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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斗争会的会场,就设在一片刚刚平出来的稻田里。临时放了张八仙桌。没有横幅,没有标语,只有三个铁皮的土喇叭话筒。牛道耕被两个便衣公安押上了八仙桌,他头上的绷带还浸有血迹。为了防止他再次做出危险动作,两个公安也站在八仙桌上,抓住他的双臂不敢松手。

八仙桌左面的高凳子上,站着照例当陪斗的“地主、伪保长”马德齐。今天他不是主角,没有黑牌,也没有高帽。凭第六感觉,他知道儿子白鹏在场,所以一直弯低着头,看着地面。八仙桌右边的高凳子,是供斗争会发言人站的。不知什么原因,这根凳子有一条腿短了几分,移过去移过来,垫了几次,总是不平,斗争对象牛道耕和公安已经站上八仙桌了,桌子位置不好再移动,所以,凳子放不平也只好将就用。但是站上去摇摇晃晃的,很难掌握平衡,身负重任的发言人一副战战兢兢的表情,很是滑稽,很影响会场气氛。

马保长已经是斗争得很成熟的阶级敌人了。无论斗争谁,无论是否和自己相关,也无论上台斗争的人揭发的是什么,批判的是什么,只要听到说话人发问,马保长都会连连应答:“是这样的,我有罪。”发言总被打断,弄得发言人说到前面忘了后面,老觉得他在搅局。其实,马保长没别的意思。根据“顺着说不生气”的原理,他只求大家觉得他态度好,以便早点让他站下来,抽杆叶子烟。

今天召开的是“临时斗争会”,很大程度上是领导们的即兴创作,所以上台发言斗争的人,也多是无话找话。只听批判的人大声吼道:“你牛道耕不是认为土地爷爷无所不能吗,他怎么不来救你呢!你不是说玉扇坝是玉皇大帝送给你牛家的吗,这玉皇大帝咋就不肯抽空来帮帮你牛道耕呢!”听这话,牛道耕感到莫名其妙,斜着眼睛看那人两眼。叽咕道:“你说个锤子!”

人们私下里都在议论,工地上政府的两位革命领导人,一个是县长,一个是公社社长。而今天弄来批斗的“阶级敌人”,一个是养育县长的亲大舅;一个是社长他生身父亲。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朱正才目的很直白:“震慑敌人,赢得民心”。既然敢斗争牛道耕和马德齐,其他“阶级敌人”或“候补阶级敌人”,谁又敢再跳出来试试呢?连使牛匠羊登贵他娘——七老八十的羊雷氏都能讲清这番大道理:人是站在阶级上头的,而阶矶是对着(对立)的。人在阶矶上不站稳(站稳阶级立场),跌倒了自己背时。

别说外边儿,连历来同情牛道耕的牛家大院人,真正对牛道耕“毁了玉扇坝,这么多张嘴巴,拿球来吃”的担心有同感的人,也在一天天减少。除了朱光兰,其余的人,大多已经信誓旦旦选择了“听朱正才的话,跟朱正才走,朱正才说过年就过年”的立场。放粮食卫星时候,朱县长给红奎大队公共食堂调来的白米和肥肉,让人们看到了“跟着当官的人走,不得吃亏”的实例。特别是朱正才、马桂英家的人,一个个脱了“农皮”,“当脱产干部”,“吃国家供应”,着实让所有人眼红得头晕。埋怨“这老辈人咋在整嘛!搞没搞错哟?我们怎么就不和朱跛子家沾亲呢?”——沾不沾亲自己说了不算,要人家认账才行。不错,玉扇坝是全村主要产粮地,但如果弯着指头算算,如果家家户户的精壮劳力都进钢厂,“吃国家供应”了,还按月关工资,跟这玉扇坝有收无收还有多大关系?有“国家”,有“政府”,有老大哥“输脸”“饿螺蛳”,还有县大老爷朱正才,还害怕什么?有必要去担忧粮食问题吗?更何况牛道耕他还是个富农?嗨呀,难怪得,这些“阶级敌人”,个个都死木脑壳!连牛天宁、牛天宇和牛天香兄妹也觉得父亲是无事找事,“罪有应得”。雀八牛天宝年龄小,不懂大道理只认小道理,听哥哥姐姐们背地里说爸爸坏话,气得不得了。吃饭时候,等哥哥姐姐们一转背,就朝他们每人的饭碗里吐两泡口水。

