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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开始炼第一炉钢了。

人们在牛道宽的指挥下装炉。第一层,放上最好的干柴,全是拆旧房子梁柱劈成的柴块。人腰粗的木头锯成短截,破成两块或三四块,放入灶膛,易燃。干柴上面是最好的“黑棒儿”——青 㭎 树 的炭,堆得很厚。第二层,放入废铁,不要太多,要立着放,不要塌火。第三层,再放“黑棒儿”。……装到九成高,然后,把炉顶封盖起来,只留个大的出气孔。

装炉完成后,点火仪式开始。一根浸了洋油的竹篙,腰上系了红布扎成的大红花,朱正才小心翼翼地点燃,举着,微笑,原地转了一个圈,然后双手将这“革命”的火种交给白鹏;白鹏双手接过,举着,微笑,也原地转了一个圈,双手交给牛道宽。牛道宽接过时,那浸了洋油的竹篙燃得特别快,已经燃近红布扎成的大红花了,只好省略了事先排练过的其他动作,圈都来不及转了,赶紧将竹篙伸进炉子,点燃灶膛。炉膛里也泼了洋油,熊熊大火腾空燃起,火苗蹿出炉顶两尺多高。大风箱旁边,四个男子汉两两相对,排成一排,八只手牢牢抓住风箱把手,四双脚同时“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同进同退。那风箱咕咕作响,吹得炉膛里不断有东西炸响。不一会儿,炉子顶部气孔的黑烟消失,冒出的火苗,由紫变红,慢慢泛白,继而变得蓝幽幽的了。

“土高炉”旁边,马白莲从葫栏县运回来的好似金子的铁矿石,堆放在两座土高炉之间的空地上。有人来参观,钢厂的人就说:“这玩意儿就是铁矿石。钢就是用它炼出来的。”来人很惊诧,“哦。难怪得钢这个东西这样金贵啊。这东西很值钱吧?”钢厂的人很自豪,“那倒是。送你一块做个念想吧。”参观的人好感激,“嗨呀,那就太谢谢了!”两大堆金子般的“铁矿石”。黄晶晶的,玲珑剔透。确实好看。红奎大队的人路过时,趁没人注意,顺手牵羊悄悄捡一块,带回家,给娃儿玩。

这边炼钢,那边烧“黑棒儿”的工作还在继续。刚砍下来的树,很多还在流泪。但湿柴怕猛火,边炕燥边燃烧,整天整夜不间断地炕燥不断地燃烧,不断地从炉子的肚脐眼向里面填“黑棒儿”,风箱一刻也不停地鼓风。直至在炉里高温条件下,把废铁融化成铁水。这全部过程,居然和往常走乡串户的补锅匠的做法完全类似。只不过,补锅匠烧出铁水,是为了热补锅罐,现在人们烧出的铁水,改名叫钢水了,朱老太爷说可以用它造“圆子蛋”。面对人们狐疑的目光,牛团长解释说,这就是最早的炼钢法,也叫土法炼钢。

“钢这个东西”,在上级“发起大炼钢铁总攻击”限定的时间内,——终于炼出来了!

红奎钢铁司令部万人庆功大会,如期在那个伟大的不得了的日子胜利召开。

除了大山区,平坝丘陵地区的“公社”,能走动的,也就万把人。所谓万人大会,就是能通知到的人都通知到,能来的都来。临近公社派代表。区公所倾巢出动,县政府“相关部门相关领导”到场。除了拿工资的人之外,凡是这一天来开会的人,规定都记一个“全勤”。大家都愿意开会,清闲,长见识。这人看人本来就有意思,人越多越闹热,越闹热越有看头。况且人多的地方,人自己就会弄出些稀奇古怪的看点来。再说这可是千年不遇的“炼钢大会”,一定要亲眼见见朱老太爷说的“钢这个东西”。

