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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可是,人们仍然渴望活下去。

阴差阳错,有人在神螺山的蟒蛇洞发现了“观音米”!

据说是团山公社一位老人,饿得睡不着觉,就起来坐着。突然,他眼前出现了许多好吃的东西,枕头那么大个的白馒头,尿桶那么大碗的香米饭,铺盖那么大块的肥猪肉,扫把那么大个的烧鸡腿……老人正准备饱餐一顿时,观音菩萨从天而降。往昔,老人经常在庙子里给她磕头烧香,熟识,关系也不错。菩萨告诉老人:“西行十多里的小山上,有个洞,我在那里给你们存了点儿粮食,你到那里找找看……”说完便隐身而去了。老人连忙叩头称谢,头刚着地,一下子就惊醒了。——床前明月依旧。墙角的扫把仍旧是扫把,怀里的枕头仍旧是枕头,尿桶仍旧是尿桶,没有牙齿的嘴,在啃着自己瘦骨嶙峋的手……

老人把观音菩萨的话告诉了家里的人。大家虽然不相信,但饥饿让他们宁肯试试看,于是就西行,开始寻找十多里外的小山——他们找到神螺山来了。说是说是和老人梦中的差不多。真的神了!

神螺山就那么丁点儿大,对于外乡人来说,它并不著名也不神秘。来找的人多,只两炷香的工夫,就把山找遍了。面西的坟茔,还有些树木。那里肯定没有可吃之物。其他地方,几乎一寸一寸地找过了,除了黑色的树桩,依稀几根瘦弱的小草外,什么也没有。唯一的希望就是山崖下那个洞了。这就是“蟒蛇洞”,又名“红星洞”。葫芦尾河人不仅知道这洞,而且对这洞至今仍有一种神秘感。除了司马大奎说他进去过,葫芦尾河还没有人进去过。即使那年挖土石填玉扇坝,也没人进去过。因为是“革命洞”,连朱正才也不敢触碰它。

既然是观音菩萨托梦指点,那就肯定有望。菩萨什么时候骗过人?但还是没人敢带头进去,人们在洞外围着,像是在等着粮店开门。团山公社那个做梦的老头儿憋不住了,大声说:“观音菩萨托梦给我,是死是活都无所谓。我先进去,愿意跟我的就来。”有人跟着进去了。大多数人还是选择在洞外,等待、观望。

就在洞口不远处,老头儿很快找到一层白腻的泥。很白润,很柔细,像玉,更像揉好的白面。弄点在嘴里尝,一点怪味都没有,可以咀嚼,竟然没那种满口泥沙的感觉。见多识广的人一眼便认出来了:“观音米。”名副其实!——既然是观音菩萨指点,归观音菩萨管的,当然只能是“观音米”了。毋庸置疑,这东西能吃。菩萨指点,谁也不敢揽为私有。很快,到这里来取观音米的人络绎不绝。于是有人“请”来了一座女形的石头人像,长相比至今还陷在泥地里的土地婆婆苗条些。羊颈子看了,说:“日妈既然是红奎大队地界上的事,好人日妈要做就做到底。”带着几个社员,七手八脚在山崖的洞口边,挖了个“猫耳洞”,把那石头人立上,权当庙堂。大家姑且敬她为“观音菩萨”。民兵连长羊绍银还动员牛天宇,悄悄从家里拿了一饼鞭炮来爆了。好多代人的习惯,牛家大院屎观音家,一年四季都藏有鞭炮。羊绍章大队长亲自出面,郑重地为菩萨披了红,挂了彩,燃起香火。无论远近,凡是来取观音米的人,都自觉地诚心诚意地拜观音,作揖磕头——有人说,不这样,背回家的观音米就会变成石头。

