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正才兴冲冲地赶到大队部,马白莲、羊颈子、朱光明、钱耀梅、羊绍银,还有牛道松、马德雄、朱光寿、羊登亮四位生产队长都在。只缺一个矮子幺爷牛道奎。马白莲说,商量生产上的事都不叫幺舅,他也懒得参加。
看看大家的神色,全是一副副小孩子做错了事,怕打手板儿的尴尬样儿。朱正才知道都还束手无策,就招呼大家坐下。把省、市和邻县领导——说不定京城还有人——要来红奎村玉扇坝参观“水稻亩产万斤”卫星现场,特别是司马大奎可能要来的事情,如实地摆明说了,现在就是要大家来集思广益,想办法。渡过这道难关。朱正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目前只有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主要是很费神,要花很多劳力!”
听朱正才如是说,朱光明眉头一皱,明白了。转过身对羊绍章耳语了几句。羊绍章高兴得一下子跳了起来,颈子一伸再一偏,吼道:“对对对,日妈,还是你狗日的主意多!对头,就那样干!”
其他几个人望着羊颈子,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神经。
羊绍章说:“日妈——就把朱家塘还有红豆林那边田里的谷子——日妈整来,和玉扇坝的谷子整在一起。”
朱正才:“这——不能不说是个办法,但很费神!”
所有人紧绷着的脸一下子松弛开来。这意味着县长大人同意了这个方案。只要出力、劳神能解决问题,为了你朱县长,为了司马首长的脸面,哪怕刀山火海他们也敢上!马白莲舒了一口气,轻轻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脸上也带了点儿笑意。她打心底佩服朱正才和朱光明两人的这种默契。也有点为如此聪明的朱光明,窝在这葫芦尾河惋惜。她的目光在参加会议的人脸上一一扫过,关注着大家的表情。明摆着,事到如今,这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羊颈子在默念:放心,为了朱县长你,老子累死也值!
钱耀梅给了老公一个赞赏的目光。
羊登亮心里在骂娘:狗日的羊颈子,你这颗“卫星”放得他妈的也太劳民伤财了!
牛道松和马德雄都知道:非常费劳动力,这还是次要的。关键是操作起来很困难,最怕的是把水稻“盘”死了。
朱光明看大家都默认了这个办法。笑着说:县长大人,你能不能想点办法,搞整点儿大米和猪肉来,改善一下公共食堂的生活。马白莲也点点头,觉得朱光明再一次抓住了关键。社员劳神费力,不能一点好处也不给吧?羊颈子觉得朱光明这话最好听。“日妈只要有白干饭和肥猪肉,别说几块田的谷子,帮玉皇大帝把家搬到玉扇坝来,老子也不虚!”
朱正才默默地点了点头:“这事,我会尽力而为。回城之后,白莲你和李秘书就盯住这事办——算了,还是你单独去办吧。李秘书还是不参与为好。”
马白莲只答了一个字:“好。”
过完建军节,羊绍章带几个大队干部下田,实地划片分工,然后正式下达战斗命令:“日妈干!‘副劳’下田扯谷子,‘全劳’运。白天困瞌睡,晚上干。谁走漏消息,日死他全家!”
