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纸登了红奎钢铁司令部“钢铁元帅升帐”的事儿,却一直没提“圆子蛋”。镇上市管会的潘驼背儿不甘心。寒场天没事,无聊,到理发店门口找朱跛子,想问问。理发店的人告诉他,朱老太爷已经调到葫芦口河市国营红旗理发店,没在这里上班了。潘驼背儿很生气,就骂街:“狗日的朱跛子,啥子鸡巴朋友啊。日妈肯了定的,圆子蛋一整出来,就悄悄提起跑球了。我说嘛,造了圆子蛋,他龟儿不先自己弄两颗放屋头才怪!哼,格老子,哄得到我哟?!”
潘驼背儿这话,刚好被防疫站的骟匠朱发青路过听到了,不依,拦着他“说聊斋”,“你格老子诬赖好人,你好久看到朱跛子提了圆子蛋回家的?日妈我们葫芦尾河朱家塘的人,都没看到过圆子蛋是哪样的,你格老子看到了?嗯?”他边说边要上前去拉潘驼背儿,“你诬赖朱跛子,就是诬赖朱正才;诬赖朱正才,就是诬赖政府。啊,可以随便吊起下巴乱说么?没那么便宜的事!我们到文昌宫找区政府,说清楚。不然,到罗公馆找公社干部。”
镇上人都知道,骟匠朱发青辈分高,是朱跛子的“幺叔”朱正才的“幺公”。潘驼背儿也不傻,明白人家占官,惹不起。但他也不是弱门儿:“不要动手动脚的啊,你不要挨着我啊。我潘驼背满身癞子,正愁找不到地方擦痒啊……绊倒了,你付汤药钱就是。”喊醒了——我残疾人一个,哪个敢惹我,别怪老子们“放踹”,“要你把驼背给老子医好”。朱发青老江湖,顺手贴膏药:“我医不来驼背儿,哪天带行头把子出来,把你狗日改来蹲下来屙尿了!”
听这话,理发店门口一大群人忍不住哈哈大笑。既然人家搭了梯子,自己当然得顺着下来。潘驼背也跟着笑:“没肉吃,你狗日的糟昏了。想我这二两筋肉?你不行,喊你婆娘来,给她还差不多!”
朱发青进一步友好地把话题往玩笑上引过去,“你驼背儿少给老子灯儿呐诳嘀。你那点点,割来喂狗,狗也会嫌有腥臭。喂猫儿还差不多。当条泥鳅儿。”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一个粮食,一个钢铁”,这两颗卫星葫芦尾河都放齐了。朱正才、赵连根、白鹏他们,还连带着罗天英、马白莲、钱耀梅几员女将,都从各自原来的位置,被“卫星”搭带着升了上去。而留在葫芦尾河的人,运气就没有这么好了。找不到矿石,司令牛道宽悄悄跑了。外地招来的炼钢工人,多是相关区、社头头脑脑的家人或亲戚,没等到传达“解散”文件,“小道消息”早已得到“下马”风声,骂骂咧咧卷了铺盖走人。本大队的几十个工人,回家脱下唯一一套刚穿了几天的天蓝色工作服。落水狗一般,各自躲回家中,窝了几天。舔干身上的毛。算球了,认命。还是硬着头皮,跟着大伙儿一起出工吧。——梦做得太离奇太热闹。梦醒时候,稍微头晕。只要多坐一会儿,慢慢也就过去了。
葫芦尾河又渐渐恢复了平静。问题是没肉吃,心里“淘得慌”!
“旧社会”落下的病根儿:肚里没油水,成天“痨肠刮肚”。人一饿了,就流“清口水”。红奎大队饲养场的猪场、羊圈,早已经垮台关门,没有了可杀之猪、羊。做风箱拔鸡毛,被搞整得赤身裸体的鸡公鸡母们,春节期间也全都遭了“鸡瘟”,上了公共食堂的餐桌。全大队几大院子,而今连鸡毛也找不到一根了。“钢铁元帅升帐大庆典”“连打三天牙祭”,马白莲以朱正才的名义弄来的肥猪肉,几整几整,就搞光了。——社员们的记忆里,吃肉就像是远古时候那个猴年马月的事了!
