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葫芦尾河人的习俗,吃撑难受了,有个最简单又行之有效的办法:跳进塘里或者河中去泡上几个时辰,肯定就没事了。——若干年后,那些酒醉饭饱无法消食之人,多爱泡澡洗桑拿,就是得了葫芦尾河人传授这秘方。——可是,眼下腊月天气,谁敢下塘下河呢?还是张世元见多识广有主意:就用这煮猪饲料的大锅当澡盆,烧一锅水给羊绍章泡上。
马德寿和羊绍银都觉得这办法对。就赶快舀牛骨头汤,把锅腾出来。羊绍银提了个大水桶过来,装骨头汤。羊颈子说:“日妈骨头汤莫整脏了,可惜。还有,刚才日妈我们说好了,那骨头汤要给牛羊氏矮子幺爷家分一份儿留着啊。”马德寿说,放心,他知道办。
骨头汤舀完了,也来不及洗锅,就赶紧另外装水。张世元在灶面前重新把火烧起来。水装到灶满弦,足有两尺多三尺深。一会儿,水烧热了,大家帮着把羊绍章的衣服脱光,抬他进了煮饲料的桶锅里。刚进去,羊颈子说:“狗日的水不太热,但锅底滚鸡巴烫。”马德寿到底年长些,马上取来一个往日装猪饲料的烂筲箕,叫羊颈子把筲箕放在锅底,人蹲在筲箕上。将大半个身子泡在热水里。深度合适。慢慢水温也合适了。羊绍章长长的颈子艰难地支撑着头,像是漂浮在水面上的一截菜瓜。他说他还是很难过,但还算熬得住。水汽里扬起的牛骚味、水面浮着的牛油,把刚才的那些美味全破坏了。只有腥臊、油腻,让人恶心,反胃。人人都有点想吐。羊绍章在水里用手轻轻地揉着肚皮。其他人围着灶头烤火,守护着羊绍章。如果水温高了,就立即加些冷水。
足足熬了几个钟头,蹲在锅里的羊绍章,困得想打瞌睡,但不敢。怕一头栽下水去呛死、淹死。葫芦河上依稀传来几声鸟叫。看样子,天快亮了。羊颈子说,觉得好点儿了,要屙屎。大家便把他拽出锅来。穿上夹袄,挟着他上茅房。为了大队长不至于掉进粪坑,重蹈羊绍银他父亲大粪船羊登光的覆辙,羊绍银和马德寿两人分别用手拉住羊绍章的肩,张世元也来帮忙,拉住他的一只手。羊绍章腾出一只手打理裤子。刚一蹲下去,只听得“哗啦啦”“哗啦啦”“哗啦啦” 一阵阵惊天动地的爆响之后,羊颈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哎——呀!”
拉了屎,羊绍章终于彻底缓过了气来。大声地说:“日妈——狗日的——剔骨牛肉和牛皮——好鸡儿胀人!”
羊绍章站稳了。正在想,还是该对他们说点儿表示感激的话。三个拉着他的人几乎同时松开手,各自跑开,全都扶着茅房的墙壁,弓着腰,低着头,面对粪坑,“哇哇哇”吐了个天昏地暗。
羊绍章莫名其妙道:“咋回事?咋回事?日妈不要吓我哟!咋子了嘛?”
杀牛匠张世元最先伸腰站起来,一边扯起衣襟擦嘴角抹眼泪,一边叹道:“羊大队长啊,你狗日的把老子们臭死了!”
羊绍章没事了,其他三人也把吃下的牛肉、牛筋、牛皮全吐出来了,天也大亮了。一个通宵,大家全都整得软塌塌的了,便各自收拾起东西回家。剩在碗里的牛肉都自己带上。张世元说,还是给大队长分一点,羊颈子大骂起来:
“日妈——还没把老子整死?老子一辈子也不吃牛肉了!”
