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记忆中,葫芦河从没断过流,最多枯水时节“水落石出”,现出点滩石。而今的葫芦河,已经不是“水落”,而是“水无”;不是“石出”,而是“露底”了。昔日神秘的河床光怪陆离地摆在了光天化日之下。可怜那些自由自在惯了的“水中一族”——鱼、虾、螃蟹、黄鳝、水蛇之类,全被囚在河心那些大大小小的水洼里了。

葫芦尾河有一种鱼,据说学名称“万年鱼”。鱼称“万年”,绝非“万岁”或“万寿无疆”之类意思,说是这种鱼即使活到“万年”,最大也就成人拇指大小。成鱼头大尾小,头几乎占了身子的一半。两个眼睛鼓鼓的,像青蛙。嘴大,也有点像青蛙。仔细看,奇了怪了——这鱼脸型居然有点像人!但客观讲,人脸又很难达到那样的丑度,除非是鬼。所以,葫芦尾河人都称它为“鬼脸鱼”。更奇怪的是,这鱼不但模样儿像鬼,还会学鬼叫。叫的时候,身子会发出幽幽绿光。鬼鬼怪怪的,人们历来不敢惹它。

葫芦河风俗,无论什么季节,打鱼人打到鬼脸鱼,会自认倒霉,就和俗话说的“撞到鬼了”差不多,不仅立即把鱼“放生”,而且赶紧收网,当天不再打鱼了。也有人说自己“生辰八字硬扎,在葫芦河打一辈子鱼,从来没有捕到过鬼脸鱼”。

春分前后几个晚上,葫芦尾河的人们一般不从河边过。据说,枪毙狗子三那年,土改工作队有人晚上走河边回镇上,就碰到过鬼脸鱼,那个当兵出身的“工作队”向同伴描述说,“——吓死人啊!满河里都闪着绿光,发出叽叽咕咕奇怪的叫声。光是强一阵弱一阵的,叫声也是高一阵低一阵的。光强时叫声就强,光弱时叫声就弱。正把人吓得半死,突然,光没有了,叫声没有了。四周一片漆黑,死一般的寂静,只听见自己的心跳。这人啦——就像被什么怪物抓在手里了,动弹不得,呼喊不出……”这位“工作队员”承认,自己差点儿就掉就河里“淹死球了”。只是不好意思说——当时吓尿了裤子的!

而今河水干了,河心那些相互连接的水洼里,水面圈圈点点,鬼脸鱼密密麻麻,不停地在水里跳起落下。有的跳到岸上,竟然还能跳回水里。也有许多没跳回水里的,一会儿就被太阳晒干了皮,但鱼却还没死,如果将其放回水里,最多半分钟,它就会苏醒过来,一会儿就游走了。河水断流后,河床里有水的地方天天晚上都闪着绿光。水面有多宽,绿光就有多宽,还时时传来怪叫声,成了一个“鬼”的世界。谁也解释不了——这春分前后才“偶尔露峥嵘”的鬼脸鱼,夏天也出来干嘛?难道它们也和人一样,在闹饥荒,“扳命”?

最先发现“鬼脸鱼出来了的”,是民兵连长羊绍银。在镇上开完会,河边走夜路回家。还没到红豆林,猛然看见满河绿光。跌跌撞撞一路小跑回到朱家塘,手脚冰凉,一把抱住老婆胡鸾香,结结巴巴道:“狗日的——鬼脸——鱼啊,好鸡儿吓人啊——”第二天晚上,朱家塘一伙胆大的“二杆子”朱光平、朱正经他们听到消息,邀邀约约去河边“看稀奇”。七八个娃儿,好几个都吓出尿来了,竟然找不到路回家!难道真惹恼鬼呀?

河水还在变浅,大白天也有胆儿大的鬼脸鱼跃出水面。看到满河的鬼脸鱼,偏偏就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娃娃儿。牛天高首先想到的,并不是“鬼”会来找他。成天肚子饿得心慌,他动的心思是“老子悄悄捉几条‘鬼’来吃!”