羊登山是病人,油荤少了撑不住。“连打三天牙祭”之后,几个月没闻到肉味儿了。儿子是大队长,媳妇周金花是大伙食团掌勺炊事员。可惜,天上没有“月亮”,“近水楼台”也照样无“月”可得。比起一般人来,羊大伯疝气毛病,必须“保养加营养”,不可多用力,不可吃得孬。稍微多“淘”些日子,就反胃吐酸。清口水一流起来就没完。看着看着,老人家的病果真就翻了。羊绍章两口子都没得抓拿。羊大伯气得张口就骂:“你狗日的当你妈的啄木官,弄你妈二两猪油都办不到?老子讨口那阵,实在没法,初一、十五到土地庙、城隍庙走一趟,人家打发半边猪脑壳,老子要啃三天,怎么也要沾点油星星嘛!还奔你妈锤子个共产主义呀!”
面对父亲的指责,羊绍章实在为难。不是他抠门不给大家,是上面一直没有猪肉或者肥猪送来。玉扇坝风风光光搞整成了钢厂,光都光荣过了,县城“大炼钢铁总指挥部”幺台了,几个“总指挥”而今已经不“指挥”了。红奎钢铁司令部关门,新上任的司令都跑球了。自己这个大队长哪里还有脸向赵连根县长、白鹏区长他们要肉吃啊?至于朱正才,就隔得更远了。他升官去了市里。——“市里”是哪里?羊颈子听说过没去过。不知道。
正在为难,牛羊氏报告:即使把每颗米都系上绳绳儿,吃下去再拉出来,一顿顿扣减下去,也坚持不到小春粮食上场。俗话说,“民以食为天”,何况“新社会”了?羊绍章慌了,赶紧跑公社去找新社长黄大峰。黄社长是白鹏升区长后,从幺婆太娘家的黎家坝公社调过来的。原来是副社长,调过来升了半格。他土改时候入了组织,积极分子出身,对乡下的情况很了解。对羊颈子说:“羊大队长啊,我实话告诉你吧,我们葫芦底河公社,特别是你们大队,过去有朱市长、赵县长、白区长他们罩着,眼下的日子算是过得好的。像我原来当副社长的黎家坝公社那边,所有公共食堂,早就是每天只吃一顿半了。中午一个顿正,早晨每人一小碗清稀饭,社员说这只能算“半顿”。晚上收工,各自洗脚上床圈着脚睡觉好些日子根本不开晚饭了!”
于是到文昌宫,求新区长白鹏想办法。
白鹏满脸的和蔼,笑眯眯的,话却冷得冰人。“羊大队长啊,有点困难就低头,像个革命干部吗?”他说他这个区长,拿不出粮食拿不出猪肉,只拿得出八个字:“自力更生、艰苦奋斗”。
羊绍章到镇上转了一圈儿。高兴而去,空手而回。很没面子,回到葫芦尾河,在家中拉伸拉伸了睡。羊登山知道儿子遇到大麻烦了。不再责骂。轻言细语劝:“你狗日的能睡出办法?能把粮食猪肉睡出来?土改那时候,司马大奎的教门儿,遇上难事,就开会。‘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照你这样,窝在家里倒在床上,憋死了还没人给你念祭文!”
父亲的话,至理名言。羊登山披衣起床,首先到伙食团找牛羊氏。“这婆娘日妈见多识广”,希望她能拿点主意。
牛羊氏对羊绍章一直心存芥蒂,不愿和他搭话。但听他说的是正事,看那猴急的样子,多少有点可怜。回家对矮子幺爷讲了伙食团目前的困境。矮子幺爷没辙。找大哥。两弟兄东扯西扯好半天,牛道耕突然灵机一动,对牛羊氏说:
“我们这里,历来‘红苕半年粮’。去年伏天雨水多,红苕好。——狗日的些,满山遍野那么好的红苕不挖,精壮劳动全部去炼他妈锤子的个钢。对了,现在去拣点烂红苕,可能还来得及。不然,开年春雨一发,苕根根都烂球了!”