多少年来,葫芦尾河习惯一年种“小春”“大春”两季。小春以小麦、胡豆、油菜为主。小满前,抢收完小春作物。雨水及时更好。若天不下雨,引神螺山下来的泉水灌田。“芒种忙忙栽,夏至就怀胎”,到“立秋十天”就“遍地黄”了。这一年是八月八号农历的六月二十三立秋。放卫星现场会定在八月十号,恰好是水稻已经散籽灌浆,将熟未熟之际。此时水稻搬家,伤根减产,那是肯定的,但如果运去坐蔸的田里有水,稻子根系没有坏,栽正不倒伏,不昏死,除了籽粒饱满度要打点儿折扣外,单凭目力是看不出多少“蹊跷”的。
“壳子”冲都冲出去了,如果故事不编圆,丢了司马大奎、朱正才、白鹏他们的脸,这红奎大队就永世不得翻身了。但这事儿还不能让外人看破“机关”,得悄悄地。大队长发了话:“日妈谁走漏消息,日死他全家!”虽是气话,但到底“众怒难犯”。谁也不愿再去想这样做对不对。不外乎就是劳神费力嘛。俗话说,“挑不干的井水,用不尽的力气”。“ 变了鳅鱼就不要怕泥巴敷眼睛”。下力人,累点算啥?大家只盼望朱正才“说话算话,县政府的白米、猪肉能快点来。”
这种事情,马德齐、牛道耕这两个“阶级敌人”,是没有资格参加的。不是怕他们“搞破坏”,而是怕万一有脱产干部问起,他们“敢不说真话哟”?——没参加,就“不晓得”。最保险。
公共食堂吃过晚饭后的社员大会,只要没有通知参加,多数情况下牛道耕是不理会的,吃完饭就直接走人,回家。这天晚上,牛天香开完会回来,换了衣服又急匆匆地往外走,牛道耕没看到朱光兰和女儿一起,叫住她。牛天香说:决了定了,夜战——安排晚上“出工”,到红豆林那边田里扯谷子,往玉扇坝里搬。牛道耕一听这话,气得在阶矶上团团转。到底还是忍不住,对堂屋里的幺婆太说:
“狗日的朱正才疯都疯球了!还当啥子县长啊!”
幺婆太一听这话,吓得直打抖。连忙左顾右盼,生怕院子里有外人听见。她颤巍巍地把牛道耕推进堂屋,近乎哀求地嘱告大儿子:“我的先人板板,你就积点口德,不要说了嘛。这么多人都没说啥子,你说啥子衣禄话啊?看不惯就不看嘛。听不得就不听嘛。这葫芦尾河,就你一个牛老大聪明,是明白人呀?!”
牛道耕心里实在堵得慌,想找个人说说话。却在母亲这里碰了一鼻子灰,扫兴,默默走开了。
矮子幺爷而今的“工作岗位”在磨房,只要不想“宵二道夜”,吃朱正才搞整来的白干饭肥猪肉,不想去拿“夜战”的高工分,他不去,谁也不会说三道四。都知道他人太矮,下不得水田,扯谷子干不下来。运谷子“主劳”——又称 “全劳力”,每天十工分的男人——干来也吃力,他更干不下来。牛羊氏精明,说,这种事,你不积极点儿,万一二天有啥子说法,你浑身是嘴都说不清。干不下来别的,帮着打火把嘛!矮子幺爷觉得老婆说得在理,就主动提出参加“打火把”行列。牛羊氏的伙食团必须煮好“二道夜(宵夜)”才能收工,回家都是下半夜了。迷糊一会儿,又得准备早餐。幸好家里有幺婆太,照顾两个读书的娃娃,还有刚学会摇摇晃晃走路的小不点儿——三姑姑。
——还果真就这样干了起来。八月二号是农历六月十六,“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月亮好,俭省了火把。这天开始,白天,公共食堂三顿饭照样开。主要劳力早饭、中午吃完就睡。安排两个“阶级敌人”各带领几个老弱病残,分两拨,到田地里应应景,以免被过路的外人疑惑,看出机关。一到天黑,火把照得玉扇坝亮如白昼。
人们全都神魂颠倒地“跃进”起来。——田里有水,扯起正在灌浆散籽的水稻,不算很难。但仍是个技术性很强的劳作。稻子已经快成熟了,用野牦牛的话说,叫做“该长的都长全了”,根深蔸重。气力小了,扯不起来。手握的太高,一用力,整笼水稻就扯断了——颗粒无收。所以,扯稻子这边,除了力气还要心细,力要匀。先用脚趾头沿着蔸部,将四周的泥和水稻的根部断开、理松,然后双手兜住离地半寸的地方,连蔸拔起。只有这样,才既扯得动、又能保得住日后有收成。所以,松蔸的时候,必须脚趾头并拢,大脚趾用力,插到稻子蔸底向上挑松。没挑松要扯断,挑过了伤根太多,移栽过去难成活。这样扯起来的水稻,每一笼都会带起来至少海碗口大的一大砣稀泥巴。连苗带泥,一只手提一窝就很重,少有人一手提得起两窝。
