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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今夜,月色很好。

空旷的玉扇坝里,大石碾砣静静地蹲在坝子西侧靠近葫芦河一面的角落里。月光把框在大石碾砣身上正方形木架投在平地上,那影子曲曲折折,隐隐约约。木架东面迎着月光靠近碾芯的地方,两侧各坐着一个人,随着她们各自的双脚在地上轻轻一点,那大碾砣的架子一起一伏,吱呀有声,像是一个奇形怪状的跷跷板。

“钱耀梅那事,说来,她也为难。她只是文化低点儿,但比我们都会说哟。如果真能脱产,就好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和在家挖月亮锄头比,哪个不想?傻的?有莲姐你帮她,是她的福气。”

“唉!你呀——是福是祸,还难说啊。”

“谁都看得出来,梅姐这些日子,为能到公社当这个妇女主任,脱产干部,也算挖空心思,板眼儿用尽了。我有点担心,白鹏当社长,她两个今后都在一个罗公馆里办事,不是冤家不聚头啊!幸好我表姐朱二妹她本分,她恐怕不会说啥子吧?”

“傻丫头,白鹏,他——?敢?我是说另外一个人。你没看见?嗬哟,只要一见了梅姐,就像老猫见耗子,恨不得一口把她吞下去。听朱大说,让罗天英提名钱耀梅接替自己,就是这个人的意思。”

“哦,我晓得了。哼,那倒是。这些年,全靠梅姐她老公跟得紧。不然,早就出洋相了。不过,这人啊,也怪哟。朱光明那么聪明个人,总是软不拉叽的。”

“他呀,啥都不缺,就缺点儿男子汉的血腥气!还是你们好。马常山看起憨咚咚的,我妈说他‘面带猪像,心头明亮’。心里明白得很呢。还记得哑女那事不?你看他这人,多重感情。你爹这回算是开窍了。”

“其实你们不懂。我爹嘛,心里也是蛮喜欢马常山他狗东西的。他那个老封建,我和大憨包这么多年了,他从来没有说过重话干涉过。换了别人,不打断我的腿才怪。我那老爹傲是傲,心里有数得很。——你妈进城到你那里住着,她还过得惯吧?你爹去世,朱大伤心得很。”

“他?哼,他狗东西也晓得伤心?唉——,我爹他——不说这个了。大憨包在粮站,你和他结婚后就住在镇上。朱大说了,你进铁木业社或者饮食店儿。你表嫂马桂英的舅舅朱光财也在铁木业社。你去了。当个保管什么的,随便安排个事情,先干着。你这一走,钱耀梅很快再到公社当脱产干部,估计,说三道四的人不会少。钱耀梅她公公婆婆也知道这事儿了。到处说,媳妇当了脱产干部,孙儿就可以转为城镇户口,当居民,吃国家供应了。嗨,这些老人家……”

“莲姐,你呀,也别只关心这个担心那个,你自己的事,早就该办了。这么些年了,还没看上一个?”

“——天香,有时,我也不知道——该咋办。真的。”

“哼,朱大娃儿,瞒心背气,就知道服从组织。那个马桂英,干啥子都像在演戏,假惺惺的。看见她我就心烦。真的,一点儿也看不上眼。看不惯。”

“好哇。——你要注意哟。马常山是她亲哥哥。你比马桂英小,过门后,你就是个小嫂子哟!你们打交道的日子还长得很呢。别说朱大的事儿了。他有他的难处。其实,你不知道,即使——在红豆林读书那时候,朱大他喜欢的,也不是我。怪我自己。天香,大不了,这辈子不嫁人。”

“看你说的。你呀,白莲姐,我真不晓得你那心有多野!你好意思说啊。在红豆林读书的时候,朱大好大?你好大?那时候,你就在乎朱大喜欢谁了哇?羞不羞喔?笑死人呢!这辈子不嫁人?你哄鬼去吧!这么个大美人,不嫁人不可惜了啊!我要是个男人,就把你放荷包里,拴在裤腰带儿上,想起了,就拿出来亲亲。”

“好哇,牛天香,你看我不把你这张臭嘴撕下来。”

月光下,她们一前一后站起身,嘻嘻哈哈地跑上石板大路……

“白莲姐,后天,你还是来吧!”

