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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人们正要下山,矮子幺爷一眼看到了悬崖边的大哥牛道耕,失声惊叫:“大哥,你不要想不开啊!”边喊边朝悬崖那里跑去。人们都远远看见牛道耕站在悬崖边,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感到事情不妙。大家都迅速冲上去,把矮子幺爷甩在老后。

牛道耕听到声音,转过身来,苦笑了一下。

突然,他看到了朱正才,而且跟了那么多的陌生人。他立刻想到这些人又是来搞整自己的。自从羊绍章跑公社告完状,这些天来,牛道耕好像一直都在盼望这一刻。见到朱正才了,他心里反而一下子觉得轻松了。他想:“好嘛,今天老子们就来摆一摆,这些年你们都干了些啥子,整得老子锅都揭不开了,你还有脸来斗争我?老子今天不把你朱正才骂到无脸见人,老子就不会落下这口气!”

人们确实误会了,以为他要跳崖。几个年轻些的干部迅速上去站在了崖边。回过头来看牛道耕,发现他好像根本就没有跳崖的意思,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牛道耕也不搭理其他人,径直朝朱正才走去。由于开口该骂什么他还没有想好,只用手指着朱正才,嘴里发出“喏喏喏”的声音。

朱正才不顾一切地迎了上去,一把将牛道耕抱住。把头埋在了大舅的肩头。牛道耕注意到外甥泪眼汪汪的。一下子懵住了。

——小时候,大舅经常抱他玩。

小时候,大舅捉到了小鸟,抓住了蜻蜓,他经常抱着大舅的腿,抢在二老表牛天宁前头,闹着大舅给。

小时候,每逢外公声言要打他,他总是赶快藏到大舅身后……

牛道耕对朱正才一把抱住自己,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立即觉得好像被朱正才的身躯捂住了口鼻,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眼泪却涌了出来。

“大舅——!”

“朱大啊——”

人们站在这里,像神螺山一样一动不动。马礼堂主任给社长黄大峰耳语了两句。黄社长又去给县长白鹏说了几句。白鹏才上前对朱正才说:“我们还是先回大队部里去吧?”朱正才点了点头。

人们下山了。朱正才和白鹏一边一个,陪着牛道耕,走在众人后面。矮子幺爷走在最前面。不停地抹眼泪。

社员们都得到通知:“朱市长朱正才回老家来看望大家了。”——到大队部开社员大会。各家各户能够到会的,都到会!而且,户主必须参加,不准请假。

朱正才他们一行人从神螺山下来,回到村公所,社员差不多到齐了。

临时发通知召集的会议,没有迎风招展的红旗,没有画像,也没有横幅标语,连主席台也没有。没有通常站在显眼位置准备领呼口号的大队长羊绍章,更没有随时准备应付突发事变的持枪民兵。十来个干部,在朱市长带领下,步履沉重,缓缓登上当年狗子三搁太师椅紫砂茶壶品茶赏风景的戏楼。

天冷,寒风飕飕。戏台上这帮人,神情严肃,略带哭相,像是刚参加完什么人的追悼会。其中的两个女脱产干部马白莲、钱耀梅,眼角都挂着泪痕。干部们以朱市长为中心,自觉在他的左右两边一字排开。望着戏台下攒动的人头。

院坝里,一大群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公社社员,缩着颈子,袖着双手,蜷着身体,冷漠而又无奈。他们不时拿眼角斜一眼那些站在高处的领导。院坝里没有即将召开会议的气氛,社员们聚在一起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仅此而已,既不交谈,也没有问候,不少人干脆谁也不看,目光投向冬日灰暗的天空,像是在宣告“我认球不到你是哪个!”大家不像是在企盼什么,也不像是在讨厌什么。会场弥散着一股死寂的冷清。

