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师大会开过,各路人马披挂上阵,分头出击。
钱耀梅陪同赵连根和罗天英在葫芦尾河转了两圈。钢厂厂址的选择是天坝坝里摆着的事情。说来复杂,其实简单。一是交通方便,二是场地宽敞。进出葫芦尾河三条通道。陆路两条:上神螺山、下杨柳滩,都是乡间石板路,走路靠双脚,运输全靠肩挑背磨。水路一条——葫芦河。一年中,有大约十来个月,可通人力或机动的普通柏木船,其余两个月,就只能上来小船儿了。办厂不能不考虑运输。靠近葫芦河边,地势平坦宽敞,可以“装得下钢厂”的地方,就唯有玉扇坝了。这些,朱正才、白鹏都心知肚明,但谁都不说穿,指示外乡人赵连根牵头,“实地考察,因地制宜,实事求是提出方案”。赵连根自然心领神会。
牛家大院公共食堂吃过午饭,赵连根和钱耀梅耳语了几句,郑重其事地向罗天英提议:为了慎重,干脆爬上神螺山,站在高处,四面八方好好看看,斟酌斟酌。“看看有没有更合适的地方。这是大事,点儿都马虎不得!”罗天英愣了一下,想想也对:“白鹏社长安排我要‘一切听赵区长指挥’,我敢不从命啊?钱主任,你说是不是?”钱耀梅没吱声。莫名其妙地红了脸,抿着嘴儿笑。
都知道神螺山是牛家祖坟,钟灵秀气,林木森然,遮天蔽日。罗天英平时到葫芦尾河,爬鸡公岭走神螺山最近,但她很少走这条山路。那次公社的狐公安到罗汉寺找清风道长训话,邀她同道。有人壮胆,走过一回。结果,下神螺山到葫芦尾河的时候,被使牛匠羊登贵误认为是过路的嫂嫂,唱山歌戏耍了一回。从此。她再不敢独自走这边的山路。也就没有上过神螺山了。钱耀梅,本地人,其实也不常爬神螺山。早些年,马桂英和马白莲在走马转阁楼开“夜校”,上“识字”课的时候,钱耀梅是“扫盲班学生”。朱光明在追她,夜夜来当“陪读”,风雨无阻。那时,钱耀梅刚离开马德齐家,独立生活,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有家境殷实,长相英俊的小伙子追,是美事。眉来眼去,心里蜜甜。慢慢地,他俩开始乘着月色,到葫芦河边的竹林里“交流学习心得”。朱光明多次提议上神螺山。钱耀梅想去,但那山上坟茔多,夜里难免害怕。后来,经不住朱光明缠,还是去了一次。没敢走上山顶。而今赵连根提议上神螺山,钱耀梅一下子就想起了月光下那石头上的浪漫。像是被人窥破了秘密,脸一下子就红了。即便是结婚后,每次走到那石头边,她都忍不住悄悄抿着嘴儿笑。
从牛家大院出来,石板路在紧密相连的竹林里穿行。葫芦河人历来与竹子休戚与共,相依为命。家中的箩筐、鸳兜、竹篮、筲箕,斗笠,人睡的凉席,拦牛、圈羊的篱笆,多是竹子的制品。夏天,在竹林穿行。竹叶把毒辣辣的大太阳遮得严严实实的,为匆匆过客搭建了一条幽深的阴凉隧道。阳光从竹叶中漏下来,地上时不时印出行人斑驳的碎影。
上神螺山的石梯,是牛家数代人开凿,铺垫出来的,不宽,但还算规则。路两旁合抱的大树,碗口粗的葛藤。阴翳凉爽,花香鸟语。半山腰那大石头,像是块天然的石碑。赵连根走在最前面,爬上石头,回身放眼山下。葫芦河畔,展开的翠绿的天然宝扇尽收眼底。最奇妙的,是宝扇和神螺山交界之处,山间挂着一线银飞玉碎的山泉,赵连根忍不住叹道:“难怪得土改这么多年了,朱正才那大舅,还在念念不忘这玉扇坝啊!”
