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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人们本来就痛苦不堪了,老天爷偏偏又火上浇油。

平常年间,进入小满节气就开始进入多雨的季节。“小满不满,芒种不管”,说的是小满要是不下雨,芒种就无水栽秧。葫芦河上游一带多山,隔三差五就会来一场大雨乃至暴雨,瓢泼似的淋。天昏地暗。河水暴涨,田埂冲垮,庄稼倒伏,沟渠倒流。稍微再过点儿,就成灾了。

这一年,老天爷好像来脾气真和人们较上劲了:你们不是“人定胜天”么,咱们儿就比试比试!春分以后,几个月滴雨不下。早晨“旭日东升”,继之以“艳阳高照”,收尾时,再来点儿“霞光万道”! 本该春种、夏长、秋收的大春作物,在夏天“经得起十天淋,经不住十天晴”。接连几个月,仅仅象征性地下了几次毛毛细雨。到水稻扬花、散籽、灌浆的关键时候,早上连露水都绝了迹!庄稼先黄,后枯,最后全都垮在田间,货真价实地“垮秆”了。一块稻田只需一根“洋火”就能烧成一片灰烬。再下来,竹叶发黄,整笼整笼的竹子干死。山坡上树叶打卷儿,野草绝迹。井水枯竭,人畜吃的水也得肩挑背磨,天远地远地去寻找了。

红奎大队得天独厚。天干年辰,神螺山顶的那眼清泉水量比往年小了很多,但涓涓细流却从未断过。山下的玉扇坝,乱七八糟的,而今没了庄稼,成了荒芜的钢铁“广场坝子”。山上流下来的那股金贵的泉水,人们用竹筒做成水槽、水管,小心翼翼地把水接到羊子沟、朱家塘、红豆林那面的田地里。没有了玉扇坝的红奎大队,稻田面积减少近三分之一,有这股天然的“自来水”灌溉,加之人们再从葫芦河里车些水,红奎大队的旱情不算严重,只是山坡上的树、竹干死了不少。

鸡公岭公社、团山公社那边就惨了!挑水,成了公社社员的主要劳作内容。爬鸡公岭下神螺山,再到葫芦河里挑上一挑水,再挑着水爬神螺山下鸡公岭返回,累不死也得累瘫,更何况肚里无食!人们多不敢用水桶挑,怕路上抛洒了,只用背篼背水。背篼里装上能塞住口的坛坛罐罐,那坛坛罐罐的自身重量就有十多二十斤。早晨披着星星出发,傍晚戴着月光归家。一天的工夫,还只能解决人畜当天晚上和第二天白天喝的那一点饮水。至于地里的庄稼,山坡上的树竹,就只能交给上天安排,谁都顾不上的了。

这天,好久不见的赵县长赵连根,在区长白鹏、区妇联李金萍主任、葫芦底河公社黄大峰社长和妇女主任钱耀梅的陪同下,专程到红奎大队来找到羊绍章和朱光明,宣布县政府的重大决定:计划在葫芦底河公社红奎大队搞抗旱试点:引河水救灾。

赵县长说:“这一带的地势我太清楚了。闭着眼睛走,也不会搞错。”他指着神螺山,“河水只要从这里翻过去,就可以顺着鸡公岭的山坡,流到鸡公岭公社和团山公社去。”他说,这可能是目前缓解这两个公社旱情,首先是解决人畜饮水问题的唯一办法。他还说,如果公社和大队都没有什么不同意见,县政府马上派县水利局的专业人员来勘测。

钱耀梅解释说:“赵县长的意思就是先把玉扇坝和神螺山连起的这条河沟,疏通。让葫芦河水沿着河沟,引到山脚。然后,再车水,搞整上神螺山。顺着山势,开挖临时渠道,引河水支援神螺山后面那两个公社。”

