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的时候,和朱正才一起参会的县农委主任车前草,戏谑会议报道组的老熟人大诗人谷无米,称他是“童话大王”。车前草说:“满身酒气的诗仙李白,在你们面前也不得不仰天长叹自愧不如。他极尽想象之能事,也才仅仅写了个‘白发三千丈’。你们这些诗人,今天‘一个冬瓜八百斤’,明天‘一条肥猪三千六百斤’;东边出了活麒麟,西面清了黄河水……”
猴子诗人谷无米不笑也不生气,装着没有听见车前草的牢骚怪话,扭过头,一本正经问朱正才:“朱县长,反右的时候,右派分子,听说你们县好像还没有抓够比例吧?”朱正才笑,心领神会说:“哪个说的?一个都不差。差的那一个,还没有跳出来呢。”
回到县城,葫芦局开会的《文件汇编》,朱正才几乎天天都要翻来看一遍。《革命日报》那篇《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和首席科学家的《粮食亩产万斤不是问题》及司马大奎的按语《我们怎么办?》朱正才已经滚瓜烂熟。几天之后,省内各地“放卫星”的“高产运动”风起云涌。葫芦口河市内,天天都有卫星升天。《葫芦日报》连篇累牍。临近的几个县,大多数一上来至少就是早稻亩产三四千斤,中稻亩产五六千斤。没有人再敢提亩产千把斤了。两三千斤也已经不是“卫星”而是流星了。《葫芦日报》一篇社论《不换思想就换人,绝不耽误放卫星》,让朱正才如坐针毡。主管农业的罗天邦副县长在政府办公会上建议“县政府主要领导和政府各机关,分头行动,责任到人,抓‘卫星’点。我们县要后来居上,力争走在全市的前面!”一句“我们县要后来居上”,分明是赤裸裸地向朱正才挑明:“我们已经落后了!”车前草将就罗副县长的话,问罗县长准备到哪个卫星点放颗什么卫星,他好安排人“密切配合”。这本来是站在朱县长立场上反将他的军。谁知罗天邦再一次“卧槽”:“朱县长落实卫星点之前,其他人当然不能擅自行动。”
马白莲最担心。问朱正才:“你看到《葫芦日报》的社论《不换思想就换人,绝不耽误放卫星》没有?你不是说新来的刘市长,是司马首长的心腹吗?我看,市政府决心很大,这篇文章明显有来头,是有所指的。”马桂英对朱正才迟迟没有“重大举措”,也忧心忡忡。问:“你什么时候能放出一颗为司马首长争光的卫星?”马桂英职务虽然只是宣传部副部长,但级别比朱正才高。人们不叫她“马部长”,都称她“马老师”。一则她确实当过老师;二则,“老师”这称呼,暗含“见官大一级”的味道儿。马桂英电话里向贾作珍保证:“我们家小朱,他这颗卫星不放则已,一放出来,肯定是最大个的!”