“捡宝儿”牛天高,“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父亲没劳力。弟弟牛天才柔柔弱弱斯斯文文,胆子又小,像个小姑娘儿。妹妹牛秀姑反倒像个野小子,一天到晚花猫脸,毛毛虫她都敢抓,猪儿虫也敢烧来吃,但毕竟太小。看母亲牛羊氏成天为一家人的嘴巴疲于奔命,焦头烂额,牛天高心里也急。母亲车水挣回来的那点儿粮食,眼看又快吃光了。最糟糕的是没肉吃。眼下的葫芦尾河,老鼠毛都找不到一根了。各种能吃的虫子也早因干旱植物枯死而绝迹。没有任何肉食,他担心弟弟又得水肿病。在他眼中,那鬼脸鱼就是鼓鼓的肉疙瘩呢!——于是,麻着胆子,悄悄问大伯牛道耕的小儿子雀八牛天宝:“你敢不敢去捉鬼脸鱼来吃?”

雀八牛天宝正儿八经是“幺儿”。“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皇帝爱长子,是为传皇位想江山万年;百姓爱幺儿,盼的老来有依靠有人送终。牛天宝的大哥牛天定,大雀八近二十岁,躲壮丁又被抓了壮丁,抓了壮丁又投降好人这一头,到朝鲜还当了英雄,给家里挣了两块金字招牌。后来政府又把牌牌收球了。说挂就挂,说收就收。父亲牛道耕,母亲朱光兰不敢问,哥哥姐姐懒得问。二哥牛天宁,三哥牛天宇娶了两堂姊妹当老婆。二嫂叫李明霞,三嫂叫李明芳,两个嫂子过门后,各自给他生了一个侄儿。有趣!两个臭小子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竟然都不是“爸爸”“妈妈”,只“老祖祖”幺婆太听清楚了,说是喊的“宝儿叔”。小小年纪,牛天宝正南齐北当起了“幺叔”。得意洋洋地很有成就感。而今小学生了。只要放学、放假,基本上全是昏天黑地地耍。姐夫马常山笑他说:“雀八你娃儿呀,也是找不到登天的梯子哟,如果找得到,玉皇大帝那里,你可能每天都要打一个来回。”

牛天宝没有牛天高那么有心计,但胆子更大。听牛天高问他敢不敢去捉鬼脸鱼来吃,他很不屑地瘪瘪嘴说:“你牛屎高敢干的事,没有我不敢干的!走嘛,叫不叫牛天才去?”

牛天高说:“不要他去,他胆小,还要带三姑姑。再说,到底吃不吃得,还没试过。万一吃了真有鬼找起麻烦来,把他也扯进来了,大人会怪罪我们当哥的。”

牛天宝悄悄回家里拿了个笆篓,来到河滩。河滩上的泥沙里到处都有鬼脸鱼。两人一会儿就捡了半笆篓。然后悄悄钻进牛家大院背后的斑竹林里。牛天高安排雀八刨竹叶、捡枯枝,自己回家拿来了洋火。他们先燃起竹叶,再慢慢架上枯枝,烧燃了一大堆火。这才把笆篓里的鬼脸鱼往火里倒。没想到好些鱼还是活的,倒进火里就跳,还发出唧唧的叫声。也许是鬼脸鱼太多,鱼一倒进去,火一下子就整熄了,青烟冒出来,熏得两人睁不开眼,热泪双流。还咳个不停。

怪了!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怕,但都不愿说出来。怕对方说自己胆小。于是又麻着胆子,再去捡些干柴过来。刨了一大堆竹叶。在刚才的灰烬里,把全成了灰坨儿的鱼捡起来。雀八见过母亲“火烧青海椒”,想了一个办法,用竹签子把鱼穿起。用一根小竹棍把鱼挑着,放在火上烤。这招真灵。这回很成功,翻来翻去两面烧、烤。鱼一见火,那灰尘就自动退去,鱼儿开始冒气,稍微再烤一下,鱼的身子由白变黄,一股香味扑鼻而来。两个人都流着口水,但都说不忙吃,可能没有烧好。到底是鬼脸鱼,心里还是有些怕。直到竹签子尖上的鱼已经烧焦有糊味儿了,他们断定:“即便是鬼,也该烧死了。可以吃了。”