运稻苗的活,女劳力是干不下来的。俗话说:“好手难提四两”。从朱家塘、红豆林、羊子沟到玉扇坝,距离长短不等,但少的也有里把路。离玉扇坝太近的田不能移,上好的田里成了“光板板”,还用得着“点黄”?自己就现形漏底了。开始的时候,大家用手提,一趟还没跑拢,就有人喊黄了。牛道松叫人还是用“秧篮”“箢箕”之类装,扁担挑,轻松不少。可是跑了几趟后,箢箕、秧篮里沾上稀泥。仅是这工具就二三十斤,太费力了。第一晚上大家还熬着,干到鸡叫,都喊“来不起了”。朱光明何曾做过这样的重活,累得眼冒金花差点摔倒。仁菩萨建议改进劳动工具:嫩竹子一剖四开。去节疤做成直径四尺来长的环状竹片。然后将靠地面一段剖开,编制手掌宽窄的一块,放置水稻。整个劳动工具立即轻巧许多,而且不粘泥。羊颈子立即采纳了这项“科技更新技术”,下令仁菩萨带着牛道耕、马保长,给每人做一副“挑秧蔸”。天黑前交齐。后来这个东西叫“秧篮”,一直在使用。
第二三天晚上是最艰难的。第一晚的兴奋,过了。疲惫存留了下来。晚上干活,黑白颠倒,很多人不适应。上点年纪的人,月亮坝里走路,似明非明,高一脚低一脚,几趟下来,人就晕了。特别是石板路,有稀泥更走不稳,必须脚趾抓稳石缝一步一步地移。扯水稻和移栽的人,双脚双手都是泥浆,四肢泡得发白肿胀。中途的宵夜是牛羊氏她们送到田边来。白米干饭、稀饭、面条、红烧肉、猪肉炖木耳。丰盛倒是很丰盛,可是,没多少人有胃口。都说“狗日的阶级敌人才安逸哟!”第三天晚上鸡叫头遍的时候,红豆林马家院子的“总老辈子”马宗明,走在石板路上突然昏倒,一头倒在旁边水田里。幸好人多,羊颈子亲自把他背回家,先歇着。这样干了三天,玉扇坝还有将近一半的稻田要“补蔸”。看样子,再有三天是干不完的。这时候,人们才回过神来,都埋怨道:“狗日的这玉扇坝咋就这么大嘛!好鸡巴宽啊!”
那些成熟得稍早点的稻子,就遭了殃了。无论怎样小心,稻子都要掉一些,青中带黄的谷粒,捡起来,手指头一抡,里面全是米浆——造罪啊!老农们看着,心子尖尖都发痛。
终于坚持到了第六晚。大家估算了一下,再干一晚无论如何也能扫尾了。这时有人喊“马德雄摔倒了”。马德雄是马家院子的生产队长,汉大心直,做任何事都尽心尽力。他每轮都要比别人多挑两窝谷子,大个子腿长,跑得比别人都快。大家都看在眼里,把他作为榜样。羊颈子也在运稻秧的行列里,只听人说有人摔倒了,没当回事儿,骂道:“日妈变泥鳅就莫怕泥巴糊眼睛。好秀气呀?摔倒了,爬起来就是嘛。”马德雄没吭声搭话,爬起来,坐在泥石板路上,胸口发紧,反胃,喉里涌出一股腥味。他感觉不对,想用手去捂嘴巴,没来得及止住,一伸颈子,“哇”地一声——糟了!火光里,他发现自己——吐血了。几步开外的马德高也感觉不对劲,连忙举火把过来,一看泥地上一滩黑迹,知道是血,慌了,高叫道:“德雄啊,你咋回事?吐血了嘟嘛——快歇下来——”羊颈子他们闻声立即围了过来。马德高照着火把,微风一吹,烟子迎面吹过来,顿时猛烈咳嗽起来。赶紧将手里的火把支开——他撑着火把,意思是叫别人拿过去。但人们忙着关心马德雄,没有注意到他的火把,他只好一手举着,扑在地上咳。
接连吐了几口血,马德雄这个彪形大汉一下子就软了。羊颈子蹲下身子,把马德雄背了起来,去了马德雄家。朱光明叫马德雄的婆娘快回去,但愿没有问题。都知道是累了。送走了马德雄,人们又才发现,先生马德高已经蜷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这马先生咋回事,怎么也来了?他不是到镇上小学当教书先生去了么?一问才知道,学校放假了。按照人民公社的规定,任何人下乡来,要在食堂吃饭,就得参加集体的劳动。“不劳动者不得食”。马先生而今已经不存在“工分问题”,更没有必要去挣“二道夜饭”。不过,他这人“君子人格”,既然回家来了,大家都忙,自己帮着做点小活路,还是应当的。何况是为了朱正才的事情。于是也像矮子幺爷一样,选择了帮着大家“打火把”。他老 齁 包一个,那火把多是干竹篙打破做成,燃起来难免有烟,一呛烟火,就咳得一塌糊涂。刚才只顾关心马德雄去了,自己接连呛了好几口烟子,一时间咳得背过气去了!
