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子幺爷毕竟当过村长,知道私自开挖集体土地,打革命干部罪行的严重性。他说,大哥你的成分决定了朱大绝不敢明目张胆地帮你,如果朱大帮你,那他就会倒大霉,说不定就倒台了,所以我们不能够连累朱大。——越分析越后怕。牛羊氏见大家都拿询问的目光看自己,大着胆子建议:“好汉不吃眼前亏,干脆跑。到五哥牛道宽的城里去。躲一阵,看风声会不会过去。实在有问题,就找司马大奎。幺婆太说过,当年司马大奎表了态的,牛家有事,可以直接找他。”牛羊氏说的心里话。当年土改,搞整她的前任老公狗子三的时候,就是因为得了高人的及时指点和帮助,她带着孩子及时跑了,才没有遭受更大的劫难,如果当时硬碰硬了,后果不堪设想。
大家都觉得这样好,不和官府硬碰硬。于是劝告牛道耕:也不是怕谁,是走亲戚去了。于是就凑路费。钱不多。也不知道大洋还能不能用,出门的事,谁知道遇见什么?带着总比没有好。分家时分得的两块大洋没用,放在身上,以防万一。
牛道耕不想走。第一次出远门,多少有点心虚,又觉得大家说的是对的,抓不到自己,不三人对六面,朱大,白鹏他们就没有那么为难,至少可以推。
——牛道耕走了。牛家人依然整天提心吊胆,老老少少都在等待着随时可能降临的厄运。开耕土地的活被迫停了下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向了羊绍章。同在牛家大院,情报很灵光。“羊绍章到公社去了!”“羊绍章还没有回来。”“现在还没有看到羊绍章回家。”情报一个接一个,大家互相传递、交换,互相分析、判断。“狗日的羊颈子回家了!”“羊颈子一个人回来的”。直到听说羊绍章换了衣服裤子,已经上床睡了,牛家人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羊绍章却总是睡不着,头上的伤他不在意,他知道几天就会好的,苦人出生皮子贱,碰掉皮擦破口从来没有管过。当年躲壮丁砍了俩指头,也就在棉絮上扯点棉花来捆了几天。伤在心里,难受!——阶级敌人牛道耕,明明是“倒退”,自己的做法完全是对头的,偏偏得不到支持,实在想不通。羊登山得知儿子和牛道耕“扭起”了。清楚了事件真相后,什么也懒得说。明摆着,儿子“占道理”;牛道耕“占人心”。在他看来,无论如何,你富农牛道耕,动手是不对的。从家法,羊颈子他娘是你堂妹,你是大舅,该让着点儿;从国法,你是“阶级敌人”,该忍着点儿。羊登山只是觉得,羊颈子不该单打独斗一个人去“唱黑脑壳”。骂了羊颈子一句:“你狗日的,脑壳不开窍,蠢得屙牛粪!”
