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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这一餐,所有人都吃得高兴,喝得开怀。

俗话说,“高手在民间”。牛家大院摆的“坝坝宴”,上的是经过精心准备的顶级“九斗碗”。如今这些大厨,全都进了地方国营的各餐馆、食店、食堂。白鹏授权“殁耳朵”何旺喜随便抽调。何旺喜对兄弟们——“十八罗汉”——有言在先:“各人都把看家本事给老子拿出来,雄起!这回儿,哪个狗日的扫了朱县长、白社长的皮,我看就各自到乡下‘挖月亮锄头’算球了,再别在这葫芦底河镇上混。”

殁耳朵的动员令管用。这年头,大凡镇上居民,最怕的就是“下放”到乡下“挖月亮锄头”。“九斗碗”上桌,在社、区、县、市、省、京城五级的“脱产干部”中,立即产生了轰动性的“好味道儿”效应。让“狗日的狗子三”挨枪毙后,一直默默无闻的“殁耳朵”何旺喜大师一夜之间成了名人。刘天明生活严谨,走南闯北,唯一爱好的就是“吃”。今天特高兴,边吃边咂嘴,赞不绝口。当即找来现场的另一位领导碰头,说:何师傅这个“九斗碗”,已是极致了,即使招待国际友人,也绝对一流!他建议,调何旺喜到市政府招待所当“掌勺大师傅”,做主厨。那位领导连声称好。说今天品尝到的,确实是他这辈子吃到的最好的“九斗碗”。于是叫组织、劳动、人事几大部门的相关负责人,现场拍板落实何旺喜“调动”。——“殁耳朵”何旺喜“望”了一辈子“喜”,今天终于“望”到了跟领导进城这“过望”的 “大喜”,感动得泪眼婆娑,忙将嘴里嚼着的老姜吞下喉咙,仰天大笑,差点儿就疯掉了。

另一个意外的惊喜是关于牛羊氏。本来,她打理下的红奎大队公共食堂,有幸接待从京城到公社五级政府的“脱产干部”,这在方圆几百里内绝对独一无二。谁知道后面的“节目”更精彩:京城来的首长,学最高领导人的样,每到一处,用膳毕,临走,按照惯例都要到厨房看望炊事员,并“合影留念”。 京城首长在刘天明和朱正才陪同下,要去接见炊事员。刚进厨房门,一抬眼,恰好遇到围着雪白齐颈围腰的牛羊氏。见她亭亭玉立,不施粉黛,素面朝天却依然艳若桃花,京城首长不由得大吃一惊,疑为天人。趁着酒兴,大声对陪同他进来的刘市长、朱县长说道:“好哇!没想到,在这穷乡僻壤地界,你们还窝藏着这么个大美人!”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把个牛羊氏窘得满面通红,差点儿就要转身跑开。刘天明今天也喝得有点儿“二麻二麻”的,醉眼朦胧,把个牛羊氏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脸,自言自语道:“嗯,这话不假,大美人,大美人,你呀,实在是个大美人。”侧身指着朱正才,对京城来的首长说:“首长啊,这和我无关啊,这里是朱县长的家乡,这大美人——是他窝藏的啊。”朱正才酒没醉心更不醉,正不知该作何回答,只见那京城首长大大方方地上前,一把拉住牛羊氏的手,哈哈大笑道:“朱县长,你居然敢窝藏大美人,不怕犯纪律呀?开玩笑开玩笑。呵呵,来来来,刘市长、朱县长、何师傅,你们都过来,我们一起,和我们朱县长窝藏的这位大美人,照张相,照张相!”到底是见过世面的,牛羊氏回过神来,知道这种场合,扭扭捏捏故作羞态,只会欲盖弥彰,让“他”更难看。——也豁出去了。招呼厨房里的同伴们,“来来来——照相就照相——哈哈,首长你都不怕犯错误,我还害怕呀?”

午饭过后,葫芦尾河码头上,刘天明市长临上船,握着朱正才的手,耳语道:“先打招呼,不准撒谎啊,司马首长多次向我讲起过你。——老实交代,刚才那个女人,是不是土改时候那个叫做——红——红——什么来着?”他盯着朱正才的眼睛,像是一本正经地问。朱正才脸一阵发烧,幸好喝了酒,看不出。既不敢承认,又不敢撒谎:“她么,过去叫红樱桃——市长啊,你就别拿我开心了,饶了我吧!”刘天明大笑道:“难怪得哟,司马首长说过,你娃娃呀,艳福不浅啊!遗憾啊遗憾,司马首长今天没来。老人家如果来了,不知有多高兴!你呀,——真让我老刘眼红,开眼界了!”

