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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羊绍章的情绪一落千丈,双手捂着额头转身回家去了。在家中窝了好几天不出门。来食堂吃饭也不和人打招呼。勉强安排农活,也不好意思正眼看人,眼珠儿多数时候朝天看。

矮子幺爷对牛羊氏说:“眼时,大队长这把交椅羊绍章真不干了,还多麻烦呢。”他弯着指头数:“就这几个人,摆起的。朱光明现在是脱产干部家属,不缺钱不缺米粮,成天打他的小算盘,巴不得成天躲在家中帮他老子雕刻点儿猫啊狗的,卖几个现钱。平常说人懒,有句话‘懒得烧蛇吃’。羊绍银狗日的‘懒得晒蛇吃’,烧都懒得烧。马小妹当妇女主任还勉强,当大队长,不是那料。牛天宁是块料,倒是勉强要得。富农成分,想都莫想。加之脾气不好,像他爹。羊登亮想当,哪个舅子敢选他?还有幺叔野牦牛,巴不得松胯儿当个一官半职,但朱家塘、马家院子的人,会投他的胡豆么?除此以外,哪个是当大队长的料?”矮子幺爷认为,大家不应该过于责备周金花,她也是被逼的。“她那一家,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造孽啊。”

听牛道奎一席话,牛羊氏觉得很有点儿过意不去。沉默了好一阵,才说:“我觉得,前些日子捡那点儿烂红苕,是硬撑不了几天的。要不了多久,食堂肯定没有东西下锅了。开不起火,没得吃的,这么多人,莫说一天,一顿都不行啊!周金花逼急了偷。那些大男人,逼急了,不抢啊?话又说回来,又到哪里去抢啊?白鹏一个小小区长,管不到用。赵连根只会打官腔,和葫芦尾河的人没感情。我看,是不是该找找朱正才哟。他是副市长了,管得又要宽点嘛。请他想点办法。人家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政府随便用针尖尖挑点东西出来,我们红奎大队老老少少也够吃一辈子!实在找不到朱正才,找找马白莲妹妹,她肯定会把红奎大队的情况如实讲给朱正才知道。朱正才知道我们大家这么困难,我想,他不会装傻吧?”

矮子幺爷回过神来,双手一拍,“嗨呀,我咋就没有想到这一层呢!还是婆娘有办法!你当个狗头军师还要得!”想了想,又说:“还是让羊绍章出面,名正言顺。”怕老婆误解,又解释说,眼下自己虽然也属“干部”,但这“贫农团长”,是羊绍章当了大队长他老子“让”出来的。还只拿误工,莫得补贴,算不得“官”。其实,他不解释,牛羊氏也知道:找朱正才,就不得不亲自去葫芦口河市,让矮子幺爷一个人去,他没这个胆子。想到上次为婚姻的事找朱正才,矮子幺爷在葫芦肚河县县衙翻门槛,被老革命呵斥的情景,牛羊氏忍不住要笑。

主意已定,矮子幺爷主动找到羊绍章说话,给他支招:“到公社请求支援,宣传不是说的一大二公吗?啥——公社不行,就到区上找白鹏。他狗日的当区长了哒。”

羊绍章找白鹏碰了钉子的事,他没对任何人讲过。听矮子幺爷提起,忍不住颈子朝上一扯,高声大骂起来:“锤子,日妈找过了。先到的公社,狗日的黄大峰说,红奎大队的日子算过得好的。黎家坝早就每天只吃一顿半了。我老汉儿出主意,找白区长。找到了,他狗日的只说了个生辰八字,‘自己生根,先苦后痛(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球用没得!”

