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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九死一生,多数人还是挺到了小春作物收获。

田地里其实已经没有多少东西可供收割了。小麦、胡豆、豌豆都前所未有地做到了“颗粒归仓”。集体收割后,很快还会有若干批次的人来“捡粮食”。按照规定,“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才是社员自己的”。本来就只有七成收,把“国家”的“公粮”“征购粮”“余粮”(又称爱国粮)交“够”之后,“集体的”所谓“足”,也就仅仅种子而已。眼巴巴望着,最后能够拿来作为社员“口粮”,分到各家各户的,已经所剩无几了。这时,大家都多少有些后悔:实在不该偷得那么狠心,如果能等到成熟,粮食的分量会多得多。

勒紧裤带咬紧牙,终于栽插完秧子。洗脚上坎,回家打开柜子一看,才明白过来——几乎家家户户又快断粮了。

庄户人家最恐怖的“五荒六月”提前来临。不少当家人估摸,眼前这道坎,也许就过不去了。只是,娃儿们,人还没变全呢,就夭折了,太可怜太遭罪了!羊子沟许多人悄悄外出逃荒。出去打了一晃,灰头土脸回来。说是到处都“荒”着,哪里都一样,这“荒”,是“逃”都“逃”不掉的了。也有外面逃荒来的。时常有人饿死在神螺山到鸡公岭的路上。罗汉寺的清风道长带着那个他捡来的哑巴徒弟,不声不响,把尸体拖到山坡上,挖个坑,埋掉。——幸好没有狗了。

老年人开始怀疑,肯定是大炼钢铁毁坏神螺山、仙鹤岭,捣毁了土地庙,得罪了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老天爷要收拾这一方的人了。区长白鹏在大会上说,不是这么回事。今年全国各地到处都受了灾。“我们葫芦底河区,多数地方小春粮食还多少有点儿收成,不算最糟糕的。”

白鹏没有说假话。葫芦尾河“小春粮食还多少有点收成”,大家有目共睹。大炼钢铁毁了玉扇坝,马白莲、李金萍两员女将上下沟通,红奎大队的征购都是减了一大截的,两相抵消,并不吃多少亏。还有一点,虽然谁都不说,但没坏良心的人都认账:红奎大队前前后后有二十来人——进的进城、上的上街,吃“国家供应”去了。朱正才的爹、白鹏他婆娘、钱耀梅母女、马桂英她娘、马白莲母女、朱光财、朱发青、马常山两口子等等。这些人,实际上为留在葫芦尾河的人省下了很大一份儿粮食。如果他们没走,用羊登山的话说,这“稀饭还得多掺几瓢水”。更何况,“近水楼台先得月。”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些吃国家供应的“脱产干部”或“工人阶级”,对自己留在乡下的亲人多少还是要给点“月光”的。谈不上温饱,起码有点儿光亮。一把米也是米;一口饭也是饭啊!

牛道耕家人多。牛天香两个哥哥牛天宁、牛天宇先后为牛家大院嫡长房这一脉,添了两个小子,取名牛建功、牛建业。这对牛家来说,应当是比天还大的事情。把个幺婆太、牛道耕两口子,还有矮子幺爷一家欢喜得逢人就打哈哈。可怜的是,孩子刚刚满一岁,就遇到了饥荒!

牛天香让幺弟牛天宝跟在自己身边。隔几天就找借口回葫芦尾河一趟,弄点儿能吃的东西回去。有时实在没别的法子,逼急了就让幺弟牛天宝和大憨包、婆婆朱光兰三个人分吃两份饭,剩下自己的一份,连夜提回乡下。加些野菜之类,掺两瓢水,熬出来,不是饭也是饭,毕竟看得见米粒呀。为了家人,特别是为了那两个小侄儿,牛天香豁出去了。她对马常山说:“没有别的报答父母,我这个当姐、当姑姑的,拼死也要让幺弟和两个侄儿好好活着。”只有到了这个时候,大家才理解,朱正才两口子把马常山安排进镇上的粮站,实在是有先见之明的英明之举。

马白莲和母亲牛道梅省下点儿食物帮衬外公野牦牛一家。白鹏知道父亲和弟弟日子艰难,不便出面,由朱二妹隔三差五带点儿东西回牛家大院,交给亲姑姑马德春。马德春知道哥哥的处境,一五一十全部交给马德齐两爷子。马白三懂事早,从不对外人说他哥嫂和他们有任何来往。别人问急了,他就按着肚子喊“哎哟,我肚子好疼啊”。