朱正才迟迟拿不定主意。马白莲悄悄跑到《葫芦日报》介绍的葫栏县桂车公社卫星田去“偷经”!回来后,神神秘秘地向朱正才建议:最好还是回去,带领家乡的干部社员“放卫星”,这样“相对来说,成功把握大些”。
朱正才不是傻瓜。虽然从小不事农耕,但毕竟是神螺山下玉扇坝的田缺边长大的农村娃娃,他怎会真的不知道一亩田能产多少小麦、水稻,又如何不理解马白莲“成功把握大些”这句话隐含的意思?事到如今,如果真的不想被“换人”,就只有“豁出去”这一条路了。但愿不会给家乡太过造罪!朱正才表态:自己亲自挂帅,到葫芦底河公社试点放卫星。蒲思秀笑着说,据我所知,县长的家乡红奎大队的“包队干部”,是我们妇联系统的人。“放卫星的工作,我们县妇联就跟着县长走吧。我们的联系点,也定到葫芦底河公社。”
车前草当即拍板:“县长带妇联。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大家都笑。会后,蒲思秀安排马白莲:“你就代表我们妇联,陪同朱县长回你家乡去放卫星吧。”
“葫芦肚河县葫芦底河人民公社”的牌子,就挂在原来“葫芦肚河县葫芦底河乡人民政府”的老位置。这里曾是民国初年月山乡一位姓罗的师长修的“行宫”,位于镇东头葫芦河边。房屋落成后,罗师长曾经回来住了些日子。腻了,丢下两个十七八岁的“小婆娘”,一拍屁股走了。任凭那两个“苦命人”带着一干丫环、佣人、保镖,在小镇上消磨岁月。临近解放,罗公馆的几十个人一夜之间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谁也说不清这些人到底去哪了。留下守房子的驼背儿又聋又哑。朱正才带兵回来,那驼背儿也跑回乡下老家去了。罗公馆成了空房一座,财产被人民政府没收,作了武装工作队的驻地。成立葫芦底河区的时候。首任区长朱正才是读书人,敬奉孔老二,一眼看中了位于正街的“文昌宫”,把区政府设在了那里。这“罗公馆”,就成了“乡政府”所在地。
罗公馆建于一座形似“乌龟”的小丘上。公馆形似葫芦,造型匠心独运,大气而又精巧。房屋呈两进身双回廊的套院。临街九步石梯,上乌龟头。两边上马石。上完石梯,是一圈“三合土”地面的小坝子。门口两尊石狮子,雄狮脚踏绣球,玩性十足,意犹未尽;雌狮膝绕幼狮,慈爱万端,笑眯眯的。穿过巍峨的石柱门枋,走进钉满铜钉的笨重的实木大门,是第一层套院。这是个小巧的四合院,恰像葫芦头。一楼一底,走马转阁楼格调。围着一个四方天井。左右厢房有楼梯上下。穿过小天井,是两层套院之间的连接。像是葫芦的颈子。正面看是角楼。穿过去,反身回看是一座小戏楼。设计巧妙。第二层院子就是葫芦的大肚子了。高高的院墙内,平房圈着一个宽阔的小操场。罗师长唯一一次“回乡度假”,带了一连兵马,吃、喝、拉、撒加操练,全在这院子里解决。青石板地面,每块石板约成人屁股大小,整齐划一。过去乡政府而今人民公社的主要部门,多在小操场四周的平房里问事办公。很多会,也就在小操场里召开。
这天下午两点钟,公社小操场里就坐满了人。清一色的七人长条凳。横五,竖十四排。近五百人。前三排就座的,照例是公社各机关的“脱产干部”。朱正才当区长时候,开会兴了个设“光荣席”的规矩:主席台两边,各放上两根长条凳,迟到者坐这里,戏称“光荣席”。此招真灵。自那之后,但凡开干部会,大家都很积极,最怕走在后面成为“吆鸭儿”的人,坐“光荣席”,丢人现眼。
今天的会,事先通知是“朱县长亲自来动员放卫星”。红奎大队理所当然最积极。羊颈子很激动,邀约朱光明两口子,带着牛道松、马德雄、朱光寿、羊登亮他们几位生产队长,找了一个最靠前的位置坐好,这里离主席台就隔着前三排的“脱产干部”。不但能听清作报告的领导讲的每一句话,而且还能看清楚他们讲话时的任何细微表情。
两点整准时开会。朱正才在车前草、赵连根、白鹏、马白莲一大帮人的簇拥下,从第一层套院那一面的楼门走上小戏楼来。戏楼一长溜条桌上铺了白布。每个座位前,有一个白色带盖儿的陶瓷茶盅。条桌中央放着三个铁皮话筒。朱正才没有客套,径直走到最中间的位置,坐下。朱正才落座后,赵连根在左车前草在右,也坐下。三位县区领导坐下了,白鹏在车前草右侧坐下,其余的人相继就坐。朱正才慢慢地把会场扫视了一个来回。看到朱光明了,挂出一丝微笑,轻轻地点了点头。钱耀梅最先看到离朱正才三尺远的马白莲。马白莲似乎也看到她了,眯缝了一下眼睛,飞来一个抿笑。钱耀梅回以点头、微笑。回身对朱光明说:“你看,莲莲越发出落成个大美人儿了!”