“不来了。现在你们是亲上加亲,翻来覆去都是亲。我来了不安逸。我把家里再收拾一下就走。房子交公社。任随钢铁司令部安排。很快就要招工人了。我们大队的不说,外大队招来的,得有住处。”

“好姐姐,后天来嘛。人家想你来嘛!”

“傻妹子,想我?别装得那么像。还是多想想你的憨包哥哥吧!”

月亮已经高高地挂上红豆树的树梢。夜,更加深沉,更加温柔,也更加甜蜜了。葫芦河河面上,悄悄浮起一层轻纱似的雾气,慢慢升腾,飘荡,弥散。漫上山野、田园、农家院子。房前屋后的竹林,像海洋里一座座浮动的小山,沉浸在月光下乳白色的雾气里。

哥哥的婚事,由马桂英一手“操办”。朱正才发现,他这个革命婆娘,变成诗人之后,真还越来越有创意了。马桂英做主,将马常山和牛天香的“革命婚礼”,安排在钢铁司令部正式挂牌的当日:喜上加喜,一举两得。如此一来,革命性、进步性以及档次、级别一下子就提上去了。不过有言在先:“不准送礼”。县长的亲舅子亲表妹“亲上加亲”,大家都遵守“纪律”。县政府各单位、各区、公社,都没有“送礼”,只买了些纪念品。到葫芦尾河参加钢铁司令部挂牌仪式,都要路过葫芦底河镇,顺带把纪念品送过去。马常山住的粮站职工宿舍。破例分了两间房。一间瞎眼母亲烈属朱光兰住,另一间而今就作了小两口儿的洞房。

马桂英构思得非常巧妙。人们分乘六只木船,锣鼓喧天,吹吹打打,为红奎大队送来一块五尺长八寸宽,白底红字,扎了红绸大花的吊牌。上书:“红奎钢铁司令部”。上面没来人。“挂牌仪式”只有县政府各机关单位和各区、社代表参加。白鹏代表司令部讲话。说是要“不辜负——”“坚决完成——”“誓死放出钢铁卫星”等等。鞭炮声里,将吊牌挂在玉扇坝新盖的第一间茅草简易房的门柱上。末了,参加挂牌仪式的人,纷纷绕着玉扇坝转一圈,也说了很多好听的话。

仪式结束,船上候着的新郎马常山才上岸。在罗天英、钱耀梅安排下,现成的锣鼓队先来了一通喜庆的锣鼓、锁呐吹奏《东方红》《社会主义好》,引路。刚才送吊牌的队伍,转眼变成了迎亲的队伍!那喜庆、那气势,那派头,特别是那迎亲队伍的“级别”,不得不令人叹服这想象力:诗人就是诗人啊!余下的事情,对县、区、社的干部们来说,只剩下到“葫芦底河镇地方国营食店”“吃个便饭”。都早就听说了,朱县长出面,向刘天明市长“借”了殁耳朵何望喜大师回来主厨,今天再吃顶级的“九斗碗”。前来庆婚的亲戚们是免费的,凡是“脱产干部”,自觉交定量二两粮票五分钱。马桂英说是不是考虑各单位统一扣缴,朱正才坚决否定了这个提议:全部“现过现”,交钱粮,这是纪律!

从钢铁司令部正式挂牌这天开始,也就是乡亲们口中说的“从牛老大嫁女那天起”,玉扇坝那个不伦不类的名字:“四十八大块”,在人们的记忆里逐渐淡去,它有了更响亮的名字:“红奎钢铁司令部”。人们亲昵地称:“咱们儿的钢厂”。简称就是“咱司令部”或者“咱钢厂”。

赵连根、罗天英牵头负责的厂址地基“通”“平”“实”工作基本完成。为了在那个黄道吉日能把钢铁元帅的帐升起来,司令部的重点工作,立即转入下一项:准备炼钢所需的大量的“炭”。

真正工业化的炼铁炼钢用高炉,烧焦炭。烧焦炭得先有煤炭,葫芦河上游千百年来都没有发现有煤炭,当然就谈不上焦炭了。没有煤,但树多。专家指点:“木炭”炼出来的钢,比焦炭钢还好。