羊绍章这辈子遭遇到第一次失眠。翻来覆去了一整夜,无论如何还是咽不下这口气。第二天天还没有亮,他便起来,胡乱喝了两碗包谷糊糊,勒紧裤带,硬着头皮,跑几十里地路到县城里去找赵连根县长,一定要讨个说法。县里的人告诉他,赵县长学习去了。没告诉他在什么地方学习。这下他不知道该找谁了。“日妈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们还去学习,谁来给革命干部撑腰呢。”
他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路唠叨着,愤愤不平地返回葫芦尾河。这一路上没有吃的,饿了几乎一天一夜,夜半三更回到牛家大院。牛家人多,他不敢声张,悄悄进屋。谁知前脚一进门,后脚就提不起来了。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自家门里。好在只是又气又累又饿,昏过去片刻,并无大碍。以后的接连几天,羊颈子门都不出。
几天过去了,羊绍章没有动静。看来,也许事情没有大家想象的这么复杂。牛家大院的人反省了牛道耕外出躲灾决策的正确度后,又在蠢蠢欲动了,准备风头一过,立即再扛上农具,下田“搞整玉扇坝”了。
偏偏这个时候,牛道耕却被警察送回来了。
那个年代,即便是贫下中农走亲访友,在外过夜也必须开“证明”。任何旅馆、客栈绝不敢擅自让没怀揣“证明”的人留宿。亲戚家也不例外。只要住三天以上,定会有民兵连长之类人物来“过问”:“请你把证明拿来看看。”如查获没有“证明”而擅自在外滞留者,一般按“流窜犯”论处。先抓来审问。如果态度不好,挨一顿打属“罪有应得”。挨打之后照样要接受调查,若查明有误。充其量“打错了对不起对不起”。至于留宿者,最轻也是“窝藏” 罪名。
牛道耕是“管制分子”,离开葫芦尾河“要两道手续”:不仅要开书面“证明”,还必须向管制他的干部请假。
眼下找谁请假呢?大队长羊绍章,副大队长兼会计朱光明,民兵连长羊绍银,好像都不合适!万一不同意咋办?未必就不走了?不敢去请假自然更不敢去开“证明”。“证明”要加盖公社的红粑粑大印。这不是自投罗网么?牛道松说,只要路上不住旅馆,证明不证明像是没多大关系。反正都是倒霉,没别的办法,干脆“先斩后奏”: 人先走,再请假。估摸牛道耕到老五家了,再由矮子幺爷出面给羊绍银“打个招呼”。矮子幺爷信心满满道:“他龟儿子疯儿洞,这点面子都不给呀?我就不相信!”
大家都认为这办法行。牛天宁说,“疯儿洞那里,打个招呼请个假应当没有问题。他羊绍银家,疯儿洞本人虽然没有出面,婆娘胡鸾香,妹妹羊绍芳,这几天也在玉扇坝挖田。而今,这窗户纸一通就是亮的。看来,他们也想复耕嘛。”当年土改分田地,为了要分得玉扇坝的一小块儿,葫芦尾河人争得疯疯癫癫的,全村上下吵得天昏地暗。无论工作队怎么做工作,羊子沟仍然有人“搁不平”。特别是大粪船羊登光,“整死个人也要分点儿”玉扇坝的田来“尝尝鲜”“玩玩格”,为此还和工作组的人大吵了一架。赵连根被他一家扭怕了,不得不让步,分了一小块儿“豆腐干儿”给他家。可是,没种几年,就“集体”了。
羊绍银自己有过当“坏分子”的经历。知道这“专政”的活儿,是“带死人过”的买卖。他接手“民兵队长”之后,从来不为难两个“阶级敌人”。人前人后,牛道耕依然是“大舅”,马德齐还是“表叔”。特别是“生活困难”, 父亲大粪船吃观音米死后,羊绍银一夜之间仿佛“落教”知事了。眼前,老婆胡鸾香还没怀上娃娃儿。妹妹也早已到了该出嫁的年龄。当家人,能不愁?他们去复耕玉扇坝,情理之中。看来,也是饿怕了。羊颈子在家族是堂哥,在大队部“班子”里,是大队长,正职。对羊绍银的“滑头”很不满。骂他:“说起来,你狗日的还跟着朱县长闹过‘光明正大法庭’,老革命了。丁点儿阶级立场都没球得。成天疯疯癫癫的,就知道两面讨好,八方卖乖!”
话虽这么说。在父亲的开导启发下,羊颈子自己对两个阶级敌人也还“过得去”。前些年,为了给“吃孬理论”正名。羊颈子一时心血来潮,把马德齐和牛道耕弄来斗争过一回,结果整得自己下不了台。情急之中骂出“惹毛了——老子不斗争你牛道耕了”这样的话来。走到一旁,羊绍章忍不住自己也要偷偷笑,骂自己“日妈这人丢得太鸡巴大了”。事后真就没有斗争过他了。大炼钢铁平地基搞整玉扇坝的时候斗争马保长,那纯粹是搞来好耍。马保长自己也没有把它当回事儿。这次为玉扇坝复耕,羊颈子不仅是下不了台,而且也窝了一口气,实在咽不下去。“富农分子搞倒退,还打伤革命干部”,闹过头了!还能怎么忍?怎么让?