太阳再一次染红鸡公岭鸡头的时候,崭新的玉扇坝展示在了人们眼前。放眼看去,整个坝子,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谷堆,除了谷穗还是谷穗。不过,稍微仔细点儿看,不难发现,每块稻田里的稻子,高、矮、胖、瘦乃至颜色、神情,都是有区别的。同一块田里的水稻,这一行看过去的一家人,像是本地的;另一行看过去的一家人,像是非洲来的;那边一行的一家人,又像是欧洲来的。还在移栽的时候,人们就早已经想好了“答案”:透光,通风的需要。“分批插秧,区别对待,最大限度利用空间和光照。”
上午十点来钟,朱正才一行赶到红奎村,作现场会准备工作的最后验收。葫芦尾河的田间地头,几乎看不到一个人影了。劳累把所有人都打垮了!围着玉扇坝转了两圈。朱正才忍不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让朱光明悄悄计算过,即使这样,亩产超万斤也没有可能。他大舅牛道耕说过,丰收年成,一挑田收两百来斤毛重的水谷子。按这些夜晚迁移过来的谷子面积计算,离亩产万斤水谷子也差不了多少。关键在于:有眼前这个人们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水稻“现场”,就已经足够了!绝不会有人较真到会在这红奎大队住下来,监督着把水稻收进屋,晒干——过称——检验!——到底是父老乡亲好啊!今生今世,真得好好感谢大家!他想起了马白莲那句话:在家乡放卫星,“成功的把握大些。”——原来其中大有文章啊!
红奎大队的人累得死去活来,创作并演出了这样一幕堪称葫芦尾河历史上空前的比“愚人节”还“愚人节”的活报剧!他们凭着对政府的真诚和对朱正才的敬重,记着司马大奎的恩情,记着朱正才的功劳,所以不惜拼了命地用劳动的热情,用弥天大谎,来让司马大奎看到他最想看、最喜欢看的东西!累,心甘情愿!没有埋怨。更谈不上自愧、自责和自省,几乎所有人都在庆幸按时完成了“组织”交给的光荣任务。临到天亮收工回家,矮子幺爷已经困得说话舌头打搅,喃喃地对牛羊氏说:“管他妈的是真是假哟,总算可以把朱大娃儿的面子保住,可以给司马大奎一个交代了。”
马白莲没有辜负朱正才的重托,兑现了对乡亲们关于白干饭和肥猪肉的承诺。从红奎大队“夜战”开始,她就找了镇船运社的副主任罗二癞子罗祥林,神不知鬼不觉,隔两晚上就为红奎大队的公共食堂送一次米、面、肉、油。她以筹备“放卫星现场会”省、市、县领导的“会议伙食”名义,拿着朱正才的批条,分别从县、区、公社相关部门搞到了一份份相应食品。朱正才交代:“自己千万不要占丁点儿,就万事大吉。”马白莲给牛羊氏说:“具体的数字,就我们两个人知道,其他人问,整死都不能说——包括朱正才!”牛羊氏知道马白莲的意思,为她对朱正才的一片痴情感动得不得了。这意味着:如果整拐了,既然马白莲可以帮朱正才“背死人过河”,那么自己就更加有理由为马白莲担当!——多好的姑娘啊!朱正才,你娃娃这辈子咋就这样有福气哟——
这些天,牛羊氏把伙食团的生活安排得几乎所有人都终身难忘。从开始“水稻搬家”起,连续十来天,天天敞开“打牙祭”,吃得焖油。——乡亲们心安理得,都觉得这是应该得到的补偿。嚼着白米干饭,吞着香喷喷的肥猪肉,老粪船羊连金戏谑帮着加班搞“制作”的马德齐:“吃这么好,说不定哪天就把你马保长吃成贫下中农了。”马保长顺口答道:“是这样的。我有罪。”引得人们一阵开怀大笑。
现场会开会前,马白莲提前回到红奎村,特别关照矮子幺爷和牛羊氏,希望他们负责劝大舅牛道耕“千万不能在现场会开会的时候,出大家的洋相!”马白莲非常严肃地说:“幺舅,你要告诉大舅,啥子事都出得,这谷子搬家的‘黄’点不得!这是底线!”