牛天高年龄比雀八大,是哥哥,说:“我先吃,你看我吃了肚子没有痛,你才吃。”雀八觉得,这简直是太小看 他这个已当幺叔的人了,说:“别说了,一起吃,要痛一起痛。”

他们就一人拿一条鱼,觉得鱼头看着不舒服,就把鱼头扯下礽了,剩下的塞进嘴里,他两人同时吃了起来。嚼了,吞了,吃完了一个。两人都没有说话,等着鬼神来找麻烦。突然,牛天高一下按着肚子,叫:“哎哟,肚子痛!”头也低了下去。雀八觉得自己没有事,见牛天高这样,一时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很为牛天高着急。

牛天高突然大笑起来:“这东西好香哦!”雀八说:“鬼找到你了?来吓我。我刚才正要说这鱼好吃得很。”

他们痛快地吃了起来,每一条都要去掉鱼头。吃得很开心,鬼脸鱼的恐惧已经被他们的大花嘴脸吓跑了。

火光和烟雾,特别是诱人的鱼香味儿,引来了院子里别的孩子。竹林里平时就有娃儿“烧锅锅宴儿,办九九儿”,有时是真的吃。羊绍章的大儿子羊长道乳名大傻,最先看到竹林里有人烧火就跑来看。他站在远处,见牛屎高和雀八他们在烧鬼脸鱼吃,就喊了起来:“嗨,嗨。我要告,我要告!吃鬼脸鱼呢,你们肚子要痛,鬼要怪死你们,我要告……”他边喊边朝牛家大院跑。大人还没有收工。大傻在院子里跑了一圈,无人可“告”。

葫芦尾河的大人们没有看管孩子的习惯,只要孩子能走路了,一般是大的带小的,不在意孩子们在干什么。没找到大人告状,一帮小孩子听了羊长道的宣传,激动了,都到竹林去看。牛天才牵着三姑姑也朝竹林里跑。羊长道的姐姐,缺嘴羊姑羊长芳,牵起二弟二傻羊长理也跟着跑来了。牛道松的儿子牛天民拉着妹妹牛天碧——全院子能走得稳跑得动的小娃儿,差不多都跑来斑竹林里。牛天高和雀八从小就很大方,主动拿鬼脸鱼给他们吃,多数娃娃不敢吃。只有牛秀姑二话不说,从大哥手里抢了一条,塞进嘴里,嚼得嚓嚓响,颈子一伸,吞了。好吃啊!又向大哥要了一条,递给小哥哥牛天才。嘟嘟囔囔地说:“好吃得摆!快吃吧!”牛秀姑自己又从牛天宝手里去要。连吃了几个。两个哥哥手里的竹签上都没有鱼了,她就自己去火堆里挠,去找来吃。牛天才有吃耗子肉的经验,而今也敢吃烧猪儿虫。这鱼肉,当然更香。

缺嘴羊姑羊长芳口水流了又流。牛天才给她吃,她不敢接更不敢吃。说是怪吓人,等到二傻羊长理发言说他想吃的时候,牛天高和牛天宝他们刚才扯下的鱼头,也被三姑姑和牛天才兄妹两个寻来吃光了,找不到了。

牛天才、牛秀姑没吃到几条整条的,反而惹馋了嘴,牛天才提议又烧。哥哥牛天高觉得自己的作品得到了肯定,很高兴。吩咐牛天才还是带妹妹,他们两个在这竹林里刨些竹叶,做好准备。他和雀八小哥哥去河边弄鱼。牛秀姑连声叫好,喊两个哥哥搞快点儿。

羊长芳看他们吃了鬼脸鱼,除了抹嘴巴说香,肚子不痛喉咙不卡,什么事也没发生,就说她也要“到河边看看”。她叫两个弟弟大傻和二傻也刨竹叶,自己回去拿了笆篓,跟着牛天高他们向河边跑。