矮子幺爷也认为,这起码可以暂时一解燃眉之急。
牛羊氏把牛道耕的主意告诉给羊绍章,羊绍章眼珠子发亮,当即采纳:“对呀。我日妈咋就想不到呢?还是老麻雀点子多。”于是马上开会布置:“日妈各家各户,只要还爬得动走得稳的,都给老子带上小锄头,最好是麻玉儿撬撬,背篼,给老子红苕地一块一块仔细翻,捡烂红苕,不去的,今天没得饭吃!”所谓“麻玉儿”,大名叫半夏,属中药材。采集麻玉儿的“撬撬”:老硬头黄竹片,三尺长,梭镖状。捡烂红苕,用来刨土轻便好使。工具太大了,刚刚出土的油菜苗、麦苗、胡豆、豌豆苗要遭殃。这回羊颈子是动了脑筋的。
太得民心了,简直一呼百应。那场景实在壮观,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到已经种上了小春作物的地里去,排成散兵线,低着头,聚精会神,仔仔细细,翻挖前些日子大大方方犁掉、挖掉的红苕地,捡先前被人为丢弃在土里还没烂完的红苕。地势潮润的地方,红苕翻挖出来,一捏,软的,已经烂透了。山坡上有些红苕还原封原好。只是秋雨之后,差不多都或轻或重伤了点儿水。难得找到一根黄灿灿的本色红苕。偶尔刨到一根,又多让耗子啃过了,白森森的伤口露着牙齿印。
全体社员捡烂红苕堪称战果辉煌,堆了人多高的几大堆。伙食团有了早上的红苕汤,晚上的汤红苕;中午一餐,说是“红苕稀饭”、其实很难见到饭粒。伤了水的红苕,再多柴火都煮不软和。那汤有股中药汤放馊了的味儿。不是饿扁了肚皮谁也不愿吞进一口。看大家实在可怜,牛羊氏会忍不住在称米的时候,多抓两把白米。隔几天还安排大家喝一次清汤寡水的麦糊糊,包谷糊糊。这比红苕汤鲜,润喉多了,简直可以和肉汤比美。尽管这样,也无法随你灌饱。如果不加管制,走在后面的就会连舔盆子的份儿也没有。
困难时期的公共食堂,告诉了人们两条最朴素的真理:第一,多吃点儿才是硬道理;第二,吃下肚子的,才是自己的。为了在吃的问题上不至于落后,就必须胆子再大一点,不要怕烫了嘴皮,伤了喉咙;步子要再快一点,要在进食的速度上狠下功夫。
羊登山老人家给孙女和两个孙儿传授“田忌赛马”的古方:如果想吃第二碗,第一碗就不要舀得太满,迅速吃完后,第二碗便努力整多点,发挥碗的最大潜力。因为第三碗已经是不可能了。不过,他对孙女羊绍芳说,你妈给两个弟弟舀第一碗的时候,你旁边去多站会儿,挡住牛羊氏的眼睛,否则亏得更大。
羊登亮对儿子羊绍铜说:“你仔细看看你大伯,你堂哥吃饭,就该知道这有讲究的!”无论多么滚烫的稀饭、糊糊,端上桌,赶快一边用筷子搅,一边顺着筷子的轨迹吹长气,然后沿碗的边缘喝上半圈,一大口迅速吞下,立即反向再吹长气;转脸,照此法喝另一半圈,迅速吞下。再吹气,接着又喝原来那半圈。继续吹气……“你看他,一大碗滚烫的稀饭,斯文的还没开起头,他就已经喝光了。这还不是学问啦?”能够在最短的时间里喝下尽可能多的东西,又不会烫伤喉咙,这就是真本事!他说,当然也有缺点,那就是体会不到味道。千万不要嚼。本来碗里就没有什么值得嚼的,咀嚼影响速度。
羊登光、羊绍银父子这种吃饭技巧很快被多数人掌握了。这技巧奥妙就在于一个字,——“吹”。人们由此及彼,将稀饭和糊糊改称为“吹吹儿”。
“今天吃什么?”