三个人都上了那块石头。六月的午后,太阳毒辣癫狂。虽然一直在竹林、树荫下缓步,但两员女将到底力弱,都飞红了脸,汗津津地喘气。罗天英向山下扫了一眼,说:“区长大人,别往一边说,我们今天的任务是陪你来考察厂址的。上午你那话我赞成。靠河,除了玉扇坝,哪里建厂都不合适。”赵连根笑道:“别陪呀陪的说得那么难听好不好?你别冤枉人啊,老实说,你好久陪过我哟?”
罗天英不是那种开玩笑害怕“吃哑巴亏”的女人:“好!区长大人你听着,今天我和钱主任就舍命陪君子!——说,你要干啥子?”
赵连根说:“天啦。而今妇女早就翻身了,两个妇女主任把我押着,我又能干啥子嘛!——开玩笑的。你们看,顺着这条道往上,鸡公岭就不远了。我一直想到那鸡头上,参观参观当年土匪刘鸡公那匪巢,钱主任,有没有兴趣?”罗天英斜瞟了钱耀梅一眼,“钱主任,没事儿,辛苦点儿,我们今天就跟着区长,去当一回儿土匪。”
钱耀梅笑:“好嘛。——我也还真没进过那匪巢。”
山下看神螺山,东西南三面,都清清爽爽,山体独立。其实,它北面是和后边的大山连成一体的。它和鸡公岭之间,有山坳相连。这山坳是个三岔口。那面下山的路,通葫芦底河镇;这面下山,是葫芦尾河;三岔口往上,爬上一个小地名叫做“见力坡”的地方,就是著名的罗汉寺。穿过罗汉寺,是通往鸡公岭山顶的石板山路。
一行三人从神螺山半山腰的大石头边往上爬,道路两旁的竹林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郁郁葱葱的苍松、翠柏。松柏树下长满密不透风的灌木、藤萝以及毛茸茸的细斑竹。路过神螺山山顶的泉眼,翻过神螺山,三岔路口向上,三人爬“见力坡”。石梯是整山石上凿出来的,很陡很窄。人爬此坡,顾名思义,很是“见力”。
到了罗汉寺,罗天英一屁股坐在门前的石阶上,“哎呀,区长大人,打死我也不跟你上去了,走不动了。钱主任,拜托,只有你陪区长了。你到底年轻几岁啊,是不同啊!”
赵连根笑道:“白鹏社长不是安排你‘紧密配合赵区长的工作’吗?你就这么紧密配合哇?”
罗天英掏出手绢扇风,“我不管了。你两个上去紧密配合。我实在爬不动了。不是开玩笑的。”
钱耀梅有点不知所措。罗天英笑着打趣她,“嗨呀,我的钱妹妹也,你怕啥?我看他赵区长敢把你吃了?就算把你吃了,也要吐点儿骨头出来嘛!”
赵连根笑得诡秘,对钱耀梅说:“她爬不动就不要动,走。我们上!”