不过,牛家人对牛道耕反对挖神螺山,内心又是赞成的。那是牛家祖祖辈辈的阴宅,公认的风水宝地。先辈人安寝于此,能助后代抵抗一切灾难,保佑子孙富贵、显达,鹏程万里、福禄延绵。千百年来的老规矩,任何情况下不得轻易动人祖坟,这风俗最古老、最权威,也最得人心。朱正才知书识礼,难道不晓得其中的利害?也难说,这是一个火红的时代,开会的时候,当官的都说要和天斗和地斗和人斗。宇宙之间,不就“天、地、人”么?既然“天、地、人”尚且敢“斗”,还害怕什么得罪菩萨会“肚子痛”?还畏惧什么“天打五雷轰”?毁了土地庙,没有人叫肚子痛,天上也没有雷鸣电闪,仅仅是牛道耕头破血流。太微不足道了,连一只挡车的螳螂都不如。时代不同了,现在“人定胜天”!

县长召集的会,少不了羊绍章领呼口号:

打倒反革命富农牛道耕!

砸烂反革命富农牛道耕的狗头!

成千的劳动大军兴奋起来了,群情激荡,振臂高呼。牛道耕站在八仙桌上,手臂被两个便衣公安抓着,但颈子仍然扭来扭去,那目光、那表情,显然是死活也不肯低头不肯认错。这让现场的朱正才难免有些尴尬。鸡公岭公社的几个小年轻看不下去了:阶级敌人敢于如此嚣张,这还了得!?争着要上台去,把牛道耕的头按下来,让他尝尝“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一个小青年刚抬脚往桌上爬,一个老人从旁边一摇一晃直冲过来,吼道:“你狗日的想干啥子?!”老人边吼边扑上去,一把抓住小青年的衣领,一拖,那人一跟头儿扑爬,摔在地上了。

小青年站起身,只觉得一大股汗味臭得熏人。老头儿金刚怒目,再次抓住小青年的衣领,说话的口水溅了小青年一脸。小青年一阵鬼火起,大叫道:“你找死——”毫不客气挥拳就要揍下去。县长朱正才急中生智,大叫一声:“爹,你来干啥子?”那小青年闻声,猛一回头,确认是朱县长在叫这老头儿为“爹”后,举起的拳头立即收了下来。想装个笑脸,却笑不出来。吐吐舌头,下去了。

朱跛子怒火依然。大声道:“你狗日的朱大,六亲不认,他是你亲大舅哒!”

“亲大舅?反对大炼钢铁,天王老子也要把他打倒!”朱正才并不退让。

朱光富用手猛擤了一把鼻涕,一甩,习惯性地在裤腿上擦了一下。“你狗日的,革命革昏头了,那么多的命你不去革,你偏要挖你外公的坟。神螺山上还有你老丈人的椅子坟嘟嘛。革你舅舅的命,你良心哪里去了?干脆,你今天把老子的命也革了嘛,这下就革干净了!”

说完,他就要往牛道耕站立的八仙桌上爬,赵连根、罗天英、钱耀梅他们见势不妙,赶快上前来,把朱老太爷死死拉住,连声说:“大伯,冷静些,冷静些!”

场面一下子更加尴尬起来。朱正才知道老人家在理发店憋得难受,到工地来为人免费剃头,是好事。没在意。挖神螺山靠玉扇坝这一面土石填秧田,本是很自然的事情。根本没想到大舅会出来“踢馆砸场子”。更没想到老父亲此时此刻会不顾一切出来“打一大横耙”,为大舅打抱不平。朱正才下不了台。咋办?总不能真让老人家爬上台子站着当陪斗嘛。他无可奈何地看了羊绍章一眼。这回羊绍章领会神速而且深刻,也配合得很好。领呼口号——

我们一定要有钢这个东西!

反对大炼钢铁,就是反革命!

口号声立即盖住了县长他老太爷的声音。口号一停,白鹏不失时机地拿起铁皮“土广播”,高声宣布:下午的劳动——主要工作,就是“挑神螺山和仙鹤岭的土石,来填玉扇坝。”他说,填土只能挖神螺山东南面的土石,靠近红星洞那一面,不准乱动。那是“革命遗址”!“现在,——散会!休息,吃午饭!”

