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动员全县力量,确保全县“一切工作围绕钢铁元帅升帐”这个中心,畅通政令,令行禁止,朱正才精心策划,紧锣密鼓,决定成立“葫芦肚河县大炼钢铁总指挥部”,作为上下左右的指挥联络中枢,并自任总指挥。——此举受到葫芦口河市刘天明市长的高度赞扬。《葫芦日报》社论称:为了钢铁元帅升帐,葫芦肚河县人民做到了“思想革命化、组织军事化,行动战斗化” !——工业局童兰铁局长任第一副总指挥兼葫芦底河区区长。调赵连根任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兼“大炼钢铁总指挥部”第二副总指挥。罗天英升任区妇联主任后,调鸡公岭公社妇女任李金萍接替罗天英的工作,同时兼任红奎钢铁司令部办公室主任。钱耀梅“试用”鸡公岭公社妇女主任——就任前,到葫芦口河市官员学校接受半个月的短期培训。
县内,所谓“调令”,就一个电话。赵连根军人出身,雷厉风行。当天下午就进城“到位”了。他面前这把交椅,历来是像罗天邦他们这样的“地下组织”过来的人担任。而今突然换了赵连根,罗县长说:“虽然也举手同意了的,但总觉得有点儿‘那个’。”哪个?“也不是别的,不习惯。”他对蒲思秀说,朱县长不愧军队下来的,很会占领制高点啊!“童兰铁小兄弟可怜,‘压力——山大’啊!”
“你看看他们这些人。这才叫军令如山倒!”蒲思秀说,“昨天晚上决定的事,今天下午就全部到位。军人就是军人。不像我们地方上,一个二个全是老油条,拖拖拉拉搞惯了。”
罗天邦领会她的意思。换了个话题:“这次小妹天英到区妇联的事,多谢蒲大姐了。”
“别那么说。你我之间,说这样的话,别人听见成笑话了。”蒲思秀说,“其实,赵区长——而今的赵主任——也极力向妇联这边推荐天英。提拔你小妹,任用葫芦底河的钱耀梅,妇联这边,考察是马白莲去的。你别说,这丫头还满懂事的。”
罗天邦知道蒲思秀用心良苦,笑道:“你是说马大美女么?当然啦,你家周校长的学生,师高弟子强。谁带出来的徒弟嘛。更何况还是县长的师妹呢。”
“罗县长罗老弟。有件事,我不得不挑明了告诉你。”蒲思秀正色道,“前不久,天英妹妹竟然送了我一对碧玉手镯。这事儿你不会不知道吧?”
罗天邦“哦”了一声,也一下子正儿八经起来:“你老姐子别见外。这事我知道。实话告诉你吧,这对碧玉手镯也不是我家的,是葫芦尾河妇女主任钱耀梅土改时候分的‘果实’。这个钱耀梅,一直和天英好得不得了,是她送给天英的。天英觉得自己太年轻,怕消受不起,更担心整坏了可惜,亵渎了宝贝。问我咋办。我说,两条路,一条路是你还给人家;另一条路,你也把它送给你最佩服最喜欢的人吧。她说,还给人家,那太伤人了。还是送人吧。小妹说,她最佩服最喜欢的,就是你蒲大主任。”
蒲思秀笑道:“言重了言重了。话不那样说嘛。我和我家老周两口子,地下组织的时候就把天英当妹妹,这倒不假。说喜欢我们,就很抬举了,说佩服,那就成吹捧了。”
罗天邦说:“小范围内吹捧吹捧也无妨。妹妹一直想到你身边工作,这倒是实情。”
蒲思秀沉吟了一会儿:“这个,急不得。慢慢来吧。童局长新官上任,情况怎样?”
罗天邦实话实说:“一言以蔽之:难!”
其实,他们哪里知道。童兰铁面对的问题,怎一个“难”字了得!此时,他正急得电话里说话都哽咽了:“——简直遇到鬼了!我把门关一下。”担心有人偷听,他让县长稍停一下,“县长啊,县长啊,你可怜可怜我吧!我没完成任务,对不起你呀。实在没法呀。无论怎么样施加压力,没得就是没得呀。肚子里没得儿,用压路机也压不出儿来呀。‘右派分子’帽子都搞整好几顶了,再抓,整个勘探大队就要垮杆了哇。我给你说啊,朱县长,万一哪天,你得到报告,说我外出勘探途中,不小心掉下悬崖死了,你一定要想到,我肯定是被人弄死了!”