牛天民喊妹妹牛天碧在斑竹林里“赶快占个位置”,他回家拿笆篓去弄鱼。牛天碧问:“我们要不要捡些柴?”牛天民边跑边说:“傻的呀,多弄些干柴。树丫子最好。熬火些。”

许多娃儿都去了河边捡鱼。马白三提个小篓篓,独自在河边寻野菜,看他们捡鱼,觉得稀奇,也去了。鱼确实好捡。孩子们多贪婪,笆篓都搞整得满满的,才拿到竹林来。大家就去刨竹叶,捡干柴。竹林里,小伙伴们按家庭自然分成小堆,看牛天高和雀八怎么做,自己就怎么做。牛天才说,干脆回去拿锅来煮。对,煮来吃。可家里都是大锅。牛天宝说他家里有姐姐拿回来的洗脸盆,铁皮可以用来煮的——当然好。牛天高给雀八说:“你最好顺带偷点儿盐出来。”

有了盐,这鬼脸鱼宴席立即就提升了几个档次。其他人也力所能及地跟上牛天高他们的创意。马白三跟着到了斑竹林。都知道他是地主的儿子,没有娃娃愿意和他搭伙。一个人没劲,就把捡来的鱼提回家去了。

斑竹林里娃娃们的鬼脸鱼宴办得很丰盛,有烧,有煮。生熟老嫩,各得其味,都说自己的好吃得不得了。这回连最“信迷信”“最怕鬼”的大傻羊长道,也不再担心有鬼作怪了。都按牛屎高他们的吃法,先扯下头来吃。等到全部吃光了,又去把鱼头捡来吃。雀八说,身首异处,鬼脸鱼鬼气就没了;吃了身子再吃头,即便有鬼,它还能作怪呀?

孩子们一个个吃得饱饱的,吃成一张张花鬼脸。相约明天又接着干。有的回家给大人说了,大人先是骂娃儿:“狗东西,胆子大!等到嘛,鬼总要来收你们嘛!”一观察,发现孩子们屁事没有,睡到半夜还在打肉嗝,说梦话“好吃好吃”。大人们都心动,觉得“奇了怪了”。

越来越多的孩子加入吃“鬼脸鱼火锅”,“鬼脸鱼烧烤”行列。大人们于是也大着胆子,悄悄捡些鬼脸鱼回家煮来吃。一吃才知道,那鱼味道比其他任何鱼都香。只是看着那头不舒服,于是吃的人也就先把头去掉了,只吃头以下的部分,这是孩子们回去教他们的。后来几乎所有的人都认可鬼脸鱼是可以吃的。而且,去掉鬼头太可惜了,怎么说也比观音米强吧?

由于捡鱼的人多了,虽然鱼还是不断地往岸上跳,但能捡到的数量便少了。人们就下水去捕。把它们弄出水面,看似都老老实实的,但等你真的伸手去捉,它们便纷纷一弹一跳,顺势跑了。明明捕起来有十多条,结果手里一条也没抓住。于是人们就用渔具。这当然厉害了。遗憾的是乡下的渔具都不是拿来对付鬼脸鱼的,缝隙太大。一网下去,拉起来,网里只有石头瓦块儿和水草,鬼脸鱼全漏掉了。但鱼们再“鬼”也鬼不过人。人们迅速发明了一种新的渔具。在老渔具外面套上个麻布口袋。鱼进了渔具顺着缝隙逃跑,全都乖乖地落入了下面的布袋子里了。想逃?回去的路堵死了。想跳?布袋是软的,使不上劲。

本来是试着弄点来吃,结果大家都来捕。谁也不愿意少捕,捕得再多都不收手。葫芦尾河的鬼脸鱼很快就被满门抄斩了。从此以后,便再没有看到河里的绿光,也没有听到过鬼脸鱼的怪叫了。河里的其他鱼、黄鳝、螃蟹、水蛇之类,也一起被打捞尽了。打得多的,一家竟然有上百斤鱼,吃不完就送点给没有捞到鱼的亲戚。可惜盐是按人供应的,每人每月二两五钱。不然的话,许多家庭都会将鱼腌制来晒成鱼干。