硬顶,明摆着可能吃亏,还连累大家。牛道耕也听劝,走了。说好了,万一有人追问,牛道奎站出来回应:“走亲戚。打了报告请了假的。”矮子幺爷估摸,凭自己的人脉和威望,羊绍银绝不会不认。何况实在不行,上头还有个区长白鹏,怎么也得“罩着”点儿吧?“他狗日的帮不到忙,未必还敢添乱啦?”矮子幺爷很有把握,“大哥你就放心走,这屋里,天塌下来,有我矮子顶着的。”一句真心话,把嫂子朱光兰和老婆牛羊氏都说笑了。
牛道耕一副老实农民打扮,走后门竹林小路出发。过了葫芦底河镇,估计没人会认识他了,胆战心惊也稍有缓解。好在后面全是马路,出了县城,就是大马路了。矮子幺弟给他说了个大方向:总而言之,道路基本是沿葫芦河而下。他边走边问,紧赶慢赶,风餐露宿,足足走了三天,才找到了葫芦口河市钢铁厂。厂门口一问“牛道宽”,守门的老头儿指着大门旁边的光荣榜说:“就是他嘛,这里的人都认识。”
牛道耕凑上前去,光荣榜上第一位,一眼就认出是五弟牛道宽。大红花,小平头,一脸的严肃。牛道耕对门卫说,“我是他大哥,劳慰你,喊他一声。”
一个稍微年轻些的门卫,把牛道耕从上到下看了两个来回,才警惕地说:“你跟我来。”
终于找到了牛老五了。牛道宽虽然和牛道耕同父异母“共天不共地”,但牛道宽很小的时候生母就病逝了,大哥没有少照顾他。如今在这“举目无亲”葫芦口河市见到大哥,又惊又喜,连忙把他迎进屋里。正在放寒假的牛红钢回老家见过大伯,出来喊了一声,又回自己的小房间去了。不一会儿,一个中年妇女进来,牛道宽介绍:“这是你弟媳妇儿,罗仁秀。”
城里的日子虽然远比乡下好,但是一切都凭票买。粮、油和肉就更是稀罕了。罗仁秀第一次见到大哥,也就尽家所有了。大大方方把三个鸡蛋全部打了,炒了一个酸白菜鸡蛋。在牛道耕眼里,这已经是“龙肉燕窝”了。他只动筷子尝了点,鸡蛋都夹到活蹦乱跳的小侄儿牛红钢碗里了。
牛道宽拿出珍藏了两三年的小半瓶白酒,让大哥独斟独饮,说自己晚上要加班,不准喝酒的,这是纪律。牛道耕早就知道弟弟是炉长,刚才又看到了他戴大红花的照片,很高兴。他想,既然是亲弟兄,一家人,就该说实话。所以就把他主张复耕玉扇坝,二娃牛天宁带头开挖,羊颈子几次三番找麻烦,他和羊绍章发生点儿小冲突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了牛道宽。
两杯白酒下肚,吃了两碗红苕稀饭,非常困倦。这些天,牛道耕一路风尘,没有吃过一顿好饭,睡过一会儿好觉。吃过饭,舀了点热水洗脚,倒在牛红钢的床上放放心心地睡了。
一觉醒来,没有听到鸡叫声,但窗外已经发白。听外边屋里有人说话,牛道耕翻身坐起。他轻轻地咳了一声,算是通报“我起床了”。
牛道宽进屋道:“大哥醒了?”
牛道耕正要答话,进来了两个穿警察制服的男人,为首一个眼睛血红,好像刚熬过通宵:“你就是富农牛道耕?”