葫芦河人敬天睦地,天人和谐,世世代代的栽植管理,使这葫芦河两岸几乎到处古木参天,百鸟鸣啼。合抱的大树随处可见。像青云观红豆树那种十几个人手牵手才能合围的巨无霸树也并不鲜见。从神螺山、鸡公岭再往后的山上,以松、柏为主,间以栗树、青 棡 、泡桐等“杂树”,树龄百年乃至数百年的不少。不单是树,牛家人祖坟周围,那些葛藤也足有碗口粗细。

木材烧炭技术难度大,操作不当,一窑炭就成了一堆灰。专家说,木炭中最上乘的,是青树烧出来的炭,叫“ 棡 炭”。其他树烧出来的叫木炭,俗称“黑棒儿”。省政府“大炼钢铁指挥部”下发的《炼钢指南》、《炼钢手册》都有明示:没有焦炭,用木炭代替。木炭炼出来的钢,纯度超过焦炭。青 㭎 树 的炭虽好,但毕竟数量不多,所以只要能烧出“黑棒儿”的树,都是好材料!赵连根区长下令,在鸡公岭公社物色几个年轻力壮的“烧炭匠”,支援红奎钢铁司令部“烧炭”。鸡公岭有专门烧木炭进城去卖的人,这回他们被叫做专家了,或者称“土专家”。朱县长亲自签发了童兰铁局长拟定的“砍树烧炭方案”。下令,为便于运输,砍树由近及远,烧炭“力争在钢铁司令部附近”,而且“务必满足炼钢所需!”后来,土专家们进一步革新,在山上烧炭,送“黑棒儿”到钢厂。这样就加速了砍树进程。

砍树是非常讲究技巧的重体力活,有一定的危险。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白鹏要求各大队大队长、民兵连长必须亲自带队。全是精壮的男劳力,手拿各自的砍树工具,就像战争年代日本鬼子进村时扫除地雷一样,成散兵线,一字排开,以“钢铁司令部”所在地为圆心向四扩散,周无论什么树,反正都是人民公社的树——管他呢,挥动斧头。

人们砍树的程序,是从戏台子上看“杀人”那儿学来的。监斩官登场,“威——武——”,刽子手持大砍刀,押上罪犯,验明正身,插签示众,待午时三刻,朱笔画叉,洒酒祭天——人头落地,裹尸,拉走——了事。

砍树队的人,在各自的队长带领下,肩扛斧头、锯子,闪亮登场。遇到一棵树,上来两个人,——“押上罪犯”;一个人双手一围,大概量过,喊:“八寸!”“验明正身”——文件规定,八寸以下的树是不砍的——另一个人手里提着石灰水,用茅草扎成的“笔”,蘸上石灰水,在树身上面打一个叉,表示对该树判了死刑——这像是“朱笔画叉”;手拿斧、锯的刽子手们上来,拍拍树身,向手心里吐点唾沫,于是斧、锯齐下,少则几分钟十几分钟,多则一时半天,树倒,除枝,裁节,抬走——搞定。

这条“散兵线”身后,胸围“八寸”以下的小树们,像星星点点孤立无援的弃儿,看着倒地的树爸爸树妈妈们,面对着行刑后空洞的刑场,仰望着无底的苍穹,欲哭无泪,悲痛欲绝。

砍树的第二天,就砍到红豆林来了。砍树的人就问这大红豆树砍不砍。有人主张砍,说这棵树子砍起来才有砍头。有人主张不砍,认为这树目睹葫芦尾河几百上千年了,受日月之精华,纳天地之真气,肯定成精了,砍了会遭报应。轻则断手断脚,重则天打五雷轰乃至“断子绝孙”。

砍这棵大红豆树是白鹏下的决心。在钢铁司令部,他是副司令,这些日子,还从来没有牵头做过一项正式决定。这回他要“做一回儿主”,让他的舅子县长看看:“我白鹏不是没有主见的人!”再说,红豆林距离钢铁司令部不远,这树不砍,人家肯定要说闲话。特别是外大队外公社的人,“啊——你们才安逸,留着家门口的树不砍,来砍我们的?不是欺负人么?”更何况,这红豆林的巨无霸,历来被人们看作是马家的“风水树”,这树所传述的故事,大多和些邪魔妖怪神神鬼鬼有关。在白鹏看来,砍了这棵树,第一是做给人看:证明自己真的不姓马了;第二是做给鬼看:封建迷信那一套,公社社员不信实;第三是做给其他公社的社长们看:我白鹏做初一,难道你不该做十五?这不仅有现实意义,还有深远的历史意义和重大的政治意义。为砍这棵树,他还礼贤下士,专门到朱家塘邀请木匠掌墨师朱发丰来当顾问。朱发丰一听他说要砍红豆林那棵大红豆树,只说了声“社长,我年纪大了,这几天一直肚子痛”,再不言语。白鹏拿他没法。自己干!“老封建。”白鹏心里觉得好笑。他“偏不信这个邪”。 亲自在全社挑选有“木匠”经历的十来个人,成立了一个战斗小组,专门负责此事。