朱正才拿电话的手直抖,但又不能让童兰铁听出他有任何惊慌失措。以若无其事的腔调:“哎呀,老伙计,不泄气,不泄气,抓紧就是。抓紧就是。话可以这样给他们说嘛:这右派分子帽子,先悬在空中,不是马上给谁戴,只要找到铁矿了,什么问题都可以一风吹。古往今来,都有一条,叫做‘将功赎罪’嘛。”
童兰铁说:“县长,如果我真的出事了,拜托你啊,帮我把老婆孩子也搞整成城镇户口,他们能吃上国家供应。我死也瞑目了。给我老婆说,把两个娃娃好好带着。”听这口气,他像是真的闻到死神的味道儿了。朱正才忍不住打断他的话:“不准说不吉利的话!找到铁矿,大大有赏!好,泄气话不说,努力工作就是。就这样吧!”
刚上任的葫芦底河公社妇女主任兼红奎钢铁司令部办公室主任李金萍,到任第二天,就受朱正才委托,专门协助童兰铁找矿。有童兰铁局长在,轮不到她发言。但她内心并不比童兰铁轻松。明摆着,朱正才调她到钢铁司令部,就是冲着她对团山公社、鸡公岭公社一带山山水水人文地理更熟悉,冲着铁矿石来的!这些天,童局长带领地质勘探大队的百十号人,在与邻省交界的葫芦底河、鸡公岭、团山这一带地方,夜以继日地勘探,采集标本、分析、鉴定。工程师老侯,每晚几乎都只睡了三四个小时,看着叫人心痛。可以说,这帮人把这一带山山岭岭的肠子把把、肝子芯芯,都翻过来看过、理过、捏过、敲过了。据老侯说,鸡公岭这一带山岭,蕴含大量的石灰石,神螺山一带有高岭土,仙鹤岭有萤石,羊子沟有黏土。葫芦河两岸这一带,唯独没有铁矿和煤矿。这个现实太残酷了。思前想后,李金萍觉得,有些话必须说在前头。就通过妇联系统的渠道,托人秘密带书信给马白莲,把找矿的真实情况一五一十地摆出来,请她 “定夺”是否该转告朱正才。
李金萍娘家是团山乡的大地主。解放前在省城读过女校,是个“女秀才”。她老公虽然也“出身”不好,幸好属“地下组织”,而今是临葫县的副县长。马白莲拿到李金萍的信,一时也六神无主。找到蒲主任求教。蒲思秀毅然决定:“信,不要忙着交给朱县长,先放一放。如果朱县长怪罪,算我的。我们先帮着想想办法。”马白莲一下子蒙住了:我们?妇联组织?干涉一下“包办婚姻”,宣传一下“自由恋爱”,还靠谱。帮着找铁矿石?老大姐也太邪门儿了吧!