一听“富农”的称呼,牛道耕张开的嘴就合不拢了。他不知道该不该说“是”。
那个红眼警察又说:“把批准你外出的请假条、证明,拿出来,我们检查一下。”牛道耕没见过这种阵仗,难免有点慌张。现编:“得罪了得罪了。同志。我走得急了点儿,假是请了的。但没来得及开证明。”
“少 啰 嗦。谁是你的同志?什么急了点儿?逃出来的吧!跟我们走!”
牛道耕回头看牛老五,发现他满脸通红,不敢正视自己,全明白了。
原来,牛道耕昨晚给弟弟讲了复耕玉扇坝,挖土改田,打了羊颈子的事,明确告诉他:自己此次进城,实际上是来躲灾逃难的。一席话听得牛道宽心惊肉跳。这不就是领导们天天念叨的“阶级斗争新动向”吗?!
这些年下来,牛道宽早已属于觉悟特别高的“工人阶级”了。即便是回葫芦尾河当炼钢团长那些日子,他也非常注意和牛道耕这个“富农”保持距离。在厂里,他是个红得发紫的“先进分子”,常常被评为各种各样的“先进”“模范”“标兵”。 大红奖状,已经贴满家里的几堵墙,实实在在算个“人物”了。他真心诚意向组织表过决心:“任何时候,作为工人阶级的先进人物,绝不会拿原则做交易。”他对每次填表,都要填写“大哥,富农牛道耕”很不自在。昨晚饭桌上牛道耕向他“交底”后,搞整得他心惊肉跳,生怕处理不好,一跤跌进“阶级敌人”的泥潭。思前想后,他觉得必须站稳立场,便学着电影里地下交通站的交通员稳住叛徒一样:装着高高兴兴地陪牛道耕吃、喝,招呼他住下来。然后,径直去找了厂里的组织。坚决要“大义灭亲”!然后,在组织的人带领下,去了街道派出所,将富农分子牛道耕在家乡犯了事,来他家躲藏的事,一五一十,全报告了。
派出所的人不敢怠慢,立即行动。安排牛道宽回家,先“稳住敌人”。公安人员连夜核实资料,查清情况。手摇电话摇了大半夜,摇烂了两部电话机,才接通葫芦肚河县。然后,再等葫芦底河公社的回答。黎明时分,信息才反馈回来。初步结论:牛道宽所反映的情况,基本属实。牛道耕确属富农分子。他离开葫芦尾河红奎大队牛家大院,绝对没到公社开“证明”。至于是不是在家乡搞倒退,以及打伤革命干部等等“现行”问题,暂时还无法核实。但富农分子私自外逃,足够公安行动了。——公安们很辛苦,搞了整整一个通夜。牛道耕睡醒了,他们也到了!
“还是让他吃了早饭再走吧。我们……兄弟一场……”牛道宽对公安求情道。
牛道耕铁青着脸,已经走到门外去了。
牛道耕被遣返押送到葫芦肚河县公安局,恰逢县长赵连根奉调葫芦口河市政府办公厅任主任,白鹏从区长位置,一步到位升任葫芦肚河县县长。县上的领导就这么几个,谁跟谁怎么回事,大家心知肚明。白鹏是朱正才的亲妹夫,大半个县的人都知道。公安局长郑法伟的老婆把“你大舅牛道耕在市里你五舅家,遭公安同志逮到了”的事,悄悄告诉了刚进城正准备到县供销社上班的朱正英。朱正英一听,急了,立即打电话找哥哥朱正才。
葫芦口河市办公厅的人说,朱市长“正在开重要会议,不接任何电话”。没法,找到嫂子马桂英。马桂英说,朱正才学习刚回来,忙得不得了。这次京城开完会,又在省城开会。回葫芦口河市,上面组织又派人到市里召开干部大会,宣布新的任命。马桂英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二妹呀,你们朱家塘‘狗火旺’,你哥又升官了。过去虽然主持工作,但‘副市长’嘟嘛。这下子好了,‘扳正’了。市长。不过,还有个‘代’字——代市长。”
朱正英对哥哥升不升官不感兴趣,当务之急是如何把大舅弄出来。电话找不到朱正才,这类事情马桂英是靠不住帮不到忙的,她只好到县妇联找到马白莲。马白莲说:“走,抓住你老公白鹏不放。”便和朱正英一起赶到老衙门的县政府。白鹏不在,办公室李友模主任说,白县长中午在陪省上的客人。马白莲带朱正英追到县政府小招待所,历来秀秀气气不发火的朱正英也急了,生拉活扯把白鹏从贵宾小间拉出来:“我不管你县长不县长,大舅少了一根毫毛,你拿头发给我补起!”