若干年后,镇上市管会的潘驼背儿曾私下对朱跛子说:“日妈奇了怪了,你们那个鸡巴葫芦尾河,就两个阶级敌人,你舅子牛老大,富农一个;你‘亲家’马保长,地主一个。狗日的竟然全都熬过来了,一个都没球饿死。”——别的地方,通常是阶级敌人们最先饿死,因为他们只能“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地硬饿。既不敢偷,更不敢抢,心惊胆战挖点野菜,也不敢靠集体田地太近。潘驼背儿一语道破了,“屋头有人当官,是好啊,狗日的,还是你们凶啊!”朱跛子觉得他话丑理端,也忍不住实话实说:“那是啊。古谚话,‘三年清知县,十万白花银’。而今不讲发财,小便宜都占不到点儿,还顶风冒雨辛辛苦苦革锤子命啦?还当那官捞球?难得搞!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实际上,白鹏说“还不算最糟糕的”,还有最重要的一个原因,“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葫芦尾河靠山又靠水,野外,多少还是能找到点儿可食之物的,只要人还走得动,肯动脑子肯动手。不过,这中间危险也很大,稍不留神,死得更快!唯独那些家里既无 “吃国家供应” 的人暗中支助,又没有“挖野斋”能力和水平的人家,就惨了!

最先感到危机的是牛羊氏。庄稼地里没有了可偷的东西,牛羊氏的偷技盗术也难有用武之地了。牛道耕、朱光兰两口子知道弟弟弟媳一家很难。牛道耕发话:“有风吹大坡,有难找大哥。我这个当哥的帮不上大忙,大家一起,熬一天算一天!”他让幺婆太跟着自己过。矮子幺爷两口子很感动也很惭愧。牛天香和马常山拿回来的可食之物,有时也给点矮子幺爷家的三个孩子。三姑姑不懂事,干脆赖在伯母家不走,声称,“姐姐出嫁了,我给伯娘当女儿”。说得牛羊氏伤心流泪。

有天晚上,强盗来了,进了矮子幺爷的磨房。肚子饿,矮子幺爷和牛羊氏其实都没有睡着。家里除了残的就是老的小的,力量对比悬殊。但家中剩下的那点玉米面,布口袋装着藏在他们两口子睡的这张床的床草里,席子压着。除此之外,实在没有可偷的东西。于是两口子选择了装睡。强盗将屋子里仔仔细细搜了几遍,什么可吃的也没有偷到。气急败坏,便把唯一的一口铁锅提到山上去,砸成了几大块,才自认晦气地拍屁股走了。按照强盗规则,既然进了屋,什么东西都没偷到,空手而归是不吉利的。“强盗进门,灰都要偷一把”。是说极端情况下,万般无奈,强盗宁可在灶膛里偷一把柴灰走,以此来表示自己的敬业。

“既然外边没有来的,就必须自己出门去找!”要活着,就必须找到食物,找到能暂时填进肚子的东西。牛羊氏思前想后,为了一家人的生存,不得不选择了拜周金花为师。眼下,确实只剩下这一条路了。

在人们眼中,葫芦尾河前后两任干部的婆娘,就是女人美、丑的两极。但在生存的压力下,也就没有必要分美、丑了。同在牛家大院,牛羊氏看准了,羊绍章家也和自己家一样,没有任何“外援”,一家老小能够存活下来,全靠周金花。除正宗的粮食瓜果蔬菜之外,寻找可以充当食物的东西,周金花的本事堪称大师级别。

周金花娘家也属讨口子。羊绍章和周金花的婚姻,就是两家父亲在讨口路上相遇、相知、相助的结果。不同的是,葫芦河风俗,宁可饿死,女孩子也不能外出讨饭。周老叫花子就两个女儿。父亲外出讨口,当姐姐的周金花就在母亲带领下拉扯着妹妹挖野菜,捡发财人家里丢弃的食物充饥。菜脚叶,萝卜叶子,牛皮菜根头,是她们母女的美味。从小挖野菜,自己那片天底下的几乎所有植物的根、茎、叶、花、果,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哪些有毒,哪些安全,她全都烂熟于心。“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在这一方面,成长环境完全不同的牛羊氏和周金花相比较,几乎近于弱智。