现场会开完了。红旗哟——光荣榜哟——大红花哟——支援国家建设哟——羊绍章几乎天天上报!

麻烦也来了。公粮、征购粮、余粮、爱国粮、贡献粮、风格粮……接憧而来。

道理很简单。既然有这么高的产量,那么红奎大队就必定“肥得流油”“富得爆仓”!秋收刚完,罗县长就对赵连根交代:“红奎大队的成绩和光荣,最终要体现在多卖余粮,支援国家建设,只有解放全人类才能够解放无产阶级自己,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要为共产主义多做贡献!”

赵连根不敢怠慢,指示休完了产假回公社上班的罗天英,天天“在红奎大队的几个石晒坝里守着。看着有谷子晒干了,马上督促着,往公社粮仓送。”

一挑挑黄澄澄的稻谷,送进镇上的粮仓,就像在一点一点地割红奎大队所有人的心头肉!白鹏只是个小小的社长,干瞪眼,干着急,打不出喷嚏。羊绍章急了,唯一的办法是“耍赖皮”:“日妈,老子屁眼芯芯夹到那点粮食,都被你几爷子掏走了。”

——事情还远远没完!上面又一个“十二级台风”刮下来了:反瞒产!

“反瞒产工作组”奔赴全县各地。葫芦底河公社由车前草挂帅。会场中,羊绍章当场给车前草跪下:“日妈——求你了哇——车主任,我们没有得罪你老人家呀,你就放我们红奎大队一条生路吧!”车前草笑道:“羊大队长,你不要拿我们这些傻瓜儿逗来玩嘛。你老人家的事迹,红奎大队的事迹,上了全国大报纸的,何必那么谦虚哟!”

矮子幺爷是曾经的“模范村长”, 在葫芦肚河县也算名人了,和车前草熟识,也出面哀求道:“啥子鸡巴先进后进啊,车主任啊,我看,你和朱县长也算是说得上话的朋友啊!瞒天瞒地,哪样事情瞒得过你老人家哟!是人,就每天要吃东西呀!你就积点德嘛,可怜可怜我们嘛!”

朱正才回到县城,上级组织部门的《通知》已经等着他了:立即进省城官员学校,参加“八届二次会议精神暨三面红旗理论学习培训班”。主要学习文件是京城《生产一千七百万吨钢的决议》。目的是落实北斗河神仙会议精神,掀起新的轰轰烈烈的全民炼钢运动。都知道,到官员学校进修培训,多半是“进步”的前兆。再说,系统地听听洪布尔他们这些大理论家关于“二次会议”“三面红旗”的高论;和县、市长们一起吹吹大跃进的热风;一日三餐,按时作息,调理调理身心;看望看望官场老朋友,结识些新朋友,求之不得。好事。特别是那伙食,自然也是科学而又科学的。一般情况,早晨四个冷盘三个热菜;中午七荤八素一汤;晚餐正菜五荤六素,因为有酒,下酒菜就不限量了。早晨七点起床晚十点灭灯,纪律严明。大领导们说,县长、市长们平时在“一线”战斗,辛苦,轮流到这里来放松放松,身、心都“充充电”,调养调养。——“组织”想得真周到啊!

兴致勃勃地,进入轮训班,好长一段时间之后,朱正才却高兴不起来,郁闷。电话里,白鹏说,朱二妹回了葫芦尾河一趟,被大舅骂得狗血淋头。被大舅咒骂,这本是预料之中的事。但白鹏说:“大舅说的,早知如此,该让你跟着我们的跛子爹学剃头。当个剃头匠算了。免得害人。”朱正才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虽然明知这是大舅“恼羞成怒”,但“免得害人”这句话,也太伤人心了——这世上除了自己,可能永远不会再有人知道:这次放“水稻卫星”之所以露出马脚,全靠大舅老人家这“世外高人”的咒骂,恰好歪打正着地给自己指了路!而今,无论他老人家怎么骂,“卫星”已经上天,再不会掉下来了。乡亲们拼着命为朱正才挣足了面子。当然,朱正才也信守承诺,给乡亲们“谋了点好处”。连“小外公”野牦牛也说,“天理良心,朱大娃儿说话算话,那些米、面、肉、油,大家都享受了的。算是整住了,得了点儿‘实惠’的哟。”但是,天地良心,是不是多多少少有点儿大舅说的“害人”呢?