羊绍章回到家里,蒙头大睡,叫家里人不要喊醒他。
分完肉牛羊氏就忙着要回家。羊颈子喊牛羊氏把牛肉拿回家后再到饲养场来一趟。“等会儿牛骨头汤熬好了,你来搞整点儿回去。这是好东西,娃儿喝了长个头儿。灾荒年辰,日妈为大家做事,球意思莫得,喝碗汤。”
牛羊氏说不了。幺婆太病着。牛天高镇上读书,一早就要走。矮子幺爷一个人在家搞不赢车不转。
羊绍银一直记着矮子幺爷的恩,接过话头说:“刚才朱大队长分了肉,急急忙忙要给他婆娘娃儿送到镇上罗公馆的公社大院儿去。他说了,这骨头汤他不要。你是大队保管员,不能亏待。两头牛的骨头熬出汤来,肯定黏得很,好东西呢。等会儿熬好了,怎么说也要给你们留一份儿。”
马德寿补充道:“这样好,要得。你忙你先回去。等会儿我找个盆盆,收拾好。明天让马晓梅给你们端去。”
牛羊氏高兴:“那就劳慰你们了。”
肉一提回家牛羊氏就动手烧锅。先将边角弄来煮,正肉用绳子穿了挂在灶台上,让烟熏着。这是要留来过年吃的。好在腊月间,天寒不用腌制也不会坏。熏一熏,沾点儿烟火味儿,香一些。
伙食团解散后,幺婆太多数时候在长房牛道耕家吃饭。集体分给老人家那一份粮食,依然在矮子幺爷家,这就算当大哥大嫂的对幺弟的最大支持了。牛天香隔三差五拿点可吃之物回来,把长房那一大家子人的命吊着。她最怕饿坏了两个小侄儿和幺弟。牛家祖传家风敬老爱幼,四世同堂的大家庭,所有人都很在乎幺婆太这位“老祖宗”。肉煮好后,牛羊氏赶紧端一碗到大堂屋,先给幺婆太送去。
幺婆太闻到香味了,坐起来,披上棉袄。问:“咋不先给娃娃儿们吃呢?”
牛羊氏说:“娃儿们都有。”
幺婆太这才接过碗,埋下头,动筷子。很快,连汤带水都吃了。拿着碗筷不放手:“我们屋头,很少吃过牛肉,还真香啊!”
看老人家那神色,是还想再吃一碗。牛羊氏笑眯眯地上前,劝她:“好久没吃肉了嘛!今天先尝尝,喝口汤。你老人家在病中,肉我们留着的,慢慢儿吃。”
幺婆太把筷子往碗上一搭,却并不递给牛羊氏,重重地搁在了床沿上。看样子,老人家有点儿生气了。她啧了啧嘴,说:“唉,幸好没有吃着你们的。合作社分肉,你们屋头,还有我一份儿呢!”
听婆婆把话说到这份儿上,牛羊氏很委屈,眼泪都要出来了。不好多说什么。赶紧又去舀一碗,给幺婆太端去了。
三个孩子都乖。一字排开,恭恭敬敬站在灶台边,眼巴巴地望着锅里剩下的牛肉汤。母亲没来分份儿之前,他们谁也不会乱动丁点儿牛肉。牛秀姑站在当心,拉着两个哥哥的手,紧闭着嘴,不让口水流出来。
幺婆太吃下第二碗,长叹一声,说:这下子感觉得到“肚子里有了点货了”。转脸,笑着对幺儿媳妇说:“你也不要怄气。你到我家也有些年成了。我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这么贪嘴过。闻到肉味儿,心里是慌的。稳不起呀。”牛羊氏鼻子一阵发酸,对婆婆笑笑说:“你老人家吃得,才是我们后人的福。哪里会生气呢?”