白鹏刚升了官,万事更需谨慎。不动声色地送走省上的客人,急急忙忙赶回政府大院宿舍刚刚安顿下来的家中。马白莲也在。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拿不出什么好主意。正在为难,办公室李主任找来了:“朱市长回来了。”
宣布任命的大会一结束,朱正才送走上面的来人,连家也没顾上回一趟,就驱车赶到葫芦肚河县来了。升官是喜事,但朱正才明白,他所面临的困难是空前的。司马首长已经从葫芦局调进京城去了。临行前特别告诫:“朱大市长啊,京城有京城的规矩。今后,我不可能像过去一样,什么事情,什么时候都可以敲打你娃娃了。今后的联系,多数情况下必须要经过省政府和葫芦局。你要学会独立作战、单兵作战!”司马首长特别强调,“不要我前脚一走,你后边就垮台。那就证明我看错人了嘛!”司马首长告诉朱正才,他的夫人贾作珍也随调京城的大学,他说:“你我都面临新的形势,新的任务,就必须有新的姿态,新的办法,新的措施。”末了,更是语重心长地说:“战争年代,我的根据地在牛栏山;和平建设时期,我的根据地在你这里!你要搞清楚,你的根据地在哪里,知道吗?在葫芦肚河县!革命这么多年,这是根本经验:记住,任何时候,都要站稳‘根据地’。只有抓好了典型,学会了‘解剖麻雀’,才能统领全局。”
放下司马大奎的电话,朱正才迫切地想要回到“根据地”看看,及时和新提拔为县长的妹夫白鹏交换意见。
白鹏正被朱正英缠得焦头烂额,听说舅子来了,如获救星。匆匆赶到政府小会议室。正事一谈完,就把朱正才拖到家里。马白莲和朱二妹还在家里等着。朱正才一到,马白莲绯红着脸问:“听说又升官了?”朱正才也不回避:“‘副’字改成了‘代’字。刘天明走这么久了。市长位置一直空着。现在只不过明确我代理罢了。”马白莲抿着嘴笑,“你呀,命中总有贵人相助。”于是就把刚从县公安局和葫芦底河公社马礼堂那里,了解到的“我们大舅”:“开挖玉扇坝”“打伤羊绍章”“外逃葫芦口河钢厂五舅家”,被公安抓获,已经遣送回来的事情,一五一十详细向朱正才汇报了。最后说,“大舅现在就关在县看守所。”
朱正才沉思了片刻,说:“老人家一辈子不弯腰不低头,也难得哟。还是那句老话,桥归桥路归路。阶级是阶级,长辈是长辈,一头都不能丢。相信公安局的同志不会为难他。这样,白鹏,你我都不要出面了,白莲,你和二妹以我们的名义,请他吃个饭。然后,白莲你给郑局长协调一下,请他尽快安排人送大舅回葫芦尾河去。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
市长的妹妹县长的夫人朱正英,市长的师妹县长的堂妹县妇联副主任马白莲出面,请关在看守所的“客人”吃饭。在那个年代,绝对是难逢难遇的事情。公安局郑法伟局长不便亲自出席,委托一个副局长和看守所所长作陪。政府招待所开了一个小间,尽量低调。