矮子幺爷从磨房赶到工地时,斗争会已经散了。听牛天香说了事情经过后,气得不得了,指着大哥的鼻子骂:“你呀,大把年纪了,啥子事哟?你自己说,这是不是在无事找事?——白白遭斗争了一回儿。吓得一大家子人,一个二个全都鸡飞狗跳的。还弄得朱大娃儿也灰头土脑,面子上不好看。”

下午开工时,人们爬上山看了看,神螺山上的所有坟茔,全都面向的“西方极乐世界”——在西北面,距离蟒蛇洞都还远得很,根本没在此次被挖的规划范围内,那个曾经掩护革命领导人逃脱的蟒蛇洞,为神螺山上的所有坟茔筑起了一道屏障。夜里,牛敬仁和牛敬义作为叔爷,也登门批评牛道耕:“看你那意思,未必是不想让天宁、天宇、天安、天泰他们这些后人进钢厂当工人呀?大家都像我们一样,还是挖一辈子月亮锄头,好些?你咋越老越糊涂啊。”

牛道耕铁青着脸,句话不说。雀八牛天宝站在父亲身后,伸舌头嘴里打“咯咯”,向两位爷爷辈儿的老人做鬼脸。

斗了大舅牛道耕,朱正才有苦难言,一肚子气。但把工地上的事儿“斗顺了”。钢厂建设进展神速,热火朝天。也值了。

上级要求诗人谷无米、作家梁新眉和崔桂华,对红奎钢铁司令部大炼钢铁的事迹“全程跟踪”报道。两位作家的“出身”都不是很好,又没有“解放区经历”,行事很低调,在葫芦尾河转了几圈,就找理由回县城编故事写稿子去了。谷无米和马桂英同学兼师徒,关系特殊,干脆在镇上住下来。一则,创作需要体验生活;二则,辅导辅导县长他婆娘写诗。那几天,他们早出晚归,每天都要站上神螺山马宗诚的椅子墓,缅怀先烈。谷无米现场传授诗歌创作秘籍。这天中午,大诗人“破了禁”,在公共食堂喝了几盅为领导们特酿的葫芦尾河醪糟,待社员们午休结束,重返工地,谷无米兴致勃勃地带着马桂英来到椅子墓前。凉风习习,树木阴翳,鸟语花香。大诗人指着山下的玉扇坝,为马桂英讲解道:人们如果温饱而又自由,那么,劳动就是最让人心仪的事。当然,也不能太繁重。他为自己的灵感及时到来而沾沾自喜,忍不住继续说,你要细细地体会,不难发现,眼前的这些劳动,是歌,是诗,是画,心情舒畅的劳动,才是天上地下美的极致!诗人的语言实在煽情啊。一席话把个马桂英感动热泪盈眶、热血沸腾。她也被这眼前富有诗情画意的劳动场面激荡得难以自制,竟然忘情地将“猴子师傅”一把抱起来。谷无米其实早就盼望着她的这个动作了。和健壮的马桂英比较起来,他像一段缠在大树上的藤萝。藤萝趁机把嘴紧紧贴在了大树上……

滚烫滚烫的激情抒发得差不多了,两人才手牵手慢慢地下到神螺山半山腰那块大石头旁。感情这东西,燃烧不得,燃过了,剩下的不是金子只有灰烬。谷无米显得有点儿疲惫。马桂英却意犹未尽,拉他肩并肩坐下。

放眼玉扇坝,那是一片红旗的海洋,人的海洋,歌的海洋,笑声的海洋。各区、各公社,以及葫芦底河本公社来支援的劳动大军,按照各级政府制定的规则,编成战斗队、突击队。按照“红奎钢铁司令部”的统一指挥,排成了一条又一条人的长龙。专门负责销毁玉扇坝庄稼的龙队,就有二十多条。龙头在田里,负责拔禾苗。龙尾在葫芦河边,负责堆积禾苗的尸体。中间每距离一大步安排一个人,一个传递一个。都是精壮劳力,手脚灵活,开始时候手接手传,几个来回之后,都用甩的,像是在抛绣球。随着一个个绿色绣球的抛动,这龙身在不停地移动,左扭右扭。无数龙爪在青翠的稻田里挥舞着,所过之处,禾苗尽毁,烂泥没膝,一片狼藉。