这一晚,老人家睡得特别好。第二天早上竟然能下床了。牛天宝尿胀醒了叫奶奶,没人应。看堂屋门开着,喊妈,说“奶奶不见了。”牛道耕朱光兰两口子吓一大跳。出来一看,幺婆太正拿着大扫帚扫院子。
牛家人都十分高兴。“这牛肉还真神奇!”长房的三家,还有厢房、厅房里的侄儿侄媳孙儿孙媳们,都把自己家的牛肉,割点出来,菜叶包了,送到大堂屋里,向幺婆太表示点孝心。马德寿没有失信,让马晓梅端了一大盆牛骨头汤,送到矮子幺爷家中。
有了点牛肉,家家都觉得踏实了些。管它年不年,来了再说。穷人有句名言:“你过年我还是要过年”。现在全是穷人了,全过穷人年。谁去想到年后的事?——也不敢去想年后的事。
幺婆太天天都想吃牛肉,而且一吃就想吃饱。家里人都不敢劝她。一劝她就生气。野牦牛和仁菩萨年龄大些,见识多,说:“糟了,大嫂说不定是在吃‘衣禄’。看样子,没几天了。”吃“衣禄”是葫芦河流域的土话。是说病中久不进食的老人,突然能吃东西,而且总感觉饿,吃不饱。反而是病危重的表现。这是一种人们常说的“回光返照”。
长房的人不愿相信他们说的这个理。巴望老人家早点康复。于是尽力满足幺婆太的愿望。有肉吃她精神像是一下子好了许多。竟然能坐在堂屋门口做针线活了。还有力气逗着牛天高、牛天宝、牛秀姑这几个孙儿孙女们说说笑笑的。到第三天,她在堂屋门口做针线,居然能帮着李明霞、李明芳两位孙儿媳妇照看牛建功、牛建业两个重孙子了。
第四天,腊月十六,该“倒衙”了。屎观音在世时候,每年的这一天幺婆太最忙。按风俗,这一天官府衙门封印关门“放假”,官、吏、差都回家团年。这一天,民间有钱人家的长工、奶妈、丫环、账房,也要结清工钱,门外的一切往来债务,也该这天讨要、偿还,结算。幺婆太过门后,一直是牛家的“大内总管”。外债内债都要从她手上过。即便是屎观音去世后她不再管事,但每年“倒衙”这天的早晨,她也必定要站在正堂屋街沿上宣布:“今天啊,倒押了啊。差别人的,莫忘了。别人差你的,还是要把账对清楚啊!”今天,幺婆太仍然没有忘记自己牛家大院“老祖宗”应当担负的提醒责任。大清早,坐在床上就在念叨:“唉,又倒押了!”
她想起床,但起不来了。坐不稳,要倒,更下不了床脚。听牛天宝说奶奶在床上坐着不起来,朱光兰、牛羊氏两位媳妇慌了。一边一个,扶起老人,背后垫上棉絮、枕头,让她躺着。牛天宁一口气跑到镇上,找到牛天香和朱正英,三人一起,赶到区人民医院。医院的女院长曾德蓉知道朱二妹是现任区长的老婆,连忙安排医生出诊。中西医生各一名,还去了个经验丰富的护士。朱跛子也赶了回来。
赶到牛家大院堂屋后,水也来不及喝一口,三位医生护士就手忙脚乱起来。听诊器听胸口,再摸脉,摸额头,试鼻息。此时的么婆太已是出气长进气短。医生说,没必要吃药了,赶紧通知后人,准备老人家的后事吧。
不过,老人家神志很清醒,能认出每一个来看望的儿子、孙子、重孙子。幺婆太想说话,但只看见嘴皮在微微动,声音几近于无。朱光兰能听懂老人的话。大声翻译。老人家说,屎观音喊她去。“只要一闭上眼,就看到屎观音。老家伙,厚皮脸实,来牵我的手。”听了儿媳妇的准确转达.,老人家羞涩地咧嘴笑了。最后,像是动动嘴皮的力量也没有了。什么都吃不下,连马晓梅送来的牛骨头汤也不想喝了。到了晚上,水也喝不进了。牛家大院的人都来围住她,邻里乡亲也来了。都问她,想吃点什么?无论多难也要去弄来。老人家说不出话了,只微微摇头。
幺婆太似乎已经没有呼吸了。昏暗的灯光下,老人家睁大眼睛,望着蚊帐的罩顶。谁也不再看了。拿鸡毛到鼻孔边试,还“有气息”。乡下风俗,弥留之际“冲冲喜”,说不定还能活过来。朱光兰、牛羊氏、马德春她们就给老人家穿老衣,把她抬上门板。她没有活过来,但仍然不落那口气,也不闭眼。
仁菩萨说,可能老嫂子是还在念及着哪个后人啊!