还不是“吹吹儿”。
“吹吹儿”吃法是好,但是老人、孩子学不会跟不上。老人、孩子多缺牙,乃至没牙,“嘴巴不关风”。“吹”出来的气不紧凑,成不了一条线,达不到迅速降温效果,喝快了容易烫伤喉咙。很多老人一辈子习惯了,吃饭总要咀嚼几下,速度就慢下来了。疯儿洞而今是干部,民兵连长,干部事多,吃饭常常晚到,就和炊事员一起吃,不愁吃不饱。他老子羊登光牙齿完好,熟练地运用此法,经常第一碗喝完后,趁大家不注意迅速洗碗再排队舀第二碗,甚至第三碗。开始,牛羊氏只盯着碗的洁净程度,没在意端碗人的面孔。后来别人点破了“机关”。碍于民兵连长羊绍银的面子,牛羊氏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戏法人人会变,各有板眼不同”。各种吃饭技巧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吃得慢又不愿厚着脸偷偷“坐二轮”的,想了个最笨的笨办法:“端大碗”。想方设法搞整一个比“海碗”还要“海”得多的碗去盛饭。以至于——当多数人都私自买回这种碗后,一切关于吃饭的技术、窍门、学问都没有了用武之地。“每人一碗都舀不满,技术还有球用啊?”
为了所有人都能吃上 一碗,牛羊氏这个保管员成了义务总监,很负责任地站在稀饭盆边,盯着炊事员舀。“嘿嘿,德寿大哥,你舀过了。等会儿哈,看今天有没有添的——”马德寿满脸飞红,拿着空碗,悻悻地站到旁边去。和矮子幺爷一样,这女人公道,不黑心。说来也怪,随便怎么劳累、饿饭,牛羊氏总是那么笑眯眯的,精神,漂亮,阎王爷见了也发不起火,大家莫名其妙地对她口服心服。有时人们也拿她逗乐:
“牛保管,你这大伙食团好是好,就是天天吃不饱。桌子边上胀得尿流,下了桌子饿得流尿。”
牛羊氏笑着说:“管你尿流也好流尿也好,先一边去,屙了再来。”
如果牛保管有时忙不过来,无法站到稀饭盆边监督,那些老弱病残和动作慢的人,经常是碗还没摆上来,饭就分完了。粥都捞不到一口。要不了一会儿,食堂里会吵成“一锅粥”。
乡下人吵架,远比政治家们的施政辩论更讲职业道德,更遵守潜规则。使用脏话是有度的。你不骂妈,我不骂娘,你不咒儿,我不咒女。如果破坏了这个规则,吵架便可能升级,家里其他人便站出来。一般情况下男人都是不会站出来的。男人站出来往往要出事。人们都以为吵架是婆娘们的事,男人站出来不体面。还可能生出恶果:对方女人可能会跑来掐住你的脸,抓你的下三路,骗你打她或者辱侮她,然后大声张扬,说你“捏了我的奶”。这麻烦就大了。男人果真打了别人的婆娘是要引起公愤的。经常会出现这样一种奇妙现象,两家的婆娘吵得不可开交,两家的男人在一旁正互相交换着抽叶子烟,照样高高兴兴地开玩笑。两家的孩子照样欢欢喜喜地在地上下六子棋。如果实在升级到大打出手了,他们会上前各自拉住自己的人,一般是不会出手帮忙的。乡下的道德底线很实在:“好男不跟女斗”。男人要有男人的尊严!
吵了就吵了,下一顿的稀饭照样喝,红苕照样吞,没有必要找而今的妇女主任马小妹断公道。钱耀梅是“脱产干部”了。葫芦尾河姑娘中,她是第三个“吃国家供应”的。有时,吵架吵出格了,骂人的话太脏,马小妹听不下去,就上前劝说几句,但多半会惹火烧身。“你就晓得说我,你咋不干涉她呢?你公道?你出息,你咋不当脱产干部,到镇上吃国家供应呢?还是跟我一样耍泥巴砣,这算什么本事?”麻糖羊绍全见马小妹好心没讨好报,气得脸青面黑又无可奈何。过了几天,两个吵架的婆娘会自觉看在娃儿面上,看在邻里面上,招呼一声,气就消了。牛羊氏还是会笑眯眯的请舀第二碗的人“再等一会儿,看有没有二轮”。被“抓了现行”的人仍然会飞红着脸,装着若无其事地问,“第一轮还没完啊?”