蒲思秀说:“前次,你不是悄悄到山那面,去实地考察过他们那里粮食是怎么‘放卫星’的吗?省政府情况通报说的邻省铁矿石,就是出在那里。那边儿的县长叫白德利。地下组织的时候,两省的联系就是我和他这条渠道。我写封信,你跑一趟。请求点儿支援。市里刘天明市长说了,‘钢铁元帅升帐’大庆典,要大造舆论,要风风光光,闹闹热热,要‘搞得惊天动地的’。无论如何,我们要帮助朱县长将这一道坎先过了,再说后面的事!”一席话,把个马白莲感动得眼泪儿花花的,忍不住心里感叹:“狗东西朱大娃儿,前世修来的福啊,这辈子遇到这么好的大姐!”蒲思秀又说:“能不能办成,还是个问号。先保密啊。”
童兰铁带着勘探大队正式的《勘探报告》,回来了。结论:在勘探大队勘探过的范围里,没有铁矿石。
探勘队工程师老侯叫侯德坤,是京城矿业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家里成分不好,但读大学时就占了“地下组织”, 这就算是凤毛麟角了。分配到省勘探局之后,业务上一直是顶梁柱。他提着一大口袋资料,在童兰铁的带领下,战战兢兢地到红奎钢铁司令部向朱正才汇报。当说到鸡公岭一带只有石灰石没有铁矿的时候,朱正才县长再也稳不住了,大发雷霆,竟然非常反常地说了一句粗话:“石灰石?你说来捞球!我要的是铁矿!”——任凭朱正才如何“怒发冲冠”,老侯也只能“凭栏处,潇潇雨歇”了。
勘探队的工作进展,朱正才心里是有数的。按说,早有思想准备,但事实真的拿上桌子摆在自己面前,他却不愿意相信,觉得是在做梦。听完童兰铁和侯德坤的汇报,朱正才额角的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
侯德坤说:“县长,辜负了你和全县人民的希望,没有找到铁矿石。是我们勘探队,特别是我,无能。”
朱正才闷住了。头晕。他赶紧闭上双眼。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响。一道白光闪过。紧接着,胸口像是有一块玻璃在潮湿的木板上狠狠地划过,胸口立即一阵翻腾,嘴里涌起一股咸腥味儿。只说了一个字“这——”半分钟后,“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童兰铁、白鹏和侯德坤都吓得大叫:
“来人啦,救命呀,朱县长不行啦!”
——省地质勘探局决定,撤回该局应葫芦肚河县请求而支援性派遣的全部勘探人员。为了落实司马首长“彻底搞清楚葫芦河流域地下的宝藏”的指示,另派更加精干的勘探队伍,对葫芦河上游地区铁矿蕴藏情况重新进行综合勘察。
侯德坤在葫芦肚河的工作结束了。按照省地质勘探局的通知马上要离开了。老侯知道,这次没有完成组织交给的“光荣任务”,估计回去要出问题。轻则插黑旗,定为“内控”右派,重则以“抵触”大办钢铁罪名,直接戴“分子”的帽子。但是,这哪能怪我们这些人呢?要怪,也只能怪老天爷不开眼,偏偏这里就没有铁矿石。而组织现在需要的,恰恰就是它!“没有”和“找不到”,在组织那里是没有因果关系的。组织的逻辑从来是“找不到”不等于“没有”!因为需要,所以就应当有,就应当找得到!令人欣慰的是,终于把这一带的地质矿藏情况基本搞清楚了。他实在不忍心这些日子的辛苦,就此付之东流。悄悄把一叠资料交给了负责勘探队生活后勤的红奎大队副大队长朱光明。他看朱光明不是那种听到风就是雨,“半路上接文书,逮着半截就跑”的人,在农村干部中,他识字,稳重,难得。侯德坤嘱咐朱光明:“没找到铁矿,这些地质资料而今没有人会重视它。我回省城之后,说不定就当右派了。你把它保存好,或许将来会有大用场!”
朱光明家祖传木雕石雕手艺人,有存“画样”的习惯,看老侯如此信任自己,很感动。答应帮侯德坤保管:“我给你放着。你随时都可以来取。我保证保存好它。”事后得知,果真,像老侯预感的一样,参与探勘的人员,回各自的单位后,几个骨干因“对大办钢铁软拖硬抗”,被插了“黑旗”。其中县工业局派出的那几个脾气暴躁,曾冒火当面骂过局长童兰铁的,径直补划了“右派”。
问题在于:葫芦肚河县“钢铁元帅升帐大庆典”召开的日期,是县政府办公会定了、上报过市政府的,不可能因为“没有铁矿”而改变!红奎钢铁司令部正式炼出来的第一炉钢,必须要向这个既定的黄道吉日,一个伟大得不能再伟大的日子献礼!“大办钢铁”“钢铁卫星”“大跃进的第二大战役”的绞索,已经套在了朱县长的脖子上,并且正在一天天拉紧。只要再紧点儿,就差不多会要了这位一直在交好运的年轻县长大人的小命儿!——更何况,毁了的禾苗不能死而复生,填平的玉扇坝不能立马还原成良田。事到如今,不气得吐血才不正常!