观音米拿回家,再加入一些磨细的谷糠之类。做成很小的馒头,放到甑子里蒸,甑子下层最好蒸上一些牛皮菜,青菜叶之类的。一个人只能趁热吃一点点,吃多了肚子发胀。

观音米实在是不好吃,闭上眼睛吃几口,猛喝一碗水,把这东西骗过食道,进入肚子,就不管它了。如果想咀嚼,那是件很难受的事情。还真神,吃过观音米后,许久都不会感到饿,肚子总是胀胀的,不想赶什么顿头,心里就没那么慌。

感谢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

吃了观音米不知道饿,这似乎是好事。但肚子发胀了不想做事,没力气,没精神,站着就想坐着,坐着就想躺着,躺着就想睡着,睡着就不想起来。只傻乎乎地望着天,望着山,望着房子,望着人,这似乎又很不妙!拉屎是一件最困难的事,几天都拉不出来。用手抠,小孩不会抠就拱着屁股让大人抠。抠出来的已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粪便,而是带着血丝的硬的泥巴坨,没有一点臭味儿,即使再傻的狗,也绝不会把它误认成人的粪便。——幸好现在狗们早就绝迹了。

听人说起神螺山有观音米,朱光明想起探勘队工程师老侯要他保管的资料来。他悄悄拿出资料查看,老侯在图纸上神螺山的位置标注说这里有黏土——白而细腻,是烧制瓷器的上等好原料。没有说这种土可以吃。

羊绍银的爹大粪船羊登光,饭量在葫芦尾河是排得上号的。公共食堂那次比饭量“斗饭”,羊颈子以微弱的优势取胜,得益于两个原因:其一,年轻一大截;其二,羊登光对规则“比饭不比菜”的理解欠透彻,无论吃多少猪大肠,都是不纳入成绩的。明摆着猪大肠比白干饭好吃,所以羊登光的比赛成绩就吃了“大肠亏”。可惜,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伙食团一垮台,就“生活困难”了。饭量大的人饿得快,也最怕饿。开始的时候,羊登光瞒着儿子媳妇,悄悄外出,准备重抄旧业,讨口要饭。当他走出去几十里,过了一个场镇几个村庄之后,才发觉自己完全错了。无论你怎么死皮赖脸胡搅蛮缠,即便五体投地磕破额头,也没有人给他一口饭,一把米,因为人家也没有饭,没有米。连场镇上的垃圾堆里,也绝无可吃之物。老鼠也不愿光顾。亲眼目睹所有乡下人,都和自己一样,饿得眼睛冒金花。羊登光不敢再向前走了,赶紧回头。差点儿就走不回葫芦尾河的朱家塘了。大炼钢铁时候,羊子沟自家的草房做了引火柴,他而今是共产户住在朱跛子的瓦房里。回到朱家塘的塘坎上,他满腔无名火无处发泄,忍不住臭骂儿子羊绍银,说解放前那么“恼火”,老子讨口要饭还要养活你狗日的两兄妹,还有你妈。即便是灾年荒月,还从来没有遇到走十里八乡空手而回这种事。讨口叫化都找不到地儿了,走了他妈几十里路,竟然找不到一户吃得起饭的人家!你们这些啥子鸡巴干部,还奔你妈的共产主义,这是啥子鸡巴时光啊!

回到家里,百无聊赖就睡。听神螺山出了观音米,说是大家都在吃。解放前跑过江湖的讨口子都知道观音米就是白泥巴,吃了屙不出来。别人吃,他饿得难受,忍不住也吃。一辈子吃饭都习惯狼吞虎咽,就多贪吃了一口,拉屎时泥巴坨大了一点,拉得要死要活的。拉屎没拉出来,按说该歇歇嘴巴了,问题是饿哇,忍不住,又吃了些。这下不得了了。肚子胀得像鼓,心里依然是饿。屙不出来,自己用手抠。抠也抠不出来。人是软的,头是晕的,心是慌的,眼睛是花的。他想站起来,提上裤子,等一会儿再来屙。刚一伸腰,突然感到眼前发黑,像是有人在头上打了一闷棒。他一摇晃,两腿一软,“嗯”都没有“嗯” 一声,一下栽进了茅坑。