羊绍章感觉到矮子幺爷对他是友善的,不是来帮牛羊氏出气的,便把颈子缩回了原位,大有英雄末路的味道,感叹说:“日妈幺爷呀,你也晓得的,这干部不球好当哦。”谁都听得出来,这话明显是套近乎。矮子幺爷也真的以老干部的身份和继任者推心置腹地交流起来了:“啥——我们红奎大队是出了名的红旗大队,不看僧面看佛面,他们总不敢让朱正才市长,司马大奎首长,面子上太难堪吧?响应号召大办钢铁,放卫星,搞整‘钢这个东西’,玉扇坝没有收成,啥——他们能装着不知道?你代表大队社员去找朱正才,管他‘八字’也好,‘生辰’也好,就说我们只要粮食,不要啥子鸡巴‘自己生根,先苦后痛’。”

牛羊氏拆穿了周金花的小把戏,羊绍章一家子对牛羊氏恨得牙痒。但事情过了,一辈子堂堂正正的羊登山自己觉得很丢人现眼,反过来劝说儿子媳妇:大家都在饿肚子,我们自己的做法输道理了,不能不承认有点缺德。羊绍章历来信实父亲的为人,也很自责。现在矮子幺爷出面给羊绍章支招,实际上就是放出了两家人和解的信号。经矮子幺爷一说,羊绍章一拍大腿,高声道:“日妈对,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我们没有粮食,哪个舅子叫他们到我们的玉扇坝炼钢的?日来摆起了不认黄,我们成了些龟儿子呀?对头,马上就去!”

大队长要去求朱正才的消息,让葫芦尾河人着实兴奋。谁知太阳还没落山,羊绍章就回来了。正在伙食团等待开晚饭的社员,看羊绍章无精打采的样子,第一感觉就是:没戏!羊绍章没好气地说:“有锤子个盼头?日妈——散伙了——解散食堂!”他担心大家没有听懂,又补充道,“散伙了。还是各家各户,各吃各!”

羊绍章告诉矮子幺爷,他还没有走到葫芦底河,就被公社的人叫住了,说是开紧急会。“日妈你大哥叫我们捡烂红苕,这一招还真管用,我们大队还真的算过得好的,好些大队十天前就断粮了,烂红苕都没球得咬的!已经有地方在喊饿死人了!”

羊颈子说,黄大峰社长告诉他,除了谁都不敢动的“战备粮”,县里、区上、公社的粮仓基本上都是空的,有点零星库存,没有上级的命令谁敢动?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事情啊。白鹏也没有抓拿,在几个最困难的公社实地考察后,发觉再不想办法,后果不堪设想了,就和新县长赵连根一起,连夜赶到葫芦口河市,找老领导朱正才。

粮食卫星放过了,“公粮”“征购”之外的“余粮”“爱国粮”“ 贡献粮”“ 风格粮”卖过了;钢铁卫星也放过了,该种粮食的田地荒了,山岭光了。最让人目瞪口呆的,是那些号称“科学家”的人所提出来“深耕二尺,密植十万,积肥万担,亩产万斤,创造水稻大王”,害得无数善良老实最听上级和科学家话的老百姓,哭天无路!

“深耕二尺”,死泥全部翻出来了。累死牛,瘦死庄稼,气死人!

“密植十万”,这是最要命的一条,大量的种子浪费了还是小事,庄稼密不透风,哪里还有收成。成片成片的良田颗粒无收!“科学家”,你们的“科学”也真缺德啊!

“积肥万担”,凡是被人们认为有肥料的地方、东西,都被挖、被毁、被砸。屋子里的地皮,科学家给取了个学名,叫做“千脚泥”都被刮了几遍,说是最好的肥料!

“亩产万斤”,完全是伤天害理的谎言。别说一亩地收获一万斤粮食,就算在一亩地上晒一万斤粮食,要堆多厚?“科学家”们,领导们,难道你们真的不知道?原来你们这些冠冕堂皇的正人君子,也有当婊子的时候啊!

大办粮食,大办钢铁,把很多人的官位“大办”上去了。老百姓虽不明白真相,但看到了现实。经历了灾难,但他们还是相信,官员们也并不是真心要干坏事,要把大家整穷整死,只是他们顶着乌纱帽,更不敢讲真话!他们毕竟还没有头昏到大白天做梦,自己给自己挖坟墓的地步吧?葫芦肚河县上报的产量是多少,实际收了多少粮食,县里的仓库中还有没有粮食,朱正才和他们圈中人谁不是心知肚明?纵然本事大到可以偷天换日,但偷走的天还要天去补,换下的日也需日去填。不然,天就塌了,垮了!