司马大奎听马桂英说了在葫芦河上游鸡公岭一带山区没有找到铁矿石的消息,担心朱正才心理压力太大影响健康,专门给他来电话,鼓励他,“不要气馁”,“钢还是要炼的” , “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司马大奎告诉朱正才:“我已经给你们省长打了招呼,另派更加得力的勘探队。同是一条葫芦河,大自然就那么嫌贫爱富?不给你们省藏点儿铁矿在那儿?”教导他,要“多动动脑子,迎难而上”。
就在上上下下的人们,都响应司马首长号召“多动动脑子”,满世界帮着朱正才“创造条件”的关键时候,一个惊人的消息从天而降。人们奔走相告:“快到钢厂码头去看哦,马白莲为钢铁司令部运回来一船金子!”
一向稳重矜持的老粪船羊连金,大把年纪,也经不住这惊人消息的诱惑,赶到码头去看稀奇。站在远处一望,黄澄澄金灿灿的满满一船舱 , 叹道:“狗日的,怪事年年有,真还稀了奇了!”马德寿也挤到前面去看热闹——别说,真的差不多满满一船元宝汤圆大小,黄晶晶、沉甸甸、明晃晃的块块呢!
朱正才在红豆林走马转阁楼大队部开会,得到的报告是马白莲在外地搞到铁矿石,已经船运回来了。他快步跑到玉扇坝新建的葫芦河钢厂码头上。果然,一艘柏木船,靠在河心那木架支撑的木码头上。岸边,已经被乡亲们围了个里三层的外三层。马白莲站在船头,正在招呼闻讯赶到码头迎接的红奎钢铁司令部的工人,请他们安排船运社副主任“罗二癞子”罗祥林和那些拉船的纤夫们休息,喝水。
十多天没见面,马白莲看正从河心木架支撑的木码头走来的朱正才,面色蜡黄泛青,眼窝深凹,两眼布满血丝,像是刚害了一场大病。忍不住冲口而出:“瘦成这样?病了?你看你,咋回事?”朱正才没有回答,笑笑。向船上望去。
“硫铁矿。蒲主任出面,请求支缓,葫栏县白德利县长无偿援助的。”
正说着,羊颈子分开人群大步走过来,高兴得手舞足蹈。“安逸,县长。日妈这回儿我们红奎司令部发财发惨了!白莲表妹帮我们搞了一船金子!金子哟!”他回过头到处找民兵连长羊绍银,“格老子,要不要我派民兵拿枪来守着?我担心狗日的贼娃子多!”
“不要乱说,这不是金子,是铁矿。硫铁矿。看起来像是金子。”马白莲说,“羊大队长,你马上安排人下船。就堆到高炉旁边露天坝里。不要担心那么多,哪个偷你的?给群众说,让他们知道找到铁矿了,就行。带个信给幺舅娘,食堂中午给罗祥林和那些拉船的加几个菜。辛苦他们了。”
羊颈子满口答应:“要得。罗祥林?不就是罗二癞子嘛?我晓得!他狗日的这种人,日妈啥时候都吃得开。这回儿又整住了,听朱光明说,吃国家供应,好安逸哟!”
朱正才踏上船。船一摇晃,有点儿晕。马白莲赶紧抓住他的手。确实,这硫铁矿外表酷似黄金。马白莲眼睛看着岸上的人群,轻声告诉朱正才:“我也很矛盾,那边县工业局的领导给我说了实话,他们省上吹得很凶的铁矿石,就是这个,‘硫铁矿’。俗名叫‘愚人金’。由于颜色形状酷似黄金,老矿工们挖到了,就会故意大喊,‘挖到金矿了’。戏耍那些没经验的青年矿工。这种硫铁矿主要用途不是炼铁炼钢,而是制造硫酸。制取硫酸后的矿渣,用来炼铁。但是,含铁量很低。”朱正才说:“这个信息,好像几个月前童局长给我讲过。他说这硫铁矿的原矿石,是不能直接用来炼铁炼钢的。”朱正才很感动。这些天,马白莲独自一人风尘仆仆,东奔西走,为的是什么?“此中甘苦两心知”吧!