乡下的茅坑,都不加盖。最豪华的茅坑也就是人蹲的地方镶了两块石板而已。羊绍银起初一直听到父亲在“咯、咯、咯”憋气发声,知道他吃多了观音米,排便正在作难。知道这是很难为情的事,并且也帮不上忙。听得到他的“咯咯”声,说明一切安全。他也就放心干别的事情去了。过了一会儿,羊绍银的婆娘胡鸾香觉得异样,没听到厕所那边公公的响动了。赶紧叫小姑羊绍芳找她哥哥去看。羊绍银赶到茅房,见父亲面朝下栽倒在粪坑里,已经一动不动。拖上来,老人家已经断气了。

大粪船羊登光之死对葫芦尾河震动很大。但是,听人说,周围外乡人吃观音米死的人更多,而且几乎都是屙不出来被“胀死”的。有人说,这是因为对菩萨不敬,有的没有拜菩萨,或者拜得不够诚,有的是没亲自去取,在别人那里分来的。有的人则是说过些不敬的牢骚话。这观音菩萨名号是“观世音菩萨”。 寻苦救难、大慈大悲,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这位菩萨的著名特长就是有能力“观”看到“世”界上的声“音”。观音米是免费的,你就不该虔诚些么?

见多识广,眼下资格最老的“讨口子”——大队长羊颈子他爹气包卵大伯羊登山,去看大粪船的时候,发现挖观音米的人还络绎不绝。不得不站出来,说他的父亲羊连榜在世的时候就对他交代过,观音米就是白泥巴,吃不得。蟒蛇洞挖来那东西,就是观音米。吃死的人比饿死的还难受!

羊大爷的话一点儿也不假。一种非常可怕的病,开始在神螺山周围蔓延开来。几乎所有吃过观音米的人都会得这种病。先是人们称为“螺丝骨”的脚踝肿得木呆呆的,肥肿的皮肤用手指一压便是一个深窝,许久反弹不回来,不痛,石头砸了也没感觉。接着浮肿从脚慢慢地向小腿大腿延伸,只要过了肚脐,人就没救了。

公社卫生院的医生出面了。医生说:人们得的这种病叫做“水肿病”,不怪菩萨也不怪妖精,是严重营养不良!医生们也证实,神螺山蟒蛇洞挖的那个,根本不是什么“观音米”,就是一种黏土,“白泥巴”,没有任何营养,人无法消化,不能吃!

那么,什么能吃呢?公社卫生院的医生没有说,只是撩开裤脚让病人们欣赏自己的脚,原来他们的脚也是肿的。

一天雨后,神螺山的那个洞——先前叫蟒蛇洞,后来叫红星洞,现在叫观音洞——垮塌了。据说还有正在洞里取观音米的外乡人被埋了。没人知道谁是谁,也没见有亲人来挖尸体,但洞里埋了人确实千真万确。洞外有人说是亲眼看到的。

以后,没人来取观音米了。

神螺山多了一个神话故事。不过,这次的故事很悲惨。


最可怕的还在于:没有吃观音米的人,也得水肿病啊!