马德雄“放谷子卫星”累死了,儿子马白宝进了城里群运社。而今是马德寿接了生产队长的职务。马德寿听说此事后,急了,悄悄拉着白鹏说:“砍这种树,凶多吉少。得罪了这一方的土地菩萨,多半是‘带死人过’的伤心事。干不得。”白鹏不理会。说:“大炼钢铁,玉皇大帝都要让道,怕啥子土地菩萨哟。”

决心归决心,待到走进青云观一看,白鹏多少有点儿后悔自己不该“提这个主张,承这个头儿”。大粮仓拆到牛家大院修保管室去了,断壁残垣的道观,已经看不出原型。房子只剩下几根柱子支撑的天盖,连接柱子的横梁上满是蛛网和密密麻麻的蝇矢。隐隐可见当年道士们留下的太极图之类。道观阴气沉沉鬼模鬼样的枯木残瓦,更加反衬出那巨无霸红豆树郁郁葱葱,苍翠欲滴,巍峨高大,参天耸立,生机勃勃,神气活现。白鹏想起马德寿的话,心里叹道:也许,这就是天意!红豆树啊,你能坎坷千年,历尽风霜雨雪,大难不死。——却也有,劫数耗尽,无力回天之时啊!——只是,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毁在我这位马家后人手里……

第一斧头砍下去,白鹏心子紧了!没有亲手砍伐过这种树的人,绝对想象不出它的恐怖之处!——这树流出来的树“浆”,居然是红色的,像鲜红的血!

马德齐听马德寿说,白鹏要带人砍红豆树,他不相信“这畜生会糊涂到这地步”。后来亲眼目睹儿子带十了多个人拿着砍树工具进了青云观,不一会儿就传来了斧头声,才知道他们真是砍红豆树来了。忍不住一阵心如刀绞。他不敢去阻止。回到家中,关上门,面对红豆树方向,跪在地上,五体投地,哭喊道:“列祖列宗啊,都是我的罪过啊!罪过,罪过啊,我有罪啊……”

关于青云观大红豆树当年被砍的故事,后来流传了很多版本。不过,有三条是所有故事里都“采用”了的。其一,树倒下那天,马家的老祖宗马宗明死了;其二,树砍倒了之后,那红豆树的根,足足流了三个月的“血”,从此,青云观与葫芦河相连的小河沟里,鱼虾绝迹;其三,参与砍树的人,在以后的岁月中,以白鹏为首,多数人没有一男半女。即使有孩子的,也大多天生生理上有缺陷——缺嘴儿、六指头、仔耳朵——且没有一个男孩。后面这一条,稍带迷信,专家们解释:一是巧合,二是迷信传说给人们造成了“心理暗示”。

烧“黑棒儿”的木料,只能是介于干料和湿柴之间。太湿,烧不燃;太干嘛,一过火,很快就只剩下灰,是“烧灰”而非“烧炭”了。鸡公岭下来的烧炭匠们说,新砍的树,最好让其自干,能燃烧时再来烧炭。白鹏说,这要等到猴年马月?少说半年吧?半年以后,说不定别人都把共产主义建成了!司令下命令:一边砍树,一边 “准备干柴”——烤树!