扪心自问,朱正才觉得,最亏欠的,是先生马德高和大汉马德雄,还有马白莲......

参加培训好些天了,朱正才脑海里晃动的,还是红豆林鸡婆窝门槛上,先生弯着腰鼓起眼睛咳嗽的形象。他至今想不通,先生何以要拖着有病的身板,硬着头皮参加放卫星的“夜战”?听人说,那天夜里,先生一则呛了烟火;二则,在回红豆林的路上,又跌了一跤,摔倒在水田里,整得满头满脸都是稀泥。难以想象师娘和师妹她们母女是何等悲伤!更深人静,他辗转反侧,一想到马白莲,朱正才心里就像有数不清的虫子在爬、在咬,奇痒难耐,疼痛难忍。难忘——马桂英出长差时候,那晚,她给自己送那两幅山水画来,她说:“我爹说的,这画至少值一百两银子,放你这里,为的是好好保存。”——朱正才没有想到,一个姑娘为了爱,竟会如此疯狂,置一切于不顾,把一切都毫无保留地交给了自己!那之后,她竟然毫不认为我朱正才亏欠她——反而以“成了你的人”感到骄傲 ……

想到这里,朱正才忍不住披衣起来,提笔给她写信,倾吐胸中的郁闷,对恩师的去世,表示深深的“忏悔”。信中,他特别提到红豆林马家院子的马德雄,“看来,他就是累死的,我太造罪了!”他希望马白莲能尽快说服师母,务必在春节前把老人家接到县城“和你一起住”。“红豆林马家院子老家那点房子,捐献给公社算了!”谈到培训班生活,朱正才写道:“司马首长来做了专题报告,他说,‘一个粮食,一个钢铁,有了这两样东西,什么都好办了。’每天学领袖著作、领导人讲话、京城文件,看样子,这‘三面红旗’,会长期地甚至永远地‘高高飘扬’。后面的‘跃进’,或许还会更快、步子更大,更惊人。”他希望马白莲“要紧跟形势,多向蒲思秀主任学习,记住她的恩德,知恩图报。”还说,只要回到葫芦尾河,“你无论如何都要到马德雄家里坐坐。安慰他的家人,看他家有什么困难……你也不要过于悲伤,好好调整自己,爱护身体……”他告诉她,幸好有这次培训机会,让自己做些调理。“这个‘水稻卫星现场会’,大舅骂我‘害人’,其实,何尝又不是‘害我’?真的,我只能对你说——差点没把我搞整成‘神经病’。回到县城,我其实一直都心惊肉跳,心是悬着的。担心有人‘点黄’‘露底’。”他对马白莲解释,最后一批客人离开后,“我没敢去镇上医院里看望先生最后一眼,是害怕万一不慎,让市、县的其他人知道了先生的真正死因——”他对马白莲说,羊登山老人家那段金钱板《撵贼》,“一直让我杯弓蛇影,总觉得他这位姨爹,是在转着圈儿戳我们的脊梁骨。” 朱正才说,即便是到省城来学习的这些天,每天下课,总要打电话问问小李,担心家里发生什么意外的事。这些日子,自己总有一种做了小偷害怕被人揭穿的余悸。

在回信中,马白莲说了很多贴心话。说老爹教了你这么个学生出来,他临死也在感到自豪。马白莲还转达了母亲的一个愿望,老母亲说:“马德雄累死,说白了,还不是为了给你和你正才哥哥——挣面子呀!他呀,哎,死得不值。”“老母亲让我给你求个情,看能不能够设法,把马德雄的儿子马白宝弄出来,吃个国家供应。”几个月后,朱正才回到县城,托民政局长罗兰仁,把长得和马德雄一样高高大大的马白宝招进了城关镇的“群运社”,吃高定量,拿计件工资。一家人一辈子都感激朱正才。——当然这是后话了。