无情的灾难,竟然降临到了牛羊氏头上。她和狗子三生下的那个儿子 “牛天才”,小小年纪也得了水肿。

牛天才从小斯斯文文,胆小怕事。除了哥哥牛天高和妹妹三姑姑,一般不愿和别家的孩子玩儿。只要不上学,哥哥牛天高成天到处疯耍,只要是能吃的,管它是叶是果,是虫是鸟,他都敢吃。大妈朱光兰最舍不得三姑姑,牛秀姑从早到晚在那边“守嘴”。唯独牛天才这娃娃,食物不上桌不进碗不吃。非正规食品,即使放到嘴里,很多时候也咽不下去。很快,本来就不强壮的身体扛不住了。这孩子偏偏又不说,等到大人发现他水肿了,娃娃已经从脚踝肿到膝盖骨了。矮子幺爷带着他到公社卫生院看过两次。医生悄悄拉着矮子幺爷说:“这孩子,怪可怜的。可能,救是没法救了”。幺婆太不信这一套,主张请仙娘婆跳跳神。牛羊氏到处打听仙娘婆。结果得知,这方圆几十里地的三个仙娘婆,一个神通消失跳不动了;一个离家出走下落不明;另外一个,前几日也水肿病,死了。更远的神仙就不好打听了,即使打听到了,这些神仙是不是还活着,还有没有神功,也很难说。

牛天才虽然是狗子三的骨血,但长得像妈。人们都这样说,男孩长相像娘的,是天生的富贵相。心地善良的矮子幺爷,对牛天才这个养子的疼爱绝不亚于牛天高和三姑姑。公社卫生院的医生发话后,矮子幺爷心里明白:皇天在上,无论有救无救,必须给孩子找点东西吃。无论大小,他也投了一次胎,变了一回人,到我家走了一遭,给自己当了一世儿子啊。我这个当爹的,竟然养不活他。要遭天谴啊!太委屈这个孩子了。更有愧于当年那个令人刻骨铭心的雨夜,自己对孩子他妈牛羊氏信誓旦旦的承诺!

矮子幺爷正六神无主,突然听到那口最大的瓦缸里有动静。这缸过去是装粮食的,而今灰尘也扫不出来一点了。矮子幺爷端根凳子,费力地爬上去,往缸里看。缸里有两只老鼠!看来这俩家伙可能是饿昏了头,误闯进去了。粮食没有找到,却怎么也爬不出来了。矮子幺爷看它们奋斗了若干次,最多爬到距离缸底半尺高,又掉下去,如是反复,再来……

矮子幺爷眼前一亮,老鼠肉不是可以吃么?看这两只并不丰满的老鼠,他有点于心不忍。但想到牛天才,便狠下心:想法把这两只老鼠弄来儿子吃!

两只老鼠似乎也意识到大难临头了,拼命在缸里乱蹿。矮子幺爷用木棍去打,缸深木棍长,矮子幺爷臂短力薄不灵光,好几次老鼠差点顺着他的木棍爬上来逃掉了。矮子幺爷只好向缸里灌水,缩短老鼠和自己的直接距离,让老鼠浮在水面或靠在缸壁,再用木棒将老鼠往水里打,老鼠喝饱了凉水,在水里不能大动了,矮子幺爷才将老鼠弄起来。

牛天高看弟弟病得厉害,一大早就牵着妹妹到河边寻野菜,晌午十分,好不容易才挖到一小把,兴高采烈回到牛家大院。刚进门槛,一股久违的诱人肉香扑鼻而来,他们跑到灶房,没人。赶到弟弟床前,矮子幺爷和牛羊氏正在守着牛天才吃东西。“弟弟病了,吃的药。”矮子幺爷安抚大儿子和女儿说。牛天才懂事地把碗推向母亲,“给哥哥和妹妹也吃点吧。”矮子幺爷坚决不准,牛羊氏含着泪,让牛天高和秀姑每人喝了一小口汤。秀姑小,闹着还要喝一口。牛天高懂事,哄妹妹说,那真的是药,小哥哥病了才吃的!