这些日子,红奎大队所有的精壮男劳力,一分为三:一拨人砍树;一拨人将砍下的树锯断,劈成柴;一拨人找干材。起初是拆青云观之类废弃的公用建筑,而后就拆单家独户的房子。羊子沟的茅草房自然是首选。这回是羊连金成为了榜样。他愿意把自己的茅草房献出来烤黑棒儿,自己一家临时搬进了朱跛子空出来的房子。这头一带,羊姓人都愿意献房。他们都分头挤进朱家塘、牛家大院、马家院子。反正都“人民公社”了,没什么你的我的。所谓的家,而今也就是一铺床一个尿桶。马常山、马白莲、朱跛子他们,全家人进城、上街,房子空出来了,正好用来安置“房子献出来大炼钢铁”的人家。草房上面拆下来的木头、竹和茅草,是“烤树”的绝佳材料。这些人家也得了个好名声,叫“共产户”,收张榜表扬。

那些日子,鸡鸣起床,天亮上工,戴月“回家”,星稀歇息。中午休息一个小时。饭菜送到砍树、劈柴、烤树的现场来吃。

鉴于上次牛道耕“打朱县长扁担”的教训,这回上面明确规定并反复宣传,真正做到了家喻户晓:祖宗坟山周围三尺以内的树不能砍。其余的,胸围八寸以下不能砍。除此两条,无论是什么成分的人,只要阻挡砍树就是反对大跃进,反对大炼钢铁,就是现行反革命,就要坚决打倒。谁愿意被打倒呢?大难临头的是树不是人,为什么要自己把脑壳伸出去拿人家砍呢?自己又不是傻的。这分明是人和树的仇恨嘛。再说这回的历史车轮不是别的东西,而是钢这个东西。

砍树运树都是很费力的工作。每个烤树点木材堆集如山。人们很惬意,太过瘾了!一片山林光了,就像朱跛子剃刀下又多出一个光头,愉快地拍一下肩膀,喊“下一个!”紧接着是两个山包被剃成了秃头,然后是一大片,再然后是目力所及之处的山包、山岭、山梁……一直“剃”上了鸡公岭。朱正才感叹:“人定胜天,团结的力量不得了啊。”


盖厂房,建造钢炉的事,红奎大队社员独自干不了。白鹏派矮子幺爷牛道奎进城去,把牛老五牛道宽“借”回来。朱正才“组织出面”更便捷。一个电话,钢铁厂专车送牛道宽到葫芦底河镇。赶到红奎钢铁司令部后,朱正才委托白鹏开了个小会,宣布任命牛道宽为“炼钢团团长”,也叫“厂长”。而今司令部下设三个团。三位“司令”各带一路:炼钢团,朱正才委托牛道宽指挥;采矿团,童兰铁指挥;后勤团服务,白鹏指挥。

牛道宽是工人阶级中的先进分子。他一回来,大家心里就有底了。人们盼望着的“钢这个东西”就要揭秘了。到了葫芦尾河,牛道宽连家人的面都没来得及见,便直接到玉扇坝钢厂投入工作了。这次是回来指导炼钢的,没有带儿子回来。牛家大院的人还记得起牛红钢那神奇的气球。牛道宽得知牛道耕为保护牛家祖坟山的事,差点就成了现行反革命,立即表态:坚决拥护朱正才,要同牛道耕划清阶级界限。私下里也提醒朱正才:“你大舅是个死脑筋,站得远远地斗斗就是了。你要记住,你娘是我们的亲姐姐,这个,你当这么多年官,该晓得哟,每次组织上填表,都是要填的。不然叫做‘对组织不老实’。所以,你大舅头上的‘帽子’越多,名下罪过越大,今后,你脚下的巾巾袢袢也越多。你不要把自己整来笼起了。” ——占“组织”的人,觉悟确实大不一样啊!

自从躲壮丁离家,这么些年,牛道宽仅和牛家人见过一面。谁知晚上到家,第二天上午,就遇到幺弟牛道奎把恶霸地主的婆娘红樱桃带回家的事。阶级觉悟让牛老五一气之下冒雨离开了。其他乡邻、亲友都还没来得及见见面。这次回来,许多儿时的朋友都认不出他了。乡亲们热情地围着他,都急于想知道“钢这个东西”,忍不住要七嘴八舌地问。

牛道宽指挥下,厂房很快有了雏形。看得出,人们对厂房的造型有些失落。他们以为,钢铁司令部的房子,怎么搞整都应该比狗子三的走马转阁楼漂亮,才符合“钢这个东西”的身份。而今这些房子,就是几根稍大些的木头立起来,再用几根稍小些的木头横着,把立着的大木头牵扯起来,搭成房子的架子。顶上绑竹竿,编竹篾,盖稻草。最让人无法容忍的,那墙也是用稻草编成一块块的草帘,挂在横木上,这算啥子鸡巴“墙”啊!——这就叫厂房?是“钢这个东西”诞生的地方?不该这么贱吧?