牛道耕心里没底。不知道朱正才此行到底要干什么。前些日子和羊颈子的纠纷、牛老五引来的公安,以及后来的押送,这些都还历历在目没有了结。他感觉此时开会,总不会是好事情。牛道耕朝戏台上看了看,朱正才和白鹏正在“咬耳朵”低头商议。马白莲在和黄大峰讲话。赵连根在对钱耀梅叽咕什么,牛道耕对赵连根一直没什么好感。“土改”“放粮食卫星”“钢铁卫星”的时候,他常在葫芦尾河走上走下。牛道耕每次看到他下巴肉痣上面那两根长长的毛,就有种被人挠了脚心,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感觉。还有他那双“鹞子眼”,总让人怀疑他后脑勺也长了两只眼睛,看着让人心颤。特别是看到长得乖点的女子,一副口水流来八丈长的“色花儿”相。说话阴阳怪气,让人感觉这人有些“阴损”。牛道耕最看不惯的,还是赵连根在朱正才面前服服帖帖,让人生厌的低贱样子。牛道耕正在胡思乱想,这时,矮子幺爷以曾经的村长,“村公所”老主人身份,在大队部办公室端了一根长凳到地坝里来。招呼大哥:“管他妈的哟,脑壳落了,也就碗口大个疤。先坐下来,再说!”牛道耕点头,也不推辞,把长凳拖到院坝中央,用脚勾了勾,和幺弟一起坐下来。“二郎腿”一跷,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杀鸡扯脚陪你玩儿”,对谁都不屑一顾的神情。

这些日子经历的事情,真让他长了见识。牛老五告密,最伤他的心。“一个老竹疙瘩发下来的笋子”,亲弟兄啊,牛道耕做梦也没有想到牛道宽会出卖他。押解回葫芦肚河县城,朱正才、白鹏委托马白莲、朱正英请他吃饭,让他的心里稍微好受点。回到牛家大院,没人再说斗争他的事。他怎么也无法想通,折腾过去折腾过来,“那些狗日的干部”,简直连马保长还不如!马保长自己不会种庄稼,但绝对不会一会儿强迫大家这么干,一会儿又强迫大家那么干。该上缴官府的,该给他马保长的,不能少,少了走不脱;不该缴、不该给的,他也绝不会厚着脸皮上门要,更不会找背枪杆杆的人来估倒,抢!朱正才他狗日的,也是农村长大的,为什么就没有想过让庄稼人好好种庄稼呢?就这么短短的十来年时间里,他们为什么总是站着一个主意,坐下一个主意,几乎天天都是吵吵闹闹、轰轰烈烈、纷纷攘攘,就没有让老百姓清静地安身过!牛道耕骂道:“这哪里是在过日子嘛?这是在演戏——演葫芦戏!”

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实在有点儿让人哭笑不得。太像在戏台子上耍把戏了:屁股后面跟了四个小喽 啰 ,就号称是八十三万精兵;弯着腰杆儿原地转两个圈圈,就宣称走了十万八千里!明明拿的条马鞭子,他偏说这是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的千里马。这些东西,戏台子上搞整起来好耍,闹热。像这样搞整粮食搞整生猪,行么?吃得么?一路搞整下来,这下好了,几乎家家户户揭不开锅了,我看你狗日的朱正才啷个自圆其说!牛道耕始终认为,自己是庄稼人,想挖几锄来种上庄稼,天经地义,哪里错了?你不要我种庄稼,你就拿粮食给老子吃嘛。他想,如果今天狗日的朱正才敢来斗争他,他就把自己的道理摆出来,翻一翻。大不了蹲大牢挨枪子儿,活他妈一百岁也是死。大粪船吃观音米一扑爬倒在茅厕里,淹死球了,还不是一死呀!老子死也要死得明白!