马白莲盯着朱正才的眼睛说:“我最后下决心弄一船回来,主要是担心,这么大张旗鼓地炼钢,没有一点儿哪怕是做样子的矿石,群众心里会怎么想?‘钢铁元帅升帐’大庆典的时候,管他有没有上级领导到场,起码自己要能自圆其说,把脚背盖住吧?”
朱正才点点头:“还是你心细些。”
“山那边,看蒲主任的面子,白德利县长带我实地参观了他们的炼钢厂。京城《革命日报》吹得那么凶,其实他们的‘钢铁卫星’,全部是收废钢铁来炼的。我们这边省政府《情况通报》说他们找到了铁矿,就是我运回来这硫铁矿。堆在钢厂供外行人参观。你琢磨琢磨,我们这边咋搞整——”
“不说了。马上找五舅。”见马白莲一头雾水的样子,朱正才笑着补了一句,“就是牛道宽啊。我说错了?你不该喊舅舅啊?”
——听朱正才如此这般一说,牛道宽立即道:“好!好!好!嗨呀,我咋就没想到这个主意呢!人在矮檐下,不能不低头。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把钢搞整出来,后边的事,再打主意!”他对朱正才说,收废铁来炼钢,最好。他在铁厂这么多年,早就知道,铁矿石原矿炼出的,是铁不是钢。废铁可以直接炼钢,而且“炼出的钢,质量还好些!”他说,天天参加开会,红奎钢铁司令部的情况他都清楚。多亏了白莲外地取经,不然这出戏他这当长辈的也真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唱下去。——是呀,不能丢脸哦,牛家、朱家,多少代人坟头长了多少回狗尾巴草,才长出朱正才这么个“县太爷”啊!
朱县长有救了!
童兰铁举双手表态赞成:“这就叫天无绝人之路。朱县长放心,工业局这边我拟文,你亲自签发。全县脱产干部,不按规定完成献铁任务的,立即收拾包袱回家挖月亮锄头。葫芦底河区这边各公社,我签发文件,完不成献铁任务的,社长就地免职。”朱正才这才记起刚做了人员调整,童兰铁而今兼任着葫芦底河区区长。“对。联系一下赵连根,以县政府‘大炼钢铁指挥部’名义下文。分解指标,逐层落实到人,确保完成,令行禁止!”
白鹏说葫芦底河公社保证带好这个头:红奎大队社员每人缴废铁五斤,其余各大队社员每人缴废铁三斤,三天内运到红奎钢铁司令部。李金萍觉得白鹏给红奎大队五斤的任务有点重,担心完不成。但这次第一批工人主要在这个大队招,属“受益单位”,任务派重点儿,免得别人说闲话。也对。
第二天,李金萍主任把白鹏社长的第二百五十号命令,大白纸亲笔抄写了四份,在大队部、牛家大院、朱家塘、马家院子各张贴一份。羊子沟而今已经无人居住,房子已经拆完,全拿来作“烤炭”柴火了。
白鹏社长命令结尾是这样写的:“这是一项艰巨的政治任务,是对每一位人民公社社员的考验,对那些以种种借口不完成任务的社员,公社将果断地采取有力措施!”