好在时间能抚平一切。

培训转眼到期。“家里”什么意外也没发生,朱正才一方面为自己的一场虚惊好笑。另一方面也慢慢地感悟到一些道理:这世界太需要光环了,凭空造出一个来,也能熠熠生辉。官官民民,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到玉扇坝亲眼目睹过“万斤粮”,真的就没有人看出其中的破绽吗?肯定未必。但是,人们太需要“跃进成果”了,加之阳光、红旗、标语,乡下难得一见的蝴蝶般翻飞的纸折扇,遮阳帽,挡住了大家的视线,使所有的人都不得不装“睁眼瞎”。朱正才想,当初,倘若没有大舅牛道耕那句“未必然谷子都长到玉扇坝里头去了”启发他,还真不知这个节目该如何收场!想来后怕!“不换思想就换人,绝不耽误放卫星”。放不出卫星或者卫星落地了,会是什么后果?也许,早被反了“右倾”,撤职靠边站了吧?是回葫芦尾河,跟着大舅挖月亮锄头?还跟着跛子父亲当剃头匠?扪心自问:面对那些到手的名目繁多的荣誉——匾牌、锦旗、奖状——朱正才——朱大娃儿——你真的毫不脸红?一点儿不愧疚?有点儿,也没有!明明白白演戏,老老实实作假,辛辛苦苦遭罪——这,或许就是人们见怪不怪的“官场常态”?。既然“上了台”,管它喜剧、悲剧,真戏、假戏,反正一条,你得演戏!演给上级看,演给下级看。演着演着,演戏的人自己也搞不清到底是真是假了……介绍经验的次数一多,脸不红了,愧疚感没有了,语言也就流畅了。小会说,大会说,一路说上去,一直说到京城。还越说越像真的了!慢慢地,自己也就信以为真了。——这就和婊子接客一样,接客一多,时间一长,有了成就感,倒反过来看不起“从一而终”的良家妇女了。

这官员学校真好,舍不得走啊!结业前,专题学习《情况简报》上司马大奎为《大炼钢铁成就辉煌》 一文所做的批示:“一个粮食,一个钢铁,有了这两样东西,什么事情都好办!革命同志都要记住:阶级敌人亡我之心不死,我们必须保持百倍的警惕。——有了足够的粮食,可以养人养军队;有了足够的钢铁,可以造枪炮造子弹。”有了粮食有了钢铁就能够 “全民皆兵”。司马首长写道:“我坚信,在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指引下,‘以钢为纲,全面跃进’,我们的宏伟目标一定能够实现!让国际国内的阶级敌人,在站起来了的人民面前发抖吧!未来属于我们!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

培训结束当天,司马大奎照例召集朱正才他们几个“老部下”,到家中“坐坐”。贾作珍老师也再次抽时间亲自下厨。出乎意外,见面之后,司马首长闭口不谈“粮食卫星”的事情,也不提及葫芦尾河有点儿“桃花源”味道儿的话题。一开场,就兴致勃勃地谈起了有关“老虎”的理论问题:一只是“纸老虎”,一只是“真老虎”。真老虎有时会是纸老虎,纸老虎有时会变成真老虎,那么真老虎和纸老虎该如何区别?如何把真老虎变成纸老虎,而不能让纸老虎变成真老虎?我们自己该做什么样的老虎?老虎来老虎去,把朱正才和他的几个“战友”都“老虎”得头昏脑涨,半天没有理出头绪。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吃过晚饭,司马首长夫妇送他到大门口的岗亭前。

听了一下午的老虎理论,朱正才突然觉得,这“大跃进”,在自己这里,已经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真老虎”,而且早已骑虎难下,身不由己了!明摆着,这次轮训的唯一目的,就是告诫县、市长们,紧跟形势,赶紧“大办钢铁”,尽快“把自己变成钢铁老虎”!

又是一年春草绿。

朱正才满脑子装着老虎和钢铁,回来了。

规划,布置、开会,马不停蹄。亲自主持制定并出台县政府《关于确保超额完成我县今年钢铁生产任务的决定》。文件里,朱正才提出“全民动员、土法上马,突出重点,众星捧月”的十六字方针。口号是:“一切为了钢铁元帅升帐!”“一切为了放钢铁卫星!”

县政府“大炼钢铁工作会”一结束,朱正才立即驱车前往自己的“老根据地”葫芦底河。——好久没有看望看望一直住在二妹家的老爹了。

朱跛子成分评的是“工人阶级”。户口在县城儿子名下,人却常住在葫芦底河女婿白鹏家。儿子家人来人往,讲究太多。他在那里茬眉茬眼的,不自在,不自由,不安逸。女儿女婿家,什么都由着他自己。因为他是朱正才的爹,成立人民公社时就由他领头组建了镇上的“葫芦底河地方国营理发店”,不仅“吃国家供应”,还能按时“关工资”。都知道他是县长的老太爷,面子最大,大家当然就推举他当店长。他谦虚得冒火,骂人:“我才不稀罕你这个小小的鸡巴店长呢。我儿子是县长,管他妈几十万人,他亲老子当店长,管四个人,这不让人笑掉大牙?简直是臊我家朱大的皮!”说得大家都怕了。不敢再提。