走了几步,回头对罗天英道:“喂,你就这里干坐哇?到寺里歇会儿吧。要不要我给清风道长打个招呼?”“去、去、去,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给你们放哨站岗好了。别磨牙了,我们还要回镇上呢。”罗天英说。
赵连根和钱耀梅径直向山顶上爬去。
两人似乎都有点儿不自在起来。赵连根不时找些话题闲聊,但是言不由衷。钱耀梅显然估计到了将要发生什么事情,心里掠过一丝和着迷惑的惊喜。如果罗天英真的当了区妇联主任,那罗天英现在的位置……她也听说了区妇联主任调离之后,罗天英在巴望着那个位置的事情。钱耀梅知道,自从相互认识以来,这位昔日的“土改工作队队长”今天的“大区长”,对自己一直有种黏黏糊糊的关注。她渴望有人提携。山路竟然是如此的艰难,难怪得人们说“自古鸡公岭一条道”,要爬上去,真是太劳神费力了。钱耀梅有点心猿意马起来。在光滑如洗的石板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路旁高大巍峨的松柏树,大义凛然而又仪表堂堂。潮湿,饱和着松脂馨香味的阴凉包围着她。蝉音在无尽的叮咛和提示,她觉得心中有了些淡淡的悔意和惆怅。这些年来,想当“脱产干部”的美梦,压得她快要窒息。她身后的脚步声十分真切,每一步她都听得清清楚楚。爬上到“公鸡”头上石窟前的台阶,放眼向“匪巢”里面看,里面一览无余,什么也没有。她想再找点什么话题来和“赵区长”说说。搜肠刮肚了好一阵,她觉得自己最想说的话是……已经没必要用语言了……她感觉一只男人的大手,轻轻搭地在她的肩头上了。她没有回头,这一切,对于自己来说,是盼望的?还是惧怕的?陌生却带了点亲切!她感到脚下似乎有点儿轻飘起来,干脆闭上了眼睛。害怕梦幻成真,又害怕梦幻消失。她有些慌乱,忍不住又睁开了眼睛,那两根毛真实地在她的眼前晃动,那张宽大的脸,在向自己压过来……
山风习习,像在细语。松涛阵阵,宛如洪水涛涛。能容纳百十号人的宽大匪巢里,只有他们两人在疯狂挣扎、翻滚、撕裂、挤压......两人都累了,停下来。但是谁都不开口说什么——最好当然就是什么都不说——只是为了喘口气,然后,再重复一遍刚才的故事。直到两人都精疲力竭,才舒展四肢,睁大眼睛望着石窟干涩的石顶。
终于,他们坐起来,面对面……赵连根帮钱耀梅理了理刘海,“安逸——怎样,你——也好吗?”钱耀梅娇嗔地一笑,“你呀,好——凶啊——”她拈掉赵连根头发上的一丝草屑,柔声道:“我们下去吧,罗主任恐怕都等得心焦了。” 赵连根说:“走吧。——什么时候想我了,就到镇上来,包你满意!——放心吧,有些事情,我知道该怎么办。”
赵区长、罗主任实地勘察玉扇坝之后,县工业局请来的相关专家,也相继到葫芦尾河实地规划、放线。确认把玉扇坝靠近神螺山那一大片,作为钢厂选址。羊颈子立即带人,在玉扇坝靠近神螺山的葫芦河边,立木打桩,铺上宽大的木板,再钉稳,铁抓抓牢,搞了个钢厂专用的泊船小码头。
钢铁会战大幕拉开了!
第一个项目:平钢厂的地基,准备建厂。
县、区两级政府统一调度全县十二个区外加一个城关镇,共十三个区级单位,每两个单位联合起来支援一天;葫芦底河区是“主人家”,所属七个公社,按照每个公社一天,支援劳力。全部“依轮子转”。葫芦尾河红奎大队是主人家中的“老板儿”——全部劳力分作两拨:精壮劳力全部到钢厂,老弱病残负责玉扇坝之外的田间劳作。
初升的太阳刚刚染红鸡公岭那雄壮的鸡冠,葫芦河河湾里乳白色的蒙蒙烟雾,月夜春江似的还在静静地流淌着。农家房子的脊檐,房前屋后一笼一笼茂密竹子尾稍,在雾海里沉浮,飘逸。鸡公岭下的石板大路上,浩浩荡荡的一支劳动大军,正扛着各种劳动工具威武雄壮地向葫芦尾河开来。这是周边隔得最近的鸡公岭公社的“钢铁会战”大军。不到半个时辰,通向下游杨柳滩的石板路上也人声鼎沸了。葫芦尾河码头的船靠岸了。一面面红旗,一支支队伍,歌声嘹亮,口号阵阵,潮水般奔涌而来。晨雾散尽,神螺山、仙鹤岭、玉扇坝、鸭子石,处处红旗招展,整个葫芦尾河又变成了红旗的海洋——红色,是喜庆、成功、忠勇和正义的颜色。那场面,比枪毙狗子三时还要喜庆、热烈,比“万斤粮”现场会更有气势。
兴奋、好奇、跃跃欲试的外乡人,站满了玉扇坝的所有田埂、空地。天大亮了,和暖的晨曦抚摸着翠绿的玉扇坝。大家看着眼前这一片庄稼,心里不由得一阵阵发颤。一马平川的河滩良田,正是谷苗抽穗的时候,那禾苗翠碧惹目,得风开怀,根根茁壮扬气,迎晖起势,如青春得意,似少妇初胎。
无论来自哪个公社,这些站在田埂上的“泥腿子”们,都本能地爱着面前脚下这些绿色的生灵们。他们哪里舍得折断这些庄稼的哪怕一片绿叶呀!——他们都知道,自平田撒种,犁耙栽插,除草施肥,祛虫蹲苗,多少人近百日的汗水、劳作,眼看丰收在望,居然“为了钢铁元帅升帐”,将要随着一声号令,毁于一旦。罪过啊!