看看炼钢炉。那才叫人吃惊得掉下巴啊!

本来,“炼钢炉”在人们心目中是最神秘、最不可思议的。奇了怪了,炼钢炉不建在厂房里,修在露天坝!更何况,牛道宽指挥朱光寿他们几个泥瓦匠垒起来的那个玩意儿是炼钢炉吗?羊绍银说,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有屁眼有雀雀的大沙罐”!人们私下在怀疑,设计者兼建造者牛道宽不会是重感冒了?不会是正在发高烧吧?

如果仅看底部,这炼钢炉就是一个石头垒成的巨大灶台。前面有一个开口,据说是屙“铁水”、或者“钢水”的“雀雀儿”;后边也有一个开口,是排泄废渣的“屁眼儿”。前后相比,屁眼要高些,据说是因为废渣要比铁水钢水轻得多,浮在钢水表面的。和这个“屁眼”几乎平行的侧面,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圆洞,是风口。灶台的上面,是从城里运来的泥巴方块砌成的“炉体”——炼钢炉的肚子。这种泥巴做成的方块,朱光寿知道名字,说是叫作“耐火砖”。乡下人见过补锅匠的烧铁炉,就是这个样子,不过这个炉比补锅匠的炉要大得多。离地四尺左右的肚子上,有个“肚脐眼”,挂着块白铁皮挡着的,可以掀开看炉膛里面,还可以从这个肚脐眼口子向里面加东西。顶上的收口比下面小,整座炉子像一个立着的葫芦。那些被叫做耐火砖的泥巴方块之间,是和了草木灰的黏泥。

牛道宽称这个玩意儿叫“高炉”。人们估摸了一下,也就两人高——当然矮子幺爷除外——怎么就“高炉”了?名不副实嘛!人们在内心里有些不满足:兴奋这么久,把你盼来了,搞个这模样的玩意儿。心里怀疑,嘴里没人敢说。而今的朱正才连他大舅都要拉来斗争的,六亲不认,何况自己还和他朱县长不沾亲?!看过高炉的人,总有一种隐隐约约上当受骗的感觉。就像有人告诉你,你要的新娘是一个绝世美女。结果你掀开盖头,才发现这女人又麻又癞嘴巴歪还是个独眼龙!一股气泻了,要再兴奋起来就难了。看来再不解释不行了,会激起公愤。牛道宽被迫给大家进行炼钢炼铁的“科普教育”。他说,这个,是“土高炉”,古人发明的,和城市里钢厂的“洋高炉”比较起来,算是始祖八代的辈分了!只能这么高了。再弄高点也可以,但容易出事,甚至闹出人命来。一句话整得大家问都不敢问了,生怕问出人命来。

姑且不谈高贵与卑贱,反正一条:厂房算修好了,钢炉算建成了!赵连根那边的招工和人员培训也顺利完成。按照预定计划,第一期四十个工人,外公社招收五个,本公社外大队招收十个,红奎本大队招收二十五个。大炼钢铁,各级都是领导挂帅,领导年龄大的,就安排自己的儿女来帮着“挂帅”。红奎大队羊颈子、朱光明和羊绍银都进了第一批“钢铁工人”名单。庄稼上的事,只好由贫协主席矮子幺爷“先顶着”。都知道,老村长背后有个牛道耕撑腰,误不了事。何况而今也没有几块像样的耕地了,将来的葫芦尾河谁会在乎那点儿庄稼。矮子幺爷家没人进钢厂,内定牛羊氏兼任钢厂食堂堂长,暂时还和红奎大队公共食堂“两块牌子一套人马”。

牛道宽觉得万事俱备,开始准备“烤炉”了。据他讲,烤炉的炉火大小是有讲究的。边烤边还要做些修补。最后,整个炉子烧红几次,直到里面喷射出来的火焰发出微蓝的光,才算“烤炉”成功,炉子也就算验收合格,可以炼钢了。正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装了柴正要点火,牛道宽才发现自己闹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还没有鼓风设备。城里钢厂用鼓风机,用电带动。土法炼钢,只能用大风箱。

“忘了准备风箱!”牛道宽说。

“必须要吗?”朱正才和白鹏异口同声地问。计划中“钢铁元帅升帐大庆典”的那个黄道吉日,正在一天天逼近。

牛道宽说必须要,不然火都发球不燃,更别说把温度升上去。还说了一通道歉话。说得朱正才和白鹏直打冷战,幸好及时发觉了。不然,到了“钢铁元帅升帐大庆典”现场会,“火都发不燃”,要出“千古笑话”!