朱正才知道事态严重,亲自去找恩人司马大奎。

据贾作珍老师后来说,幸好朱正才来了!这么大个葫芦局,已经有地方饿死人了,却竟然一直没有人敢给司马大奎说真话。听了朱正才的汇报,司马大奎当即驱车下乡,就近突击检查。回来后,茶饭不思,接连好些天失眠。每天一回家,就在后院踱步,自言自语:“怎么会这样呢?”最后,他忍痛下了十六个字的决心:解散食堂,适度放粮;自力更生,团结度荒!

新的政策很快出台。“吃国家供应”的,立即调整供应标准。成人每月粮食十八斤,青少年十岁以上十六岁以下二十斤,五岁以上十岁以下,十六斤,五岁以下十斤,凭票供应。剩下的粮食,一粒不剩,各省全部用于支援最困难的地、市、州。按人按等级,尽可能直接分到社员手中。司马大奎下了死命令:无论是谁,贪污粮食上三百斤的,就地正法!

朱正才临走,司马大奎给的最后一句话是:只要你还在,葫芦口河市就不准饿死人!言外之意:如果饿死人,你该第一个饿死!朱正才听了,脊梁骨一阵发冷。

驻军部队荷枪实弹开进粮仓,昼夜站岗;基干民兵持枪巡逻各自伙食团的保管室。葫芦局各省连更连夜清仓查库,统计人员。制定方案,分步实施。

大炼钢铁各家各户的锅、罐都变了“钢这个东西”。现在,每家每户免费发砂罐一个,饭勺一把,火柴一盒。其余柴草和食物按人平分,老弱病残酌减。红奎大队还有点儿存货。标准男劳力分得大米五斤,红苕二十斤,玉米两斤,白面半斤。


欢天喜地地开场,痛哭流涕地散伙。伙食团寿终正寝。羊绍章看到自己家分的那点东西,估计再细着也吃不了多久,全身的骨架都快散了。“日妈啥子都分球了!这大队长还有锤子个当头哇?”

人们终于无法在“天堂”里过了。

农民更希望把土地还给他们,羊绍章不敢,说土地是政府的,农民当然不敢向政府要。分回家的粮食很快就要吃完了。家家都是同样的标准,谁也不可能向谁借。富有的人家无非是精打细算着,最多也是迟几天断粮罢了。

无论人们怎么心慌、着急,田地里的庄稼依然不急不躁地望着这些面黄肌瘦的庄稼人,慢慢儿长。人们好怀念打土豪分田地的日子,家家都能分到些:谷子,米、面、肉,还有新衣服。没有土豪可打,没有“浮财”可分,能找屎观音借点粮食也好啊。可惜,屎观音已经到神螺山找他先人板板诉苦去了。差不多的人都想起狗子三来。在狗子三那里吃流水席,真的惬意。帮着他煮饭,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大盘小盘的菜,大碗小碗的饭,吃得油嘴儿油嘴儿的。走时说声多谢了。回家就骂:“狗日狗子三哪里来那么多钱哦。”