“鬼脸鱼”让饥饿的人们做了几天“鱼肉”的人民。


日出日落。秋天来了。除了勉强能浇灌的葫芦河两岸田地,其他地方基本就没有什么收成。没有希望的秋天的走过,意味冬的残酷。

冬天来了,严寒一天天逼近。一切能替代食物的植物,全被人剥皮抽筋,吃光了。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洞里爬的、水里游的动物们,即使有极个别侥幸逃脱人的手板心了,也都赶紧藏匿了起来。农民知道这个冬天很难熬。不光眼下没有吃的,连来年的希望也看不到了。为了活命,好多生产大队来年开春的种子都被悄悄分掉了,吃光了。那些老、弱的生命,早早地在这个寒冷的冬天即将来临时,就提前结束了。连矮子幺爷母亲幺婆太牛黎氏这种从来不生疮害病,身板一直硬朗的人,也卧床不起许久了。老人家最大的心愿,是想吃一回肉。但她拒绝吃老鼠肉。煮过老鼠肉的锅,烧的水她都不喝。她也拒绝吃泥鳅、黄鳝、鬼脸鱼,更不要说猪儿虫、油蚱蚂之类。在食物问题上,幺婆太也许是那个年代还能坚决捍卫人的尊严的极少数人之一。

进入腊月了。三九严寒,不下雪,但下冰霜。早上,水田里凝结着厚厚的一层冰。小孩弄来玩,草筒筒儿凑在冰块上吹气,一会儿就能吹出个小洞洞儿,麻绳子穿了,提在手里,假装敲锣,“铛——铛——铛——回避!”背阴处田角里的冰块,一天都化不完。

集体饲养员马德忠图方便,把牛牵去河坝水洼里喝了冰水,其中的两头牛便病倒了。羊颈子慌了,立即派人到镇上请防疫站的人来。防疫站唯一的兽医,得水肿病在医院躺着。只好让从朱家塘“脱产”出去,懂点兽医知识的骟匠朱发青回来看看。他说,这两头牛“雪风伤了肺”,肯定医不活了。临走丢了句话:“可惜啊,这头水牯牛最不值,正当盛年,就死球了。”

使牛匠羊登贵听说老伙计水牯牛病得厉害,心痛。专门到饲养场看望。这头牛是解放前狗子三羊绍雄拜托羊登贵,长途跋涉到葫栏县牛马场去买的。槽口好。性子烈,有劲道。土改后,牛分给羊子沟几家贫雇农公有,但一直都是羊登贵在喂、在使。互助合作时候,羊子沟羊家人为这牛吵过不少次架。终归没人敢接手。初级社、高级社,也基本上在羊登贵家喂着。公社化了,建饲养场,才集体喂养。这些年一路走来,这牛仗着年轻体质好,感冒打喷嚏也少见。

六畜之中,牛最通人性。无论何时,只要听到羊登贵的声音,这牛必定高兴得刨蹄长鸣。闻到羊登贵的味儿,就在喉咙里“嗯呀嗯呀”的,像孩子撒娇。走进饲养场,看到曾经膘肥滚圆的老伙计水牯牛如今枯瘦如柴,只剩了一副依然高贵的大骨架。还没从家人吃山菌中毒的悲痛中回过神来的羊登贵,心如刀绞。那牛侧卧在一堆干稻草上,背上披着一床蓑衣。羊登贵刚进牛棚,那牛立即像是觉察到了什么,仰起头,哞哞叫了两声。看到羊登贵了,它似乎觉得自己未能远迎有失体统,立即前蹄收拢,后蹄用力,努力想站起来,迎接主人!但是,可怜,曾经威风凛凛的它,已经站不起来了。羊登贵一下子扑了上去,抱着牛脖子,把自己的脸靠在牛头上,放声嚎哭起来。那牛鼻孔里喘着粗气,伸出舌头,舔着羊登贵的手,像是为自己没能站起来,向老主人老朋友表示歉意。牛眼里的泪水,像山泉一样涌了出来。羊登贵哭着哭着,突然疯了一样,站起身,几步上前,一把抓住正站在一旁发呆的饲养员马德忠的衣领大骂道;“你狗日的,我这牛,牵到这饲养场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啊?是多健壮啊!这才多久啊,你狗日的是怎么在喂呀?”边骂就边要举拳打下去。陪同父亲前来看牛的麻糖羊绍全见事不对,连忙一把抱住父亲,吼道:“你激动啥子,吃多了啊?哪条牛还是你的嘛?你疯球了!”