大儿子牛道耕把已经回到牛家大院的亲人,召集到母亲面前,一个一个说给她听。她没有反应。仍然瞪着眼睛,还是落不下那口气。
朱跛子心里明白,挤上前来,跪在老人躺的门板前,在幺婆太的耳朵边,轻轻地说:“他外婆,朱大到京城读书去了,已经打了电报,他赶不回来。他今后再来给你老人家磕头!”
话音刚落,奇迹发生了,两滴浑浊的泪,从老人的眼角沁出,挂在眼角。两眼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此情此景,朱光富这个大男人竟然一下子抱住老人的双肩,伏在老人身上,嚎啕大哭起来。牛家大院顿时响起了一片撕心裂肺的呜咽声……
幺婆太死了。死在“倒衙”那天。她的亲生儿子只有矮子幺爷,但是按风俗,应当牛道耕来主持丧礼。他是屎观音的长子。幺婆太娘家黎家坝舅舅家的亲人是必请的。还有牛家大院厢房、厅房各房各家的近亲。牛道耕非常痛心地对朱光富说:“老人家这一生最爱的,最疼的,就是你那个朱大。可是爱他、疼他一场,生病没有喝到朱大的一口热水,临死没有看到朱大的人影子。唉,这人一辈子,想来还有球的个意思!”
朱光富很内疚,像是自己做错了事,连声不断地给大舅子赔不是。他知道,这几年朱正才在葫芦尾河“大办粮食”、“大办钢铁”,搞得天怒人怨,葫芦尾河的乡亲们,哪个心里没有一本账?牛家人有气,朱家人、马家人、羊家人就没有气?幺婆太是个明白人,亲眼目睹种种怪事,她不解,想不明白!她曾亲口对朱跛子这个大女婿说:从她嫁到牛家,几十年之中,“年成无论丰歉,牛家从来没有断过白米,缺过油盐”。——自己一手带大的亲外孙,多好的娃娃啊,“咋就会尽干些莫名其妙的鬼事情,搞整得而今家家断炊断粮,人人哭天无路呢?”
牛道宽从大炼钢铁不辞而别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和家中断了来往。不过,他对乡下的情况还是清楚的。虽然也想对家乡的亲人提供些帮助,但却是力不从心,无可奈何。那年月即使有点儿余钱,也买不到东西。能吃的东西都是要凭“票”供应的!牛家人平时不太喜欢牛道宽。牛道耕却叫牛天宁“一定要把五叔弄回来”。“你给他说,就说我说的,他必须回来。天理良心,我和你大姑姑,还有他牛老五,我们的亲娘都死得早,老人家比亲娘还亲啊!”
很多人是第一次看到牛道耕流泪!
果然,牛道宽也赶回来了。
牛道耕、牛道宽,牛道奎三兄弟和朱光富,还有孙辈们商量,无论如何还是要悄悄地请人来看地、做道场。
牛道耕想了想,方圆百里,这阴匠(堪舆师)、道士,论见识、威望,首屈一指的,非清风道长莫属。于是他亲自出面,翻鸡公岭上见力坡,到罗汉寺去请清风道长。
这鸡公岭的罗汉寺,曾经是葫芦河香火十分旺盛的著名佛家禅宗庙宇,道统久远,历经千年。只是近代以来,鸡公岭常被打家劫舍的土匪盘踞。而这罗汉寺,恰恰位于上鸡公岭山顶石窟的咽喉之处。罗汉寺的僧人,常常立于土匪和官府之间,左右为难,地位尴尬,以致罗汉寺几次毁于战火。民国元年,虚空、虚寒等著名大禅师主持再建,曾经繁盛一时。可是不久,刘金豹、刘金龙扯旗造反,鸡公岭再次陷落,成了匪巢。每次剿匪,官府一到,庙里的僧人总被怀疑“通匪”难脱干系。而官府的队伍一撤,刘鸡公反过来又找庙里和尚的麻烦,算他们为官府“通风报信”的账。僧人们经念不下去,禅也参不成了,东走一个西走一个,各散五方,散伙幺台。连虚寒大师亲到名刹大庙请来的住持老和尚最后也不知所踪。
清风道长秉承师傅遗愿,一直想重修葫芦尾河红豆林的青云观。临近解放,云游路过鸡公岭,见偌大的佛家大寺庙尘封残垣,雀居殿堂,蛛丝吊梁,蝇矢印门,蛇鼠争巢。威风凛凛的天王、栩栩如生的罗汉们,全都搞得面目全非。就带着他那位捡来的又聋又哑的小徒弟,在这里暂住下来。权当过客。谁知这一住下,正好遇上朱正才带兵回来。紧接着,大军开进罗汉寺,上鸡公岭剿匪。此时,想走也走不脱了!