“政治任务”“考验”“有力措施”,无论是不是真懂,但有一点是明白的,一点都马虎不得的,也是大队长羊颈子“喊醒了”的,那就是凡是没有按照指派的任务献够“废铁”的,进了钢厂工人培训班的工人,“退回来”。“看着银子化成水”,这就亏惨了啊!土改到而今,天天闹闹嚷嚷的,从没清静过,但也习惯了。这次,不过三五斤废铁多大个事嘛,可能家家都凑得起。铁,最压秤的东西。结果一找起来,才发现原来是个天大的难事,红奎大队几乎家家都难拿出规定数量的废铁来了。
羊绍铜而今住马桂英家的房子,把柜子上的铁扣也搞整下来。羊颈子说:“格老子小心大憨包请你狗日吃二面黄(打耳光)啊。”羊绍铜说:“你认为哪个舅子愿拿给你狗日的斗争么?你这是逼着牯牛下儿。”
人们都努力地在家里家外搜,寻找废铁这种宝贝。成立伙食团时,菜刀呀锅儿呀,都被提走了。即便“砸锅卖铁”也无锅可砸了。剪刀、门扣、箱子、柜子上的铁扣铁钉、铜锁也拿来充废铁,有的家里有铜盒、锑盒,全砸烂充废铁。羊子沟的好些人还回到自己的老屋场,锄头挨着挨着刨。实在找不够,就走亲访友,看亲戚家有没有富余的,向他们借,出钱去买,实在不行就只有一条路了——“偷”。无论如何,要保住自己家“吃国家供应”的“钢铁工人”,保证“不挨斗争”。
矮子幺爷家有六口人,三十斤铁,最后始终差点,幺婆太拿出自己陪嫁来的一面古铜镜。她说,这是黎家祖上好多代人传下来的,那古铜镜的镜框和背面,有不少图案:并蒂莲、“盐鼠老二儿(蝙蝠)”、松枝白鹤的图案,还有支脚舞爪的文字,没人认识。她叫矮子幺爷拿到碾子上去辗烂,混在铁里面交了。终于马虎够过关了。
几天工夫,伙食团的菜刀、锅铲被偷了不少,集体的犁铧、耙钉也变得缺嘴少牙的。还有人发明了做假铁,用泥巴石头做成镰刀铁锤样子,抹上些铁锈混在铁里面过秤。也有晚上冒险去司令部,把已收了的铁偷出来卖的。老天爷保佑一个也没被抓住。抓住可不得了,因为这铁一旦过了秤,就有了一个神圣的名字:国家财产。盗窃国家财产,“破坏分子”无疑,是人民的敌人,这可不光是挨斗争那么简单的事情。朱家塘亲房那几家人,实在找不齐,悄悄指派朱发邦老人家,跑到镇上铁木业社找朱光财帮忙。牛天香而今是铁木业社库房保管,人情上过不去,睁只眼闭只眼,整一两砣锈塌塌的“废铁”,拿回家到牛道宽那里过秤,入了“库”,然后设法悄悄拿出来,再还回铁木业社去。
使牛匠羊登贵是羊绍章远房的幺叔,平时集体的犁头耙子就放在他家的屋檐下,他从来没想过去偷。一来二去,被别人偷去交了,他使牛时候发觉了,忍不住要骂人:“狗日的些败家子!上质八好的犁头,把犁铧敲你妈块缺缺,你格老子也下得起手!”他又不会做假铁,更没钱去买。一年四季,羊登贵多数时间在使牛,农活单打独斗时候多,不喜欢和别人家走上走下攀亲认戚。找不到废铁就是找不到,一丁点儿歪门邪道也想不出。当然也没去想。
羊绍章带人来收废铁,收到羊登贵家门口。羊登贵想,虽然已经隔了几辈,但怎么说也是一个老疙瘩下来的,羊绍章该叫自己一声叔爷。于是就赔笑脸,向羊绍章说些求情的话。他哪里知道,为革命的事,羊绍章“天王老子也不得认黄”。羊登贵家八个人,该交四十斤,门槛下面这点废铁,充其量二十斤,多点儿也多不到哪里去。羊颈子吼了一声“你格老子太过分了!”二话不说,转身让人通知朱光明:“把他儿子麻糖羊绍全那狗日的工人牌牌,先格老子取了!”又对羊绍银下命令:“弄到大队部,关起来再说。”