牛道耕不知道“底线”是什么线,但他也不是傻瓜,明白这种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点不得黄”,否则朱大娃儿麻烦就大了。打断骨头连着筋,到底是亲外甥,忍了吧!再说,扬了花的谷子,搬一下家,减产是肯定的,但只要操作得当,损失不会太大。从家中儿女们的态度看,男女老少熬更守夜,不说“瞒天过海”,也是“偷天换日”了。这也需要真本事的啊!牛道耕想,葫芦尾河人何曾如此“齐心协力”干过一件事?可惜啊,干的竟然是这种见不得天的蠢事!外甥女马白莲女娃家家也太痴情,太尽心了。她守在牛家大院堂屋里,公开声明:没看到大舅吃红烧肉,她不得离开半步。牛道耕没辙了,终于接受了大家的劝告,把弟媳牛羊氏送来的饭菜,一口气吃下三碗干饭,两瓢红烧肉。亲眼看到大舅吃肉了,马白莲松了一口气。赶回镇上,一进公社办公室,立即要通了朱正才的电话:“哥,放心吧,没事了,大舅已经起床,吃了三碗干饭、两瓢红烧肉。”
刚放下电话,葫芦小学的李校长就找来了,叫住马白莲:“马老师,快到区人民医院去一趟,你爸他——”
现场会的具体组织工作,由车前草主任负责。朱正才要求把“科技人员”总结那四句话,完善一下,搞整成气气派派的巨幅标语牌,立在玉扇坝和神螺山之间的斜坡上。车前草眉头一皱,简单,四句变成了五句:
深耕两尺!
密植十万!
积肥万担!
亩产万斤!
创造水稻卫星!
他教羊颈子和朱光明: 介绍“卫星经验”的时候,你们就围着标语牌子上的这几句话讲。“深耕两尺”,你就说是“三犁、三耙、三挖、三网”,干了十二个来回儿;这密植十万,就是每亩栽十万窝秧。分四次栽下。“分批插秧,区别对待,最大限度利用空间和光照。”必要时,抬风谷车到田间,抽调专人为水稻鼓风。晚上给庄稼点燃火把,增加光照时间!不信就看田边的火把灰。积肥万担,就说全大队土墙的墙泥,社员家里原来的老灶泥巴,猪马牛羊鸡鸭鹅兔的圈底肥,草皮青肥,全下稻田里了。至于亩产万斤,千万记住,还是谦虚点,就说是估产,差不多吧!朱光明心细,说:“是不是先把那块试验田弄成干田种上菜什么的。”
“对,对,对。”车主任说。
朱光明和羊颈子就背那些台词。朱光明没费什么力就记住了。羊颈子背得上火,双目通红,满口起泡,牙龈全肿起了,总算扯巴扯欠记住了。
现场会如期顺利召开。
玉扇坝遍地插满了红旗,来了许多撑阳伞、摇纸扇的大干部。许多记者来照相。县政府安排了专人介绍“领导”:这些是县上来的,这几位是市上来的,这几位是省上来的。当然都——“欢迎光临!”