人们私下里叽咕:眼下最有办法的司马大奎、朱正才、白鹏咋就不到葫芦尾河来了呢?哪怕是马桂英来看看也好啊,不知她还写不写诗了。据说朱正才、马桂英两口子又生娃儿了,取名“朱跃进”。这年月里,“鸡公儿”还翘得起,还干得起事,还有本事生娃儿,说明当官的是要过得好些。乡下人一天到晚饿得肚子痛,上了床就算想干事也搞整不起,哪还有心思生娃儿?全大队的女人几乎就没有一个怀孕的。朱跛子跟着儿子媳妇住到葫芦口河城里去了。白鹏进区公所,朱二妹跟着调到区供销社,仍然是个小领导,管全区的洋火供应。朱光玲和儿子媳妇两口儿住在镇粮站,有时也到葫芦口河女婿朱正才家去住。但住不了几天就会回来。说是过不惯城里人的生活。朱光玲爱洁成癖,虽是双眼不见,也听不惯朱跛子那鼻涕成天都在吸啦呼的。人家说“眼不见心不烦”。她眼不见,但听着烦。特别是一起吃饭,听到鼻涕响,她就想呕,食欲全没了。另外是想守着儿媳妇牛天香,巴望早点抱孙子。而今的马常山,比他的市长妹夫和宣传部妹妹还行势,他是粮站的正式工人。这年头,粮站工人和屠宰场的屠夫、副食店的柜员以及饮食店的大厨一起,属“四大首选职业”。粮站的人都知道他是“革命烈属”,朱正才的舅子马桂英的哥,点吧点小事睁只眼闭只眼。大憨包那德行,仗义、胆大、直率;干活拼命受人欢迎。无论在家还是在单位食堂,饭没吃饱张口就要骂人:“锤子个新社会呀,饭都吃不饱。还奔共产主义,老辈人流血流汗革命,革来革去的,还有点怪头怪脑的了。”牛天香很孝顺。这年头,她的铁木业社没搞头,但马常山在粮站,总能隔三差五占点小便宜,牛天香会不失时机帮补葫芦尾河的亲人一点儿,让他们勉强糊口,也能把命吊着。朱家塘好几家人有“吃国家供应”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朱发钟家靠钱耀梅母女,每月有几十斤粮食上灶,胜过日进斗金。马白莲母亲牛道梅进城和女儿一起,成天在马白莲耳边念叨:“你都好多岁了?自己不觉得呀?小心真的嫁不出去哟!”

那些全家人乃至亲戚朋友没有一个人和“吃国家供应”沾边的家庭,就很悲惨了。食堂解散后没几天,多数人家一天吃一顿,饿了就睡瞌睡。睡不着,水缸里舀瓢水喝了,昏头昏脑漫无目的走出门。到葫芦河边转悠。放眼四顾,这大千世界,怎么就没有一点可吃之物呢?

葫芦尾河静静地流淌着。玉扇坝里,两座再没有人理会的“土高炉”还矗立在那里。那堆风光一时的“钢这个东西”成了一座小土丘,静静地坐落在两座土高炉之间,长满了锈,缝隙间生出些精瘦发黄的毛草。空旷的钢厂厂区,几根过火烧剩下来的柱子,黑呼呼的,歪歪斜斜,上面挂着些风吹来的草屑。牛家大院抬来的大碾砣,上面那正方形的木架子早已不知所终。碾砣深陷泥地,只露了一小半在外面。

不远处,鸡公岭像一只被趴光了毛的瘟鸡,没有一丝活气。神螺山,黑一块白一块,像癞子的脑壳。没了树木的遮掩,新坟旧坟历历在目,重叠挤压。除了坟头有半寸长的野草外,很多地方前些日子响应“深耕两尺”的号召,挖出了死泥,成了不毛之地。仙鹤岭表面的泥土全部运走,露出了石头的脊梁骨,已经有愧于“岭”的名号了,更没有了仙鹤风姿。土地庙早已荡然无存。石雕的土地爷爷和土地娘娘两口子,半身陷入泥泞,各自埋在野草丛中,睁着大眼睛,眼巴巴地望着空旷的蓝天。

清明节,马白莲回家给父亲上坟。看到眼前的情景,一直在偷偷掉泪。她在写给朱正才的信中说:“杜工部有句话,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现在‘冻死骨’有了,却没有了朱门,更没有酒肉。别说‘革命’,即使想‘革命’也没有‘革命对象’了。连个打劫的对象也找不到。”她也说不清楚这是为什么,只是对“我们辛辛苦苦,最终却用自己的双手,轰轰烈烈地创造了人类历史上闻所未闻的奇迹般的贫穷!从县城到葫芦尾河,所有的人都贫穷!”马白莲说,现实“没有地主富农了,固然值得庆祝,但如果因此连粮食也没有了,那却是致命的。”信到这里,字迹模糊,看来马白莲的眼泪儿流了不少。“这还是我们的家乡吗?家乡父老们活着的唯一目标,就是千方百计搞到能吃的东西,挣扎着活下去。长此以往,怎么得了!?”信末尾的那朵小莲花,被泪水浸湿,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问号。