开会了,白鹏主持会议。
白鹏讲话的声音总是由低到高,再到低,像是在翻山,让人担心他会突然吊不起气来,听的人比讲的人更吃力。“干部同志们,我首先向大家报告一个好消息。今天,我们葫芦肚河县,县长,朱正才同志;县农委,主任,车前草同志;葫芦底河区,区长,赵连根同志;还有我们县妇联,马白莲同志,亲临我们公社,放卫星现场动员大会。首先,让我们对县、区领导,百忙之中光临我们公社——指导工作,表示——最热烈的——欢迎!”
掌声里,朱正才站起身,立正行举手礼。向左。向右,正面,完毕。坐下。
白鹏接着说:“同志们,大家知道,在朱县长带领下,两年前,我们县就已经光荣地成为了全国农业先进县,我们的朱县长,出席过京城召开的农业先进代表大会。在新的形势下,我们要再接再厉,乘东风,坐火箭,迎头赶超全国各地的先进单位,在我们葫芦肚河公社的这片热土上,放出最耀眼的卫星!”
会场里有了嗡嗡声,白鹏停住了讲话,目光在全场扫了一阵。大声道:“同志们,现在,请我们的老区长、葫芦肚河县,县长,朱正才同志,给大家作指示!热烈欢迎!”
一阵暴风雨般的掌声过后,会场里安静了下来。朱正才站起身来。他学习司马大奎的样,讲话手势多,表情丰富,边讲边踱步:“同志们,在座的各位,都是葫芦肚河县解放的见证人!当年,在司马首长带领下,我们解放了家乡这一片土地。然后,打土豪、分田地、清匪反霸、镇压反革命、抗美援朝、三反五反、整风反右。我们一直在做的这些,概括起来就是夺取政权、巩固政权,造福百姓。现在,我们政权到手了,也可以说是巩固了,可是,我们的老百姓幸福得怎样了呢?解放后,我们成立了互助组,进行了有益的探索。可是没能解决问题。建立了初级社,搞整了高级社,这可以说是非常大的飞跃了,但还是没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还产生了很多新的矛盾。终于,伟大领袖带领广大群众,创造发明了能‘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的崭新的人民公社!而今,农业生产全面地飞快地发展了……大家都唱得来:‘人民公社好呀,红旗升上天;工农商学兵呀,样样都齐全。’那么,人民公社的威力,该怎么显现?在哪里显现呢?”