葫芦尾河人最想见的还是司马大奎。“怎么没有见到司马大奎呢?”大家以为是司马大奎长变了,没有认出来。打听才知道:而今司马大奎的级别已经很高了,是“葫芦局”的一把手。乡亲们听说过“牌局”“饭局”“ 镖局”,还有“骗局”,这“葫芦局”是个什么局?没见过,不懂。问大队的几个干部,都说不出个所以然。赵连根告诉大家:“葫芦局”是专门管葫芦河流域这几个省的省长的。——啊呀呀,管省长,难怪哟!至于司马首长为什么没到现场来视察,赵连根解释,为了绝对安全——当然,老人家年纪也大了。组织再不能允许司马大奎骑马、坐小木船。现在司马大奎要去的地方,必须是通车的地方,要么火车要么汽车。葫芦尾河什么车都不通,所以就很遗憾啦!——喔,是这样的啊!葫芦尾河人理解。羊颈子说:“这也是,现在又不是打仗,日妈那么大个的干部,凭什么还骑着马爬坡上坎走山路?坐你那一篙杆摇三摇的小木船,人家霉昏了?”
司马大奎没来,他的警卫员来了!——参加现场会的葫芦口河市政府一船人,到的时候,根据刘市长的事先授意,朱正才特别安排了他爹朱光富、外婆幺婆太和幺舅矮子幺爷牛道奎到码头迎接。刘天明说,他到葫芦尾河,一是参观视察,二是拜谢恩人。土改时候,他没能跟司马首长一起来,这笔恩情欠得太久了!
船刚从葫芦口河市出来,刘天明的兴致就已经很高了。一路上,他一直都在给市政府的人,讲解自己当年和司马大奎首长“遇险当壮丁”,“朱跛子屙屎掩护”,“粪坑逃脱”,“牛家大院藏枪换装”,“蟒蛇洞惊险遭遇”五部大戏。他一路都在感叹:老百姓啊,不仅是“衣食父母”,还是“救命恩人”,“我们这些人,不为老百姓办事,天理难容啊!”他下了命令:船到葫芦尾河码头,下船的时候,女同志站开,三十岁以上的男人排成一排,任何人不准介绍。“看看我们那几个恩人,谁能最先认出我来。”
农历的六月下旬,伏天。码头上,县、区、公社的头头脑脑,晒得流油,等得心焦。羊颈子都屙了第五泡尿了——讨口生涯落下的病根,一紧张就想屙尿。屙了尿总觉得没有屙干净,一会儿又想屙。
终于看见了。首尾都插了红旗的机动船,冒着浓浓的黑烟,“突突突”地吼叫着,吃力地向上游爬来。朱正才排在最前面。他那右手都在裤腿上擦过好几遍了。——新陈代谢过于旺盛,马白莲常说他“手心汗津津的”,敦促他随身带手巾。——可他不习惯衣兜里放张帕子。一是时常忘记,二是总觉得衣兜“鼓起鼓起的,不安逸。”
船停稳了。套好缆绳。一位中山服别钢笔干部模样的人先上岸。径直上前,把朱县长拉到一边,附耳过来,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朱正才哈哈大笑:“好、好、好!”
朱正才到干部队伍的后面,把外婆、父亲、幺舅都叫到前面来,忍住笑:“你们等到。刘市长说的,看你们哪个最先认出他。”
事先站在码头上的迎接上级领导的县、社“脱产干部”,这才知道还有如此精彩的大戏,非常得体地鼓起掌来。
市政府来的人从船跳上鱼贯而出。先上岸的都面含微笑,很自觉很配合地到旁边排队,等待甄别。万没想到——前面的人都白表现了——刘天明刚刚弯腰从船舱里出来,走上船跳,朱光富、幺婆太和矮子幺爷几乎同时叫起来。
朱光富:“就是他。”
幺婆太:“娃儿,我可认出你了。”
矮子幺爷:“刘哥!”
这么多年了,刘天明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一露面,三位恩人几乎同时认出了自己。万分激动,连忙上前向幺婆太牛黎氏打躬作揖:“牛大娘,你老人家寿福啊!”转过身,“朱大伯,一辈子记得你的恩德。劳慰你老人家啊。”弯下腰抓住矮子幺爷的双手:“幺舅哇,每次朱大到市里来开会,我都要问起你。还好吗?”