公共食堂开饭的时候,羊绍章下令扣羊登贵全家的饭。叫他家八口人站在那里,看着别人吃饭。等大家吃完饭后来开斗争大会。而且也没说开完斗争会之后还给不给吃的!羊登贵很无奈,自己家的废铁是差得太多。认倒霉,斗吧。麻糖羊绍全很委屈。在所有培训工人中,牛道宽团长一直夸他认真,手脚灵活,人还勤快。而今后备“工人”出脱还挨斗争、饿饭。羊登贵的老婆马德桂没经过这种阵仗,吓得说不出话,拉着婆婆羊雷氏的手直喊“妈”。
大家都吃完了饭,羊绍章就发话开斗争大会了。按照惯例,斗争会只能斗当家人羊登贵。家里其他人最多“陪斗”而已。不知今天羊绍章大队长怎么心血来潮,竟然下令要羊登贵一家老小“日妈都站在高板凳上”。这,显然有点过头。
这葫芦尾河的人原本是很有人情味的,朱、牛、马、羊,拐过去拐过来都是亲戚,整到只野兔,也会给亲戚邻居端点儿去。杀个年猪,家家都招待吃庖汤——又称“汪子汤”。对老人特别尊敬,在老人面前说话,“先把嘴巴洗干净”,别“出口成脏”骂“日妈”,稍有不慎,顺口带出个“锤子”之类,也会受众人谴责。如今世道有些变化,白鹏不认亲爹,但那叫做阶级战线分明。朱正才斗争舅舅,是革命立场坚定。羊绍章学着他们的样,要斗争他的堂叔,这个,大家可以理解。但是,饿他堂叔一家人的饭,就过了;下令一家老老少少都站高板凳,就更过了!人们多少有点儿不忍欣赏了。
羊登贵一家人,本来就饿了,还要站在高板凳上,孩子“恐”,大人“惧”,老人就未必“服”了。羊登贵的妈是团山乡嫁到羊子沟来的,娘家姓雷,土改时候才有名字,叫羊雷氏。是个急性子暴脾气。为人本分,从不惹事。七老八十的人,身体还很硬朗。辈分上,羊绍章那气包卵爹羊登山该喊她婶娘,他该喊“幺婆”。隔远了,两家人少往来。她看见儿子孙子老老实实准备往板凳上站,冲过去,一把就把儿子拉下来,回转身,抓住正在伸颈子骂人的羊绍章的衣领,要和他拼命。她边抓边骂:解放前你屋头羊绍雄狗日的狗子三,欺行霸市,烧羊子沟人家的房子!解放了,你狗日的羊颈子作威作福,还来欺负我们。她骂羊绍章的气包卵父亲,骂他的疯子羊婆,骂他未长大的缺嘴羊姑,骂他两个傻蛋儿子。骂了他个前三代后五代,特别突出了他那个“挨枪挨炮”的堂弟狗子三。
羊雷氏越骂越起劲,越骂越顺口,指着羊绍章的鼻尖骂:“你狗日的,你那一兜子,全家人没得一个好的,都该挨炮眼!是好功夫,你来枪毙我嘛!我一家八口人,肉吃得完,骨头你吃不完。我要去找你们的朱司令,老娘是看着他老汉儿长大的。看着他妈嫁进朱家塘!司马大奎当壮丁那阵,还在我家住过。我家是红户口本。没有交齐铁块块,你说我们犯了事,要枪毙,也把你狗日的全家,拉来,一起枪毙。你给老娘听到起,你家的铁,那把柴刀,十多斤重,就是你家疯子羊婆周金花,从集体伙食团偷回去的。那把柴刀化成灰老娘都认得,是成立伙食团的时候,朱光明带着人,从我家搜走的。你给老娘说说,十多斤重的大柴刀,这葫芦尾河几大院子,哪家哪户还有?告诉你,莫得第二把!你狗日的当干部,当官,还阴倒偷集体的东西,你狗日的把王法本本拿来翻一翻,犯的是哪条?你还要斗老娘家的人!朱光明,朱大队长,你是男人,夹了卵子的,有功夫站出来说句公道话,那把柴刀,是不是你们从我家拿走的?唉——出来说啊!”