“葫芦底河地方国营理发店”五个人。论资格,朱跛子理当属于店里的大师傅级别。几位师傅说起自己的师父来,大多和朱家有关,一排辈分,辈分最高的也是朱跛子的徒孙辈。所有人都该叫朱跛子老祖宗。就朱跛子本人的技术而言,在这方圆十里八乡也数一数二的,一把剃刀耍得圆翻,但他始终不屑用“手推式洋剪子”或曰“洋推子”。而今,有见识而又稍年轻点的,流行“学生头”“小平头”为的是“青春”;年长点的多喜欢“大背头”,讲究“气派”“风度”“资格”。这些发型,讲究“样式”,不太在乎享受什么“跳三刀”。手艺再好,一把剃刀也难以“剃”出来个时髦的样式来。再加上朱老太爷永远斜着身子站不直的形象,流口水、擤鼻子的习惯,镇上的人不太欣赏,都不愿意让他给自己理发,宁肯到其他师傅那里去排队。

葫芦河风俗,春节前,“有钱无钱,剃头过年。”理发店里多得打涌堂。很多时候,四把椅子边等待理发的队伍排上了街,朱跛子却坐在自己的理发椅上闲着,冷得打抖。偶尔来个剃光头儿的“老顽固”,又多属 “抠抠精”,舍不得钱。“理样式”八分钱,剃光头加掏耳朵也八分,不掏耳朵五分。于是很多人一坐下来,就明言不掏耳朵。朱跛子冒火,埋怨道:“本老太爷不收你那三分钱,免费掏耳朵!好么?”来剃头的人一听,“免费掏耳朵?天底下有这等好事?哄鬼去吧。”站起来,走了。找他的人越来越少,“跳三刀”“掏耳朵”这些绝技,除了潘驼背儿、朱光财、罗祥林、罗祥森他们这些熟识的人,其他人多不懂得享受,排不上用场。光顾的人实在太少。朱老太爷的那把理发椅子。安了一段时间只好拆了。而今,店里只安四把理发椅子。被朱老太爷称为“鸡巴店长”的那位负责人,客气地请老人家只收钱、管账。在店门口,给他安一张“办公桌”,上面一个可以上锁的木匣子,装钱。一个藤条编的“书包”,装牌子。那牌子木质,拇指大小,四种颜色,上书四个理发匠的高姓大名。有人进店,先在门口老太爷处交钱,给牌。然后到牌子所写的理发匠那里理发。

即使在儿子女婿回葫芦尾河“放水稻卫星”那段轰轰烈烈的日子里,朱老太爷也非常失落。哀叹鲜花遇粪、明珠失辉,英雄无用武之地。几近抑郁了。

——全靠儿子省城培训结束,及时从城里赶来,带回了要放“钢铁卫星”的可靠消息。朱跛子一直不看好朱正才的谷子卫星,因为他太知道谷子了。朱正才谷子卫星上了天,他打着啧啧,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这回的钢铁卫星,他实实在在地向儿子讨教过,他觉得安逸。他兴奋起来了,觉得这下才真正有龙门阵摆了,很快“重新找回了自我”。特别是听儿子和女婿商量,说是这回儿的钢铁卫星,又可能要回到葫芦尾河红奎大队去放,朱老太爷觉得,这太长他的面子了,逢人就说:“嗨呀,这回儿,我们葫芦尾河红奎大队,格老子,肯定又整住了!”

高兴,走路总忍不住要哼点小曲儿。身子那摇摆的幅度也大了许多。惯例,每天中午都要喝点儿小酒儿。女婿社长、女儿供销社干部,都忙。中午家里不开饭,他就在镇上的“国营饮食店”吃饭。除了他,有资格长期在店里用膳的,只有区政府一位大领导:两根毛赵连根。

中午两杯烧酒下肚,朱跛子下午的主要工作,就是成了坐在他那店门口的办公桌前即兴演讲。“钢铁卫星,见过吗?嗨呀,我儿子说,那道理,全是科学,没听说过吧?科学科学,就是搁在那里,等你来学!马家院子几辈子才考你妈个举人,我朱家塘,而今出科学了……”朱跛子的口才远近闻名,不过,手中没剃刀,没有摸着脑壳,说的话多少有点儿前言不搭后语。但依然口水四溅,手舞足蹈,表情丰富。“我儿子在给我女婿说,要学习萧何月下追韩信,马不停蹄,马上就放更大个的卫星,新卫星叫啥?叫‘钢这个东西’——”朱跛子私下向镇上的人们透露:“这是秘密,不要捞起乱说就是了。我儿子给我女婿摆龙门阵,我听巴片儿听到的。说是‘钢这个东西’,不得了。拿去造成‘圆子蛋’。你们知道‘圆子蛋’吗?没听说过吧?我也是头回儿听说。你猜不到这‘圆子蛋’有多厉害!——多厉害?嗨呀,一般人知道鹅蛋,就是最大的蛋了吧。我估摸,可能‘圆子蛋’比鹅蛋还要大个些。至于到底有多么厉害,不好估计哟。”