老公是大队长,但因为长相的原因,周金花很少有成就感。牛羊氏找到她,说“愿意拜她为师,跟着她学挖野菜。” ——“大美人儿”竟然会低声下气地拜倒在自己脚下,简直太过意外了!周金花高兴得不得了。周金花突然发觉,比较起来,自己的命比牛羊氏好得多,活得也并不比牛羊氏“亏”。大美人又怎么样?前任老公遭枪毙,现任老公是个矮子。这些,和自己的男人咋个比嘛。就算她漂亮吧?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里”。更何况,脸盘子乖不乖有什么关系?疯儿洞羊绍银说的。“吹了灯,啥子婆娘全是那个味儿,都一样!”“大美人”牛羊氏有求于她,周金花再一次找回了“领导干部家属”的感觉。欣然答应带她一起找野菜,慷慨允诺:“没得事。你放心嘛: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

牛羊氏由此认识了许多野菜:白面蒿、鱼腥草、思燕菜、马齿苋、灰灰菜、清明菜、泥鳅串、紫苏菜……“全是能吃的,加点面粉,有点盐,嗨呀,好吃得很!”周金花谆谆教导。牛羊氏想,“有点盐?屁话。如果有油,就更别说了。”

幸好按照上帝的安排,天生该吃草的牛、羊几近绝种了,不然,这些“牛们”“羊们”不造反才怪。但“吃草”的人太多了些,草也长不赢。人有吃食的时候,讨厌的杂草到处都是。人一旦把杂草尊为食物,天天都在采摘,它也长不赢,就高贵起来了。杂草生长是有季节的,能替代食物的草一天天稀少了,无法满足饥饿的肚皮。

一天下午,周金花邀约牛羊氏来到神螺山和仙鹤岭之间的那片芭蕉林。牛羊氏很少到这里来,因为据说司马大奎当年就是从这片芭蕉林里钻进蟒蛇洞的。凡是和“革命”有关的东西,牛羊氏都尽量回避,害怕想起狗子三。两个儿子牛天高和牛天才没有这些忌讳,喜欢来这里玩耍,将芭蕉叶子缝成战袍,把茎作成大刀,和别的孩子作游戏。有时还别出心裁,做出船或别的东西带回家中给妹妹三姑姑玩。在牛羊氏记忆里,人们喜爱用新鲜的芭蕉叶包食品,据说这叶子很能保鲜。

钻进芭蕉林,周金花从背篓里拿出一把山里人采药的那种小锄头,对牛羊氏说:“这芭蕉只有根头可以吃。煮是煮不熟的,再怎么煮,吃在嘴里都涩口、发麻。挖回去,你家里不是有磨子吗?像魔芋那样磨成浆,搞成糊糊,就可以吃了。”两人悄悄一直挖到天黑,每人都装了半背篓,才意犹未尽趁黑回家。两个女人回到磨房,干到大半夜,磨了一半出来。太累,只好待明日了。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周金花的二儿子“二傻”羊长理把机密泄露了。大家赶到芭蕉林,钻进去看才知道,有人偷挖了芭蕉头。管他三七二十一,大家争先恐后地抢起来。一天的工夫,这片芭蕉林便荡然无存,只剩下流着汁液的芭蕉树和四分五裂的芭蕉叶了。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人们终于明白这句话的分量了,都开始注意周金花的行踪。不是监督,而是跟着学。知识就是力量啊!远近的山坡上,曾经到处是青树,烧“黑棒儿”大炼钢铁把八寸以上的大青树都砍掉了。剩下些小青 㭎 ,正是结子的盛年期。青 㭎 树 结的子叫栗茧子,很硬,磨成粉才能吃,又涩又苦,像是嚼锯木面,很难吞,就一直嚼着,直到粹成末细成浆,能吞下去为止。因为基本属木质,难消化,所以“很经饿”。

牛羊氏家中有磨子,可以随时用,这是周金花反过来必须依靠她的一个优势。两人实现了真正的“优势互补”,亲密得像一对形影不离的姐妹。在周金花的带领下,她们很快又在山坡上的石缝里找到另一种可吃之物,周金花说叫“蕨芨”。叶子齿状,据说当年鲁班上山砍树,被蕨芨叶子刮破了手,进而发明了木工锯。但鲁班没发现这种草的根里含有淀粉,叫“蕨根粉”,可以吃。蕨芨长在岩壁上,石缝中,挖起来很困难很危险。要挖许多才能得到少量的根。把根的泥沙洗净,碎成颗粒,和水在石磨里磨成浆。再加一些清水澄清,渣子浮起来淀粉沉下去,一大筐草根只能沉淀出拳头大一块青灰色的淀粉来,很硬,水发不散,手抠不动,只能用刀一点点的撬,还得小心,稍不注意会把瓦钵撬破。