解放了,道长无家可归。顺理成章成了这罗汉寺的主人。自嘲是“鸠占鹊巢”。身为道士,既入庙门,只好“和尚”“道士”一起当,干脆干起“兼职”来。清风道长本是穷人家的孩子。师傅明月真人视他如同己出,手把手教他读书识字。这清风天赋极高,过目成诵,博学多才,天文地理,人事俗情,无所不知。深谙术数,命理相经,风水堪舆,起课抽签,样样精通。解放后,政府宣传“破除封建迷信”。清风道长不敢不从,赌咒发誓宣布“金盆洗手”。所以一般人上山请他堪地做道场,他是不会去的。这一次,牛家大院长房牛老大亲自出面,说是屎观音的幺婆太“老了”,二话没说,去床草里翻出罗盘、师刀令牌、小锣小鼓等行头,麻布口袋装了就走。他对牛道耕交涉道:“先说断后不乱。第一不要张扬;第二,我分文不取。我欠你爹你娘的情,记他们的恩。你知道,我早就金盆洗手,不干这些了。这次,大不了又遭斗争会嘛!”
人家说:“会打三盘鼓,离不得五个人。”清风道长竟然师徒二人,徒弟还是个哑巴,也能锣鼓喧天地唱、念、哭、舞、跳。悄悄做了个在那个年代几乎不可思议“全堂法事”的“水陆道场”。让到场的所有人都不得不惊呼:“大开眼界啊!”
天罡地煞、三亲六戚、生辰八字,来山去水,数理一排,地形一勘,再掐指一算,道长说幺婆太死得很合时,正好可以同屎观音合坟。还说,时间埋准了,后人会大发。
全家人本来十分悲痛,听清风道长这么一说,反而有点儿高兴起来了。家家都力所能及地巴结清风道长,希望他把时间埋准,后人大发的时间早些到来,都说:以后,后人发了,是不会忘恩的。清风道长坚决不收任何礼金报酬。牛羊氏觉得心里过不去,就给他包了一块熟牛肉做谢礼,他还是不收。他说,这辈子有幸送幺婆太这样的大善人归西,自己注定会得好报。这就够了!