牛道耕、仁菩萨、野牦牛、羊连金、马德寿这些老农民满含泪花跪坐在田埂上,欲哭无声。牛道耕喃喃道:“朱正才呀,把这么好的庄稼毁了,你狗日的要遭天谴啊!”
庄稼人,世世代代传下来一种情怀——姑且可以取名“禾苗崇敬”吧。庄稼人对禾苗的膜拜,其实是人类一种本能的对生命的敬畏。在乡下,故意毁坏人家的禾苗是要遭诅咒的。人们的诅咒词是最狠最毒的。如“天打五雷轰”,“死儿绝女”,“断子绝孙”之类。据说,即便是畜生偷吃了禾苗,也会遭雷劈。在乡间,即便是栽插剩下的禾苗,也决不能拿去喂畜生。农人会小心翼翼地把它并在田角,不望它收成,只愿它“善终”。或是需要的时候,分几株补插“折窝儿”。像眼前这种菡苞的禾苗,大片大片被人为毁掉,千百年来,即使有人想这么做,心灵上也是要遭“天谴”的!谷子抽穗,扬花,灌浆,散子,一天一个样,农民天天都会抽空去看看,关照一下这些精灵们。若田埂上种了豆子、高粱,走不过去,就站在田边、路上,远远地眺望。这一天天过去的日子,是丰收的希望在朝你走来。
谷子散子了,各家各户都会郑重其事举行一个仪式,叫做“献新”,也叫“尝新”,它虽不像过年过节那么隆重,但更加欢快喜庆。仪式很简单,到田里挑选几穗饱了米的新谷,让家里的老人将新谷的米一粒粒剥出来,和着旧米煮饭。这一天吃的菜,也全是新摘的。饭煮好了,要先将饭端到坝子里敬天,请老天爷先品尝——象征性地向房顶撒一把饭,一般是麻雀们代表老天爷出席这个仪式,把饭吃了;然后。舀一碗饭给狗吃。传说稻子是狗用它的尾巴,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带来的,这是对狗的感恩。敬了天和狗之后,人才可以吃。人吃这顿饭也是有严格规矩的,第一口必须是老人先开口吃。而且这顿饭一粒都不能撒落,哪怕是撒落在地上,也得捡起来,吃了。
人们都很诚恳,这是一次人心与天心、地心、雀心、狗心的对话。人们想表达的意思并非是勤劳养活了自己,而是大自然在养活人类。人们敬畏大自然,就用些咒语把自己约束起来,所有人都知道,对天地不敬,小则手脚转筋、肚子痛;大则“天打五雷轰”。
“红奎钢铁司令部”第一副司令赵连根区长站上高处,嘴上套着铁皮话筒喊话,指挥大家开始“战斗”。他的话音刚落,有人就放起了鞭炮。紧接着,不同公社的劳动工地上,也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那些先前还犹犹豫豫站在田埂上的人们,像春日里听到雷声的蚂蚁,慢慢蠕蠕动起来。他们眼下的工作是将玉扇坝上所有的田埂刨平,将田里的余水放掉,再把田里的稻谷连根拔起,运到葫芦河边丢掉……
马桂英在她诗作中写道:
红旗招展,人流如潮;
山呼海啸,地动山摇,
钢铁大王一声吼:
我来了!