朱光兰到处找牛道耕。到了村公所,才看见他坐在地坝中央,一副阎王老子亲自来也不敢下手抓他的恶鬼样儿,担心他又来牛劲,悄悄对他说:“你那么早就疯疯癫癫地爬起来,跑到哪里去了?今早上你出门走了一会儿,朱正才就来到了牛家大院,带着些吃官饭的,还有马白莲他们,一家一家揭锅盖看……”牛道耕明白了。难怪得在神螺山上对自己那么客气,原来如此。牛道耕隐约觉得,事情也许不会像自己想的那样糟糕。眼下,活人你看了,死人你也拜了。你狗日的,这一下该看清楚了,你手下的老百姓过得有多“幸福”了!你简直忤逆不孝!

心里骂朱正才,火气一阵阵地往喉咙冒。

陆续到会的社员看牛道耕坐在院坝中央,大家都知道牛道耕和羊颈子“发生抓扯”的事,都在猜想将会发生的事情。依据过去的经验,看来斗牛道耕是肯定的了。绝大多数人同情牛道耕,对朱正才既不敢怒,更不敢言。马礼堂喊准备开会了。会场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牛道耕颈子一伸,头左右动了动,差点儿站起来。矮子幺爷有些怒气,紧握双拳,站在牛道耕旁边,比坐着的牛道耕还要矮些。牛道耕的两个儿子要往父亲身边站,朱光兰、牛羊氏和大媳妇李明霞走过来,把牛天宁和牛天宇两弟兄拉到一旁去了。社员们下意识地都陆陆续续朝牛道耕靠了过去。

现在,除了这条命,大家还有什么?实在逼急了,兔子也咬人啊!许多人准备要为牛道耕打抱不平。

看看人来得差不多了,黄大峰社长扯长喉咙宣布道: “红奎大队的——贫下中农同志们,全体社员们——朱市长——今天一大早——就在百忙中——来到葫芦尾河红奎大队,看望乡亲们——搞调查研究。现在,请朱市长——讲话。大家欢迎!”说完,他带头鼓起掌来。站在戏台上跟朱正才一起来的干部们,使劲鼓掌。院坝里的公社社员,有几个人做了拍手的动作,但不怎么响。稀稀拉拉的。

朱正才向前站了一步,早就不行军礼了,只点了一下头。人们看清了朱市长点头后,就扭过身来,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了牛道耕,估计这下就该是“把富农分子牛道耕押上台来”了。牛道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两眼望着蓝天,他想,“葫芦河上的麻雀,老子已经吓大了!看你怎么搞整,老子起码不会像狗子三那样自寻短见!”

大炼钢铁过后,好些人就没有再见到过朱正才朱大娃儿了——听说升官当市长了。虽然过着饥荒的日子,朱正才却越来越长得官模官样了。白胖白胖的,衣着端庄,从上到下周武郑王。看样子他在京城学习和开会的时候,吃得都不错。站在这葫芦尾河的朱、马、牛、羊们中间,简直就像一只凤凰飞进了正在换毛的鸡群里。

“父老乡亲们——”朱正才开始讲话了。很亲切,还是学着带点北方味儿,“我今天——是专程前来看望大家,并给大家道歉的——我要向葫芦尾河的父老乡亲们——特别——要向我的大舅——深深地道歉。”

朱正才的这两句话,就像定身法咒语,一下子就把一院坝里的人全都定住了!人们张大的嘴巴再也合不拢来。怎么了?是不是自己这耳朵出毛病了?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朱正才道歉?朱正才给葫芦尾河的父老乡亲,还有他大舅,道歉?给公开“搞倒退”的富农分子道歉?稀了奇了!这天下从来都是——兴,老百姓错;亡,老百姓错——“地富反坏右”只会犯罪,当官的从来都是伟大光荣正确的啊!