按照风俗,老人仙逝属于“白喜事”,亲朋好友三亲六戚街坊乡邻是要有所表示的。幺婆太死了,村里人都力所能及地送些东西,主动来帮忙。牛家大院的人几乎把所有的牛肉都拿了出来,家里积存来过年的东西,也全都拿出来给帮忙的人吃,也不心疼不吝啬。人家来帮忙,是看得起咱牛家。
清风道长传出话来,屎观音和幺婆太都是佛祖菩萨保佑的大善人,说这个丧事必须吃素,以免菩萨不高兴。牛老大和大院里的各家便把自己的那份牛肉拿了回去。心中对清风道长真有点感激不尽。本来,政府不准大办丧事,不准搞封建迷信活动。牛家也没那个能力来大办。清风道长看地、择期、破地狱、淌血河、发影、出行、落坑等等工作,都是在暗中进行的。虽然红奎大队的干部社员人人都知道,但谁都不会明说,更没人向政府打小报告——人家死了老人,如果作怪,这是最忌讳的——要断子绝孙!更何况,死的是“观音他老伴儿”……
把幺婆太“送上山”,“头七”一过,就是年关了。牛天香作为长孙女,专门请假回家为奶奶尽孝。幺婆太下葬以后,她天天牵着幺妹牛秀姑,陪幺叔牛道奎上神螺山奶奶坟头烧纸上香。转眼过了“头七”,就是腊月二十三了,该祭灶了。按照风俗,“祭灶”该用蜜糖糊灶王菩萨的嘴巴了。牛天香向父母和幺叔、幺娘说,她实在不能在牛家大院久留了。镇上粮站,春节前这段时间事情特多,马常山几乎每天都在忙着上班。家里瞎子婆婆朱光玲无人照顾,不放心。幺妹牛秀姑才不管这一套呢,又哭又闹,吊着姐姐的双手不准她离开。
这人生就有这样的奇特。牛天香做梦也没想到,她急急忙忙赶回葫芦底河镇,恰好遇上给婆婆朱光玲“送终”。
回到镇上粮站家里,已是中午时分。马常山还没下班。隔壁婆婆朱光玲的房门虚掩着。喊娘,没人应。牛天香推门进去,发现老人家衣服穿得工工整整,头朝外,面朝地,扑倒在她自己的床面前!牛天香吓得一声尖叫。赶紧上前大喊:“娘——”朱光玲没有光泽的那双眼大睁着,平时握在右手的拐杖,倒在面前三尺之外。左手边是她惯坐的那根小凳子。看样子老人家是想到门外街沿上坐坐。牛天香不顾一切,抱起婆婆。老人家嘴角歪斜、口水顺着下巴直流。身体还是温的。她似乎听到了牛天香的叫声,脸上的皮肉动了动,像是要给出点儿笑意,嘴里轻轻应了个“哦”。突然喉咙里“咕咚”一声,头一低,身子一软,晕了过去。牛天香再一次大叫起来:“娘——你咋啦?你咋啦?娘,你醒醒!”
马常山闻声赶回家。镇防疫站的“幺外公”骟匠朱发青也很快赶了过来。人还在老远就惊风火炸地叫:“掐人中掐人中!赶快请道士画符,这种症候,我见过,要灌符水才解得到。”镇上铁木业社的舅舅朱光财,带着区人民医院的曾德蓉院长和好几个医生赶来。朱光玲早已经没有心跳,没有呼吸了。
马桂英从葫芦口河市专车赶回来时。朱光玲已经停灵在葫芦尾河红豆林马家院子的正堂屋里了。马德齐对马常山和马桂英说:“那年,你们的爹,宗诚幺公带着幺姑儿你离开这红豆林,我记得清清楚楚,就是腊月二十三,这一天该祭灶。印象特别深。那之后,每年这一天,你们的妈,光玲幺婆她都会穿戴整齐,在你家门口的街沿上,坐一整天。没有人知道这是为什么。只有我清楚。但我从来不说破。幺婆心里的伤心事。几十年了啊!”
牛天香希望能像外婆牛黎氏那样,给婆婆做个简单的“道场”。马常山赞成。马桂英不好反对。眼下三个后人都是“吃国家供应的”,马桂英是“脱产干部”不好出面。牛天香说服父亲,请他再出面去请清风道长。翻来覆去都是亲。牛道耕作为老丈人,亲家母归天,义不容辞。去了。
道长说:“送幺婆太上山,好多年没干这事了,累。加之不小心,凉了。回罗汉寺后病了几天,还出不得门。”他对牛道耕说,祖师有言,“善者吾善之”。看在那瞎婆也是个好人,你家姑娘对婆婆一片孝心的分上,“我只告诉你:这朱光玲年纪轻轻守活寡,望夫君马宗诚,望瞎双眼。而今,她又在马宗诚离家之日归天。人生痴情如斯,不容易呀!最好将她同马宗诚的椅子墓合葬,也不辜负她念想一场!”