钱耀梅注意到,从朱正才开口讲话起,马白莲就在低头记录。她突然发觉平时跟在朱正才身后那个秘书小李没有来。在朱光明耳朵边轻声说:“你看,莲莲像是给朱大当秘书了呢!”朱光明咧开嘴笑笑:“也许吧。男女配对,啥活都不累。”
钱耀梅笑:“鬼扯。”
朱正才还在演说,“当前,全国各地,人民公社掀起了大跃进的热潮,前进速度一日千里。各地都在放卫星,天天都在放卫星。广播里面不是天天在唱吗?‘五年计划看三年,苦战三年看头年,昨天定的计划今天要翻一番……不当那个乌龟,一定要坐火箭……’我们周围的县,已经开始在放卫星了。我相信,我们葫芦肚河,历来都是走在前面的县;我们葫芦底河,历来就是全县的红旗——我们肯定能放出最耀眼的卫星来!我们既要奋起直追,又不能走别人走过的老路,要发挥自己的特长。我征求了很多干部群众的意见,大家一致认为,我们县,是葫芦口河市的水稻主产区。我们葫芦底河公社,又是全县的水稻高产区,我们要放,就放颗水稻卫星,今天来,就是和大家商量这件大事的——大家认为——怎么样?”朱正才把最后的“怎么样”三个字声音提得很高。
台下再一次响起了嗡嗡声。朱正才的讲话停止了。他面带微笑,坐下,看看左右的车前草、赵连根、白鹏。向他们点了点头。白鹏转过身,拿目光扫视众人。众人都立即停止了议论,低下了头不做声。马白莲停下笔,身子向后微仰,隔着座位,从别人背后,看了朱正才一眼。她似乎想对他说点儿什么,见朱正才目光在向台下巡视。也就罢了。
台下的大队干部,朱正才多数能叫出名字。如杨柳大队大队长罗祥光、湾滩大队大队长雷太平、麒麟大队大队长蒋常怀、沿河大队大队长宋德明——这些人和朱正才目光一碰,尴尬地咧嘴笑笑,立即闪开。
会场沉默了十来分钟。杨柳大队的大队长罗祥光忽地站了起来,大声说:“我放一个卫星,我保证我们大队的罗家坝,水稻亩产两千斤!”
罗祥光这人,朱正才很熟识。知道他比两个堂兄弟罗祥林、罗祥森都更加“会来事”。从土改到而今都当干部。老资格。最善于对“脱产干部”察言观色。听了朱县长的“动员”,罗祥光在心中算了一笔账:眼下罗家坝的水稻产量,估计是五六百斤。既然是放卫星,先“打个滚”——一千二,再麻着胆子冒点皮皮,报两千,领导能不高兴?
终于有人打破了沉默,这是好事。朱正才咧着嘴笑。没表态。车前草侧着身子在和马白莲轻声说什么。白鹏在斜着眼观察他的舅子县长朱正才的脸色。区长赵连根忍不住,率先发话:“罗大队长,你现在就到街上去,垃圾堆里找份报纸看看!水稻亩产三四千斤的卫星,早就落球到太平洋里去了!亩产两千斤,还算放卫星?你呀,扯鸡巴蛋!”
区长话音一落,满会场哄堂大笑。
干部们都知道,赵连根“一介武夫”,平时说话“官腔打得溜圆”,装得斯斯文文的,但只要一“鬼火冒”,准会原形毕露,满口脏话、骚话。县长大人亲自出席、开了这半天会,放出的第一颗卫星,就明显是一个打不响“蔫屁”。这是自己的辖区,他这当区长的有点儿急了,慌不择言,脏话随口就来了。
罗祥光当干部,总结了一条保住官位的“饿狗理论”——“吃屎也要抢前头”。无论上级布置的什么任务,勇敢地去抢就是对的。等到上级来找你安排你的任务,就已经迟了半拍了。如果要上级来动员,你就等着下台吧。可万没想到,今天这“饿狗理论”抢在前面,遭——撞墙了。赵连根话音一落,罗祥光脸红到了耳根。尴尬极了。悻悻地坐下,侧着脸把目光投向天上正在飘过的一朵浮云。
麒麟大队大队长蒋常怀站了起来。他是复原回乡的“转业军人”,这些年,他也是处处抢前头打冲锋。全凭了“积极”二字,使他有机会在成立人民公社的时候,把麒麟村的老村长挤了下去。蒋常怀伸直了腰板,挺起了胸膛。敬军礼。上级领导面前,他说话像是战前宣誓:“报告朱县长,我放一个卫星,保证我们大队枷担湾,水稻亩产——五千斤!说到做到,不放空炮!”