为了儿子能活下去,矮子幺爷的创造欲望空前高涨,很快就成了捕杀老鼠的能手。进而,几乎就是半个“专家”了。

得天独厚,这里是磨房,过去从来就没断过粮食。老鼠特别多。即使有猫有狗的时候,老鼠也经常来去自如。那些年头,牛家兴旺,老鼠们也养尊处优。闲来无事,携老扶幼,在磨坊的屋子中央散步。有时还成双成对爬上磨盘观光。磨房里墙根,地下,凡是能打洞的地方,几乎都有老鼠洞。矮子幺爷历来最熟悉老鼠的悉悉索索,特别是老鼠磨牙的季节,毁仓,削柜,啃桌子脚,几乎所有的家具、木制农具,都难逃过老鼠的“衙门(牙门)”。而今,人没有吃的,老鼠的日子就更加不好过,不但活下去全靠自己去找吃的,还要提防猫、蛇,现在更加上人。幸好爱多管闲事的狗们先走了一步,不然,就真的要像乡下人骂的“绝蔸子”(绝种)了。老鼠越是不好找,越显得它的金贵。为了水肿儿子能吃到老鼠肉,矮子幺爷巴不得睁开眼就能看到老鼠,下脚开步就能踩到老鼠,伸手一捞就能抓住老鼠。

而今,磨房里早已没有了粮食。老鼠们都外出务工,到野外、山上觅食去了。但这磨房毕竟是老鼠们的家。老鼠们祖祖辈辈多少代的苦心经营,总有些老鼠爱常回家看看,也有的难忘故乡情,舍不得离去。

其实,四脚行走的“狗咬耗子”尚且不容易,何况两脚着地的人?又道是,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几经摸索,矮子幺爷就在大儿子牛天高的协助下,练就了几式绝招。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矮子幺爷发现,老鼠只要钻了洞,你很难拿它有办法。鼠洞四通八达,连猫也只能望洞兴叹。老鼠洞一般有若干个出口,“守洞待鼠”不可取。你在这个洞口傻等,说不定它从另一个洞口钻出来咬你屁股。即使从你守候的洞口出来了,发现有人,它会立即转身,瞬间便逃了。矮子幺爷研究了老鼠的生活现状,人绝粮,老鼠存粮必定不多,只要老鼠出来找吃的,人就有办法吃到老鼠。胆小的老鼠一般是晚上出来,胆大的早晨、下午也要出来偷偷摸摸。饿昏了头的,青天白日也四处乱蹿,和人一样:反正死路一条,——横下心豁出去不要命了!

一种叫木猫的老式捕鼠器。就是用一个弹簧夹子,放上诱饵,老鼠去咬诱饵,便拉动了机关,夹子正好将老鼠的头夹住。打过老鼠的夹子要清洗后用火薰了才可以用第二次,否则老鼠会闻味儿,知道那是机关,绝不会再来的。最理想的诱饵是肉,肉诱饵没法找,就用棉花团裹紧,缠上棉线,用米汤浸透,稍干,再抹点菜油。老鼠咬住,嚼不烂吞不下,一拉——大功告成。

用细篾编一个篼,口子编上倒须,篼里放上诱饵,老鼠从须口钻进去,再也没法出来。有时它便用牙试着啃烂篼子,但这时矮子幺爷已经叫牛天高赶快提起篼子,连篼子带老鼠,一起按进水里去了。

诱饵放好后,最重要的是有耐心。老鼠毕竟是弱者,即使发现了食品也不会轻易动嘴。它会用独特的方式反复调查,首要的问题是食物的“安全评估”,看有没有猫或者人看守。其次是“危机处理预案”,得事先看清楚逃路。如果不幸被捕了一个成员,其他的老鼠便会装着金盆洗手的样子,以免再走麦城。它们也会考虑战术手段的运用,比如“以时间换空间”,几天甚至更长时间不到这个方向来觅食,直到它认为人们已经放弃了,它们可以重返江湖时为止。老鼠能总结经验,但致命弱点在于它们都和人一样,经不住饿。饿昏了头,它们也会被肚子所“逼”,送货上门。