马德忠一言不发,默默走开。其实,他心里也不好受。

全大队总共只剩下了五头牛,死了两头,春耕会受很大的影响。但此时的人们,包括大队干部,都是活一天算一天。明天早晨自己还能不能出门,鬼才晓得。谁也没心思去考虑那么多。钱耀梅告诉朱光明,她问了公社的畜牧员,杀牛要经过政府批准。按照规定,向政府上交一些牛肉之后,剩下的,“集体所有”,大家可以分来吃。此话一出,好些人不但没有了悲伤,反而私下窃喜:“嘻嘻,这牛肉可以分来吃?”

羊颈子于是安排民兵连长羊绍银、妇女主任马晓梅,两人去镇上防疫站、畜牧站、屠宰场办手续。嘱咐他们:“顺便请镇上的张世元来,把两头牛都杀了。”

宰杀耕牛那场面,惨不忍睹,令人肝肠寸断。

几百双眼睛盯着,张世元熟练地剥皮、剔骨、削肉。然后,将牛肉分为正肉、边角、下水,分别过秤加总数……昔日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两条耕牛,顷刻间,就变成了两架白骨、两滩牛血、一堆白森森的分解开了的牛肉。饥饿的人们,心里惦记的,已经不是和自己休戚与共的牛们的可亲、可敬、可怜、可悲,而是上缴政府后,每个人能分到多少牛肉。

几个男劳力将上缴的牛肉过了秤,抬到集体保管室,交给牛羊氏放好。上了锁,贴了封条。等各家各户的牛肉分完了,再派人给政府送去。伙食团解散了,昔日公共食堂的保管员牛羊氏,而今是“大队保管员”。这个职务不能换人。换了大家不放心。保管员不算干部,但有工分补助。属于集体的东西毕竟还有些,需要有人照看。既然牛羊氏是保管员,分东西的时候,理所当然牛羊氏掌秤的时候多。大家信任她,她也当仁不让。整个过程都在大家的眼皮下进行,没人敢耍板眼儿。

在可吃的草、树皮也找寻艰难的时候,突然有肉可分,这简直就是大得不得了的事了啊!这回羊绍章听从了父亲绝不能个人做主的劝告,先和朱光明、羊绍银、马晓梅几个大队干部碰头,“咬了咬耳朵”,然后又向四个生产队长“征求意见”,最后召集户主们协商分配“方案”。最后才以大队长身份正式宣布“政策”:第一、男女老少一视同仁,肉按人头分;第二、正肉和边角肉配搭着分;第三、下水折算,三斤算一斤正肉。通过计算,平均每人可以分得九两。如果有剩,一家再添一点。另外决定,按照惯例,牛骨头就留给张世元和今天帮忙杀牛、分肉的人,先熬牛骨汤喝,熬汤后的牛骨头,可以卖给土产门市部,所得的钱无论多少,都归张世元,就算是他辛苦工作的报酬。牛皮归集体,晾干之后交保管室。乡下,用得着牛皮的地方多,而且这是水牛皮,更金贵。

公开、透明,也合理,大家都同意。羊登亮提了一条意见,就是要求一定要把骨头上的肉剔尽。人们都觉得这话多余,啰嗦。时间不早了,还是快点分吧。这年头,没吃下肚子的东西,都算不得自己的。大家都害怕万一突然出现点儿什么意外,不分了或不准分了,到嘴边的肉飞了,那就太可怕了!快点把自己那份儿牛肉提在自己手里,稳当些。

肉分下来,人多的家庭有好几斤。如果想要下水的话,堆头更大些。看着一大堆肉,幸福感油然而至。好安逸哟!