周金花和牛羊氏忙活了整整一天,挖到满满一背篓别人才发觉。蕨芨根的淀粉,比芭蕉根的淀粉不知道要好吃多少倍。既然根可以吃,那么嫩茎和叶子就不该丢掉了。在周金花的指导下,牛羊氏一家人吃到了蕨芨粉煮成的糊糊。纯的蕨芨粉真是上上食品。一股清幽的药香,好吃极了,三姑姑把碗舔了几遍还舍不得放下。人们开始疯狂地挖蕨芨。悬崖上够不着,就搭楼梯,吊绳子。本来,吃上一口就要吃掉一大片的蕨芨草。而今全是一片一片连根拔掉。

最美味的,还是鸡公岭上的蘑菇,如果有点油珠珠儿,那味儿把人美死了。

鸡公岭上的树被砍光后,树桩树根还没有来得及挖掉,雨过天晴,气温适度就会长出山菌来。满山都是,很多。以灰白色为基色,夹杂着黄、红、蓝、紫各种色彩的山菌。在阳光的照射下,一眼望去,就像天上的彩云,长夜的繁星。

山菌这东西是灵性之物,朝生夕逝,要是气定心闲,山菌像有千万双闪烁的眼睛能把采菌人带进一个童话的世界。一般情况下,采菌人往往因为同情其生命的短暂和本体的娇嫩,会轻手轻脚地用一只手护住,用刀轻轻地连根撬下来,小心地放进篮子里,把采来的山菌提到泉水边浪洗,小心翼翼擦去尘沙,生怕指甲划破了它的肌肤。端在桌上,这个菜的名字便尊之为“山珍”了。

清明节后立秋之前,在这漫长的几个月中,只要有耐心,总会在雨后找到野山菌。周金花告诉牛羊氏:“这野山菌就像人样,样子长得越丑,就越没有毒,越好吃。样子长得越鲜艳越惹眼,越要小心。吃到长得花里胡哨有毒的野山菌,人是下不了桌子就要完蛋的。”牛羊氏听到她如此高论美丑,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又无话可说。不过,人命关天大意不得,捡到稍微颜色鲜艳点的菌子,就要问周金花,真还十有八九是毒菌。葫芦尾河人没有吃山菌的习惯,又怕中毒,一时还成全了周金花这样有山菌知识的人。

当葫芦尾河的多数人准备上山采菌时,外乡人已经蜂拥而至了。只要下了点小雨,通向鸡公岭的那条山路上,一大早就人满为患,像是赶集。背篼、箩筐、提篮,大人拿大的,小孩拿小的。一上山岭来,看到一朵山菌,几个乃至几十个人就挤上去了,哪里是捡菌子,分明是灭杀仇敌。为争菌子,有人甚至于大打出手。多数情况下,是天亮之后不到两小时,鸡公岭上的山菌就被早到的人们抢光了,地面光秃秃的,只剩下黑黝黝的树桩和赤条条被拉出地面的腐树根了。


使牛匠羊登贵一家没一个亲戚朋友“吃国家供应”。老母亲羊雷氏快八十了,身板硬朗胃口不错,在这个年月倒成了大麻烦。五个孩子,麻糖羊绍全是老大。其余最小才十岁。全是“吃长饭”的角色。羊登贵农活精到,在家除了能做些篾活,就只会坐着抽叶子烟。老婆马德桂是红豆林马家院子厅房马家庶出马常明的三女,出不得众,就知道默默无闻地出工、做家务。会生儿。羊登贵说:“我那婆娘啊,不晓得是啥子鸡巴人。摸都摸不得,摸了就要生儿——真的呀,哪个龟儿子骗人!你看嘛,都五个了。再生,就遭不住了。”马德桂茶饭煮得不错,却没有周金花那种靠山吃山的本事。集体分那点儿口粮,无论怎样细着吃也是接不上新的。好在娃娃们一个个都活蹦乱跳的了,田间地头,山上河边,看见别人搞来吃,跟着学。坡上的地瓜,地角的野菜,河边的螺,能往嘴里塞的都塞。至于家中,有吃的,吃一顿算一顿;没吃的,饿一顿也算一顿。