就这德行。几个回合下来,马小妹也懒得管了。
钱耀梅当了脱产干部,女儿们“随母”也“吃国家供应”。朱光明心细,最先发现吃饭中间存在的问题,照此下去,好些人很快就会饿倒。为了多数人能够多活几天,他要求先试验按照人头大碗分份儿。一段时间后,看这样不行:娃儿多的人家捡便宜,精壮劳力多的家庭太吃亏。改为统一按户分份儿。换句话说,将人分为男人和女人两类,每类都分出少、青、壮、老、病五等,女人中另加两类:怀孕和哺乳。男女相加,十二个级别。然后,再按照这些级别给每人分别定量。以户为单位,分份吃。这样既可以减少矛盾,又不至于出现跑在后面弄不到吃的情况。
按照新的规则,为了不耽误生产,能劳动的劳动力还是要在伙食团里一起吃饭一起出工。老人孩子的饮食可以由家里人带回去吃。其实就是几个红苕,一钵儿菜汤,有时是野菜汤。如果家中端饭的人自制能力差,在路上整几口,回家没有剩下多少点,家里其他人就骂伙食团的人,“屁眼芯芯儿都是黑的”。
乡下没有站队“排轮子”的习惯,端饭也凭劳动力去挤。不过反正各吃各的一份,许多人就懒得去挤。
把自己家盛饭的钵、缸、盆递给炊事员,眼睛死盯着炊事员手里的勺子。疯子羊婆周金花最讨厌。仗羊绍章的势,舀饭分菜极不公平。本来,为了平衡多少,炊事员的手必须适度颤动。颤动幅度过大,东西泼出去多了,勺子里留下的就少了,当下该接饭的人,就骂炊事员发了“鸡爪疯”,得了“摆子病”; 颤动幅度过小,泼出去的少,留下的东西就多些,旁边的人就骂炊事员“遇到你野老公儿啦!”当下该接饭的人就挺身而出与骂人的人对骂。如果不幸刚好遇到周金花掌勺,受到不公平待遇的人就只好忍气吞声,怕羊绍章拿小鞋穿。“不怕官就怕管”,权高位重的官离老百姓太远,不用怕的,越接近老百姓的官,权力越具体,使用起来更自如,更充分。
分齐了,看看自己一份,看看别人那一份,同样多的家庭成员,同样的份额,有时有明显区别,于是又骂起来。多数情况下,炊事员是惹不起的,饭勺一摆,两手叉腰,什么脏话都骂得出口。排在后面没端上饭的人就两方劝,自己好打饭。如果自己有同样的遭遇,也同样会吵架,几乎没有一顿不吵架的。——好在人们都能理解,自嘲道:“槽内无食猪拱猪。”
大伙食团内部的争斗错综复杂。其实,最尖锐、最主要的争斗,还是前任村长矮子幺爷的婆娘牛羊氏和后任大队长羊绍章的“疯子羊婆”周金花之间的矛盾。“咬人的狗不龇牙”。从进公共食堂的第一天起,表面上她们和和气气,你好我好,实际上一直在暗中较劲。本来,从牛羊氏前任男人羊绍雄的角度,牛羊氏和周金花是亲亲的妯娌;从现任男人矮子幺爷昔日村长今日贫农团长的角度,她们都是堂堂的领导干部夫人,本该团结一致,相互帮衬。可是,人这种动物就有这德行:专找同类斗。前任老公狗子三争取了半辈子,没有能恢复“羊”姓,牛羊氏一直对此耿耿于怀。她更想不通的,是同为羊家亲兄弟,“小叫花子”的儿子被革命枪毙,“大叫花子”的儿子当革命的“大队长”。——她就看不出羊颈子比狗子三到底好在哪里!周金花对牛羊氏的感情没那么复杂,主要就两个字既“妒”又“恨”。妒她长得漂亮,恨她把伙食团的一针一线都看守得很紧。她怎么也想不通,选伙食团保管员,咋会有那么多人都瞎了眼,把胡豆投进这个“被恶霸地主睡过”的女人碗里!难道就因为她长得漂亮?这和当保管员有什么相关?