玉扇坝背靠神螺山的河坝,三面向葫芦河自然倾斜。靠神螺山那面略微高些,但没有明显的“制高点”。为了搞整像个会场,红奎大队的八仙桌几乎全部集中起来,拼成了一个小平台。原来的稻田地面,虽然经过平整,但搞整得很马虎,地面坑坑洼洼,凹凸不平。加之八仙桌也高矮不等,只好用石头瓦块垫上。桌面上统一铺了一层篾席。上面再搭了几张条桌。条桌是两行,上面绷着白布。八仙桌搭建的平台,三面再用篾席和竹子夹成墙壁状,这就是“主席台”。主席台敞开这一面,两边八仙桌的腿上各绑了一根竹竿,上面横拉了一根绳子,挂上半通不通的大幅横标——“热烈庆祝红奎钢铁司令部出钢典礼!”主席台篾席墙壁正中是七副画像,两边各斜插三面红旗。其余地方里里外外都贴了不少标语,横着贴的,竖着贴的,斜着贴的。整个玉扇坝里,三步一旗,五步一帜,赤橙黄绿青蓝紫,红为主。缺青蓝二色——大概是太近似于黑色了吧。彩旗翻飞,飘飘忽忽,很喜庆。

会议的规模和热烈气氛超出想象。四面八方来的人比当年看神螺山摔死偷牛贼的人还多。玉扇坝所有空地上都挤满了人。山上、河边站满了人。其实许多外村外乡的人只知道是到这里来开万人大会,并不知道开什么会,就问葫芦尾河是不是又要枪毙人了。那些当年枪毙狗子三的时候没有看到狗子三婆娘的人,听说狗子三的婆娘已经改嫁了,是嫁给了一个矮子,说人是矮,裤裆里那东西长得不得了。大会一般都是有主题的,来开会的人不在乎什么主题,一眼看过去,人山人海,就足以使人兴奋了。

有人在讲话。讲的什么,听球不清楚,也没有必要听清楚。来开会的人有的是拿自己的龙门阵来摆,自己的摆得差不多了,就摆别人的。有些亲戚朋友平时难得见一面,开会是个机会。少男少女平时天各一方,开会时正好红着脸羞答答多盯几眼。

突然,主席台那边闹腾起来了。先是传来一阵激越的鼓点,接着响起了锣声。然后是成曲成调的喜庆锣鼓、迎亲锣鼓、丧葬锣鼓、拜祭锣鼓、升堂锣鼓。五通锣鼓之后,鞭炮响了起来。鞭炮的炸响声一停。紧接着,传来红奎大队的大队长羊绍章的吆喝声音!“出——钢—— 啰 ——”

唢呐铿锵而悠扬的曲调横空出世,吹奏的是《东方红》。在一片欢快的乐曲声中,马桂英亲自领舞《陕北大秧歌》,从主席台的后方舞着、扭着出场了——

大红衣裤红绸带,

大红腰鼓敲起来,

大红秧歌扭得好,

大红的脸蛋逗人爱!

……

秧歌舞比“二人转”更有气势,所到之处,人脸笑得眉毛眼睛挤成了一线,张开的嘴再也合不拢。

高炉旁边的人们被持枪民兵隔出一丈开外,不准任何人靠近。估计是怕人搞破坏。许多人往高处站。找不到高处,就一人肩上骑一个人,轮换看。站在钢厂草编“墙”外的,把墙上草帘掀开,小心翼翼的,像是撩起女人头上的盖头那么激动。可惜,能看到的人依然不多。即使在现场,绝大多数与会者还是只能去想象钢这个东西是怎么“分娩”出来的了,恐怕比婆娘生娃儿要难得多吧!

一位牛高马大的人,身上穿着一件比跳神婆穿的道袍还要牢实、宽大的衣服,戴着方形的头盖。戴一副黑眼镜,把脸遮得严严实实。于是人们都在猜想——原来这出钢的人,是不能让“钢”认出来的,必须穿了“鬼衣服”,还要蒙住脸。——只见穿鬼衣服的人上前去,打开炼钢炉雀雀上面的盖子,“钢这个东西”马上就要流出来了。按照记者们的策划和安排,朱县长站在了炉前,准备照相。白鹏和羊绍章他们都非常羡慕。