运土石的长龙更加活跃。人们的 “加油”声,吆喝声,说笑声,歌声,此伏彼起,一浪高过一浪。红旗如海。如海的红旗,像一片火。人群像是在烈焰中腾跃的飞蛾,英勇顽强,前赴后继,蔚为壮观。平日里钟灵俊秀的神螺山,骄阳底下,好像是被眼前的红色搅晕了,吓傻了,痴呆呆望着这摇摇晃晃的河坝、起起落落的红旗和疯疯癫癫的人群。

马桂英告诉谷无米,白天干了,晚上还要换一帮人来,点上火把接着干。社员们虽不认识“钢铁大王”,也不知道“超英赶美”超的是哪路“英雄”,赶的是那位“美人”,甚至把苏联说成“输脸”把俄罗斯说成“饿螺蛳”。这英雄超过了,美人赶上了又如何?反正大家都在奋勇前进,都想争当“火箭手”,都想自己所在的单位“放卫星”,谁也不愿意“背白旗”,更害怕被“插黑旗”。听说那是“离阶级敌人只有半尺远”的危险深渊!真所谓“诗言志”啊。《诗海》发表了谷无米指导马桂英创作的《火把照红半边天》:

挖掉仙鹤神螺山,管你神仙和祖先。

建起钢厂把钢炼,炼钢来造原子弹。

提起两颗原子弹,要把敌人炸上天。

从早干到月亮起,火把照红半边天。

人们记忆中苍翠欲滴的玉扇坝,在人民公社社员的铁臂下,转眼间就变成了一片临河背山,类似古战场的空旷平地。平地基的工作很快就进展到了压平、筑紧、夯实的扫尾阶段。打夯、压土的活又苦又累,但人们都争抢着干。尤其是妇女们,个个争当“铁姑娘”。马桂英为人们编写了打夯的《打夯歌》,拉石碾砣的《号子歌》。葫芦尾河畔,一根根绷紧的大索,似琴弦美丽,沉重的夯磴、石碾和流淌的汗,全是些快活的音符。

领:同志们呀!合:嘿起!

领:加油干呀!合:嘿着!

领:炼钢铁呀!合:嘿起!

领:造大弹呀!合:嘿着!

领:超英国呀!合:嘿起!

领:不用十五年呀!合:嘿着!

领:妇女们呀!合:嘿起!

领:男子汉呀!合:嘿着!

领:团结一心!合:嘿起!

领:造大弹呀!合:嘿着!

领:造了大弹!合:嘿起!

领:打坏蛋呀!合:嘿着!

嘿起嘿着嘿起嘿着嘿起嘿着嘿起嘿着……

牛家磨房里的大小石碾砣都弄到工地上去了,几十上百的男女齐心协力,长长的绳索拖着石碾砣在工地上滚压,像是演奏家们在拨弄琴弦。

最具美感的是打夯,全部动作酷似表演舞蹈。四面,每个方向站两个人,八个人握着夯磴上的手柄,整齐地唱着号子歌——“流啊流连流啊——噔儿哟——圆啦圆子蛋呀——嘿!”整齐地甩着手臂,踏着步伐,弯下腰,猛力将夯磴提起,抛落,甩着手臂,向后退三步,又前进三步,弯腰,提起,抛落,“流啊流连流啊——噔儿哟——解放台湾——嘿!”后退……每组八个人,多是“男女搭配”,间搭组合。关键是要整齐,歌唱要整齐,动作要整齐。一起劳动,一起歌唱,一起说笑——一起打情骂俏——像是一片片花瓣在开合,将苦累的劳动升华成了艺术。

这些日子,钱耀梅在赵区长、罗主任的鞍前马后,最活跃,很打眼也很出彩。她识字不多,口才不错。她的关于妇女解放的话题,全是大道理。她说,如果说所有人都翻了身的话,那么我们妇女是翻了两次身的!在社会上翻了身,在家中更是翻了身!她举例说,马桂英马部长创作的所有“二人转”中,“妇女那才叫扬眉吐气!”男人落后,挨批评受指责理所当然!更有甚者,被老婆一脚蹬到床下,活该哟。这是一个妇女解放了的时代,千百年来被男人们锁进闺房打进灶房的妇女们,劳动干劲出奇的高。想来也对——千百年来,妇女们何曾在如此多的人们面前抛头露面过?何曾离开过自己男人监视目光开开心心地大笑过?钱耀梅说:“我们不仅在劳动,更在享受劳动。”一个普通农村妇女能够说出这样的话,赵连根真正感到是革命的大功劳,仅凭这句话,她就有资格当脱产干部。