在葫芦尾河,他家没丁点儿外援,嘴巴多劳力弱,昔日生气勃勃的一大家子,而今全都吊不起气了,最凄惨。

大炼钢铁把钱耀梅炼成了“脱产干部”,这在葫芦尾河年轻女人中引起的震动太大了。虽然都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但谁都不敢说,更不敢议。而今的乡下,走一个,就为留下的人省下一份口粮。阿弥陀佛,只有这样。

钱耀梅“脱产”后,留下了红奎大队妇女主任职务,继承人选问题经过李金萍和几个大队干部商量过去商量过来,最后,大队长羊绍章羊颈子一锤定音:举荐马德寿的女儿马小妹当。马小妹如今叫马晓梅,朱光明帮忙改的。羊颈子心目中,马小妹虽然没有“过门”,但他早就把她当成了堂弟麻糖羊绍全的人,自己的半个弟媳妇了。十一二岁时候,他们俩都在“狗日的狗子三”家,一个当小伙计、一个当小丫头。那时候,他们两人以及两家的家长就“有那么点儿意思”了。而今麻糖、马小妹都到谈婚论嫁的年龄了。

谁知世事难料。这些日子,麻糖羊绍全发觉,昔日的马小妹今天的马晓梅越来越不对,变了。原来,自从接任钱耀梅当上大队妇女主任之后,马小妹给自己的定位已经大大地改变了:非脱产干部不嫁!从那时起,她对羊绍全一冷、二藏、三不理。正值疯疯癫癫的青春年华,相处这么多年的心上人突然变卦,差点就把麻糖这个机机灵灵的小伙子“搞整来趴起了”。

土改正房子全被分了,自己住老“鸡婆窝”的地主马德齐,看在眼里,痛在心里。辈分排来,他同羊绍全的妈马德桂虽然不是亲房,但毕竟是个舅舅。他很同情羊绍全。过来人心细,眼睁睁看着这一击,搞整得麻糖人都“脱了五行”,于心不忍,劝他:“年轻人,一根田埂三节烂,人生嘛,哪里就真有过不去的坎啊?!黄泥巴还要翻三翻呢!”

历经磨难,马德齐的话发自肺腑。羊登贵看儿子无精打采的,张口就骂:“你看到的,马保长你德齐舅舅都过得下来,未必你日妈还有个啥子鸡巴活不出去的呀?莫球得出息!只要自己争气,这天底下的婆娘,你讨得完啦?”奶奶羊雷氏知道孙儿遭了“寒火”,带他到团山公社舅公表叔家住了几天。散心归散心,同在一片蓝天下,团山公社那边的人照样饿肚子。回来的路上,鸡公岭来了很多外乡人。一问,才知道是捡山菌的。听下山来的人说,去的人多球得很,牵线线似的,山上已经没有多少“捞头”了。麻糖突然记起,当年在狗子三那里当小伙计,鸡公岭刘鸡公手下的一个小头目曾经带着他走过一条小路上鸡公岭,途中要经过很大一片树林。人们都知道“自古鸡公岭一条道”,这第二条路,除了当年的土匪和庙里的道士,知道的人肯定少,不妨试试,说不定还能搞到点儿名堂,捡回些菌子。于是瞒着奶奶,悄悄背了个小背篼,带了把“麻芋儿撬撬”,独自出门去了。

那确实算不上是“路”。好不容易从羊子沟背后爬上估摸着和罗汉寺平行的鸡公岭半山腰。前面是一段光秃秃的丈把远的陡坡,远处看似绝壁,到了面前才知道,这是个斜面,并凿了些很陡峭的石梯,人可以爬行而上,上去就进到了鸡公岭侧面山凹的一大片树林。多年没人走,“羊肠小道”已经踪迹全无,看不出有路了。羊绍全一口气就爬上了那道陡坡,放眼一看,啊呀,老天爷!这里的树下,林间,特别是那些卧在地下的枯树上,空地上,竟然好多好多菌子。有的朴朴实实,貌不惊人;有的花花哨哨,五颜六色。密如点豆,灿若繁星。离地三寸,五寸。有的像伞,有的似拳,有的类球。粗壮的茎秆上,点缀些艳丽的斑点。麻糖没有捡菌子的经历,听人说一些人在山上为抢山菌打得头破血流。眼前这一片山菌,全是自己的了!抓紧、赶快。听人说菌子朝生夕逝,慢了就可惜了!捡满一小背篼赶紧回去了,再来!多整点。他担心别人看见泄露了秘密。回家路上,他弄了些竹叶把菌子盖着。从后门的竹林进到灶房。奶奶、母亲都不在家。他把菌子顺手倒进水桶里,赶紧又出去了。