朱跛子看围着他店门口办公桌的人越来越多,激动起来,擤把鼻涕一甩,说:“听我朱大娃儿说,那钢铁元帅一升帐——看到过的嘛,升帐——锁呐子一吹,锣鼓喧天,大老爷出场——‘威——武’。 钢铁元帅升帐,立马听说有个国家要来打仗,冒火了,就下令,用‘钢这个东西’,造他妈几颗‘圆子蛋’,给老子提两颗去,丢到他狗日的来打仗那个国家的院子里头,你猜多厉害?嗨呀,简直不摆了,那个国家被炸得飞起来了……”

“啊——呀!好安逸!”朱老太爷店门口办公桌前的人们,男女老少都兴奋得喝起彩来。朱跛子说:“只要钢铁元帅升了帐,我们有了‘钢这个东西’,依我看啦,大家就辛苦点,多整他妈些‘圆子蛋’。 今后哪个国家不听话,不给我们进贡,就派人提他妈两颗去,丢球到那个国家的院子里头,把他龟儿子炸飞球它算球了!”

镇上市管会的潘驼背儿和朱跛子是同年同月的“老庚”,又都带点儿残疾,平时关系不错。听到高兴处,轻轻儿拉朱跛子的衣角,悄悄问:“我说你龟儿朱老太爷,你敢说你儿子朱县长,没给你弄两颗圆子蛋回来哟?哼,你那点花花肠子,能瞒得住我?”

朱跛子不敢撒谎,凑在他耳朵边放低声音说:“潘驼背儿,格老子朋友归朋友啊,这样的玩笑开不得啊。我也只是听我儿子和我女婿他们在神神秘秘东说西说的。实际上,这圆子蛋到底是不是比鹅蛋大个些,我也没见过啊。真的——我屋头没得。说实话,真正的圆子蛋,我也没球见过。哄你算龟儿子养的!”


虽说是理发店门口听来的,但朱光富他儿子是县长千真万确。他老人家的话,宁可信其有,乡亲们多相信是真的。听过朱老太爷龙门阵的人,又加进自己的理解、估计和猜想,向更多的人宣讲——啊,明白了,原来“钢铁元帅”如此伟大,“钢这个东西”如此重要,难怪得要“麻子打呵欠——全面动员”“大办钢铁”啊。有了钢这个东西,就能造“圆子蛋”了。今后哪个国家敢说半个不字,就提他妈两颗圆子蛋去,炸飞他龟儿子——看来,这“钢铁卫星”,太值得放了!都在盼望早点把它搞整到天上去。

白鹏对“放钢铁卫星”一直忧心忡忡,有点儿“畏首畏尾”。知道县长舅子又在打葫芦尾河红奎大队的主意,白鹏不得不向朱正才坦言,“这卫星,去年才在红奎大队放了一颗,今年又放?‘两颗卫星’是不是挨得太拢了点儿?能不能换个地儿?缓一缓啊?”他忍不住,大着胆子对朱正才说了一句分量很重的话:“先生他老人家,还有马德雄老辈子,尸骨未寒,坟头的泥巴都还没干啊!乡亲们好多人可能还没有喘过气来哟!”白鹏说,“你二妹正英前不久回去看望外婆。回来说,去年折腾归折腾,盘谷子的时候,运了好多肥实的活泥巴进玉扇坝,今年这坝上水稻的长势,比哪年都好些。这个时候,到葫芦尾河去建钢厂,能建在哪里?还不是建在玉扇坝?社员不心疼才怪!我最担心的是大舅,肯定又要跳起八丈高,惹毛了,老人家说不定要打我们扁担呢!”