矮子幺爷爱动感情,眼泪都出来了:“日妈你们的枪,全部遭狗日的‘横肉’搜走了。我爹——他死了!”矮子幺爷有太多太多的话要说,但说不下去。昨晚他想好了,今天无论如何要问问这个刘天明,他当初教自己打枪的时候,为什么要说“子弹上了膛,拉了枪栓,扣动了扳机,枪响了,肯定就要死人”这样的话。你啊,把本幺爷亏惨了!——想起偷牛贼的事、哑女的事——害得我好苦啊!待到今天真的见面了,一高兴,一激动,加之当着这么多人面,这些事也不好意思说出口。——唉,俗话说,“宰相肚里能撑船”,过都过球了,还是别提了吧!
刘天明是个有心人,寒暄过后,市政府秘书长捧出了三份礼物。刘天明笑着对幺婆太说:“老人家,我和司马首长这一辈子,都欠着你们牛家两块银元,还有各自的一套衣服呢!”幺婆太说:“哪个要你还嘛!”朱光富说:“哎呀,他刘市长表叔,你老人家光临葫芦尾河,蓬荜生辉啊。我们都没给你准备礼物——”矮子幺爷乐哈哈地说:“刘市长你还真想得周到啊!”
接下来,是迎接省政府来的领导。这一次,朱正才退后一步,该刘天明位置靠前了。
京城原说不来人,司马首长的领导发了火,相关单位受了批评,派了个很年轻的代表连夜坐飞机赶来。“代表”没穿黄马褂,但大家仍把他作为最大的首长。巴结,赞美,问候。“首长竟然走了这么远山路,太令人敬佩了。”“首长”说:“没有什么,我开车,一天都在车上,有机会走走山路,好。”“首长真幽默”!省上来的人证实,这位自称司机的“首长”,确实是京城来的。自古皇城根飞出来的麻雀,到了地方上,也享受老鹰待遇,见官大一级,所以,理论上讲,他算“老大”。
接下来,是现场参观。红旗翻飞,鞭炮阵阵,锣鼓喧天,人流如潮。大队干部、科技人员负责讲解、介绍。所有的人都说“了不起呀!”“了不起,真是了不起。”京城来的首长兴致很高,蹲在田边,看着挤挤密密的稻秆说:“这谷穗上,怕人都承得起哟。”朱正才灵机一动,把牛天香手里抱着的小表妹三姑姑抱了过来。一个摄影师反应特快,立即在距离田埂两尺的地方,安放了一个帆布的折叠凳子。朱正才会意,将三姑姑放在了折叠凳子上,正面看去,还真就像在谷穗上坐着的。这三姑姑刚满一岁,是个“人来疯”,坐在折叠凳上,看到这么多人,张着小嘴儿笑得打嗝。记者们蜂拥而上,争相拍摄,闪光灯足足亮了三分钟!感谢三姑姑,她这张照片的“造型”,后来成了那段历史的见证——给朱县长的万斤卫星水稻田“画龙点睛”。
现场会的宣传工作,统一归口马桂英在负责。除了审定标语口号,组织介绍讲解之外,还安排了“现场即兴表演简短的文娱节目”。对这个,她一直秘而不宣,不透风声,只给朱正才打了包票:绝对会让所有参加现场会的领导们“耳目一新”。
待现场“参观”“讲解”告一段落,全体到走马转阁楼大队部暂歇,喝水乘凉,观看文娱演出。
果然“耳目一新”:其一,是县长夫人亲自表演东北“二人转”;其二,是红奎大队大队长他爹表演“金钱板”。
原来,马桂英为了配合老公放水稻卫星,在大诗人谷无米精心指导下,新编了宣传“深耕两尺,密植十万,积肥万担,亩产万斤,创造水稻卫星”的东北“二人转”。马桂英在根据地保育院长大,身体好,从小学会唱歌跳舞。政治大学和后来的部队生活中,都流行载歌载舞,即兴表演。马桂英特喜欢欢快喜庆,简练实用,可随时随地演出的“东北二人转”“陕北大秧歌”这类节目。以她的演技,在北方人中也算卓越。回到葫芦河畔这些年,她的拿手好戏还没展露过。她自编、自导、自演。节目中,她扮演男人,宣传部另一个女同志扮演婆娘。“两口子”边扭边对唱,唱的是一个故事。说是早先,婆娘骂男人落后,男人骂婆娘家里啥子都不管,衬托婆娘积极。后来,成立了人民公社,办起了公共食堂、托儿所、幼儿园,斗争了地主富农,男人改变了,就和婆娘比积极,婆娘带着她的妇女团队大干,男人带着他的男人团队大干,挖地比谁挖的深;插秧比谁插得密;积肥比谁积得多,最后谁都不顾家了,他们的“玉扇坝”实验田亩产超万斤,两口子携手共进放了粮食卫星!