白鹏补充说,河水搞整上神螺山之后,开挖临时渠道的事情,你们就不管了,由鸡公岭公社和团山公社自己负责。

赵连根强调:这是件“天大的事情”。关系到一两万人畜饮水问题。白鹏说,由政府出面,调集全区各公社的水车,交给红奎大队,由红奎大队负责组织车水。

赵连根最后说:“羊大队长、朱大队长,你们知道我的脾气,明人不说暗话。这件事,是县上开会时,你们的白鹏区长、黄社长,还有你朱大队长的夫人,我们的钱耀梅钱主任,蹬起把子脚争来的啊!为了得到上级支持,我,还有县妇联小马主任马白莲,专程到葫芦口河找朱市长。朱市长明确表态,市政府全力支持!他亲自带人,跑了三天,才打通了关节。告诉你们——参加这次抗旱斗争的,每人一天发三斤高粱米!同志们啊,实话告诉大家,这可是朱市长在万难的情况下,找到司马大奎老首长要的啊。专门从东北调来哟!”

羊绍章高兴得直叫唤:“一天有三斤粮食?日妈哪个不干哦!”只要能活命,干什么都行。因为活着,那粮食日妈就是命。朱光明说,车水上神螺山,虽然还从来没干过,“但水从河这一面车上去,直接就转到后山去了,不得挨着西面坡上那些坟山。试试也要得。”

事情就这样定了。

朱正才当县长时主管农业的副县长罗天邦,去年调到临葫县做县长去了。原来的县农委主任车前草升任副县长,主管农业。车县长不像罗县长那么一本正经,爱和基层干部勾肩搭背,开荤玩笑,说话风趣幽默。他带着水利局的几个技术员,还临时抽调了葫芦底河区中学的三位老师,背了几大堆棍棍棒棒、镜镜框框,从葫芦尾河边开始,比比、描描、画画,直到神螺山下。一边测量,一边用石灰在地上画圈打点。饲养员马德忠牵牛路过,不知情,问这是干啥?车前草顺口答道:“给你们规划南瓜窝子。一个圈圈儿一窝。”马德忠不信,叽咕道:“栽窝南瓜还要比比划划?球吃多了。”羊绍章带着牛道耕、马德寿他们几个有车水经验的老农民跟在车副县长屁股后面,确定水车安放的位置。从那次在公社大院放“水稻卫星”之后,每次见到羊颈子,车副县长都要打趣他:“羊大队长,这么久了,你还是没有给赵连根把话说清楚,‘啥子鸡巴叫放一个卫星谷子哟?’”羊颈子也不示弱,反唇相讥道:“车县长啊,我知道你老人家是味好药,能清热利尿,还安胎呀,你就饶了我吧!”

经过测算,至少要九十八架普通水车,水才车得上山,翻得过山坳。车水是不能停下来的,一停下来,提到中途的水就倒流回去了。歇人不能歇家伙。车副县长说,每一架水车至少配置两班人。轮着来。

县里要求,出借水车的那些大队,一架水车可以组织一班人参加。自愿,不强求。其他劳动力,由红奎大队组织人员填补。这一带车水用脚踏水车,看似轻松,其实是个很费劲的力气活,女人一般干不下来。羊绍章屈指一算,男劳动力都派不完,不同意女人参加。朱光明说要不得。一天有三斤粮食,有些家庭没有“主劳”,不要女人来“凭劳力拿粮食,天理不容。”民兵连长羊绍银也觉得,这是有好处的事情,干脆点儿,每家至少一人嘛。不够再补充其他男劳动力,这就把那几家没大男人的都包括进来了。否则,像矮子幺爷这些,“就吃不成高粱米”了。他家除了牛羊氏,就没人能拿得回这三斤高粱。他记矮子幺爷的恩。羊绍章成了少数,只好答应:“说好了来,日妈来了,就不要屙软壳蛋。”

车河水可不是一件小事情。听老人们说,民国二十三年大天干,葫芦尾河边曾经有过车河水的事,是朱家塘、羊子沟和马家院子联合干的,牛家人同意河水借道神螺山的山脚。那一次,最多也就十多架水车。现在九十八架水车要同时转起来,光是安装水车,修整水道的工作,就搞整了三天三夜。