“父老乡亲们,我到京城的学校里——学习了。又和你们的县长,去京城列席了一个很大的大会——最高首长——领导们,给我们上了最好的,革命的和组织的课!这个会,前前后后——开了一个月多——在最高首长们的带领下,我们认真总结,深刻地回忆、仔细检查、全面梳理了——这些年来的工作。

“从土改到现在,我们的工作,总的来看,取得了很大的成绩。成绩是主要的,是九根指头。这是我们的敌人也不得不承认的!我们除四害——轰麻雀、打苍蝇、灭蚊子、挖老鼠洞逮耗子,我们大办水利修山湾塘,多积肥料挖墙脚泥,改善环境整修石板路;我们抗美援朝;三反五反,反右,反官僚——互助组,合作化,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一路走来,我们的农村,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我们也有很多需要反省、需要总结、需要改进的地方!这是一根指头。特别是这几年的几个‘大办’——大办水利、大办粮食、大办钢铁——可以说,上级的出发点是好的,政策是好的,英明的;路线是好的,正确的,但是我们这些下面的人,对上面的精神理解不够,执行不力,加之能力水平都有限,在某些局部的问题上,犯了高指标、瞎指挥,官僚主义、命令主义的错误,影响了农业生产,伤害了大家的感情。加上老天爷也来凑热闹,连续几年自然灾害。造成了群众生活空前困难,这是非常不应该的,令人痛心的,为此,我再次深深地道歉,向大家鞠躬!”

会场上鸦雀无声,许多话没有听懂。但人们木然地看着朱正才,泪水在每个人的眼眶里转动。谁都知道:葫芦尾河人饿饭,简而言之,就是因为玉扇坝没有收成。

“我的大舅牛道耕,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老人家是农村一个典型的土专家!一手庄稼活,做得远近闻名。这十来年中受了不少委屈。今天在这里的人都知道,土改时候,当时,牛家的主要资产玉扇坝,已经被人抢夺去了,在河滩开荒的地,也全部纳入评成分‘划线’的固定资产。通过这次学习,经过认真反思,我们才认识到,这在当时,就是不符合政策的,是不对的。”

说到这里,新上任葫芦肚河县县长的白鹏,接过朱正才的话,大声说:“嗯哈——社员们,贫下中农同志们——嗯哈——按照政策,地主富农最重要的特点,是剥削,也就是说,他们的主要财产来源是地租,是长工的劳动。解放前三年,玉扇坝没有了,牛敬田老人家去世后,牛家是分了家的,长工、短工、丫头、奶妈都辞退了的,也再没有收过任何人的地租。这个事实,今天在这里的人都知道。那以后,牛家就不存在剥削人的问题了。这次,我们葫芦肚河县政府,成立了专门的工作组,对全县一部分人的家庭成分,逐个逐个做了专门的复查、甄别。绝大多数的成分是评对了的,符合政策的,也有少数错了。牛道耕的成分是典型的评错了。这里有份正式文件,我先口头传达一下。组织得出的结论是:——葫芦底河公社红奎大队土改评牛道耕家富农成分,是错划的。应当予以纠正。”

听白鹏说到这里,朱正才非常得体地上前一步,在白鹏的肩上轻轻拍了拍。白鹏退下,朱正才接着说:“由于我们的错误——当时我是区长,所以主要是我的错误,我的大舅,受人尊敬,远远近近都很闻名庄稼行家,受了许多的委屈,在这里,我代表政府宣布,摘掉他的富农分子帽子,家庭成分更正为‘上中农’,是团结的对象,人民的阵营。为此,我代表政府,再次向他老人家道歉。”

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从来不习惯鼓掌的葫芦尾河人,还没有等站在戏台上的人带头,就像闷热的夏天突然从天而降的暴雨一样,“哗”地一阵长时间鼓起掌来。人们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向牛道耕这边望来。朱光兰过于激动,老夫老妻了,也顾不得害羞,当众抱着牛道耕的脖子直摇,直叫“老头子,你听到了吗?”

矮子幺爷惊呆了,望着朱正才不转眼。

不少人在暗中掐自己的大腿,验证自己是不是在梦中。千真万确,是大白天,是在大队部——村公所,是朱正才讲的。朱正才多么大的官哦,这么大的官给老百姓认错,闻所未闻啊!