他在想,下一趟回来,送一点儿菌子给马德齐舅舅家。让他们也尝尝鲜。他还想,如果,马晓梅家……

这一次,他背了一个稍大点的背篼。悄悄爬上山,猫着腰,捡得他有点累了。直到那片山林里能捡的,差不多捡完了。羊绍全满怀着这些日子少有的成就感,小心翼翼地趴着,从那陡石坡下来,兴冲冲地回家。

他仍然从后门走进灶房,放下背篼。突然发现母亲在灶前的柴堆上睡着了。叫声“娘”,不应?一种不祥感觉让他接连打了几个尿惊,脑子嗡地一声响。他看到灶台上有个小碗。他记得这碗里装着半碗玉米面。揭开锅,一股诱人的清香味,清汤寡水的菌子汤中浮着些黄色的颗粒。出什么事了?他大叫一声“娘”。母亲还是没有应,也没有动。他一下子慌了,两步走到正屋里,一看,竟然失声大叫起来:“天啦!”

正屋里,饭桌边。奶奶、父亲还有三个弟弟,全都面无人色,嘴角流着脏东西……羊绍全本能地大叫“快来人啦,出人命啦——”

马家院子的人全都闻讯赶到。马德齐到底见识多,一试气息。奶奶羊雷氏、二弟、三弟,母亲已经无脉,断气、死了。使牛匠羊登贵已经人事不知。最小的幺弟羊绍武没看到人在何处,估计还没有回家。生产队长马德寿没见过这种事情,吓得六神无主。到底还是马德齐当保长见过世面。此时,他几乎忘记了自己 “阶级敌人” 的身份,大声支派,让马晓梅和马白三一起,“赶快,分头飞跑到牛家大院、朱家塘,报告大队干部。”

羊颈子听说使牛匠一家吃山菌六人中毒,已经死了四个,急得高叫:“日妈这回儿麻糖狗日的惹了天祸了。”喊羊绍银:“日妈你赶紧上街,报告公社,快些派人来抢救!”喊周金花:“日妈你跟我一起去看看,到底咋回事。”周金花二话没说,跟着羊颈子赶到红豆林马家院子,把麻糖刚才背回来的山菌倒在地上一看,大惊失色道:“你娃儿捡些啥子哟!这种白伞菌、鹅膏菌、鹿花菌,吃一朵就要毒死人,你看你捡了多少!吃了这些菌子,人是下不了桌子的!”

麻糖悔恨交加,已经昏死过去几次,闻讯回家的幺弟羊绍武,一头扑在奶奶和母亲身上,嚎啕大哭!红豆林马家院子顿时笼罩着一派死气。葫芦尾河所有捡了菌子的人家,全都吓得发抖,赶紧把家中还没有下锅的菌子,全部悄悄倒进茅厕里。

使牛匠羊登贵活过来了。他后上桌子,看到母亲和娃娃们脸色不对,有点疑惑。自己还没吃上几口,母亲就毒性发作。他没来得及弄清是这么回事,就晕过去了。羊登贵家的遭遇,被人们演绎成了一个惊天大警号:鸡公岭上的菌子是毒菌,吃了要死人!吃一个死一个!

听到羊登贵家的噩耗,牛羊氏搂着三姑姑,看着已经长成“半截大人”的牛天高和与她齐肩高的牛天才,吓得浑身打颤,站立不稳。太可怕了。如果周金花稍微使点坏心眼儿,这一家老小,全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更可怕的是——没有吃山菌的人,也接二连三地死。

死人的信息逐渐让人麻木。朱家塘朱光恩的母亲死了,朱发富到他家帮忙埋死人。说肚子痛,要去上茅房,还没有走到茅房,一头栽倒在地,也死了。

村里村外几乎天天都有死人的消息传来。起初有点毛骨悚然。渐渐地,习惯了,腻了,麻木了,已经没有惊奇了。仁菩萨说,“有啥子办法?就当是睡一觉没有醒来!”当活着的人已经不在乎多活那么几天的时候,死神也就高高兴兴和他们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了。死,难道真有那么恐惧吗?吃山菌中毒,死得毫无意义;吃草活着,意义又在哪里呢?

仍旧是那句冷冰冰的话:“死人的事情是经常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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