老人家气没有出够,四处找朱光明,要拉他出来作证。老天爷保佑,恰好这天朱光明在钢厂那边,还没到牛家大院公共食堂来吃饭,躲过了这尴尬的“三人对六面”。羊幺婆没有找到朱光明这个证人,气焰稍受影响,但仍然不输火势,继续骂道:“你狗日的莫老莫少的东西,你狗日的祖宗都不要了,你狗日的当个官就不得了了,老娘看你狗日的当得到一辈子的官不……”毕竟上了年纪了,中气不足。骂累了,就一屁股坐在坝子里,边骂边诉边哭。谁都没想到这羊幺婆横起来这么厉害。
羊绍章没辙了。那柴刀的事情千真万确,自己家里那个疯子婆娘实在做得太出格了。如果再把这老太婆逼急了,马上到钢厂的废铁堆里去拿出来,就出大洋相了。羊绍章木头木脑地站在那里,一时没有了主意,大脑里一片空白。从当民兵分队长,后来又当大队长,这葫芦尾河除了对谁都敢“杀鸡扯脚”的牛道耕,没人当面说他羊绍章一句不是。这回遇到个老太婆,贫农成分,捏着了羊颈子的把柄,一席话杂七带八,劈头盖脸,骂得他狗血淋头。他反倒一点脾气也没有了,青脸黑色地冲着羊幺婆傻笑。
斗争会开成了吵架会,大家都觉得羊幺婆骂得大快人心,过瘾、解馋、痛快!不过,也还是有点担心这样骂革命干部,估计不会有好下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羊绍章和羊幺婆两人之间来回穿梭,揣摩着老实人也可能惹出的天祸来。
羊绍章不是不想发火,更不是不会发火,是不敢发火。人们说,“吃了人家的嘴软,拿了人家的手软。”羊幺婆大庭广众中,抖出关于“柴刀”的问题——幸好朱光明不在现场,如果他在,眼前这样儿,凭羊幺婆这脾气,朱光明如果敢不说真话,她老人家不寻死觅活才怪!还有一层,在这种场合下,万一有人趁火打劫,把他家在公共食堂多吃、多占、悄悄拿的事情也闹出来,那就糟糕了。他掂量了一下利害,闷头闷脑地伸长颈子吼了一声:
“笑、笑、笑,笑个锤子呀?日妈出工——”
羊登贵家铁的事,就此“打个蔫屁幺台”,不了了之。这件事让红奎大队社员觉得,原来羊绍章也是可以惹的,就看你自己是哪个阶级。那些平时受过羊绍章训斥的贫雇农纷纷暗暗使劲:哪天落到我手里,我要骂得他狗日的无脸见人!别以为他日妈一手能遮天。
事后,白鹏知道了这件事,狠狠批评了羊绍章:“自己家里的人要管严些,不然,出了洋相不好收场……还有,对阶级弟兄,处理要注意策略。为点小事就斗争贫下中农?那你是啥子阶级立场?”
很快,钢铁司令部坝子里,“废铁”堆成了小山。因为要符合“废铁”的身份,锅盆之类,农民自己打得烂的,都砸烂了,那些砸不烂的,多是公共食堂成立前,家里正用着的各种铁具,菜刀,剪刀之类,实际是好好的。还有犁铧、耙钉这些,分明是农具上才敲下来、取下来的。废铁堆里面也夹杂了不少泥土、石块。人们把黏泥做成镰刀等形状,烟熏黑,抹上点儿油灰、铁锈,冒充铁。牛道宽安排钢厂的预备工人们把不是铁的东西清出来,清出了好大一堆!
牛道宽是城里来的工人阶级,觉悟高,向羊绍章提出,非要查出搞破坏的人不可!他说,破坏“废铁”,就是破坏钢厂;破坏钢厂,就是破坏“大炼钢铁”,就是破坏“大跃进”,就是破坏“三面红旗”——这罪名,要多大有多大!朱光明说,问题在于,谁会承认是自己干的呢?都堆到玉扇坝里来了,你去查鬼呀?牛道宽说,找不到人认账,那就抓阶级斗争嘛。羊绍银最爱趁火打劫。笑着说,牛团长,你的意思,把马保长和你大哥弄来斗斗?
这回儿,羊绍章大队长的阶级觉悟显得有点迟钝、糊涂了。顾左右而言他,装着没听见牛道宽和羊绍银的对话。羊雷氏把他骂虚了。万一斗争会上有人说漏嘴,再提起“柴刀”的事,就自找没趣了。大家心知肚明,谁都可能乱来,唯独马德齐、牛道耕这两个阶级敌人绝不会乱来的,别说破坏“三面红旗了”,“一面红旗”都不敢破坏!
开斗争会斗阶级敌人的提议,有史以来第一次流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