钢铁大王没有来,是富农牛道耕“来了!”
今天将要发生的事情,昨天下午全体社员就已经知道了,包括牛道耕这个“阶级敌人”。牛道耕没有资格参加这个社员大会,除了斗争他的会必须亲自出席,其他会多是他老婆代表全家。听老婆说要“把玉扇坝平出来建钢铁厂”,牛道耕像是心子被人挖掉了一样难受。他在牛家大院的地坝里,跳着双脚骂朱正才要遭天打五雷轰。牛家他是老大,也算权威,人们都知道他的牛脾气,既没人敢劝阻更没人会支持。牛道耕骂了大半夜,直到月明星稀,露水滴答,他才精疲力竭地回到屋里,眯了一会儿。
为了不出现意外,今天上午“脱产干部”一到,羊绍章就把牛道耕昨晚骂朱正才的事向罗天英报告了。罗天英不敢怠慢,赵连根一到,立即“通气”。赵连根觉得这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也不敢怠慢,朱正才带领一行人刚到玉扇坝工地,赵连根就把他大舅的态度及时反映上去了。羊绍章打“小报告”,并无恶意。是得了羊登山的指点。羊登山对牛道耕知根知底,担心他控制不住自己,一旦闹事,明摆着要“吃够”!
朱正才而今已是成熟的县长了。听完汇报,看不到他有丁点儿诧异,只微微一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站在他身后的连腮胡子公安局长郑法伟,东北大汉儿,衣袖一挽,声如响雷,“他奶奶的。”吩咐羊绍章,“带路,找找牛道耕!”
牛道耕不认识什么局长不局长,连站也懒得站起来。公安局长也没有理会他满不在乎的态度,话非常简洁:“我知道你是富农,地、富、反、坏、右,听说过吧?是阶级敌人。如果破坏大炼钢铁,就地镇压!”农民的理解,“镇压”就是“敲砂罐”,枪毙!牛道耕跪坐在田埂上,脸色铁青,一动不动。刚才和牛道耕一起心疼庄稼诅咒朱正才的几个老农,好汉不吃眼前亏,“惹不起躲得起”,不声不响溜掉了。
还好,连腮胡子训完话后,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带着人又默默地跟朱正才去了。牛道耕朝他们离去的方向,狠狠地唾了一口浓痰:“啊——呸!”
人们在脱产干部们的指挥下踏平玉扇坝的时候,牛道耕既没有乱说,更不敢乱动,他一直没有离开,坐在田埂上发傻。毁了玉扇坝,红奎大队这么多张嘴巴,吃球哇?他知道这玉扇坝已经永远回不了牛家了,但葫芦尾河人就是靠玉扇坝在活着呀!他诅咒这钢铁怎么不早死嘛。昨晚听牛天香说,玉扇坝修了钢厂,今后红奎大队很多人要像五叔那样,进钢厂当工人,吃国家供应,按月关工资。牛道耕不以为然:“国家供应?日妈地头不长出来,国家拿啥子来供应?到手的庄稼,就忙着这几天呀?我看啦,狗日的朱大娃儿他们这些人,一个二个全都疯球了!”朱光兰比他识时务,央告牛道耕:“我的祖先人板板,你就积点儿德,不要说了。实在忍不住,你就把嘴巴蒙住。你不说话,没人会把你当哑巴卖了!”
无论乡邻和亲人们如何劝告,牛道耕就是牛道耕,该发生的事情鬼神也挡不住。他一辈子信实父亲屎观音的话: “躲脱不是祸,是祸躲不脱。”哪怕是“镇压”,“敲砂罐”也只“敲”得到一回儿!