钢水流出来了。记者们的快门都在同一时间按下了。刺目的光闪得朱正才本能地扭过头。遗憾,朱正才这一个扭头的动作,使得所有炉前出钢的历史性照片中,朱正才都只现了个后脑勺,看不到他的脸。

钢水从土高炉的“雀雀”中喷涌而出。虽然受到雀雀口径的制约,钢水只有牛尿那么大一股,但钢花怒放,红光闪烁,此时,用电击长空,用山洪暴发之类来形容,肯定都“不尽如人意”。比起 “钢这个东西”来,这些形容太渺小了。

钢水按照既定的路线,流进预先制作好的模具里。这一炉钢水刚好灌满了三块模具。通过冷却后,成了三块钢锭。每一块钢锭上都有“红奎钢铁司令部造”的字样。稍微冷却定形后,已经脱掉了“鬼衣服”,取下墨镜,露出脸面的牛道宽,指挥几个大汉用面盆装水泼向钢锭。顿时,高炉这边水蒸气腾空而起,像一朵蘑菇云,翻着滚儿直往天上蹿。大约个把小时后,牛道宽亲自将模具打开,打磨了一下已经呈现乌青色的钢锭边角。

为了抢时间,白鹏指挥人们给三块还滚烫的钢锭不断地泼水。然后,系上红绸带扎成的大红花。

大汉们将挂了大红花的三块钢锭抬出厂房,朝主席台上走去。主席台上,朱县长着崭新的中山服,手上戴着明晃晃的手表,胸戴大红花,双手举过头顶,带领大家鼓掌。他身边,左边站着久违的老区长赵连根,一身整齐的洗得发白的军装,左胸的小口袋里,土改时“没收”狗子三那小怀表的银链链儿闪亮发光。右边站着身着夹克衫的新区长,一张脸笑得稀烂的童兰铁。县政府大炼钢铁指挥部三个总指挥,亲自到台前迎接“钢元帅升帐”。三块钢锭,由六个壮汉抬着。钢锭前,葫芦底河公社社长白鹏,双手捧着一张大红“喜报”,走在最前面,钢锭后面,锣鼓队、唢呐队、秧歌队,再后面,是四十位身着蓝色工作服的钢厂工人。每人胸口都有一朵红纸做的大红花,映着深蓝色的工作服,分外显眼。所有的人都注目着这些炼钢英雄和钢这个东西。尽可能地尾随其后,接近他们,以便近距离看清钢这个东西。那欣喜的气氛,有马桂英的诗作为证:

锣鼓震天响,鞭炮大地鸣;

口号喊不断,秧歌扭不停。

三块系了红绸带扎了大红花的钢锭抬上了主席台,放在三张前台早就准备好了的用白床单蒙着的桌子上,让所有的人都看到了“钢这个东西”,不是一个,而是三个“钢这个东西”。

马白莲和李金萍一起上前,分别从两边接过白鹏手中的喜报,一人拉着半边的两只角,好让白鹏空出手来,向主席台敬礼,向台下敬礼。敬礼完毕,他扯着嗓子,读起喜报上面的字来。人们的注意力早就全部集中到三块钢锭上去了,谁也没有理会他在喜报上读出了些什么字——

这个东西,就是“钢这个东西”?有了这个东西,真的什么事情都好办了?

这个东西,就是“钢这个东西”?它能造出比鹅蛋更大个的“圆子蛋”来?有了“圆子蛋”,就可以炸飞好多个坏人的国家?

这个东西,原来就是“钢这个东西”!为了它的诞生,牺牲了人们的铁锅铁盆,剪刀菜刀,犁铧耙齿,铜镜门扣,如果这些小小的牺牲,真能换来威力无比的“圆子蛋”,那就太值得了,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得上“圆子蛋”这个东西呢?

这个东西,就是“钢这个东西”!为了它的诞生,牺牲了玉扇坝的良田,远远近近胸围八寸以上的树木,为了这个东西,还有什么东西不能牺牲呢?

红奎钢铁司令部出钢了,大诗人谷无米见证了这伟大的一刻。他的诗作,比马桂英更见激情。

啊!高高炉膛,滚滚浓烟,

像一支巨大的画笔,在蓝天上描绘。

啊!熊熊烈火,阵阵烈焰,

正如我们热情的心,燃烧着我们的土地!