朱正才收到这封信。读毕,感慨万千。他不敢把信带在身上,也不敢放在办公桌里,更不敢留在家中。一番思前想后,最终,还是划根火柴,烧了。

人们被迫撕开自己的全部伪装,放肆地宣泄被压抑了亿万年的动物本能。和这个星球上的几乎所有动物一样,而今人的全部工作,就是寻求食物。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塞进肚子。为了活命,偷盗,掠夺已不再是道德问题了。正如谁也不会去指责庄稼地里的耗子不道德一样。人们的观念也转变了。“耗子过街,人人喊打”已成过去,“耗子过街,人人争抓”成为时尚。能吃上一只耗子,简直胜过当了一回皇上。为争吃、偷吃、抢吃,打伤致残的事常有发生。一种奇怪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病——“水肿病”开始蔓延。面对“某某人病死了”的消息,大家都不足为奇,更不会明知故问地去探寻是什么病。不用问也知道这人是饿死的,而且再也没有传说的价值了。谁也别想像当年那位装扮成杂货郎的偷牛贼摔死那样,引来那么多围观者。“脱产干部”们嘴边,经常挂着一句冷冰冰的名言:“死人的事情是经常发的……”。

和动物有些区别的,是人们将仅次于寻求食物的性本能淡化到近乎消失。不是克制、不是压抑,更不是升华,是淡化。没那兴趣,或者干脆说,男人无法勃起,女人不再产卵,没有月经。没有恋爱、没有调情、没有婚嫁,没有生育——也没有流氓犯!非常热门的话题——干部“生活作风问题”一下子就冷门了。

几乎人人都偷盗。也有不偷窃的,马德齐不偷,牛道耕也不偷,不是因为“阶级”,不是因为“敌人”,是家中已经有人代劳了。马白三看似不声不响,但人小鬼大,滑得像泥鳅,精得像猴子。牛天宝小小年纪,就知道帮两个嫂子当 “二传手”。不偷,“君子固穷”,就很难活下去,因为别人都偷。“顺手牵羊不为偷,过手了便是自己的”,已经成为人人心领神会的潜规则。如果不幸到外乡去偷而被抓住了,被打得半死,算是外乡人有人情味。因为多数情况下是回不去了。很少有偷私人的,因为谁也没有多少可偷的东西,无非是还没来得及咽下喉咙罢了。偷窃的对象差不多都是自己也有一份的那个“集体”。土里长出的粮食,成熟前必须二十四小时派人守着,直到收割。不然,会一夜之间被偷个精光。有时派去守卫的人也商量着偷。杂豆、小麦这些平时不生吃的,现在来不及煮熟了,整一把在嘴巴里,嚼着。如果不幸被发现了,注定挨打。于是弓着背,双手护着嘴巴,尽快把那点可能惹来杀身之祸的食物吞进肚子里去。

生吃食物,男女老幼都轻车熟路。就像老鼠在地里偷啃红苕,山雀千辛万苦找到一条昆虫,他们都迫不及待地忙着吞咽,决不会奢望如何精心烹饪,如何加点调料,再添一盘可口的咸菜。人的肠胃不再高贵了,愿意接纳喉咙吞得下的任何东西。