分到肉的人并不急着回家,总是看着别人的,说人家那刀肉比自己的好,或者后悔要了下水。没分下水的又想,该分几斤下水,那么大的堆头。有的也提回家,但还要留一个人在这里看着,因为不可能刚好分完,总会有点儿剩余。当然,看分肉本身就是一种享受。没分到的人很着急,怕别人把好的割完了。

分完牛肉,已经夜深了。确实剩了些,牛血洒落得多,但还是盆子接了点儿。果真,在场的家家都添上了点。不要零星添头的,可以分块牛血。保管员牛羊氏分完肉就立即回家了。羊绍章、羊绍银还有马晓梅他爹马德寿,留了下来,陪杀牛匠张世元。其实,他们是惦记着牛骨头汤。

红奎大队的饲养场曾经规模不小。分养牛场、养猪场、养羊场和养鸡场。养羊场和养鸡场没开张就夭折了。养猪场刚落成的时候,近百户人家的猪男猪女们集中起来,几大群,浩浩荡荡、挤挤挨挨、哼哼唧唧,很是风光了一阵子。而今,这养猪场里,猪毛也没有剩下一根,早就办垮了。没猪了,煮猪食的锅、灶完好无缺,只是很久没用了,有点儿生锈。这回要开个大荤。两头牛的骨头,好大一堆。柴火现成,他们把牛骨头煮起,坐在灶面前,烤着火,海阔天空吹龙门阵。其实累了一天,早就饿得心慌,是牛骨头汤激活了他们的思维。

突然,羊绍章放低声音问大家:“日妈伙计们,敢不敢吃牛皮?”其他三人有些诧异,“牛皮?啷个吃得啊?”羊绍章一拍大腿,“哎呀,你们不懂。我小时候跟着我老子讨口,干过。把牛皮放在火上,烧起泡。再放水里浸,刮干净,煮熟,好吃得很。糯的。”羊绍章吞了一口唾沫。羊绍银虽然也讨过口,但是“讨龄”太短,记忆中还无此经历。但他相信这是真的。明摆着:牛皮肯定比树皮好吃嘛!

大队长说干得,还怕啥?两张牛皮都是水牛皮,上等货,晾干了用途大得很,很值钱的。羊颈子补充道:集体的东西,不能全吃了,否则不好交代。于是就在每张牛皮的肚皮和边角部分打主意,分别割下一大块。这样,只要不把牛皮摆开来辨析,很难看出奥妙。马德寿而今常常以女儿是大队干部的身份,参加羊颈子他们的活动,特别积极、主动。说干就干,立即动手割下牛皮,再切成小块,将就这大火,烧泡,浸透,刮净,清洗。然后,放进骨头汤锅里,慢慢清炖。

全是新鲜的东西,熟得快。那烧泡了的牛皮很快就煮熟了。大家七手八脚,捞出牛皮,牛骨。一个人切牛皮,两个人用快刀,将煮好后的牛骨头上的肉,一点点地剔了下来。靠近骨头的肉叫巴骨肉,很薄,很透明,只要不用刀刮是不太看得出来还有肉的。煮得半熟那肉就自然翘起来,薄薄的一层,刀子一理就下来了。积少成多,两头牛的牛骨上面,竟然剔下一大盆肉——主要是些肉筋筋,脆骨之类。那么多双眼睛监督,谁也不敢留点正肉在骨头上,那样要犯众怒的。

羊绍章提议按人头分成份。张世元一听就冒火了。说:“分个球!大队长,拿回家老婆娃儿一起吃,是好事。可是,万一娃儿不懂事,说出去,就不安逸了啊。不仅是把老子们的手艺说撇了,还像是搞了鬼似的。好鸡巴大个事嘛,莫整那么复杂。干脆,用这熬骨头的汤,煮来吃球了算了。你们回家少吃点屋头分的肉,是一样。”