啊!砸碎了锅,砍光了山,

为了钢这个东西,那是我们的心愿!

终于轮到朱县长兼“司令”讲话了。人潮再一次向主席台涌来,总有一些人是平生第一次见到“县太爷”。

朱正才在大会主席台上拿着铁皮土话筒讲话,他已经完全掌握了司马大奎那种拉长声音的技巧了。不过这话筒的技巧不太好掌握,朝着远方说,近的反而听不清楚,朝左边说,右边听不清楚。朱司令很有经验,说每句话的过程中,身子都转大约一百八十度,有时从前向后,有时从后向前,这样就使所有的人都能听到他讲的每句话的至少半句。结果反而是所有的人都只听了些半截话,不清楚他在说些什么。只知道朱司令嘴上笼上个铁筒筒在台上“哇哇哇”叫着。——不过,也没有必要听清楚,反正说的是喜悦的事情,有这“哇哇哇”就足够了,因为一切都在“哇哇哇”中。只有最后一句话,差不多听清楚了,朱司令说:“我很欣赏红奎大队提出的口号,就是‘我们一定要有钢这个东西’!”

大家听到朱司令表扬这个口号。这个口号是羊绍章在朱司令讲话中取下来的,只是用了口号的语气作了表述。羊绍章听到表扬,比谁都兴奋,振臂高呼:

“日妈我们要有钢这个东西!” 刚喊出口,羊颈子立即发觉自己少喊了个“一定”,多喊了个“日妈”。害怕这样对不起朱县长,赶紧补上,“一定!”

此时,群情激奋,斗志昂扬,立即跟着高呼:

“日妈我们要有钢这个东西!——一定!”

这回大家的声音远远超过了羊绍章的高腔。习惯了“日妈”这个发语词,所以这口号喊起来就特别顺口,过瘾。“一定”也喊得特有劲。

朱县长宣布:县政府决定评选白鹏、羊绍章、牛道宽为“炼钢模范”。授予红奎钢铁司令部“模范炼钢厂”光荣称号。奖励模范们每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英雄牌自来水钢笔。

白鹏很激动地从朱司令手里接过奖品,他知道这东西的价值很高。

牛道宽读过夜校,做梦都希望自己有一支英雄牌自来水钢笔。

羊绍章接过奖品时没有牛团长激动,既不能吃,也不能穿,又不好玩,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

朱司令还宣布要送一块钢锭到县城里去,“向全县人民报喜!”

大会上有许多人讲了话。据说后面讲话的人,官职都比朱县长还要大个些。那个操北方口音的小个子,说是市里来的,当年在葫芦尾河钻过粪坑。那个小胖老头儿,说话嘴上不套铁皮话筒,嘻嘻哈哈手舞足蹈,据说他是省城来的,官员学校的叫兽(教授)的,名字很怪,叫“红裤儿(洪布尔)”。说是外省还来了“贵宾”。大家不知道贵宾是什么官,红奎大队的社员不太相信贵宾这个官会比自己这一头县长官还大。

出钢典礼的压轴戏,是马桂英领导的文娱表演。这回,马白莲、李金萍一帮妇女主任亲自登台,演唱马桂英填词谱曲。

学习英雄,把钢炼


朱司令好榜样,带领全县来炼钢。

人人来炼钢。全县人民齐动员,

人人来炼钢。

童司令好榜样,带领区社来炼钢,

区社人民来炼钢。区社人民齐动员,

人人来炼钢。

羊团长好榜样,带领红奎来炼钢,

红奎社员来炼钢,红奎社员齐动员,

人人来炼钢。

牛团长好榜样,带领全厂来炼钢。

全厂工人来炼钢,全厂工人齐动员,

人人来炼钢。

附歌:

人人争模范呀!