大伙食团刚分开的时候,还有社员把粮食拿到矮子幺爷的磨房来加工。自己家的磨子,许久没用了,脏,也没打算再用。在磨房里加工完毕,就将巴磨心那一点不清扫,算是留给矮子幺爷作报酬。大方的,就再抓两把面粉表示是对幺婆太的孝敬。待到家家户户绝粮,没粮食加工了,磨房本身也就成了摆设。矮子幺爷不能偷,虽然目标小易于隐蔽,但手脚都太短,抓不快,抱不住,跑不赢。幺婆太胃口好,尖尖脚,老了,更走不动了。三姑姑刚走稳路。牛屎高爱面子,怕人家喊“小偷”。牛天才胆子小,一个人不敢出院子大门。牛羊氏也绝不让两个孩子出去偷。一家人活下去的重任,牛羊氏无可推脱。也许,这天下根本没有牛羊氏学不会的本事,矮子幺爷不得不承认,他老婆简直就是天才小偷。和牛羊氏比较起来,周金花偷米行动从设计到实施,简直愚不可及!

牛羊氏白天出工都要背个背篼,穿一根长围腰,休息的时候,她就假装割草捡柴四处走,其实是去看哪些地头的庄稼熟了,该从哪个地方下手,再从哪个方向跑掉。如果顺手,她会扭一把菜裹进长围腰里,像没事一样。菜也是有人看守的。她偷了菜,一点不慌张。路上遇到人照样打招呼,摆龙门阵,开玩笑。有时偷的正是刚和她打招呼的人负责看守的地段。一看菜被偷了,刚扭的,怀疑是牛羊氏。但即使立即从她围腰里把菜搜出来,她也是不认的,她会说:“白毛猪儿家家有,是你那儿的?你喊答应!”

现任老公是从前的村长,残疾人,亲外甥、外甥女婿是大官,家中老的老,小的小,残的残,不好惹。更何况,她当伙食团保管员的时候,对谁都笑眯眯的!只能自认倒霉,算了,“都到了你的围腰里了,我喊得应个球呀?”

肚子饿着,自己看守的可吃的东西,却被别人偷了,窝囊!心里有气。有气又出不出来,就忍不住要骂人。但此骂绝非彼骂,和前些时候公共食堂以红苕稀饭为由头的骂人是有很大区别的。它的特色在于:指名道姓地骂不行,没有证据。有时还真拿不准是谁干的,就骂“凫水龙”。

“凫水龙”是一种水面藤萝植物,又名过江藤。不知是不是《诗经》里说的“参差荇菜”。根长在岸边的泥土里,藤叶在水面延伸老远。牵着一根藤,整株植物都会跟着动。骂“凫水龙”有点“指桑骂槐”的意思。但指桑骂槐文气而单一,桑与槐毕竟差异还是很大。怀疑谁偷了菜,便将这个人的所有特征都用骂人的语言表现述出来,让当事者知道是骂自己,其他听着知道是骂的谁,但就是没有指名点姓,你一旦还击,刚好上当,那就证明是你了。不过,被骂者也可以同样用“凫水龙”方法来还击。你骂“仔耳朵”,我回“塌鼻子”,都对准对方的生理缺陷、特点,甚至脾气性情来骂,都不点名,仔耳朵也好,塌鼻子也好,这世上多的是,反正不只你一个。双方都出了气,表面上谁也没直接中伤谁。实际上谁也伤害不了谁。即使是她偷了又能咋样呢?这是农村妇女中比较讲究技巧的谩骂。不是为了要分清是非,也不是为了争强好胜。遭了“寒火”,吃了“哑巴亏”,挨了“黑打”,满肚子鬼火无处发泄,不找个人来骂骂,继续憋着,要出人命。一句话,为的出口恶气!

一个共同劳动,共同吃饭,共同说笑,共同唱歌的集体,在自己手中搞垮了。过去,所有的是非曲直,吹拉弹唱,都由司马大奎、刘天明、朱正才、赵连根、白鹏他们些“脱产干部”来考虑、安排,朱、马、牛、羊们只要听从他们的指挥就够了。闲来无事,摆摆他们的婆娘、儿女的故事,或者把大队长他爹的气包卵,他婆娘的五花脸拿来说笑。好耍,安逸,转背就是一天。现在,那段好日子都过去了,一切的一切,连活下去都要靠自己了,谁不是一肚子气呢?