还有一种方法不用诱饵,这是矮子幺爷的发明,用细麻线,一头固定下来,另一头套上一个活结,就放在老鼠经常出入的洞口,也可以固定在老鼠必经的角落。俗话说,“鼠目寸光”,更何况跑动中的老鼠是不会观察的。它猛一跑,头便钻入了活结套中,由于觉得被套住了,它便更加猛力朝前跑,结果被活结将脖子系得紧紧的。矮子幺爷乐颠颠地将麻线提起来,像是牵着一只肥羊。

在水缸上面搭陷阱是最节约的捕鼠方法。不过在这个特殊年代,此方法基本上不实用。到水边散步,那得老鼠们吃饱喝足了,有闲情逸致带着情侣视察领地才行。天底下的动物,都难以摆脱两大弱项:其一是“利令智昏;其二是“欲火焚身”,春风得意的情况下,才最有可能跌进陷阱。一失足,连恨的机会也没有了。

一段时间里,矮子幺爷父子两人几乎每天都有收获,牛天才天天都能沾到点儿“肉汤”。

为牛天才的水肿病,牛羊氏的泪都快流干了。哭,还不能当着两个儿子和女儿的面。难过极了,白天就跑到后面的竹林里去哭,晚上捂着被子哭。这种不能发出声音的哭,时而急促时而缓慢,变成了一种呜咽,听来让人撕心裂肺,这是真正伤心的哭。谁也没有办法。村里,得水肿已经死了好些人了。可小孩子得水肿,牛天才是第一个。牛羊氏甚至怀疑是狗子三坏事做得太多,遭了报应。夜里,她常常独自跪在灶前,为狗子三赎罪,为儿子向灶王菩萨求情。谁也没法去劝说。谁能说出她不该哭的理由吗?谁有能力去帮助她救活她的孩子吗?——苍天在上,当年她红樱桃,可是为了这个孩子才活下来的呀!

一天,天亮时候,牛羊氏感觉浑身无力,想起床,撑了几下,没有力气坐起身来。

“娘。”帐外传来牛天才的声音。

牛羊氏应声坐了起来。“儿子!”她撩开蚊帐,小儿子居然站在她的床前!“哥哥抱你过来的?”

“不。我自己下床走过来的。”

“是吗?!”牛羊氏飞身下了床,一把搂过儿子,用指头压他的脚踝、小腿,压他的脚。除脚背还有点凹陷外,其他地方都基本正常了。牛羊氏懵懂懂地打了打自己的脸,又用手掐了自己的大腿,证明自己不是在做梦!

“儿子啊!”牛羊氏放声大哭起来。她跌跌撞撞拉着牛天才来到灶房,跪下就向灶门叩头,连声道:“菩萨显灵了,救了我儿子!谢谢菩萨!”

刚好端洗脸水进屋的矮子幺爷,听到这个特大喜讯,立即意识到是老鼠肉的功劳!“我的天呀,老鼠肉能医水肿病!老天爷有眼啊!”矮子幺爷叹道!

还别说,自从人们都学着矮子幺爷,屋里屋外、田间地头,地毯似的捕吃老鼠以后,水肿病少了许多。人们惊奇地发现,其实不光是老鼠肉可吃,只要放得下“人的架子”,把自己也当野兽对待,那么,在大自然里能补充营养的东西确实还不少。

蛇很可怕,有“见蛇不打三分罪”的说法,但以往打死了蛇,就挖坑深埋了。——据说蛇死后的毒刺不会烂,如果刺到人,是拔不出来的。葫芦尾河人立冬以前春分以后,男男女女几乎都打光脚,对蛇刺很是恐惧。现在是有蛇必打,打死必吃。农民煮蛇吃很讲究,要到房子外面去煮,害怕屋子的“扬尘”掉进蛇肉锅里,据说吃了是要毒死人的。