“干革命就不要怕打烂坛坛罐罐!”虽是亲郎舅,但工作是工作,原则问题上是没有价钱可讲的。朱正才放下脸来问他:“县上的会你是参加了的;京城文件你是听了的,学了的,精神是懂了的。文件上喊醒了:各地要把钢铁生产和建设放在首位,一切工作都要为‘钢铁元帅升帐’让路,什么意思?各级一把手都要亲自挂帅,发动群众,土法上马,无条件地把钢产量搞上去,什么意思?各级政府都要集中人力、物力、财力,以钢为纲,务必完成指标任务,什么意思?我看,你该不会是挂不起这个帅,不想当这个一把手了吧?”朱正才直言不讳:“你不要成为扶不起的阿斗!”“在钢这个问题上人人都没有退路!”

白鹏听舅子县长“上纲上线”,连声道:“好嘛好嘛,照办照办。行了吧?”

比较起来,赵连根似乎更理解朱正才县长的战略部署。他仔细研究过县工业局转发的一份省政府转发的省矿业勘探局的《情况通报》。这份《情况通报》透露:葫芦河上游外省地界上的山区探出铁矿了。那面的钢铁厂,已经办得红红火火。朱正才何许人也?他肯定能立即意识到,这个《情况通报》大有文章:同一个地方,一条河的两岸,一河之隔,外省的山里有铁矿,难道我们这边山里就一定没有?难道我们不应该去“试一试”“闯一闯”?——不是说“若要知道梨子的滋味,就得亲口尝一尝”吗? 时下最时髦的口号是“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如果我们这边也探出了铁矿,对朱正才来说,简直就是挖到了一个“大金娃娃”。从地缘上看,和“可能有”铁矿的就是葫芦底河公社的红奎大队。朱正才能不兴奋?就全县范围看,葫芦底河公社红奎大队最边远,不通公路,近于世外桃源,这里都把钢铁卫星放上去,其他地方还有什么话说?这个示范效应,远远不是一般的“典型”所能比的!须知这里是司马首长战斗过的地方,是朱县长的家乡,有放粮食卫星的“群众基础”,如果借此机会,他朱正才能再给家乡亲人们谋点儿好处,让大家得点儿实惠——农民,给二两盐巴就会甘心情愿给人当咸菜——岂不又是一呼百应功德无量的大好事?至于白鹏,赵连根太理解了。“狗崽子”“可以教育好”的紧箍咒让白鹏凡事都多长了个心眼。圈子里很多人都知道,白鹏这个社长三天两头失眠。他和朱二妹,比朱正才和马桂英先结婚,明摆着马桂英都“抱第二窝”了,他们还膝下凄凉,一个孩子也没怀上。多虑损阴,伤精熬骨,也蛮可怜啊!

文山会海,文件报纸都在压,敏感的赵连根自认摸准了朱县长的底牌,怕白鹏抢了头功,再次主动向朱正才请缨,愿意代替白鹏,亲自到红奎大队挂帅出征,站在葫芦尾河大炼钢铁第一线,具体指挥放第二颗卫星。说是要“在朱县长你的统一指挥下,把我们县钢铁元帅的帐,尽快升起来!”

老部下就是老部下,最能琢磨透彻领导意图。朱正才接连说了三个“好!”白鹏也高兴,安排罗天英继续作为公社派遣的驻队干部,吩咐罗天英“你要紧密配合赵区长的工作”。区妇联主任刚调走,白鹏知道罗天英接班可能性最大。让罗天英名正言顺跟着赵区长早出晚归,是送个“顺水人情”。罗天英心领神会,巴望的就是“近水楼台”效应,也高兴。白鹏表态:“其他的事情,都算我的!”

时不待我。《葫芦日报》又像在追魂一样,连篇累牍地报道全市各县的“钢铁元帅”如何如何“闻风而动”。朱正才带着县、区政府一帮人,在葫芦底河专题研究“钢铁元帅立即升帐”问题。刘天明市长电话天天追问朱正才:“朱县长,司马首长在等着看你的大戏啊!”

既然县长挂帅,名称显然不能再冠“大队”或“公社”之类了,否则“名不正则言不顺”,不利于调兵遣将——即使别人想支援你,也不方便找理由借由头。白鹏建议,就称为“红奎钢铁司令部”,上口,响亮。