牛道耕回到红豆林马家院子,转诉了清风道长的话。马常山、牛天香两口子很赞成。马桂英觉得父亲的椅子墓是政府修来作纪念父亲用的,把母亲葬进去,不请示政府,这不合适。马常山本来就对朱正才没有赶回来为老丈母送行耿耿于怀,一听妹妹如此说,当场就火了:“我说你两口子,革命革命,把人都革成了些怪物,革成了木头桩桩!我今天就要把妈葬在那里,看哪个敢来干涉!”
朱光玲是烈属,她的葬礼没有幺婆太热闹,但享受的规格很高。上山那天,葫芦口河市人民政府和很多机关、葫芦肚河县人民政府和很多机关、葫芦底河区人民政府、葫芦底河人民公社和各个机关、镇上各单位、学校,都派了代表,送来了些葫芦尾河人很少见到的非常大个的花圈。
母亲一直盼望着能“抱孙儿孙女”,没盼着,就去了。马常山两口子都很内疚。牛天香更是觉得对不起婆婆。
住在葫芦口河市儿子家的朱跛子办完幺婆太的丧事回到城里,成天坐卧不安。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幺婆太挂在眼角那浑浊的眼泪,就会想起大舅子牛道耕说的“老人家这一生,最爱的,最疼的,就是你那个朱大”。他觉得儿子实在太亏欠牛家亲人了。临到离开葫芦尾河时,牛敬义喊着朱跛子说,牛家人从太初大师葫芦尾河“开山”以来,第一次遇到了天大的难题:“过不起年了!”堂妹兼舅母子朱光兰也告诉他,“过了年,我们可能就真的揭不开锅了”。万般无奈,朱光富也想横了:为了救命,哪怕“敲沙罐儿”“坐牢”,也只好认了。真的撬翻了,自己担当。当年非亲非故无牵无袢的,尚且救了司马大奎、刘天明,而今这些全是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恩人,如果见死不救,就枉为人了!
想不出别的办法,独自策划了几天几夜,唯一的办法只有冒他儿子朱正才的名,偷偷去找赵连根县长!
老太爷亲自求到门下,赵连根脱不开这个情,写了张条子让朱跛子回葫芦底河镇,找他女婿——区长白鹏。白鹏为难,但老丈人用的是朱正才的名分,拿的是赵县长的条子,不看僧面看佛面了。只好硬着头皮把区武装部部长杨武英喊到自己家中商量。杨武英部长是团山公社人,在朱正才的老部队当过连长。一次事故中炸飞了右腿,只好转业。朱正才亲自过问安排,做了葫芦底河区武装部部长。朱太爷的事,没得说,杨武英拍着胸口说:“事情就包在我身上!”于是两人共同按照赵连根写的字条的口径,编了张“慰问特殊军烈属”的名录,由白鹏亲自打借条,借了些粮食。让马常山神不知鬼不觉弄出来,先存放在过去朱光玲住的那间屋子里,再由牛天宁和牛天宇他们,老鼠搬家,运回牛家大院,全数交给牛道耕。
牛道耕拿到朱跛子通过赵连根、白鹏、杨部长他们搞整来的那点官府粮食,感动万分,立即想到弟弟矮子幺爷和白鹏的保长父亲。赶紧分出一份给马德齐。怕别人不保险,半夜三更亲自给马德齐家送去。
牛家人总算又能开锅了。
朱光富对牛道耕说:“他外婆去世,你外甥朱大他没有尽到孝。这粮食是他特意安排帮助牛家人的。这事就我两知道。就是死,也不能说出去。你是明白人,这事撬翻了,好多帮我们的人就惨了。”牛道耕说:“说这些捞球。你这话都是多余的!”他当然知道,在贫下中农们也“路有冻死骨”的今日,自己这个富农,马德齐这个地主,却能暗中得到官府粮食的资助,这就叫冥冥之中也有“阴差阳错”的时候。这些年, 阶级归阶级,斗争归斗争,牛道耕多少也有点怕了。不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虽然还是三天不说两句话。但只要开口,还是伤人的“棒槌话”居多。
只要还有口气,这牛道耕依然是牛家大院无可争议也当之无愧的灵魂、主心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