羊颈子的脾气暴,社员稍不听话就“斗争”,动作稍慢就咒骂“日妈”。红奎大队而今“掌实权”的,就是大队长羊绍章和民兵连长羊绍银。车水是能拿回高粱米的事情,饿得眼睛冒绿光的社员们哪个敢不听指挥?很快,一切准备就绪。车前草副县长“拜托”白鹏区长,带领区政府和公社的干部,亲临现场指挥。

起水仪式很简洁。白鹏说了声:“开始吧。”黄大峰社长站出来,嘴里衔着口哨,手里拿着一面少先队员红领巾大小的旗旗儿。先是吹了一个刺痛耳心的长音,然后一挥小红旗高喊:“预备——起水!”

第一架水车上是羊绍章和牛道耕,直接从河里取水。他们的效率决定了整个车水大军的提水能力。为了发扬风格,照顾女人,羊颈子主动把牛羊氏和马家院子马白贞安排在自己这架水车上。马白贞父亲前不久得水肿病死了。她是家里的大姐姐。这才开始,他和牛道耕上阵,让两个女人先歇着。

他们出水很大。但水每提升一级,难免抛洒。上面的水车必须调整吃水。前面的水车都干了个把小时了, 早已累得气喘吁吁了,水还没有到顶。羊颈子不得不跟着节奏,也歇歇停停的。

“日妈高粱米吃多了没长点力气呀!”羊绍章破口大骂起来。高粱包谷是“早春作物”。水稻收割前的这些日子,是绝大多数家庭唯一的粮食。

快到中午的时候,听说上面已经有人累晕倒了。羊绍章冲着上面的水车,大声武气地吼道:“日妈,火还没烧足,就昏倒了。怕卵子大就不要嫁人!这么不经事,有球个用。来混高粱米嗦?”

他们这架水车边,两个女人。马白贞听大队长说脏话,羞红了脸。牛羊氏不虚火势:“大队长,你那张嘴巴咋个有粪臭味儿?”乡下人粗野,但有“打路”,除非某些具体场合,无论老少,姑娘面前,是不准说脏话的。这个潜规则的理由很简单:“你屋头莫得女儿啦?”一句话就能让“嘴巴不干净”的人无地自容。

正说着话,白鹏的那些干部扶着一个人从上面下河坝来了。近了才看清楚,昏倒的是个“脱产干部”,是公社办公室彭主任。这人羊颈子认识,他担心刚才的骂声被黄社长他们听到了,后悔得打干呕。社长黄大峰和马秘书没有理会羊颈子。扶着彭主任,慢慢下到河边来。路平了些,马秘书蹲下,一弓腰,把彭主任背着,朝走马转阁楼的村公所那边去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干部来通知羊绍章,“去大队部开会,车水的事情先停一下”。羊绍章吓了一跳。担心是刚才骂那干部的事情。“这回怕是要被搞整了。”再怎么搞整,羊绍章其实并不怕。唯独说把车水的事情停下来,他担心。怕到手的高粱米“黄了”。——这才是吓死人的事!

羊绍章硬着头皮去了。

原来,脱产干部们从上到下,逐个水车实地检查了一遍。所有人都累得气喘吁吁的。他们来检查工作,穿草鞋。不少干部的草鞋破了,就脱下来弄。热得难受,一会儿就要去水缸舀一瓢冷水来灌上一气,然后把冷水泼在脚上。白鹏也热,但他还是努力做出笑的口型,一会儿左手捞开汗衫,右手拿纸扇朝里扇,一会儿两手交换一下,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彭主任已经醒过来了,躺在一把凉椅上,秘书马礼堂用草帽努力扇风,将风送了过去,这叫“接过河风”。彭主任瘦得皮包骨,太阳穴和两颊都深凹下陷,脸色苍白,看样子心里很难受,不时还呻唤两声。听到他还在发声,羊绍章放心了。在羊绍章看来,他刚才骂的人还活着,起码良心上好受点。自己即使有罪也不大。他而今最怕车水的事情停下来,高粮米就没有着落了。

不是通知开会么?这里怎么没人说话,也没人有要说话的意思?