庄稼成熟期间,羊绍章要派民兵守夜。民兵要到各个院子去逡巡。尽管这样,还是被偷。有时会被民兵抓住,抓住后,趁着夜色,假装不认识,狠狠地打一顿。打强盗是天公地道的。如果强盗是外大队来的,就可怜了,差不多都是朝死里打。不为别的,只为解气。饿得快发疯了,抓到了偷吃的人,谁忍得住不想出口恶气?与其说是仇恨,不如说是嫉妒!

在那个特殊的岁月里,牛羊氏堪称引领了葫芦尾河的潮流。她那打扮,聪明人一看就会恍然大悟。于是,出门干活的妇女,都穿起了长围腰,背起了“柴背篼”。并由此向周围的大队、公社蔓延开去。——这几乎成了那个环境里妇女们的服饰特征!——谁能说谁又有多清白呢?

白天看准了下手的对象,到了晚上,牛羊氏背上背篼,走到白天看好的豌豆土里,将豌豆连藤带根一拔,塞进背篼,背回磨房。用稻草和着豌豆藤一起,放在灶里烧。大火燃过之后,她将火门堵上,豌豆便在火灰里噼里啪啦地爆。爆过之后,端开锅,用簸盖将草灰和豌豆一起装上,除去草灰,灰巴巴香喷喷的熟豌豆便出来了。

接着便叫醒孩子们起来吃。孩子们许多时候都是假睡,肚子咕咕叫,睡不着。知道有吃的了,睁着眼睛等着的,没等喊就起来了。这被草灰裹着的豌豆其实没有真正熟过火,吃了老打臭屁,但就是好吃。无论什么,只要吃了一点下肚,再喝点水,也就睡得着了。

牛羊氏偷麦子、水稻的技术,简直应当申请专利。

准备两把小木瓢,背一个箩筐,走到白天踩了点的地方。箩筐挂在胸前,双手各持一把木瓢,在麦穗或谷穗上合拢,用力一拉,麦粒或谷粒便进了木瓢里,一松手,麦穗或谷子顺势倒进胸前的箩筐。不知道脱粒机是不是按照这个原理发明的。这种偷法神妙之处在于:麦子或谷子被人偷了往往还不怎么看得出来,因为这些庄稼仍立在那里,收割时除了觉得颗粒少而且不饱满之外,人们是不会太在意的。

牛羊氏将偷来的谷子拿回去用灰火炕干收起来。麦子拿回磨房,把粗的叶杆去掉,连壳一起放在石磨上一磨。没干的麦子是磨不成粉的,只是被石磨磨成块状。她便和着麦壳一起装在盆里,加上水,一搅拌,麦壳全浮起来了。除去麦壳,将水和没磨烂的麦子一起煮熟,叫孩子们起来吃,幺婆太住在院子当心大堂屋里,夜半三更不能去叫她,更不能送过去。她那一份儿给她留着。白天悄悄给她老人家吃。这种烹调办法的缺陷,是无论怎么精心操作,也难免会有些泥沙。

从下手偷到吃下肚子,全过程速度之快,已到极限。即使有人发现被盗,和集体其他人追踪而来,赃物可能已经变成大人、娃娃的屎尿——彻底属于他们自己的东西了。

葫芦尾河总体上属于河坝地带,经常是大雾天气。雾大时脚下的路都看不清楚。但羊绍章的民兵仍然必须出来,因为这是“偷山”的最好机会。牛羊氏也不会放过这样的天气,一家人的嘴巴张着望着她,因为路熟,凭感觉就能走到。

牛羊氏背上箩筐来到一块离大路较偏背的麦地,用瓢刮起麦子来。早上被露水露过的麦子不好刮。她只好用手来搞整。手都搞整出血了,箩筐里还没多少东西。这时,大雾中有脚步声传来,牛羊氏本能地钻到麦地中间,藏了起来。

来的人是羊绍章,他已经看到牛羊氏的身影了,羊绍章急步赶上去:“日妈,我就晓得你狗日的要出来偷。”

牛羊氏急了,大喊:“莫过来,我在屙尿!”