看守所的人告诉牛道耕,有人请他老人家吃饭,准备用车送他到县招待所去。牛道耕死活不敢相信。他知道,这年头,什么“亲”都赶不上“阶级亲”。有了牛老五的前车之鉴,牛道耕不知后面要发生什么事,只说道:“小兄弟,你莫拿我开心,请吃啥子饭啊,不请我吃枪子儿,就算你们高抬贵手开恩了。”
看守所的人正在为难,白鹏的小车来了。看朱正英和马白莲两个外甥女都眼泪花花的,牛道耕明白是真“有人请吃饭”了,这才放心地从看守所的牢房出来,上了小车。开了一盘儿“洋荤”,“坐了县长的乌龟车儿”。车上,他向马白莲发牢骚:朱大和白鹏“都是你那个 齁 包子老汉儿的徒弟。不晓得你那老汉儿咋个在教?这两个狗日的,都不是省油的灯了。而今啥事都干得出来!”马白莲说,“你老人家不晓得,他们也为难呢。”
饭桌上,牛道耕毫不忌讳,点着名骂朱正才和白鹏,这让朱正英很难为情。她本来话就不多,知道大舅的遭遇后,难免有些心头堵得慌。当着公安局和看守所的人,很多话她也不便说,一顿饭都在给牛道耕夹菜。牛道耕明白,今天这场合,虽然是两个外甥女出面,但朱正才不点头不开口发话,白鹏绝对没有这个胆量敢公开请一个在逃的富农吃饭!委屈归委屈。看来,朱大毕竟还是朱大。思前想后,牛道耕百感交集,有些激动,拿筷子的手老抖动,几次掉在地上。不过,好久都没有吃过这样好的饭菜了啊!难得的一顿饱饭,“到嘴不吃三分罪”。死,也不能当个饿死鬼。他慢慢平静下来,勉强吃了九分饱。
回到村里,才知道这里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平静得让人心慌。羊绍章知道牛道耕被公安送回来了,高兴了好一阵。但公社那头一直没有动静,既不说要斗争,也不说不斗争。“日妈未必然就这样算了?”他不服,“人家说‘打个蔫屁幺台’。未必然‘蔫屁’都不打一个,就‘幺台’了?”
与朱正英马白莲分手时,马白莲告诉牛道耕:“让二妹和我请你吃个饭,压压惊,这是我正才哥哥的主意。你老人家,回到葫芦尾河之后,天大的事情,反正已经过都过了,就不要放在心上了。更不要自己找龙门阵摆,再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话虽这么说,牛道耕心里仍有些不安。回到家里,对老婆朱光兰说,不晓得“这狗日的朱大娃儿,又会怎么来整治我”。朱光兰不以为然,她说她相信马白莲说的话,“你也想想,这些年,你自己为这个外甥添了多少乱?在他手里犯了那么多的事,他也没有把你咋子!这回,肯定又是弄来斗争一下幺台。你吗,将就梯梯儿下来嘛。受点委屈,啥事没有了。你想那么多干啥哟,未必然白莲和二妹请你那顿饭,就是戏台子上演那种,砍脑壳前的断头饭呐?我才不信!我朱大、二妹还有白莲,娃儿们不是那种人。”
牛道耕的担心,不想被朱光兰一句玩笑话点穿了:是呀,想来想去,大不了“砍脑壳”,一死而已!说不定老子还没犯到那一条!牛道耕也想横了,这些年死了那么多的人,能活到现在,年岁已经是赚来的了。不怕他狗日的,惹毛了,老子还是要把他狗日的骂个狗血淋头。不信哪个能把我牛道耕整吞了?!