葫芦尾河柴草多,都不用风箱,但见过,补锅匠的挑子上有,街上的铁匠铺有。原理大家都知道,但规格要根据牛团长的要求来定。朱正才连下三道指示:第一,宽一尺以上的干木板,目前只有葫芦尾河青云观那座被拆到食堂做保管室的粮仓木板子合乎要求,立即派人拆仓板,粮食用箩篼装就行了;第二,做风箱必备的鸡毛,由羊绍章、羊绍银两人,带领基干民兵抓鸡拔毛。每只鸡限拔毛半钱,不可太多,以免过冬冷死;第三,立即派人请木匠大师傅朱发丰到位,葫芦底河公社的其他木匠,带着自己的行头工具,半天内到葫芦尾河玉扇坝钢厂报道,由朱发丰挑选人员,现场制作风箱。

羊绍章派人在几个院子又吹口哨又敲锣,才集中了十来个基干民兵。一听任务,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现在公共食堂了,家中都没有了粮食喂鸡。全社仅存那些鸡公鸡母,早就饿得打偏打脚的。每天等不到天亮就早早出去找吃食了。现在青天白日,各院子的鸡笼全是空的,鸡们全在山野里觅食,抓到尚且不易,还要拔毛。即便真的抓到几只,拔毛的时候鸡一叫唤,别的鸡不满山跑才怪!

但是,军令如山倒,为了钢,为了“圆子蛋”,谁又敢站出来说不呢?

基干民兵分两个小组,一组七人,二组八人,羊绍章和羊绍银各带一组。羊绍章说,现在鸡虽然是“集体”户口,却没有集中喂养,白天能拔多少拔多少,晚上再到各院子抓“回笼鸡”。他吩咐,两人联手,其中一人拿“响罩”——一种形似“金钟罩”的渔具——另一个人腰间别一个鱼篓篓(笆篓儿)装鸡毛。见到鸡,拿响罩的人先把鸡罩住,徒手的人捉鸡,拔毛。鸡身上不是什么毛都可以做风箱毛,只有鸡颈子上胸脯上的毛才行。

鸡少,捉住不易。羊颈子一行人好不容易在牛家大院后边的竹林里看到几只鸡的影子,大家悄悄包围了过去。其中一只公鸡不知在何处找到一只青虫,稀奇得不得了,招得两只小母鸡屁颠屁颠地跟着跑。大公鸡将两只小母鸡逗到牛家大院磨房后门边,正在调情想干事,不料捉鸡人的响罩悄悄偷袭了过来。正当捉鸡人要一个鱼跃将三只鸡全部罩住时,只听“梆”的一声响,罩鸡人头一歪,趴在了响罩上喊“唉哟”。“狗日的,青天白日,敢偷公社的鸡。”幺婆太手拿一根木棍,骂骂咧咧,从后门的暗处走出来。

“幺婆太老人家,你打错了!”羊绍章的一声吼,把幺婆太吓了一大跳。三只鸡哄地一声分头跑开了。羊绍章气得暴跳。

羊绍银带领的另外一组,拔毛工作似乎也不很顺利。太阳快要下山时候,几个老太婆提着鸡到红奎钢铁司令部,要找司令部的人评理。七嘴八舌地说:“而今集了体了,这些鸡也不该贱待。它们各自也是一条命啊!招谁了?惹谁了?把人家的毛拔得光光的,一个个屁股肉晒晒的,丑都遮不住,这样糟蹋,简直不要天良!”

原来,羊绍银那组人觉得,找鸡不易,抓鸡更难,很难遵守每只鸡“拔毛不过半钱”的规定,抓到鸡就忘了纪律,下狠手,把身上的毛差不多拔光了,赤身裸体,可怜兮兮的!

朱正才恰好在司令部,听了老太太们的数落,有点哭笑不得。打趣道:“老人家们,你们就发扬点儿共产主义精神,赶快给这些鸡搞整一件小棉袄,好过冬哈!”

风箱做好了,很笨重,几个大汉才拉得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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