牛羊氏对周金花看得紧,这倒是事实。周金花爱占小便宜,这在葫芦尾河是出了名的。走过路过,经常会顺手牵羊搞整点集体的东西。这伙食团里,除了锅碗瓢盆,其余都是稀罕的“进口”货,有她在伙食团当炊事员,社员们都不放心。私下里都在感叹,幸好当初投胡豆的时候,大家眼睛睁得大,为食堂选了个能掌舵的好女人——牛羊氏。不然,周金花“做初一”,别人“做十五”,“家贼难防,偷断屋梁”。那样的话,这公共食堂岂止是吵架,不打得一塌糊涂才是怪事。鸡公岭公社一家公共食堂,保管员监守自盗,动了众怒,当场杀了三个来摆起。后来又“枪毙了两个杀人犯”,一买卖就出脱五个,涉及四个家庭。悲剧啊!
也是活该有事。
知道周金花有爱小便宜的德行,牛羊氏一直在留心她。一般情况下,开过午饭,社员出工去了。此时,炊事员们照例可以回趟家,或者自己随便找个地儿休息一会儿。牛羊氏观察,周金花几乎天天这个时候都要回一趟家。都住在牛家大院。转过身,就进家门去了;再转过身,又回食堂来了。看不出什么异样。一天,周金花从家里回伙食团来,牛羊氏偶然发现,她衣襟下摆遮着的裤裆是湿的。走几步,又用手去搂一下裤腰。先是觉得好笑,怀疑她是不是也得了她公公那种“气包卵”。回去给矮子幺爷讲,矮子幺爷说,女人“卵都没有”,怎么会得“气包卵”?乱弹。矮子幺爷妄自揣测,说羊绍章牛高马大,那东西可能太大太长,整凶狠了,搞整破了,像田缺遭整烂了,开了口,关不稳水。说得婆娘牛羊氏脸红筋颤笑出了眼泪。笑过之后,也就没有太在意。不想第三天,又是那样子。她记起煮饭的时候,周金花几次支开她,就有点怀疑了。第四天,她有意找借口走开,然后,杀回马枪留心观察。谜底很快揭开。原来,牛羊氏监督把米下了锅,假装急迫的样子,说尿憋不住了,要上厕所。周金花迫不及待地说:“你快去嘛。这里没你的事了。”牛羊氏其实没有走远,就在灶房后面的门缝里盯着,她看见周金花趁另一个炊事员转身拿东西,迅速将锅里的米捞出一碗,飞快装进一个小布口袋。扎好口,系在裤腰带上,放进裤裆。——大家吃完饭,她理所当然地回家一趟,回来的时候,那裤裆明显是湿的——
牛羊氏没有将这个发现告诉任何人,又接连观察了好几天,确信十拿九稳,才让两个侄媳妇李明霞、李明芳,找了牛家大院、马家院子几个相好的婆娘,商量如何“捉贼拿赃”。
这天中午吃过午饭,大家都在懒懒散散地闲聊,等着羊绍章喊“日妈出工”。炊事员当中,周金花的活路主要是前半段,从来不参与洗锅洗碗收拾灶头。牛羊氏和几个妇女坐在灶台前面的凳子上看手相,高一句低一句说笑话,眼睛却不时向灶台后面的茅房门瞟。使牛匠羊登贵的婆娘马德桂从茅房出来了,一边扭着身子扣裤腰上的纽扣,一边朝后面努了努嘴。向在一旁的马家两个婆娘低声商量了几句。年轻力壮的李明霞、李明芳两姊妹,假装上茅房,但到门边却没有进去,一边站了一位。
这时,周金花从茅房出来了,边走边扯衣服的前襟。周金花刚跨出茅房的门,李明霞和李明芳就一人拉着她的一只手,没等周金花回过神来,马家院子的几个妇女一拥而上,将周金花抱的抱,拖的拖,拉到羊绍章面前。一下就将周金花的裤子拉脱了。众人都惊呆了:那裤裆里,吊着一个湿漉漉的布口袋。牛羊氏走上前去,将口袋扯下来,打开,里面装的竟然是淘洗过的米,大约有一斤。米是湿的,布袋是湿的,周金花的裤裆也是湿的。
牛羊氏不吵不闹,正儿八经说:“大队长,都是我的错。保管员没当好。我检讨。我有罪。”
偷米,在众人都饿红了眼的时候,这可是件不得了的事。以前说她偷柴刀,那是“钢这个东西”,那是国家政府管的。虽然也关系到大家的利益,但隔得太远了些。这米,是口粮呀,要命的东西呀!