司令部三个“头儿”:司令,县长朱正才;第一副司令,区长赵连根;第二副司令,社长白鹏。在朱司令统一指挥下,兵分三路,各负其责。

第一路,工业局童兰铁局长负责牵头,组织“红奎探矿队”。市政府刘天明市长已经答应,请省矿业勘探局派专家支援、指导。红奎大队朱光明全面负责探矿队的生活后勤事务。

第二路,白鹏带队,请葫芦口河钢铁厂支援技术力量,指导盖厂房,建高炉,培训工人,指导炼钢。红奎大队贫协主席牛道奎负责协助、联络钢铁工人——牛家老五牛道宽。

第三路,赵连根负责,直接负责钢厂选址、淘基,招募并培训工人。做好炼钢的一切准备。包队干部罗天英、红奎大队妇女主任钱耀梅协助。

司令部还责成羊绍章大队长集中全大队精壮劳动力,组成“大炼钢铁红奎敢死队”,随时等候调遣。朱正才担心朱光明、钱耀梅两口子都“上了前线”,家里娃娃小,没有人照顾,有困难。朱光明说,有父母亲顶着,不会有问题的。“趁年轻多做点事情。”朱正才心中有数,一帮亲朋好友,就他家还没有一个人“吃国家供应”。两口子拼了命在争取。

为了最大程度形成舆论,县政府决定,在葫芦底河镇召开“葫芦肚河县钢铁元帅升帐誓师动员大会”。会议由县宣传部、工业局、葫芦底河区政府、葫芦底河公社四家联合筹办,邀请《葫芦日报》记者到场。

为誓师大会开会的具体地点发生了点儿争论。赵连根主张在文昌宫区政府礼堂,白鹏觉得为了不让别的公社说赵区长的闲话,就放在罗公馆的小操场更合适。马桂英和马白莲都建议在区中学操场。朱正才大手一挥:“你们都是些‘小儿科’。这个会,县政府各部门必须参加,葫芦底河区其他六个公社生产队长以上的全体干部、全县其他十一个区的区、社两级干部,葫芦底河公社全体社员务必参会。要开成一个货真价实的‘万人大会’。这样的会,镇上什么地方装得下?依我看,地址只能选在葫芦河边的——猪市坝!”

别说,朱县长慧眼识地儿,这猪市坝还真是个开万人大会的好地方。葫芦底河镇的猪市坝,恰好就在葫芦河镇边倒拐的尖嘴上,三面环水,是一个宽阔的河滩大坝子。北高南低缓缓到水边。主席台搭在北面罗公馆公社大院的后墙边,整个大会场就一览无余。所有进猪市坝会场的人,都要经过主席台两侧。进了会场,没散会,人们就不好意思在“脱产干部”眼皮下退场了。很便于管理。

各级都是“一把手挂帅”,不用说,“誓师动员大会”开得惊天地泣鬼神。朱正才在誓师动员大会发表长篇演讲:“关于钢这个东西”。白鹏社长作为“众星捧月”的“月亮”单位,在朱正才后面发言,学着县长也描绘了一番“钢这个东西”。赵连根作为“月亮”单位的“直接指挥”和“坚强后盾”,跟在“月亮”单位的社长白鹏后面,还是学着县长,又描绘了一番“钢这个东西”。

然后,依例是各路大军表决心。表决心是一场大比武,你要流汗,我就要流血,你要流血,我就要拼命,“用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的钢铁元帅”。红奎大队的社员出尽了风头。在大队长羊颈子的带领下,各个生产队都用大红纸写了决心书。全部拿到誓师大会现场来。先是找识字的人念。念完了,各自放在桌子上,社员们以生产队为单位,分四路,鱼贯而入,来到四张桌儿前,写得起字的在决心书上签名;写不起字的就按手印。开会前,钱耀梅传达了红奎钢铁司令部赵副司令的指示,说是红奎大队社员,十八岁以上四十岁以下,不分男女,经过培训,合格的,都可进钢厂当工人。“吃国家供应”,“相当于脱产干部”。第一批,大概就要招好几十个。此话一出,有相关年龄段社员的家庭,都在掰着指头算。梦见自己或家人“快当工人了”,美得葫芦尾河各个大院子这些天半夜三更全是哈哈连天的。今天,大家心甘情愿走路来到镇上,就为了现场在决心书上签字、按手印。大红纸上按手印,不能用印泥,改用墨汁。乡下人按手印机会不多,特认真。墨汁蘸得太多太浓,一按下去,就是个墨黑的实心圆点。张三李四王二麻子的手印全都一个样。按完手印,忘了这不是印泥,习惯舌头舔一下指头。这墨汁一舔,味儿不对,抹嘴,黑的,一擦,更糟糕,成了乌嘴。一个二个都如此,在誓师大会当天,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一看“乌嘴儿”,其他大队的社员就窃窃私语:“你看嘛,狗日的,那个乌嘴儿,就是葫芦尾河的,几爷子这回儿又整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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