羊绍章只穿了一条花腰裤儿,腰上系一张汗帕子,汗帕子原本白麻布做的,现在和他皮肤一样乌黑油腻,一股酸馊的味道压过了干部们的汗味。他不知道叫他来开啥会,他取下汗帕子来,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地擦,每次在颈子上反复的时间都更久些,他的颈子比一般人确实要长得多。没有人说话,羊绍章就主动说起话来,他对整草鞋的人介绍经验说:“这草鞋,日妈还是新的时候,就把底子浸湿,在泥沙上捋几下,日妈底子就腻板实了。”他说自己解放前跟着老汉儿讨口的时候,“日妈一双草鞋能穿一两个月”。

“嗯哈——”,这是白鹏要说话的意思,说话前或者说话间他都用“嗯哈”来引起和过渡。这一“嗯哈”又使羊颈子心里一颤:没人说话的时候想有人说话,等到有人说话时,又担心别人说话。他担心区长会说出不给粮食的理由来。白鹏说:“现在的老天爷实在是不让人活下去了,除了这条葫芦河,再没有地方有水了。整条河都在车河水,河边的人是要粮食救命,山里的人是要水救命。嗯哈嗯哈——救命的水呀。”白鹏依然一手捞着汗衫,一手扇着纸扇说着话,没有看羊绍章。声音也不高,像是自己说给自己听的。其他干部依然扇着扇子,扇着草帽,擦着汗,没有什么表情,最多就是抽眼张望一下说话的白区长,或者瞟一眼穿花腰裤儿的羊颈子。

“嗯哈,我们今天检查工作时,一路商量了一下,这水这样车,非热死些人不可,我们的意见是太阳落山再车,晚上加班车,等太阳大了,就回家睡觉。嗯哈,这个办法好不好?”白区长最后一句话是对着羊绍章说的。

“日妈好好好好……”羊绍章立即高兴起来了。区长既没有说他骂革命干部的事,又没有说不车水的事,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好好好,可是晚上看不见咋办?”

“死脑筋,每架水车旁点一把火把嘛。”白区长稍微提高了点嗓门说,“让村里没车水的劳动力,全都来参加。找柴火,把车水这一路,都给大家照亮。嗯哈,打火把的人,每晚每个人给他们一斤高粱。嗯哈,赵县长说过的哟,这粮食可是来之不易哦,是朱市长通过司马首长,从东北几千里外搞整来的哟。”

“日妈,只要有粮食,咋整都可以。”羊绍章大声说!他盘算,这下子就把白鹏区长他爹、他弟弟都包进来了。更何况自己家每天可以因此增加好几斤粮食呢。说完,又盯着白区长看,以为还要指示什么。白区长却舀凉水冲脚杆去了。

白区长冲了凉水回来,叫人把彭主任送回镇上去,其他干部要留下来和社员同吃、同住、同劳动,等完成任务才能离开。彭主任坚决不同意离开“火线”,说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和同志们战斗到底。”


公社办公室主任彭高贵,是白鹏升任区长离开罗公馆移驻文昌宫之后,新社长黄大峰从幺婆太娘家的黎家坝公社调过来的。在黎家坝公社,彭高贵是办公室秘书。土改时,黄大峰入了组织,当上了乡农会主席,“打灯笼火把”找本地的“识字分子”时,读过私塾的彭高贵脱颖而出。这些年他一直跟着黄大峰,工作积极,即使上上下下都无事可做,他也会忙得一天到晚不停歇。他家在黎家坝的坝子上。去年天干歉收。今年大春作物,看样子可能颗粒无收。而今,他每个月的十八斤供应粮,要给家里留点。家里有母亲,有妻子,有两个吃得做不得的儿子。好长一段时间了,他每天只吃一顿,同事们担心他的身体,他说自己有胃病,“多吃了一口,不是拉稀就是呕吐。”这次抗旱救灾,到现场来参加劳动的干部,每人每天也有一斤粮食补助。灾荒年辰,这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一笔巨大财富!走了也确实舍不得。黄大峰社长叫马秘书陪彭主任休息一会儿,自己陪白鹏区长带大家去车水现场。马秘书是彭高贵的学生,一个村的。土改时候村里办夜校开识字班,马礼堂好学,学着彭高贵写得一手好字,后来彭高贵当了脱产干部,就在黄大峰面前极力举荐马礼堂,终于,他们三个人成了“上下中有上下”的关系,一直很铁。不过,马礼堂的公社秘书职务是“以工代干”,至今没转正,拿“临时工”待遇。