羊绍章一下子木然了。脸红了白,白了又红,慢慢地变成了紫色。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上前就给周金花一脚踢去。自有大伙食团以来,羊绍章是没饿过饭的极少数人之一,本来就气力大,再加上来了鬼火,这一脚踢得周金花在地上滚了几个滚,差点没接上气来。
疯子羊婆周金花面色惨白,但还是挣扎着坐了起来。被自己的男人当众踢脚,羞辱演变成了愤怒。裤子都没提上去,只是一只手拉扯着裤裆,一只手指着羊绍章,大骂:
“打我?你狗日的,没良心。要不是我偷点回家 ,你狗日的那老不死的气包卵,你狗日的几个傻儿女,早就饿死了!你还打我?你狗日羊颈子,没良心!遭天杀!”
院坝里,刚吃过饭的男女老少,全都屏声静气,聚精会神,像是在看一场惊险的大戏。人说“众怒难犯”——是啊,此时、此事、此情、此景,遇上周金花这种人,即使妇道人家光着屁股,也很难得到从早到晚饿得眼睛冒绿光的人们同情。不是因为羊绍章的凶狠,也不是因为她人缘太差。主要是他两口子做这件事,“太缺德”!居然敢偷大家吊命的粮食。那么大一口袋,看样子足有一斤多!
其实,周金花偷米的事,羊绍章心知肚明。周金花半夜三更起来用瓦罐偷偷煮成饭,弄给孩子们吃,羊绍章的气包卵父亲也吃。先前羊绍章不吃,但见他们都吃,自己忍不住也吃些。以致一家人后来半夜三更不吃点便睡不着。也算是“久走夜路要闯鬼”吧,偏偏被死对头牛羊氏勘破了机关。
家家户户的锅、鼎罐,办公共食堂的时候都砸了,灶早就挖了。眼下,许多家庭都悄悄在镇上买回了这一带乡下用来淋粪的瓦罐罐儿,半夜三更起来,三块石头架眼灶,偷偷烧火煮东西吃。一般是干活时遇到了红苕或别的可吃之物,有意不挖出来,做个记号,收工人散之后,编个理由返回去,刨出来,悄悄拿回家,煮了吃。白天是不可以煮的,家中烧火,房顶要冒烟,这不明摆着找罪么?哪家房子如果被发现在冒烟,很快就会招来民兵。不是帮你灭火,而是把你全家惩罚得喊爹叫娘……
疯子羊婆出了偷米这样的“现行”,羊绍章恼羞成怒,羞愤交加,踢了她一脚,仍然没有出够气,却又无处发泄。虽愤怒,心里明白,这周金花是不能再踢了,再踢要出人命,毕竟她是娃儿们的妈!这牛羊氏更是不敢踢,别说踢,人家人赃俱获,你重话都不敢说了!羊绍章真的“恨不得搬石头打天”,就拼命用头去撞伙食团的门。那门虽然让着他,但他用力太大,额头上撞了个包。看他那疯狂样儿,没有人敢去劝他,他又撞了起来,大叫道:“老子这大队长的脸,日妈遭你丢完了!”疯子羊婆见老公如此撞门,心疼得不得了,不能上前拉,也不能好言相劝,于是用了最独特的方式表达自己的观点。扯大喉咙哭骂起来:“你狗日羊颈子没得良心哟——你狗日撞死了——上有老下有小——婆娘儿女咋办哟……”
周金花用哭诉表达的观点,立即得到了大家的认同。副大队长朱光明赶紧上前抱住了羊绍章,说“大队长你冷静点儿”,民兵连长羊绍银站上前去,把门挡住,不让他再撞。马小妹到地坝里去拉周金花:“算了。错都错了,今后注意就是了。”牛羊氏也说:“羊大嫂也是一时糊涂嘛,大队长你那么认真干啥子啊!”
羊绍芳看羊绍章额上流着血,连忙去找了些蜘蛛巢的丝网,撕开,敷在他的额头上,还灵,血马上就止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