从前是不吃青蛙的。那眼睛鼓鼓的,吓人。现在是人人都吃。晚上背上笆篓,一手拿火把或油灯,一手拿树条。到葫芦河边的河滩、田埂上去。青蛙见到亮光便停在那里一动不动。手中树条一挥,“啪!”青蛙应声而翻,被打死或打昏,白肚皮朝天。放在笆篓里,也有用竹篾穿腿的。手脚灵光的人可以徒手捉活青蛙。青蛙见到光,反应迟钝。即使反应过来,准备跳时,它总是先要有一个后坐动作,借助反作用力起跳。只要你对青蛙跳起的方向判断准确,“伸手逮蛙”,十拿九稳。后来葫芦尾河人小孩都学会了捉活青蛙。蛙肉属绝美的佳肴,活青蛙的肉要鲜美许多,打死的青蛙肉,如果天气热,肉很快就变质了,吃起来有一股腥臭味。

泥鳅、黄鳝过去很少有人吃,现在却成了美食。这些东西不是每家都有人会捉的。捉泥鳅、黄鳝是要有专业技术和经验的。泥鳅两个洞,一进一出,抓的时候要一瞬间狠狠掐住它的脖子,否则一不留神它便从你手心里滑跑了。有厉害的人,顺着泥鳅跑的方向,窝着手心,嘴里念着:“泥鳅呵呵,黄鳝是你哥哥。”泥鳅便自己跑进手心来了。黄鳝要笨拙些,但它会造叉洞,人用手臂或脚去捅,呛了浑水,黄鳝会从另一端跑出来。这需要有捉黄鳝经验的“老黄鳝”才能观察得出来。也用弹簧钩,或者普通的钩子钩上蚯蚓,套上线,待黄鳝吞进喉咙卡住了,便可将黄鳝钓出来。

人们还悄悄试着吃各种昆虫。

有种“猪儿虫”,取此俗名,估计是言其肥实圆滚像“笼子猪儿”。它比蚕更肥大。不咬人,绿亮绿亮的,专吃菜叶,尤其爱吃红苕叶。食量特大,消化特好,边吃边拉粪。吃着吃着就长大。红苕叶上到处都是。人们大着胆子弄来吃。没有油炸,就用火烧,味道香极了。但敢弄来吃的人家不多。这种虫成茧期就钻到土里结成茧子。茧子是硬壳,一头像脱产干部们写字的钢笔笔盖,还有一个挂子,挂起来还真以为你是挂了钢笔,是读书人呢。另一头是尖的,还会动。把茧子从土里撬出来,可烧来吃。由于茧子的形象,不像“猪儿虫”那样肉腾腾、绿霞霞怪吓人的,所以吃这种茧子的人比吃“猪儿虫”的人更多。

也吃蝗虫,这里人们称之为“油蚱蚂”。把油蚱蚂抓起来在火上烧。烧好后,用手取下油蚱蚂的头,里面的肠肚就随头一起拉了出来。头和下水是不吃的,只吃其余的部分,很香,还有点咸味。螳螂,样子很怪,大概是它长得特别瘦的原因, 像个干猴孙儿,人们叫它“猴三儿”。可以吃但没什么肉,十只螳螂没有半条猪儿虫肉多。而且这东西特灵活,难抓,费力不讨好。人们都说螳螂是鬼变的。人吃了,鬼怪会来找你的麻烦,至少要肚子痛。

当人们堂而皇之地被逼着不得不四处寻找食物的时候,人们的想象力、创造力都能发挥到极致,个个堪称“能手”“精英”“ 天才”。特别是像牛天高、牛天宝、羊长芳、马白三这些“半截子大人”。幺婆太看不下去,说:“娃儿伙些,好造孽哟!饿昏了头,啥子东西都敢往嘴里塞!好吓人啊!”植物,动物,天上飞的,地下爬的,土里钻的,从来就不被人称之为“食物”的东西,人们都试着吃了个遍。

——由此推断,“神农尝百草”也不过如此吧?

为了活着,或者说是因为活着,人们的食物不再是狭义的了。水肿病基本消失。多数人还是顽强地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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