白鹏他们去现场了,马礼堂伺候着彭主任,给他扇风,舀凉水给他喝。喝了凉水感觉精神好些了。但是肚子里没有多少食物,凉水喝下去“对穿过”,马上就想屙尿,要上茅厕。马礼堂扶着他去。

夜战的事,在红奎大队老百姓中一传达,太鼓舞人心了,一斤高粱!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喜讯啊。男女老少都摩拳擦掌,积极性异常高。长期干旱,羊绍章说:“啥子鸡巴都烧得燃火了,找柴火不是太难的事。”“打个火把,一天一斤高粱,龟儿子才不干呢!”

太阳落在鸡公岭上了,阳光不再那么火辣辣的,但气温依然那么高,稍微一动,汗水就冒了出来。粮食到位后,大家都吃了顿饱高粱米饭,心里没有了往日那股闷气,精神爽爽走向自己的水车。上午,所有的水车都调整好了的。随着羊绍章一声“日妈起水”的命令,水车一架接着一架转了起来。

“嘎唧唧嘎唧唧嘎唧唧……”水车负重的咏叹,从葫芦河畔开始,向神螺山上飘去,袅袅余音,悠长,动听。

“哗啦啦哗啦啦哗啦啦……”所有水车的水槽都流出欢歌笑语,孩子般快活着。

人的力量就真有这么大,让河里的水沿着它们来的方向,乖乖倒回去,它们竟然像来时一样顺从,一样欢欣,一样在咏唱。从河里到山上,如果每一架水车就是一架琴,这可是九十八架琴的合奏,如果这倒流的水是一组琴弦,这可是九十八组琴师在精心弹拨。

太阳满不在乎地觑了觑劳作的人们,漫不经心地散步到鸡公岭的山那边去了,为演奏家们留下布满晚霞的天幕。白云依然悠闲自在。星星们从软绵绵的云间钻出来,好奇地向大地上张望着。天渐渐暗了下来。站在河边,已经看不清山上水车的轮廓。

有人在水车旁点燃了火把。一把,两把,三把,四把,五把……所有的水车旁都燃起了火把。

九十八束火把照亮了九十八架水车,像一条巨大的火龙,从河里向山上腾跃,直向天空。星星们吃惊地睁大眼睛,呆呆地俯视着这条腾飞的火龙。月亮的脸也显得有些苍白了。

白鹏、黄大峰和随同他们一起来抗旱的区、社干部也打着火把朝火龙走去。他们都自觉参加战斗。彭高贵也要去,但站得起来走不稳。黄大峰就叫他在村公所负责联络,“也算参加战斗嘛。”

干部自觉到水车面前去。有的还换下水车上的社员,亲自上场。区妇联主任李金萍和牛羊氏已经很熟识了,她换下马白贞,亲自上水车和牛羊氏肩并肩车了一阵。两个女人挨在一堆就有说不完的话。先说儿女,再说老公,然后说共同认识的人。牛羊氏问咋没看到钱耀梅了?李金萍说黄社长安排她陪赵县长到杨柳大队去了,说罗祥光守在葫芦河边,不组织车水抗旱,赵县长很冒火。

到底是女人,本来体力就差一截,龙门阵一摆,踩水车的速度、力度都不够,出水量小了,上面的水车就空转。

羊颈子着急,换下两员女将,无意识地顺口来了句:“这鸨鸡婆都能打鱼的话,还要鱼鹰干啥子哟!”话一出口,才想起是李主任,连忙说:“日妈开玩笑的。得罪了得罪了!”偏偏妇女主任最不怕男人开玩笑,李金萍笑着说:“羊大队长,我看你呀,啥子鱼鹰啊,活脱脱一个吃不饱的饿老鸦!”