没吃的,日子过得特别慢。白天长,那太阳像是在天上被什么东西挂住了,不动,懒得走。夜晚更长。在床上翻来覆去,背心都睡痛了,天就是不亮。没有鸡鸭声,听不到犬吠,也没有鸟叫,屋外的世界像是全被掏空了一样,静得让人背气,脊椎骨发冷。难熬啊。好不容易盼到东方发白,太阳露出那水肿病人般黄泡泡的脸来。这老天爷大概也饿昏了头了。正月早已经过完。立春之后,眼看雨水将近,天还是这么冷。坐在床头,出口气,立即就是一道白雾。
无事,就无聊。牛道耕睡不着,想找人说说话。大清早,整个院子还没有别的人家开门。他不由自主地朝神螺山走去。掰着指头一算,不知不觉中,这么多天没上神螺山了,他想去看看爹娘,还有刚走不久的后母亲幺婆太。他冒着严寒,慢慢爬上神螺山,站在山上回望玉扇坝,一阵心酸涌上心头。“这他妈的算怎么回事儿啊!守着上好的田地,竟然会没吃的!这日子看来是很难活下去了。爹娘啊,我也许很快就会来陪你们了。”
寒风刮着脸,像是刀子在剐,冷冰冰地疼。
泥泞的乡间土路,被霜冻凝结成了尖利的泥冰棱。脚踩上去,吱吱作响。稍不注意就会滑倒。在通往牛家大院的石板路上,一行人小心翼翼地徒步走来。没有雾,干冷。人们的颈子都本能地尽量缩在衣领里,双手揣进裤兜或者塞进夹袄的袖筒里,瑟瑟缩缩,无声无息。
屎观音去世后,牛家大院的院大门就很少关过。大炼钢铁时,门板被炼钢团团长牛道宽取下来,扛到玉扇坝做了土高炉的引火柴。门没有了,门框还在,大门上面的殿式棚顶还在。十多个人在院门口默默地停留了好一阵。直到看见院子里人家房顶上已经有炊烟了,才鱼贯而入,跨进院子。
有人敲门。矮子幺爷没好气地问道:“哪个?恁球早,招魂啊!”
“幺舅,是我。朱正才。”
幺婆太死后,矮子幺爷一家人都搬到正屋里睡。两张大床,娃儿大人想怎么睡就怎么睡。他们两口子几乎不干那个事情了。不是不想,是干不起,没精神,更没力气。所以五口人也就不固定睡哪张床。厨房和吃饭还是在磨房里。不管有没有吃的,吃什么,牛羊氏都得起来,想办法煮早饭。
听出是朱正才的声音,矮子幺爷像是被开水烫了一下,翻身坐起来。连声喊,“牛羊氏,快开门。朱大娃儿回来了。”如果不经过深思熟虑,他从来都只会称朱正才为“朱大娃儿”。他是舅舅,有理由在朱正才面前摆资格。但他马上想到的是:朱正才的到来,肯定和公安的人送大哥牛道耕回来的事情有关。他赶快去开了门,门其实没有闩上的。牛羊氏已经到磨房做饭去了。
矮子幺爷刚开了门,牛羊氏也从灶房里走过来了,双手在围腰上擦了又擦。敏捷地习惯性地挽了挽头发。
真是朱正才。戴顶鸭舌帽,穿着中山服,围了围巾。
朱正才没有进矮子幺爷的房间,直接朝牛羊氏走去。
四目相对。牛羊氏有点惊诧。立即避开朱正才的目光。“哦。你们来了?”牛羊氏说。
无论是嫁进牛家门之前还是之后,她都没有对朱正才有一个正式的称呼。嫁到牛家前,论年龄,她比朱正才大,论辈分,她们该是“表嫂”。嫁到牛家后,论辈分,她是“幺舅娘”,长辈。也许牛羊氏从来就没有想过该怎么称呼朱正才,也许她觉得,所有称呼都不适合他们。如果有的话,只能是“哦”或者“喂”。
矮子幺爷从正屋来到朱正才面前。朱正才弯下腰,握着矮子幺爷的手:“幺舅,你还好吗?”