马桂英唱的演的跳的都很地道。插科打诨,打情骂俏,飞眼扭捏,活灵活现。扮演婆娘的女干部唱得不怎么样,但也很大方。当领导们知道那个女扮男装的,就是县长的婆娘时,这本身就是一大新闻,更何况演得如此出彩。于是大大小小的干部都夸朱正才了不起,他婆娘也了不起。京城来的“首长”和刘天明市长都是地道的北方人,能在这里看到二人转,兴奋了,马桂英的节目一完,“首长”就上前逗着她在院坝里扭了起来。看着京城来的“首长”和县长他婆娘扭起来了,市长刘天明也高兴,喝彩,跟着扭。市政府一个随行的女“脱产干部”站出来,和刘天明市长对扭了起来。其他领导大眼瞪小眼,看着看着,其中的聪明人也跟上,接着所有的领导都扭了起来。女人不够,拉个男人一起扭。动作简单,节奏明快,红奎大队的农民开眼界了,站在一旁跃跃欲试也想扭,但前些日子太累了,腰酸背痛,扭不起来。
欣赏了县长婆娘的节目,也“疯够了”,才进入下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节目,压轴戏。欣赏大队长他爹表演金钱板儿传统名段儿:《撵贼》。
羊登山没化妆,只换了身洗得发白的长衫子。一阵有板有眼节奏稍慢的空板儿之后,羊登山腰一弯,头一低,站到了地坝当心。他清了清嗓子,说声“得罪了”。唱道:
啷当,啷当,得儿啷当,
三十——晚上——大月亮,
贼娃子——出来——偷水缸。
聋子——听见——脚板儿响,
瞎子——看到——翻院墙。
哑巴——喊人——拿标枪,
跛子——追着——撵一趟。
爪手儿——逮着——偏不放
瘫子——连忙——跳下床。
傻子——拿绳——就开绑
……
唱完了,羊登山有点气喘吁吁,双手打躬作揖。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话:
“得罪了。说来耍的,别往心里去啊!”
京城来的首长是位跟着他的首长走南闯北的年轻人,知道北方二人转,南方金钱板都是叫得响的民间艺术。他听不懂葫芦方言,但觉得羊登山确实唱得有板有眼。于是带头鼓掌,大家都鼓掌,直到把手板儿拍红拍痛才停了下来。朱正才发现,坐在他旁边的农委主任车前草,还在若有所思地望着羊登山出神,忘了鼓掌。
大队长羊绍章是今天最忙碌的人。他个子最高,笑声炸得最响,出尽了风头。他被照了不少的像。不知为何,摄影师的每张照片,都特别突出了他那长颈子。
午餐到牛家大院红奎大队的公共食堂,享受人民公社的优越性。每位“脱产干部”,须交二两粮票五分钱,吃葫芦河流域最著名最旺势的“九斗碗”。白鹏特别安排了“殁耳朵”何旺喜主厨。人们都说他搞整的菜“口味儿好”。他曾带着葫芦底河十八个厨师在羊绍雄那里办过流水席。今天原班人马上阵。牛家大院地坝摆满了桌席,第一次举杯的时候,朱正才突然意识到马白莲没在身边。想问她去哪儿了,扭头发现马桂英正盯着自己,免了。一片喝彩声中,第一杯葫芦特曲刚“干杯”。秘书小李到朱正才身后,悄声说:“镇上来人了。马干事他爹马德高老先生——去世了。”天下的事就有如此凑巧:李秘书的话音刚落,红豆林那边也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这里的风俗,死人了,刚落气,要放鞭炮送行。羊颈子听到鞭炮声,酒碗一搁,拉着朱光明就要走。“日妈糟了,肯定是狗日的马德雄死球了!” 朱光明还算清醒,忙制止道:“今天这个场合,你不能走。我去看看。” 谁也没有注意到朱光明离开宴会。只见车前草主任端着一杯酒站上台阶,再次呼吁大家“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