人们一阵哈哈大笑。

“脱产干部”们的行动感动了人民公社社员。人们不知用什么法子来表达,有人就唱起马桂英教他们唱的那首《学习英雄,把钢炼》来。这是一首大家都会唱的歌,这时需要一首大家都会唱的歌,因为这时人们的心情只有用歌声才能表达。

歌声响起来了,人们进入了共同的歌唱。

朱司令好榜样,带领全县来炼钢。

人人来炼钢。全县人民齐动员,

人人来炼钢。

童司令好榜样,带领区社来炼钢,

区社人民来炼钢。区社人民齐动员,

人人来炼钢。

……

人人争模范呀!

人人来炼钢。

水车声伴奏,火龙伴舞。月色泛银,星光闪烁,葫芦尾河的夜成了节日。

人们没感觉这是夜晚,也不觉得这是极限劳动。歌声属于劳动者的时候,能给劳动带来极大的乐趣。

干部们全都兴奋起来了,纷纷踏上水车将一些女人换下来。都是农村走出来的人,车水的活是他们熟悉的,只需要合着节拍“走”就是了,何况还有歌唱。

这一夜很轻松。连太阳出来时人们也没有觉得很累。然而太阳却似乎很生气,一出来便照得人皮肤毒辣辣的痛。人们的汗,像雨水一样从头顶流向脚心。心里发慌,脚底打滑,人好像没有了骨头。疲劳一下子就击倒了这条亢奋了一夜的龙。

“日妈收工。”羊绍章最失败的一次叫喊。其实他叫喊前,水车差不多都停了。

回家后,人们才真的觉得累了,随便喝点什么便躺下,立即就响起了鼾声。外村来的有找人家搭伙的,有就地搭灶架锅自己煮来吃的。人们狠狠地喝了些汤水,便找个阴凉的地方,把汗帕铺在地上,用草帽盖着头,睡得像死猪一样。

白鹏不敢回他马家院子的家,和李金萍一起到矮子幺爷家吃饭。牛羊氏也在夜战车水,饭是幺婆太帮着煮的。钱耀梅有安排,黄大峰和公社来的干部全都到了她家。朱光明也在车水,朱发钟两口子煮饭。脱产干部每个人都各自带着二两米,八分钱。米用一张旧报纸或小手帕包着,进社员家先交粮食、交钱,这是规定。“脱产干部”们吃了饭后要到大队部开会。马礼堂从钱耀梅家给彭主任端来了饭。吃过饭,干部们陆续回到大队部。没有人问白鹏开会的事,各自找张长凳,或椅子,或门板,躺下,说着话眼睛就睁不开,睡了。

马礼堂守着彭主任吃饭。

太阳落山,羊绍章又喊出工了。这回来得不再整齐划一。陆陆续续,慢慢腾腾,拖拖拉拉。有的人说睡下去爬不起来,有的人说不习惯这么早吃夜饭。

羊绍章吼:“日妈再不干起,就扣他龟儿子的高粱米。”这下就没有人再说原因了。水车又动了起来,在一片嘎唧唧嘎唧唧的吆喝声中,水被赶上了山。太阳仍留下一片晚霞作幕布,白云悄然退去,月亮早早露脸,星星悄然出现。黑净了,人们又开始点燃了火把。

火龙还是那样腾跃,水车也还是那样咏叹,但没有人再提议唱歌了。羊绍章要比那些人过得硬些,一直没歇过脚。今晚是一男一女搭配着,他似乎特别要让牛羊氏看得起自己,就指明马白贞和牛道耕搭配。羊颈子人高体重,每一脚踩下去,都暗自在展劲。牛羊氏就轻松了。在水车上只是合着节拍走,不用费多少力。羊绍章有时会无端地突然想起两人在麦地里抱着打滚的事情,想起牛羊氏那些难以解开的裤腰带,脚步会临时走乱。他们两人都很尊重牛老大,在水车上车水的时间比牛道耕和马白贞上水车的时间长些。