“好是好,就是没球得吃的。”
矮子幺爷实话实说。看到来了那么多的人,更断定是牛道耕的事情了。矮子幺爷火了:“你狗日朱大娃儿,如果你跟着羊颈子他们敢搞整你大舅,老子跟你没完!”朱正才愣了一下,只笑笑。没有理会矮子幺爷义正词严的警告,淡淡地说:“幺舅,现在不说这些。好么?”
牛羊氏已经怯怯地退回磨房,坐到灶面前,低头向灶孔里添柴,巧妙地掩饰着自己的一丝慌乱。灶孔里火苗呼呼,一抹红光罩着她,映得她满面绯红,像一尊浓妆的菩萨。
朱正才转身也进了磨房。他熟悉这里的一切。快步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他身后的干部们都围上前来看,在灶台边站成了个半圆形。半锅清水,飘着几许野菜。看样子水即将烧开,灶台面上一个乌黑的土碗里,有小半碗已经调湿了的玉米面。
朱正才提着锅盖,问:“就这些?”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问谁。牛羊氏点点头,没有话。朱正才轻轻盖上锅盖。回转身,对矮子幺爷说:“你带我,去看看外婆的坟吧。”
矮子幺爷见朱正才对自己刚才的警告不置可否,不知道他葫芦里装了什么药,激愤之中就找话来堵这个“当了大官”的外甥:“啥——她又不是你亲外婆,人都死了,一个土堆堆,有啥子看头?”
从磨房出来,矮子幺爷发现,马白莲也领着一队人正从她的外公野牦牛家出来。马白莲泪眼婆娑,紧紧拉着姑姑兼舅娘马德春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整个牛家大院的人,都站在院坝里了。大家默默地看着这些大清早莫名其妙降临农舍的“脱产干部”们。院子里死一样的寂静。没有招呼,没有言语,没有咳嗽,似乎能听见人们的呼吸声。
看那么大一队人从野牦牛家出来,矮子幺爷慌了,觉得今天一定要发生什么大事情。他望着朱正才,看朱正才眼眶发红,也像是在强忍着泪水。顿时火气消了大半。只好说:“走吧,你外婆,和你外公埋一起的,也在神螺山。”
牛道耕已经在神螺山父亲坟头蹲了好一阵,自言自语说了一阵话,心里还是不安宁,平静不下来。就围着神螺山转。转到那悬崖时,他记起那个偷牛贼就是从这里掉下去的。他不清楚当年大憨包为什么也从这里掉下去。想到而今马常山竟然成了自己的女婿,真的世事难料啊。他感触颇多地摇了摇头。
矮子幺爷带路,朱正才和他身后的一大队人马向神螺山走去。在山坡的小路上寻了好一阵,朱正才才找到一棵大半个人高,枝繁叶茂的小松树,折下了几节松枝。来到屎观音和幺婆太坟前,他学着当年司马大奎的样,恭恭敬敬地将松枝敬献到外公外婆合葬的坟头。然后,退到拜台边,站定,注目。一会儿,像是完全下意识地,朱正才双膝一软,跪下了,喃喃哭诉道:“外公,外婆,我来看你们来了!我朱正才不孝,外公去世,我逃难在外;外婆去世,我也没能赶回来。连祖先们传下来的玉扇坝,也没能搞整好,弄得家乡父老,都没有吃的。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乡亲们……”
他一边发自肺腑地诉说,一边叩头。
矮子幺爷听了朱正才这几句话,触景生情,悲痛从骨子里爆发出来,那眼泪像是决了大堤的河水,再也忍不住了,“爹呀娘呀”地放声大哭起来。真情所动,朱正才身后那些跟着来的干部们,全都兮兮呼呼地呜咽起来了。
朱正才拜祭完外公、外婆,站起来,又向山上爬了几步,去拜祭他的革命烈士老丈人马宗诚和岳母朱光玲。 在“马宗诚同志永垂不朽”石碑前,默哀了一阵。
朱正才来到先生马德高的墓前。马白莲早已经在那里哭成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