革命理论家洪布尔到红奎钢铁司令部劳动现场考察,听到了钱耀梅的高论,他说自己被“新时代人民公社一位女社员的劳动宣言”,“感动得五体投地”。回去一气呵成,写了一篇《论劳动》的短评,发表在《葫芦日报》头版。他在文中说:人民公社使得广大公社社员,把劳动由生计、由被迫,升华为娱乐和享受。愉快劳动使淳朴的农民“精神面貌焕然一新”,他们不再关注劳动的收成,而是尽量欣赏劳动的过程。“运动是绝对的,永恒的;静止是相对的,暂时的。”在革命年代的人们看来,一切仅仅为了收成的人,必然是短视的、自私的、庸俗的,当然也是低级的。他深情地写道:“如果你有幸到红奎钢铁司令部的现场看看,你就会自然而然地觉得,在这里,谈劳动的价值,谈劳动的收获都是无聊的,谈劳动报酬更是一种耻辱。劳动的实质,在于它的崇高目的、革命意义和奉献精神”。

洪布尔写道:“这位年轻的人民公社美女社员告诉我,现在,大家心里普遍有一种感受,那就是即使累得浑身散架,也觉得这种集体劳动很有看头,很开心。人生有幸能参加这种劳动,用社员们的方言说:‘很安逸呢!’”


按照“红奎钢铁司令部”现场指挥部的规定,每天上午的几十分钟休息时间,必须进行“政治学习”。这一天,红奎大队派到工地上工的人,没有一个人的识字量,能够读得通报纸上的哪怕是“豆腐干”文章。而且过去朱光明常读的那几张旧报纸,大家都听馊了。歇稍的哨子声响起,羊绍章把那几张脏兮兮的旧报纸翻过来翻过去,找不出几个自己熟悉的字。正在后悔“今天整拐球了”时,转眼,恰好看到马德齐在十步外的泥地上坐着,正从腰间的衣兜儿里扯叶子烟出来裹。羊颈子突然来了灵感,喊道:“日妈这几张报纸,‘翻过去牛皮渍,翻过来渍牛皮’,都读了他妈好些日子了,没球得啥子鸡巴新鲜的玩意儿。今天还没球得人读得来。干脆,今天把马德齐弄来斗!”

“要得!”他的提议引来一阵欢呼!显然,斗马保长比听读报纸好耍多了。羊绍章的提议和大家的附议,马德齐都听到了。这种就在工地现场召开的斗争会,别开生面,他还从来没有经历过,也感到有几分新鲜,赶紧把手中即将成型的叶子烟塞进荷包,将叶子烟杆挽好别在腰间的草绳子上,点头哈腰,碎步走到人群中心。四下看了看,没有高板凳。平时挨斗,站在高板凳上的时候多。他便自出心裁,将一个结实的新箩筐倒扣过来,小心翼翼地站上了箩筐。目光向四下扫视了一圈,低了头,弯下腰,等着人们先喊打倒,以便在“揭发罪行”的时候,他才好说“是这样的,我有罪”。

红奎大队的人围着马德齐,用锄把、扁担当凳子,都坐下来。抽烟的人也摸出叶子烟开始裹起来。羊绍章说,日妈老子还是裹一根来烧。他向马德寿要了一匹烟叶,坐在扁担上也裹起叶子烟来。转眼间把斗争马德齐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大家围坐成一圈,有说有笑,既没人喊口号,也没有人发言。马德齐被晾在了倒扣的箩筐上。多数男人都抽上了叶子烟,那烟雾随风飘到马德齐的鼻子里,老烟鬼马德齐感觉鼻孔里像是有无数条小虫儿在爬、咬、挠,眼眶立即发涩,眼珠儿发胀,很快眼泪儿像断线珍珠一样直掉。那口水也咕咕咕地直向口腔里冒,一口接一口地吞,仍然顺着嘴角往下淌。马德齐急得要死,他在心里叫骂,要斗争吗就快点儿嘛,快点斗,早点结束,不然稍歇过了,哪里还有时间过烟瘾。他实在忍不住了,就开始启发式地自言自语道:“我有罪,是这样的……”