朱正才后边的话,更让乡亲们感动。“我朱大娃儿从小没了娘,是葫芦尾河的乡亲们养育了我。特别是我的外公外婆和几个舅舅,对我恩重如山。我的外婆,是在家里揭不开锅的情况下去世的,牛家人不告诉我,是对我忤逆不孝的惩罚!乡亲们看着我长大的,我呢,自认为也不算是坏心肠的人,虽然干了那么多蠢事,但我的内心,还是想带领大家,快一点过上幸福生活——”说到这里,朱正才的话有些哽咽,眼圈也红了,很动感情,“结果,没有给大家搞整出好事情。伙食团,没干好。大办粮食,搞了假。大办钢铁,现在想来,简直就是在瞎胡闹。今天早上,我到牛家大院实地看了——大家——过着——这样的生活——我心里很难受——哄天、哄地,哄鬼、哄神,哄不了老百姓的肚子——有句话说得好,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再不能这样搞整下去了!”

朱正才说到这里,再次把目光投向牛道耕说:“最近,在牛天宁的带领下,红奎大队的社员在开挖玉扇坝,有人说这是反攻倒算,是倒退,是复辟。我不这样认为!粮食在哪里?在我们的双手里,在我们脚下的田地里!领袖建议,把今年搞整成‘调查研究年’‘实事求是年’。现在,全国上下都在思考,都在调研。这几天,我一直在和葫芦肚河县政府的领导们讨论、探索。是不是可以把集体田土的耕种责任,再分细一些,再落实一些。但田地集体所有,这个大原则不能变。也就是说,所有权不能变,还是集体的田地。我们可不可以把产量包到每块具体的田?然后把耕种责任落实到每家每户,简单说,就是‘包产到田,责任到户’。收了粮食后,还是那个话: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这件事,我们可不可以在葫芦尾河先试试看?”

院坝里鸦雀无声,人们像是咀嚼、消化朱正才的话。

“为了照顾每家每户不同的要求,政府决定,房前屋后的地,划给各家各户,做自留地。根据各人的喜爱,种点瓜果小菜、葱子蒜苗、辣椒香菜。政府的意见,按照人头,每人三平方丈。如果条件允许,还可以稍微多点。但不要超过每人四平方丈。自留地种什么、怎么种,完全由社员们自己做主,收获全归自己。在不影响集体经济的前提下,鼓励各家各户养鸡喂鸭,要特别重视养猪、养羊!至于牛、马这样的大牲畜,条件不成熟之前,暂时还是集体饲养。”

说到这里,朱正才提高声音,特别强调:“鉴于目前粮食紧张、生活困难的现实,政府鼓励开垦荒地!大家要把能够开垦的荒地,都开垦出来,种上粮食、瓜果小菜。新开荒地,三年谁开谁收,政府、集体都分文不取!像玉扇坝这种地,可以算复耕地。复耕地要统一规划,让大家受益,两年不向政府上粮。”

没有掌声,而是像沸腾的油锅里突然掺进一瓢水,院坝里立即人声鼎沸起来。还没有安排大家讨论,人们已经按捺不住要表达意见了。朱市长最后说:“大家静一静,还有两个特大的好消息:第一,政府马上就发给大家一批救济粮,主要是玉米、高粱。大家省着点吃,是能够熬过去的。”话音刚落,“哗”的一声,人们来不及等到第二个好消息,就激动地鼓起掌来!

“第二个好消息——种子,政府借给大家。是高产的良种。秋收以后,借多少还多少。不收一分钱利息!”