人人来炼钢。

演出非常成功,台上唱,台下的人也学着唱。由于曲调简单上口,各段歌词大体差不多,随着台上的演唱,台下的人很快也会唱了。一首《学习英雄,把钢炼》,把“钢铁元帅升帐大典”推向了意想不到的高潮。

曾几何时——这葫芦尾河几乎没有歌唱,没有舞蹈。歌,多是有人出嫁了,头天夜里,娘家的姑娘小媳妇们聚在一起,围着即将成为新娘子的姑娘,唱“哭嫁歌”。歌词多是些祝福祝愿和依依不舍的话,曲调单一,如泣如诉中暗含了几分期盼。还有一种情况也唱歌,那就是死了人,道士做道场念经时候,死者的后人或者后人请人代替——唱孝歌。俗称“哭丧”。歌词相当于城里人追悼会上的致悼词。至于舞,乡下就更加难得一见了。男人死了要“破地狱”,女人死了要“破血河”。用石灰在地坝里画上圈,孝子贤孙端着死者的牌位,跟着道士“跳灵”。有时还要增加道具,有时动作还有些难度。过“奈何桥”要走高凳,被救出地狱时甚至要重上几张桌子来翻,向人们表述人的生死都是艰难的。——这些唱、跳,属“传统艺术”,都是特殊情况下的特殊表演。真正称得上现代意义上的歌咏、舞蹈表演,像二人转,大秧歌这些,都是葫芦尾河改名红奎村后,外面来的人教会的。这个意义上,马桂英当之无愧称“马老师”!或许她自己也没有料到,她的这首《学习英雄,把钢炼》,竟然在葫芦尾河一直流传下来,许多人一辈子都没有忘记,以至于不管啥场合,只要是需要唱歌,那个年代过来的葫芦尾河人,就会唱起这首歌来,有时唱“哭嫁歌”,唱“孝歌”,也总有人唱起这首《学习英雄,把钢炼》来。特别是集体劳作中,唱起一首大家都会唱的歌,简直就是一种妙不可言的享受。谷无米说,这就是文学艺术的魅力所在。


人们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伙食团“连打三天牙祭”。人们忘记了玉扇坝的禾苗,山野间的树,各家各户的铁具,伙食团的鸡,马保长的我有罪,牛道耕的诅咒,羊雷氏的谩骂,幺婆太的闷棒。脑子里塞满的是“钢这个东西”,万人大会红海洋,朱司令的“哇哇哇”叫,以及马桂英的歌!

“出钢典礼”开完,羊绍章又代表红奎大队进县城开庆功会。回到葫芦尾河,一下船,就戴着大红花向全体社员报告特大喜讯:第一,红奎钢厂的经验,已经上了《葫芦日报》和京城的《革命日报》了!第二,县里要求,还要建造十座这样的炼钢炉,还要“大办”。省政府领导发话了,要把其他省统统比下去。最鼓舞人心的消息是第三条,既然要“大办”,原来计划的工人数就不够了!红奎大队的精壮劳力,全部进厂当工人,人还是少了,不够。要大量从外面招工人进来。最后,因为占了农田,粮食由县里调运来。他还说,接下来,要修公路,要修铁路,修飞机场。还要在天上拉“航空线”!羊绍章很神秘地问大家:“日妈航空线,你们听说过吗?”他指着天上,仰起头说,“我们这眼睛,日妈肯定是看不见的了。在天上,拉线,日妈桩桩咋子安哦,空中悬起的。日妈飞机就在这航空线的上面,顺着飞。”——稀奇啊,大队长的话,说得众人望着天空嘴角口水直流。据说,连朱县长也没乘过飞机。先不说飞机,就是公路、汽车;铁路、火车,就让人兴奋得睡不着觉。羊颈子说,以后红奎大队农民要过上城市人的生活了,以后喊出工不叫出工了,像城里人那样,叫“日妈——上班儿”。

红奎大队的人见过汽车的人很少,坐过汽车的只有矮子幺爷、羊颈子,还有马保长。火车火车,边烧火边开车,神了!是什么样子的,简直就只能凭自己去想了。牛道宽居然汽车、火车、轮船都坐过,都说他“你狗日的死了都值”。还有更高的境界啊——“楼上楼下,电灯电话”。