车水车到第五天早晨,羊绍章的水车越车越轻松了。原来是不吃水了。这河水真让他们抽折了。羊绍章重新调整了水车的吃水,喊了“日妈收工”。可傍晚来的时候,水位已经退到老远去了。羊绍章给白鹏说必须增加一架水车才车得到水了。于是加了一架水车一组人马。但还没车到天亮,羊绍章的水车又不吃水了。打着火把,顺着河沟下河去看。火光里,根本找不到河水的水位在何处了!

所有的水车都停了下来,人们都拿着火把朝河边走来。

没人相信河里的水会干。就举着火把向上游找。葫芦河里,先前一直没断过的那股涓涓细流,已经不知所终,只剩下葫芦河干枯的河脊。

天亮才发现,葫芦河变成一些星星点点的水坑了。

葫芦河断流了。

白鹏明白,整条河都在车水,而这里,是上游河段。

“大家已经尽力,以后的事情,嗯哈……”白鹏眼里含着泪,对乡亲们说。他不得不下令停止车水,各自将水车拆卸了。物归原主。车水原本计划至少十天。他说——已经预支给大家的粮食,“就不退了”。

葫芦尾河璀璨的夜,无疾而终。

正当大家对葫芦河断流无限感慨的时候,马礼堂跌跌撞撞地跑来报告:

“彭主任……他……他死了!”话没说完就嚎啕大哭起来。

彭高贵主任镇守村公所,每天依然只吃一顿。每天中午,马礼堂到朱光明家为他端饭时,他都小心翼翼地从挎包里拿出报纸包好的一小包米来,交给马礼堂。晚饭和早餐依然基本上不吃。昨天中午,马礼堂心疼他每天只吃一顿,给他的饭菜多舀了点儿,他也吃光了,但到了下午,却又拉肚子又呕吐……

彭高贵主任死了?正在收拾水车的人放下了手里的活,不敢相信。都知道彭高贵是个好人,不相信这样的好人会如此窝窝囊囊地就死了。在这里,应当一天三顿有饭吃呀?

彭高贵主任死了。当着众人的面,白鹏取下他的挎包。有一叠裁好的旧报纸,一个小茶杯,还有不到半把米。一看就知道,这报纸是用来包米的,这茶杯则是“二两”的量杯!假设明天还在这里车水的话,彭高贵挎包里剩下的这点米已经不够明天中午的“二两”了!彭主任是饿死的!他饿死在救灾“阵地”上。但是没有人敢说出来。

彭高贵主任死了!牛道耕忍不住含着泪水说:“葫芦尾河红奎大队的,每家得的高粱米——都给老子匀两把出来,不拿来的,老子日死他的祖先人!”

大家都知道牛道耕的意思,就回家去拿高粱。没有人只抓“两把”,羊绍铜的最少,也有半碗。人们虔诚地把粮食送到村公所来。有大半箩篼高粱米。

白鹏站在那里,看着乡亲们把粮食倒进箩篼,泪流满面,语无伦次。李金萍忍不住放声大哭。她提议,他们干部将这几天的补助粮食全拿出来。送给彭高贵主任家。干部们没有回答,流着泪狠狠地点头。

彭高贵主任的遗体,白鹏安排黄大峰社长找人用白被单裹了,外面裹了篾席。和大家捐献的粮食,送到彭高贵老家。天气太大,耽搁不得。车前草副县长指示:算因公殉职。先安葬,回头再开个追悼会。

几个昼夜的奋战,稍微缓解了鸡公岭和团山两个公社人畜的饮水问题。葫芦尾河人自己也有些受益。车水沿途山坡上的树竹、庄稼,得到了浇灌。更重要的是,家家都得了些免费的粮食,又能勉强揭开锅了。

可惜呀,葫芦尾河干涸了,不然,他们愿意一直车下去——天下不下雨也没关系,只要有高粱米,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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