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农民没有想到,原来掌声确实能够表达心声。由于事先没有安排呼口号,大家也不知道此时该不该呼口号,该呼什么口号。所以,只能拼命鼓掌。

马礼堂站上前来,双手像指挥大合唱似的向下按了按,做了个“大家静一静”的手势,宣布:“请白县长讲话。”


自从车水之后,白县长就没有来过红奎大队了。作为父母官,直接面对穷困到如此地步的子民,是需要勇气的,何况这“父母官”的生身父亲地主马德齐连参加这样的社员大会的资格也没有,站在地坝里的人群中,只有他的亲弟弟马白三。没有人通知马保长,但马保长听人说估计要斗争牛道耕,估计自己陪斗肯定是跑不了的,他就来了。其实,是因为听说白鹏来了,他想见见儿子。儿子托人带回来的那些救命的“一小卷纸”——全国粮票,让他好些天夜半三更醒来,泪湿枕头。在不少贫下中农“病死”在水肿病医院的年代,地主、伪保长马德齐能活下来,堪称奇迹。俗话说,“家中有金银,隔壁有等秤”。马家院子的人,一直对马德齐两爷子,每天至少房上能冒两回烟,灶里能烧两次火,感到羡慕,甚至有几分妒忌。

原来,红奎大队人分牛肉那天中午,有人看见一个穿着周正,样子斯斯文文的外乡男人,牵着个十来岁的男孩子,到红豆林来打探“马保长”马德齐。刚好问到马晓梅他爹马德寿。马德寿很热心,问他们是马德齐的什么人,那男人说“不是他的什么人”,他们“路过这里。受朋友之托,顺便来看看这个马保长还在不在。”马德寿说:“在在在,活倒是活起的。哎呀,这年头,都没得吃的,造孽哟!”说着要带他们进院子。那男人只站在红豆树林里,顺着马德寿的指点问清了门户,远远地看到了马德齐本人之后,就说:用不着进屋了。男人把一个小纸卷交给那男孩,说:“你把这东西,给那门边坐着的男人送过去。就说别人托我们带给他的。”那男孩点了点头,接过,一阵小跑,到了马德齐面前。男孩不知说了句什么,把那卷纸塞到马德齐手中,转身就跑回红豆林男人身边来了。马保长站在那里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男人对他点了点头,笑了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马德齐握着那小卷纸,木然地望着那个外乡男人牵着小男孩,穿过红豆林,消失在通向下游杨柳滩的石板路上。他看清了,那小卷纸是“全国粮票”。马德齐感到奇怪,这个外乡陌生人到底是谁?他立即想到了大儿子马白鹏。大儿子是“官府”的人,虽然“断了关系的”,但毕竟血浓于水。本想请牛老大侧面问问儿媳妇朱二妹,又觉得不妥。

马德齐顽强地活下来了。小儿子马白三,没读到什么书,但机灵,放出家门,在田间地头山坡岭上,他找得到吃食,这也是学问、本事。这些年,他挨斗争,无论什么时候斗,怎么斗,小儿子马白三总是在会场外边的某个角落里,等着他爹。默默地蹲着,低着头,在地上画上“裤裆棋”盘,独自一人下棋。斗争会结束,口号声里,马德齐战战兢兢出来。小家伙会走上前去,拉着父亲的手,几步一回头地离开会场。回到家里,他总是让父亲先躺着,给父亲揉揉肩背。有小儿子在身边“爹”前“爹”后,任人们怎么斗争,马德齐也能心气平和,毫无怨言。两爷子能勉强糊口。看儿子一天天长高,他有叶子烟抽,就天和地一样高了。还别说,而今马德齐常年参加体力劳动,虽然生活清苦,但身边没有了女人,少了些欲望,少了些唠叨,身子骨反倒更显硬朗。他从来不“乱说乱动”,更不走哪里。葫芦底河镇“赶场”,他也懒得去,称盐打油都是小儿子马白三出面。有时候万不得已,要悄悄用点儿那陌生人送来的粮票到粮站买粮,他就交代马白三,“到镇上找到牛天香姐姐,把粮票和钱交给她,请她帮忙买出来”。