羊绍章裹叶子烟的水平最臭,搞整了几遍,怎么也点不燃,有点冒火了,转过身对马保长说:“日妈大声点说!”马保长便用最大的声音喊:“我有罪!是这样的……”

羊绍银走到马德齐面前,笑眯眯地举着竹筒烟杆,问:“保长大人,想不想来一口儿?”马德齐既不敢说想,也不敢说不想,裂开嘴傻笑,笑得比哭还难看。曾几何时,羊绍银也是“五类分子” 中的一员,“地富反坏右”“坏分子”和“地主”相比较,排位虽然靠后,但总还算是“一头的”。全靠矮子幺爷为他说了几句公道话,他而今成了贫下中农,还“民兵连长”了,过去的“陪斗”,而今的领导。在葫芦尾河,大家都知道民兵连长曾经“坏分子”过,都对他退让三分。斗争大会,一般人是不敢说俏皮话的,他敢。有机会就拿马德齐逗着玩儿,过瘾。羊绍银从小任性顽劣,在当“坏分子”的日子里,他的坏习气曾经有很大的收敛,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头上的紧箍咒取了,还补偿性地赐了顶官帽,他又以为自己是齐天大圣了,恶作剧时常旧病复发。他见马德齐望着他傻笑,就装得一本正经,从上到下反复盯着马保长看,看得马德齐全身发毛,然后转过身自顾自地哈哈大笑,引得在场的所有人都笑得几乎岔气。

钱耀梅正经,讲原则。见作为村干部的羊绍银没把斗争地主当回事,好意地提醒说:“羊连长,还是过来,坐下。正儿八经的。不要把场合搞水了。”羊绍银随口就来了句粗话:“你说来捞球,这本来就是他妈个水场合嘛!”把个钱耀梅顶得脸红一阵白一阵的。狠狠道:“你嘴巴放干净点!”

羊颈子是这里的第一责任人,听钱耀梅和羊绍银两位大队干部斗嘴,回过神来,立即一本正经,把刚抽了两口的叶子烟灭了,吩咐麻糖羊绍全领头呼口号。麻糖年轻,中气足,也是吆喝高手,喊口号的水平仅次于羊颈子。他正和马小妹眉来眼去的,喊口号是出人头地的好机会,大声道:“日妈喊就喊,虚哪个?”按照惯例,开谁的斗争会,口号的第一句和最后一句都是“打倒”这个被斗争的人,中间是随时可以更新的内容,羊绍全对这些早已烂熟于心,轻车熟路,随要随到,随到随喊,这回的内容便是:

打倒马保长!

我们一定要有钢这个东西!

谁反对大炼钢铁,就坚决砸烂谁的狗头!

破坏钢铁死路一条!

打倒地主马德齐!

红奎大队别开生面的斗争会一开,在工地上读报纸的其他单位,立即黯然失色。这边“打倒”口号呼得山响,那边读报人怅然若失。一个个都在后悔,咋就没有想到也弄个把地主来嘛。这次外单位来支援红奎大队的人,都是挑选的那些家庭成分好,有较高觉悟的“优秀社员”,四类分子不在挑选之列。红奎大队斗争地主的口号声响彻劳动工地上空,使得其他大队的干部社员觉得和模范大队比起来,阶级斗争这根弦的“松、紧”差距太明显了。于是从第二天开始,各大队上工的时候,都顺便带来一两个“分子”,以便工地歇稍的时候,开现场斗争大会用。

羊绍章很快就发现,别的大队竟然也有喊口号的高手。这回还真急了。羊绍章当大队长后,大队里开会时,多由他安排与他喊口号风格最接近的麻糖羊绍全来喊,只有朱正才、白鹏亲临的会议,羊绍章才亲自出马。工地上斗争会都开起来了,这明显地是想把红奎大队比下去,羊绍章不得不亲自迎接这个挑战了。