连腮胡子的警告,实际上:“先礼而后兵”。牛道耕不想闹事,知道自己应当识相,应当和仁菩萨他们一样尽快离开这现场。但看见禾苗被一片片拔起,他迈不开步子。无意中,他看见一大队人马,扛着锄头、钢钎、铁锤,挑着担子,向神螺山开去,不由得连打了几个冷颤。原来,填平玉扇坝稻田所需要的土、石、砂,只能就近取自神螺山、仙鹤岭和土地庙。
“狗日的些,上山干啥?未必要挖我牛家祖坟?”
牛道耕觉得一团火气从脚心升起,穿过尾脊骨,积在胸脯,直端端地向脑门心蹿,浑身像是随时可能炸开一样!
眼看人们进军神螺山,牛道耕怒不可遏。左顾右盼,终于发现了一根竹扁担。还没等大家回过神来,他抓起扁担,不顾一切地向神螺山冲去。他没命地飞快赶过了所有人,爬上神螺山石梯的小道,只见他扁担一横,大声吼道:“都给我站住!哪个敢动我家祖坟一根草,老子和他拼命!”
人们一下子愣住了。逶迤的长蛇阵一下子被定在了山路上。走在前面的人听清了牛道耕的警告,连忙解释:“大哥大哥,不要乱来哈,我们都是来做活路的哈……”边说边退,拉开和牛道耕之间的距离,本能地将肩上的劳动工具放了下来,握在手中,以防不测。
事情太过突然,罗天英看见牛道耕,慌了,不敢朝山上走。羊绍章生怕牛道耕的扁担劈向自己的颈子,低着头,缩着颈子四处找朱县长。连腮胡子公安局长郑法伟反应快,带了两个穿便衣的警察要向前冲。赵连根一把将他拉住,轻声道:“郑局长,那老汉是朱县长的亲大舅。他家救过司马首长的命。”“他……”郑局长没敢说出“他奶奶的”口头禅。站在那里如铁塔一座,也一下子愣了,不知所措。
朱正才一阵小跑过来:“走吧,上去看看。”话说得轻松,看那脸色,熟识的人都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本来只有两尺来宽的石板小道,很快为朱正才让出半边。他身后跟着郑法伟局长,赵连根,白鹏。罗天英和钱耀梅到底是女人,不敢上前。朱光明从勘探队回来拿小菜,恰好遇上了,跟着羊绍章走了几步,放慢脚步有意落后。他最为难,牛道耕是堂姐夫,朱正才是侄儿,谁都不愿得罪。站住观察了一会儿。拉拉钱耀梅,两口子不声不响地溜了。
朱正才走到队伍前头,和牛道耕面对面了,笑着喊了声:“大舅”。
“你狗日的,敢带人来动你外公外祖祖的坟山?!你格老子听着:——你把你老丈人坐过的破椅子,埋在山上充真身,老子都忍了。——老子牛家,怎么会养了你这个五孽不孝的孽种!老子今天和你拼了——”
朱正才正想开口解释,却怎么也没想到牛道耕会真的一扁担向自己砍来,本能地向旁边一闪身,牛道耕的扁担落了空。郑法伟局长是曾经的战斗英雄,胳膊一挥,将县长护到身后,没等牛道耕把扁担再举起来,已经被他抓在手中。人们还没看清是咋回事,扁担已经到局长手中了。两个便衣公安不费吹灰之力,就把牛道耕的双手剪到了背后。
“捆了!”局长担心再出意外,为了县长的安全,只好出此下策。朱正才默默看着牛道耕被绑,显得有些沉重。被绑起来的牛道耕并没有屈服。公安一松手,他居然挣扎着,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向山上跑去。
所有人都一下子惊呆了!还好,没有跑向悬崖那边,而是跑向了屎观音的坟头。牛道耕扑通一下,跪在父亲坟前,如受伤的野兽一样哀嚎起来:“爹呀,你睁开眼睛看看嘛,带人来挖你坟的,就是狗日的朱大娃儿啊!从小你把他当心肝宝贝,他现在当了官了,就带人来挖你的坟……”
大庭广众,牛道耕的哭诉,字字句句像五雷轰顶,炸得朱正才面无人色。他担心牛道耕做出更加出格的事情,带了人加快脚步跟了上去。他有点后悔自己听了那位革命婆娘马桂英的馊主意,没有事先亲自把道理给牛家人说清楚。眼下这种情况,说点什么吗?说不清,也不起作用;不说点什么吗?又让人感到张皇。
“我一锄一锄开点荒地,他狗日的把我整成富农,动不动就弄来斗争!先人板板啊,我这个后人无能,连你们的坟山也保不住!哪里还有脸活在世上……”他越骂越急,居然一头向屎观音坟前的墓碑撞去!