人们梦里也常笑醒。

共产主义天堂,正在急急忙忙地朝着葫芦尾河赶来。已经有人来测绘公路了,可能不久就会看到汽车开进来了。测绘人员晚上就住在村公所里。他们受人尊敬,不断接受人们对幸福的咨询。——有了钢这个东西,粮食可以不种,调来!猪可以不养,调来!在即将来临的幸福面前,只有“老顽固”富农牛道耕愚蠢:居然说“朱大娃儿他们全是在捏着鼻子哄眼睛”。精壮劳力都等候着当工人,兴奋!庄稼地里收获粮食,就只剩下一帮老弱病残。越干越没有激情,连敷衍也懒得敷衍了。今年伏天雨水多,红苕特别好,大炼钢铁忙不过来,好些土里的红苕还没来得及挖,就到“寒露”口了,该播种小春粮食——油菜、胡豆、小麦了。人力不够,只好直接牵牛来,把大块的红苕地犁掉,任凭碗口大小的红苕埋在土里。眼下,很少有人再心疼这些低贱的东西了。县农委主任车前草下乡来。看到此情此景,只觉得心在流血,却不敢眼中含泪。也算愤怒出诗人吧?回到城里,他“抄”了几句“落后话”。并在上面标注“右派言论,供批判用。”传给罗天邦。罗天邦看过,一言不发,传给蒲思秀。蒲思秀一看,没有标题,是一首长短句。轻声念道:

谷填坑,

薯埋土。

房梁进钢炉,

耕作童与姑。

何来土豆烧牛肉?

三餐尽糨糊。

天堂共君度。

——蒲思秀皱了皱眉头,侧身向粮食局长迟德宝要来火柴,走到垃圾桶边,划燃一根,当众烧了。

每块一两百斤重的三块“钢锭”,迎来了省政府、市政府的通令嘉奖。风云突变——形势大好,但“敌人忘我之心不死!”台湾那边,敌人在叫嚣“反攻大陆”;我们这边,宣誓“一定要解放台湾”。一批军队干部要重返军营,据说组织已经找刘天明市长谈话了。在刘市长的举荐下,朱正才被任命为葫芦口河市第一副市长;根据朱正才的提议,赵连根代理葫芦底河县县长;“钢铁元帅升帐”后,童兰铁坚决要求辞去葫芦底河区区长职务。根据赵连根的推荐,白鹏代理区长。蒲思秀举荐手下两员女将罗天英、马白莲为县妇联副主任。葫芦底河区妇联由李金萍“主持工作”。钱耀梅平行调动,回葫芦底河公社担任妇女主任。

羊绍章不识字,提拔不上去。奖给了他许多张大奖状。牛道宽留任红奎钢铁司令部,不过不再担任原职,升任司令,一把手。他不能调走,把他调走了就没人炼钢了。为了让他安心炼钢,除大奖状之外,还专门奖了一面“炼钢能手”锦旗。牛道宽把这面锦旗正儿八经挂在牛家大院正堂屋,和另一幅“扁鹊出世华佗再生”锦旗并排。这面“扁鹊”锦旗是幺婆太早年为人扯了几包草药,治好了别家女人的“血痨病”,那家人为了感谢幺婆太,送了这面请人定做的锦旗。制作锦旗的人只知是治好了病,不知道幺婆太是干啥的,搞整得太深奥了,结果反而有点文不对题。

“钢这个东西”使红奎大队社员都很有脸面,说起自己“和朱县长是老乡还沾点儿亲——耶,就是红奎大队嘟嘛”,那语调儿,也会自自然然地高半度,自豪感油然而生。其他大队的待嫁女子,抢着托媒了解这边还有多少单身汉。仁菩萨的两个孙子,羊绍银,还有好些“老大难”,都是这一年找到老婆的。麻糖羊绍全已经和马小妹好上了,虽然也应约见了几个外村想嫁过来的大姑娘,但没有动心。

牛道宽不负众望,手下的四十位工人“四班三倒”,都很努力。两个炉子同时炼起来,昼夜不停。不多久,收来的废铁全炼成了钢锭,锁在一个临时搭建的库房里,民兵持枪昼夜看管。万一被盗,那可是不得了的事情!