羊绍银和马德寿觉得,这样最好。免了闲话,少些口舌。

马德寿回家取盐拿碗筷。羊绍章特意摸黑回牛家大院,瞒着他爹,把藏在床草里面的几两医用酒精提来了。这是他前些日子从大队卫生室弄的。酒精含量百分之九十九点五,掺上水,就是上等“老白干儿”了。大队卫生室一直是妇女主任兼职管理,钱耀梅走的时候,卫生室交给了马晓梅。

他们把剔骨牛肉和切好的牛皮,倒进牛骨汤里煮起来。本来就已经基本上熟了,不过是回回锅,煮进盐味,煮得更软和些。于是大家边煮就边吃。

那吃法不是一般的吃法。四个人,第一碗,先是和汤和水每人舀上一碗。明明还欠点火候,大家吃起来都说:“妤吃!好吃!好吃!”张世元是手艺人,吃东西斯文。他还没来得及答话,羊颈子便吃完一碗了。羊绍银的碗装得特满,赶紧吃来追上舀第二碗。第二碗又烫又软活,味道更加鲜美,更好吃。大家边吞边哈气边念“好吃”。除了羊绍章,其他三人是第一次吃熟牛皮。真的,糯得粘牙巴。大家都吃完第二碗后,胃里有了点底了,才想起羊绍章的“老白干儿”来。

于是,大家稍微放慢点速度,灶台边围成了四角形,一大碗酒,轮着,喝一大口,递给下一个人。嚼牛肉,接酒碗,喝酒,递酒碗,嚼牛肉——啊,舒服,比神仙还过得好!

接着,第三碗、第四碗。各自都习惯性地把当下舀的这一碗装得满满的。尽管这样,锅里面都还是剩了些。到第四碗,吃起来有些困难了。努力地吃,碗里还是剩了些。羊绍章终于艰难地将第四碗吃完后,又去锅里捞。又捞起大半碗来,锅里剩下的肉和皮不多了,但黏黏的牛骨汤还基本未动。

羊绍章端着牛肉、牛皮。开玩笑骂其他三人:“日妈你们这些,还夹个卵子当男人,吃肉都不行,还能干球的个事呀!你们看我的。”他便鼓起勇气,将两指宽的熟牛皮一块块地挟进嘴里,颈子一伸,下去了。其他人也学着他,夹来塞进嘴里,像羊绍章那样伸颈子,没有效果。感觉力不从心。干脆停下来,看羊绍章吃,并说如果羊绍章真能把碗里的吃完了,自己碗里的也给他。但话一出口又后悔了:尽管自己吃不下去,但也是舍不得给别人的。酒精的作用,酒后胆大,打这种赌,只出不进,是很冒险的。

羊绍章也吃得乏力了。吃最后一块时,那牛皮从嘴里滚出来几次,终于放弃了,看着碗里那块顽强的牛皮,他实际想说,“日妈还是你凶点,老子不吃你了”。但发出的音却是“咯哇咯哇”地响动。

他放下碗,一动不动站在大灶台边。用手撑着灶沿。大冬天,额上虚汗股股地冒。他艰难地低声说:“日妈难受,完了,难受,日妈——我——可能——完球了……”

其他人虽然不比他好多少,但都还可以挪动身子,走出门去屙尿。羊绍章不行,他一步都不敢动了。尿急了,但他肚子胀得太满,裤带深深勒进肉里,解不开。只好求人用刀把裤腰带割断。松了裤子,就坐在灶旁撒了一地。舒服了点,但还是胀得难受。也许屙了屎会好一些,他下意识朝下做一个蹲的动作,不行,这一蹲下去,肚子肯定会爆开。他念叨着:“日妈难受,完了,难受,我完球了……”冷汗又一次冒出来。

看大队长这样,其余三个人都吓慌了,万一羊颈子真出点什么事,就不得了了!何况那牛皮还属集体——大家的!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