这天,刚歇下来,马德齐想:已经被斗过好几次了,不知道今天是否还斗他,赶紧划洋火点叶子烟,以最快速度 “吧嗒”了几口。果然,羊绍章又厉声叫了起来。马德齐本能地站起,走到人群中央,又一次站上箩筐。今天是大队长亲自领喊口号。搞了不到三分钟,马德齐看出来了,今天的斗争会主要是比赛喊口号。羊绍章要让那些外大队的人,见识见识模范大队大队长的真本事。

羊绍章先是在喉咙整了个话把儿“日妈”,接着攥紧右拳,拳头用力下沉,将身子向右后微倾,像是田径运动员投掷标枪的预备动作:“打——倒——马——保——长——”向后微倾的身体随着右手臂努力向上再向上,那颈子努力向上向左前方伸长再伸长,额上和颈上的青筋全鼓着,像是就要爆炸开了。酒糟红的面部皮肉像是拉到极限随时可能崩裂的橡胶皮。看得出来,这姿势确实能使羊绍章声音达到极限。

其他那些大队的斗争会不得不停下来。听羊绍章呼口号,欣赏模范大队大队长喊口号的风采,欣赏他的“羊颈子”。他们不得不佩服,不得不承认,红奎大队有羊绍章这样的大队长,是值得骄傲的。

羊绍全一边跟着大队长喊口号,两眼紧盯住羊绍章看,从上到下地打量,再从下到上研究。和羊大队长比较起来,自己那口号喊起来,简直就像唱歌,差别太大了。他不明白,这震得人耳芯发颤的声音,羊颈子是怎样发出来的。他也试着轻轻地尖声“打——”喉头一阵发痒,就咳嗽起来……

羊绍章听出麻糖在学自己,谦虚而又友好地朝他点了点头,刚转身,恰好发现朱正才带着一大队人视察工地来了。

钱耀梅最先站起来。羊绍章疾步迎了上去,估摸朱正才已经看到他刚才的飒爽英姿了。朱县长一本正经,面带微笑。赵连根说:“好哇好哇,阶级斗争,一抓就灵。你们在工地上抓阶级斗争,很好嘛,这是很有创意的政治学习!”

接下来,就是司令部把各单位的干部召集起来,以朱正才为核心站成一个圈儿开会。先是各单位汇报情况。然后是朱正才下达新的指示。羊绍银站在围着朱正才的人群圈子的最外面。他最看不惯朱正才身边那些拿个小本子,半截短铅笔,装模作样做记录的人。以他自己人生的经验,这些人表面在做记录,实际上很多人写不起几个字,多是在本子上画来耍,说不定是在画鸭儿!

开完会,朱正才又回到红奎大队工地,一眼看到了表妹牛天香。问了一句:“大舅没事了吧?”朱正才知道大舅这个独女儿和自己的舅子马常山好上了。但眼下谁也没捅破窗户纸。牛道耕没发话,大家都装着不知道。马桂英私下里问了牛天香,牛天香笑而不答,算是默认了。朱正才高兴。幺婆太对朱光兰叽咕,说她有点担心,一是马常山年龄比牛天香大好多岁,二是马常山那牛脾气比牛道耕还牛,成了一家人,老牛和小牛比角就麻烦了。两个哥哥牛天宁和牛天宇,都觉得马常山敢作敢为,是条汉子。更眼红他进粮站当了工人。雀八牛天宝喜欢和马常山在一起,和他最好耍!朱正才寻思着,最近必须把他们的婚事办了。牛天香和马常山结婚后,家庭成分就不是“富农”,属烈属了,也好名正言顺根据革命需要“适当安排”,这也算是对大舅挨斗争的一点儿补偿——一切尽在不言中。朱正才没有再和牛天香多说什么。牛天香也知趣,转身问钱耀梅头上的“发夹”是在镇上哪家门市买的。

朱正才嘴角挂着微笑,边走边四处放眼望去——“仙鹤”已失羽毛;“神螺”碎了外壳;“土地庙”被推倒了,威震一方的土地菩萨,哼都没哼一声。平旷的玉扇坝钢厂厂房即将在这里拔地而起。他抑制不住内心的激荡,轻轻哼起一首流行歌曲来:

天上没有玉皇,

地上没有龙王,

我就是玉皇,

我就是龙王。

喝令三山五岳开道,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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