今天,马德齐没敢直接进入会场。先在外面,等着“把地主分子马德齐押上来”的吆喝。等了老半天,一直没有响动。断断续续听了些朱正才“道歉”话,激动了,实在忍不住,就溜进大门,趁人不注意,在右边厅房转角的石坎下,做出一副洗耳恭听、随时准备当陪斗样子,弯腰低头,蜷着。可是,怎么也忍不住要抬起头,远远地望儿子。朱正才还在讲话。那些话,越说越中听,马德齐也激动了,真为牛道耕高兴!私下想,要是哪天,狗日的白鹏也能把自己家这成分改过来,那该多好啊!他突然觉得自己太荒唐。自己呸了自己一下,扇了自己一个耳光,给了自己的痴心妄想一个惩罚。

白鹏站到戏台前面来讲话。马德齐终于看清儿子了。

尽管生活过得这么艰难,白鹏也还是面色红润,长得胖胖的。脸上没有了当乡长时的那种娃娃气。大眼、浓眉、宽脸。平时都紧闭着嘴唇,两嘴角略有些收紧,一副稳定的笑容。他随时随地都好 了微笑的准备,让人感到和蔼可亲。他的笑声从喉咙里出来,通过鼻腔“嗯嗯”振动几下,接着才打开嘴唇“嗯哈”两下,又紧闭嘴唇,回到微笑或微笑的准备状态,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全按这种固定程序进行着。而且整个笑的过程中,眼睛、眉毛、前额是绝不参与协作的。和他打过交道的资深官员都说,白鹏县长有一种难得的“官场成熟”。

白县长讲话了。农民知道他要讲的和朱市长讲的是一样的。但他们喜欢朱市长刚才讲的那些话,即使有人——无论是谁,再讲一百遍一千遍,他们还是喜欢听!村公所大院安静得像星期天的课堂,连白县长笑的气流从喉头出来,在鼻腔里振动成“嗯哈”的过程,都能清晰听到。

白鹏果真“嗯哈”的是朱市长讲的那些话。也说玉扇坝的事情,牛道耕的事情,他也有错,也说了道歉的话。他不停地“嗯哈”,在朱正才讲话基础上,他政策性地补充了公粮、统购粮,集体公积金、公益金提留的政策问题,把朱正才所说的“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的含义,更加具体化了一些。

白县长讲完后,一个姓车的副县长和其他几个领导干部也陆续讲了话。讲的具体内容听不大清楚,也记不住,反正和朱正才、白鹏讲的意思差不多,只是腔调不同口音不同而已。尽管如此,人们一样兴奋。每个人的讲话都入耳,觉得他们讲出了农民的心里话。领导们讲完,公社的马礼堂主任补充道:“关于探索将土地和粮食产量捆在一起,包到各家各户的事情,公社将办学习班,各大队、生产队的会计必须参加。到时候再说该怎么具体操作。”农民觉得,马主任这些话已经不需要多说了,你们说怎么搞整,就怎么搞整吧。

乡亲们真心诚意感激。他们已经到了最困难的时候,是朱正才他们这些领导,再一次来解救他们了!历朝历代,哪个当官的会说自己把事情搞整错了?从来就没有过。更何况道歉!——天底下的领导,多在“百忙”中。像朱正才、白鹏这个级别的领导更是。各位领导该讲的话讲完了,社员群众该鼓的掌也鼓过了。朱正才他们依依不舍告别乡亲们。

看官员们要离开这走马转阁楼会场了,马保长自知今天是“擅自进入会场”的,害怕被人问罪,连忙三脚两步抢先跨出大门,一闪身,就躲到石板路边一棵树子后面去了。

果然,官员们鱼贯而出。马德齐的视线像在白鹏身上打了个结,一直目送着儿子。白鹏当然没有看到他,也不会去找着看。——爹亲娘亲不如阶级亲、组织亲。

更何况,马德齐现在是这里唯一的阶级敌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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