依然没有铁矿石的消息。听说省上新派来的勘探队没走,还在这葫芦河上游一带转悠。他们还在,希望就在。

为了炉子不熄火,先前炼过的钢锭中,拣些小点的,再拿进去炼。马白莲从外地运回来的堆在两座高炉之间的空地上的硫铁矿,早就被人们东拿一砣西拿一砣,搞整得差不多了。有工人给牛道宽建议,找不到好的铁矿石,就把剩下那点儿像黄金一样的硫铁矿,加进炉子炼炼,权当搞来耍,试试嘛。牛道宽张口就骂:“你呀,识卵不识球,麻布当府绸!这东西是制硫酸的,放进去一炼,冒出来的烟子把你龟儿子眼睛都熏瞎!”

废铁炼的钢拿来炼了第二轮,又炼完了。还是没有找到铁矿石。满满一玉扇坝堆积如山的“黑棒儿”,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勘探队带信来,还是说——附近这一带,目前没有找到铁矿石。葫芦河这一面,连硫铁矿也没有!

代区长白鹏六神无主了,问牛道宽,可不可以用石灰石炼钢。牛道宽气得忍不住想笑。说,石灰石炼得起个“球”。白鹏没听懂,“能炼球也好哇”。牛道宽只好说是“涮坛子的”。

白鹏亲自带队到河对岸马白莲搞整到铁矿石的县联系,希望那边多支援点。白德利县长以为白鹏也姓“白”,把他拉到一边,悄悄对他说:“你我‘家门儿’,不说假话。我这硫铁矿,属于品位极低的铁矿,含铁量低得可怜。它的主要用途,是拿来制造硫酸,造炸药。能炼铁的,是制了硫酸剩下的矿渣。几萝斗矿石炼出来的铁,打不成一根娃儿雀雀粗的洋钉!可惜山上那些树子啊,烧他妈些黑棒儿,白烧了!——罪过啊!”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总不能永远就反复炼那些钢锭吧?万般无奈。赵连根连更连夜召开县政府行政办公会,决定:红奎钢铁司令部已经完成了它历史性的光荣任务,而今暂时下马!招收的钢铁工人,各公社能自行安置的,自行安置;无法安置的,哪里来回哪里去。国家对这些人继续保证三个月的免费粮食供应。

牛道宽听到这个消息,连放在牛家大院的衣物和那面锦旗也没有心思去拿了,也没和任何人告别,灰头土脸,跑了。回他的葫芦口河市钢铁厂,继续当他的炉长去了。

幺婆太不知道儿子已经走了。儿子几天没回家打照面,就到玉扇坝钢厂去找。

“钢厂关门了,牛道宽跑了!”这个不幸的消息,像一阵狂风在葫芦尾河刮过,没有人敢相信这会是真的。大家帮着幺婆太找,到了大队部,见到羊绍章了。“日妈——”羊颈子说不下去了,“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日妈——没得——矿石——”

“哦——”社员们都恍然大悟了。就像——好馋人的红烧肉,端上桌子了,刚夹了一大块送进嘴——梦醒了!——瞬间,一切美好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牛道宽走的第二天夜里,红奎钢厂的厂房鬼使神差地烧了起来。厂房和库房都是木头、竹子、稻草建成的,火势烧得很大,没人去扑火。大家在自己的家门口、窗户边、屋檐下,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睁睁看着烧,烧得精光。堆放钢锭的库房也烧了,灰烬里,只有那些“炼”过好几回合的钢锭,像一座小山,堆在那里岿然不动。

奇怪的是,事后,没人过问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连马德齐也没弄来斗一回。两座巨人般的土高炉,面对面站在那里,深情脉脉地相互对望着。牛家磨房弄来的大碾砣,留在了玉扇坝的坝中央。——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东西渐渐构成了葫芦尾河新的人文景观。也成了新的地名。“找你家三儿啦?我看到的,好像在钢厂大碾砣边耍嘛——”

钢这个东西呀!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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