“大舅你——”朱正才扑了过去。
牛道耕昏过去了。额头上全是血。“赶快把绳子解开!”朱正才命令道。公安局长手忙脚乱,“怎么会这样呢——快、快抬下去!”
朱正才一直牢记着司马大奎关于他大舅牛道耕的评价:“牛道耕这个人老实,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也难怪,富农嘛,他需要思想改造。”从小跟着这个大舅,他打心眼里认为,牛道耕的本质是好的,只是觉悟低,斗争他是让他提高觉悟,只要他不乱说就行。当然,他也没有忘记司马大奎说的“有言在先,绝对不能做坏事,否则,别怪我们不买观音老人家的面子!”在朱正才眼中,牛道耕性格倔强认死理,但也绝非惹是生非的人,老人家怎么就这样转不过弯来呢?
牛道耕被四个壮汉抓住双脚双手,抬了下去。乡亲们七嘴八舌,“世道变了。咋还要记着玉扇坝、神螺山是他牛家的嘛。现在,天下都是政府的了,政府要干啥,你管得了?”
大舅的行为其实仅仅是一个信号,一种标志。这说明,在好些人的心中,对大炼钢铁的认识是不足的、肤浅的,乃至错误的。要继续战斗就必须首先打消人们的顾虑。朱正才知道,这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唯一的办法就是行动:领导干部自身的行动!他从身边的乡亲们手中要过几把锄头,自己一把,随行的县政府几个局长、赵连根、白鹏、罗天英,还有马桂英、马白莲——他要求所有的脱产干部,每人拿上一把锄头。朱正才站在神螺山和仙鹤岭之间的“土地庙”大石碑的顶上,高声宣布:
“社员同志们,现在,我宣布——天上地下,一切,都要为钢铁大王让路!”
话音一落,朱正才亲自向葫芦尾河土地菩萨官府的地上,挖下了第一锄,然后大家一起动手,将土地庙销毁了。
人群又沸腾起来了。
转眼到了中午。朱正才召集工地上的脱产干部开会了解情况。普遍反映:说怪话的不少人。特别是外公社来支援的社员,不知从哪里听来的信息,说是钢厂建起来后,招工主要招红奎大队的人,说自己是“猫儿扳甄子帮狗刨”。朱正才明确表示:必须坚决刹住干扰大炼钢铁的一切歪风邪气!这是阶级斗争,眼下,只好痛下决心,抓住刚才牛道耕撞碑的事件,杀鸡儆猴。
朱正才决定:中午休息时,开斗争大会——斗争牛道耕!
郑法伟局长具体部署。各公社、大队,立即分头准备。马白莲很担心再出现意外,赶快到牛家大院给牛家人说明情况,让外公野牦牛,幺婆太、牛道松、牛道奎、牛羊氏,特别是马德春、朱光兰舅妈,做大舅的工作,千万再不要“对抗”。马白莲说,小心搞得朱正才“里外不是人”了!
马桂英悄悄对朱正才说:“老太爷说是到工地义务给人剃头,今天也来凑热闹。我担心他知道了你要斗争大舅,会节外生枝啊。”
朱正才说:“有啥办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该来的总归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