羊绍章本能地停住脚,并转过身去。此时,牛羊氏站起身来,拖起箩筐就跑。羊绍章同时也反应过来了。转身就追。牛羊氏着急,被麦子绊倒在地。羊绍章冲上去,抱住了牛羊氏。正准备伸颈子喊,牛羊氏反手捂住他的嘴,轻声说:“大队长,莫喊……”

羊绍章本来非常愤怒,他不但有大队长保护集体财产的强烈责任感,更有牛羊氏点破周金花机关让他出丑的仇恨。但当牛羊氏用手捂住他的嘴,对他轻声说话时,下意识中,感觉突然变了。特别是手臂挨着了牛羊氏胸口那两团软绵绵的东西,胸口不由得突然一阵发痒,大脑发懵,前额充气,眼睛变红。他喘着粗气,一板一眼儿地对牛羊氏说:“你拿给老子日,老子就不喊。”

牛羊氏见的世面太多了!当她看清楚追上来的是羊颈子,立马就想到该如何脱身!本想说点好话,让羊绍章网开一面。没想到他这臭不要脸的,会乘人之危开出这种趁火打劫的无耻高价。

牛羊氏当然不会答应。同矮子幺爷结婚后,她一直对矮子幺爷忠心耿耿。知道有些男人打她的主意,所以随时都很注意自己的言行。大伙食团的时候,羊颈子有事无事爱到食堂里转转,从他那暧昧的目光里,牛羊氏看出他对自己心存妄想,所以对他不卑不亢,尽量回避。为了以防万一,她的每条裤子都有三根裤带,外面还严实地系着围腰布,即使是大热天,男人也休想偷看到什么。

羊绍章抓住了牛羊氏偷麦子,心中的愤怒变成了千载难逢的窃喜,像是被授予了天经地义的权力,他便强迫起牛羊氏来。一拉才发现,牛羊氏不是穿的那种“操腰裤子”,是通带儿腰一排三根裤腰带儿。凭着一身大力气,他下决心非得解开牛羊氏的裤带不可。两人于是就抱着,在麦地里打滚。终于按住了牛羊氏,羊绍章腾出手来解裤带,牛羊氏用力一滚,羊绍章前功尽弃。再按住,再腾出手,再滚开。一块麦地被滚成了狗窝,牛羊氏的一排裤带不仅没有被解开,反而全扯成了死结。

牛羊氏终于没有力气再滚动了,喘着粗气,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了,躺在麦地里,任凭羊绍章摆布。抓壮丁时候,羊绍章用柴刀砍断了左手两根指头,解死结的时候两手不能协调动作,是没法解开的,于是只好指甲剥,牙齿咬!——解开一个死结了,心里一阵欢呼!终于,牛羊氏三根裤带都被解开了。羊绍章迫不及待地扯开牛羊氏的裤子,立即把自己那东西也从裤子里扯出来。本来就营养不良,一阵劳累过后,那东西就像一条煮熟了的茄子,任凭羊绍章怎么弄动、拨拉,还是无精打采地缩着,羊绍章气急败坏,朝自己那东西闪了一巴掌,痛得额角冒冷汗——

牛羊氏缓过气来了。大大方方将羊绍章从自己身上推开,站起身,穿上裤子,系好一个个的结,提起背筐,当着羊绍章的面,捞了半筐麦子,不紧不慢地走了。

在麦地里坐了好半天,大雾散开了。羊绍章站起来,扯上裤子,莫名其妙地对麦子乱踢乱扯。

这时来了几个民兵,看到一块麦地糟蹋成这样,就知道是有人偷麦子。他们问羊绍章抓到贼没有。

羊绍章没好气地骂道:“去你妈的!”

几个民兵感到莫名其妙,云里雾里,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惹大队长生气了。

“日妈——我真没球得用。”羊颈子补了一句。

几个民兵都不敢问是怎么回事。只是摇头:可惜这一块地的麦子哟,白白被糟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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