他话音一落,小操场里像炸开了锅,人们“哄”地一声,既像喝彩,又有点像起哄,全都“嚯——嚯——嚯”起来。
蒋常怀依然笔直地站着,像是在等待戏台子上的领导们 “打分”。赵连根盯着蒋常怀,继续评判,不过比刚才高兴点儿了,说:“蒋大队长,有进步!你比罗大队长前进了一大步。现在放卫星,是一天一个样,胆子大的人越来越多,要放卫星,就得真放。是卫星就要上得天!我告诉你一句江湖名言,叫做‘胆大日龙日虎,胆小只敢摸抱鸡母屁股’!”
会场里“哈哈,哈哈”一片哄笑声。人们再一次“嚯——嚯——嚯”起来。这一次是在为赵区长结尾的那句“名言”喝彩。蒋常怀窘得像个红脸关公。笔挺着腰板坐下,目光平视,恰好落在前排湾滩大队大队长雷太平后颈窝上。
马白莲是戏楼主席台上唯一的大姑娘,对赵大区长广庭大众“日呀戳的”有些诧异。红了脸,搁下笔。向红奎大队钱耀梅他们这边的座位看过来,调皮地嘟了嘟嘴。
两个最积极的大队长遭遇了赵连根 “扯鸡巴蛋”评价和“摸抱鸡母屁股”劝慰,会场一下子僵起了。好长一段时间,再也没有人站起来放卫星了。公社社长白鹏急得额角汗珠子直冒,启发道:“同志们哪,朱县长刚才说的那两篇文章,我们不是印发各大队,要求反复学习吗?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粮食亩产万斤不是问题,不要忘了。听明白了?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粮食亩产万斤,不是问题。这是科学家说的!不是问题呀!”
会场还在沉默。突然,坐在钱耀梅、朱光明前排的羊颈子羊绍章站了起来。他的嗓门是全社出了名的大、尖、利。他学着蒋常怀的样子,两脚一并,站直了身子,右手向帽檐边举了举,大声说:“我来放个卫星朱县长。”
话音一落,哄堂大笑。急忙改口:“报告,朱县长,我们红奎大队来放一颗卫星。”
都知道,红奎大队是朱县长、白社长还有台上妇联马白莲同志的家乡。会场顿时清风雅静。等着羊颈子的下文。
“我们大队的玉扇坝,放一个卫星谷子!”羊颈子见会场为他而安静,很自豪,大声道。
赵连根笑了:“羊大队长,不要激动,把话说清楚,啥子叫放一个卫星谷子哟?”
羊颈子没听懂赵区长的话,看看左边又回过头来看看右边,有点慌乱起来,脸也红了。朱正才笑了,替他解围:“别慌别慌。羊大队长,慢慢说,你是不是想说——放一颗水稻卫星?”
羊颈子赫然大悟:“就是就是,我保证,我们大队玉扇坝,谷子,就是水稻,保证亩产一万斤!”
“嚯——嚯——嚯”,没等赵连根发话做评语,会场里顿时全都“嚯——嚯——嚯”起来。
羊颈子不懂什么“心有灵犀一点通”之类。但刚才白鹏社长的话,他是听懂了的——“癞子头上的虱子,明摆起的”,白鹏已经把事情说得水清石头现了——科学家说的粮食亩产万斤不是问题!言外之意,不上一万斤,你还放锤子个卫星啊?傻儿也该明白了。再没人来“揭皇榜”,事情就僵起了。县长、社长都是葫芦尾河人,都到这份儿上了,红奎村再不站出来为县长、社长“把场子扎起”,把最大的卫星放出来,就完全是丢两位领导的脸,太不仗义了!管他妈的。——到时候,搞整不出来,充其量把他大队长职务撤了拉鸡巴倒!朱县长大恩人,喊放卫星,整死他也要为朱县长争口气,放最大个的!
赵连根笑了,慢慢打开面前陶瓷茶盅的盖儿,喝了一口水,冲着羊颈子竖起了大拇指:“好好好,羊大队长,有气魄。这个嘛,才叫放卫星嘛!”
朱正才在车前草的耳朵边上,低声细语了几句,车前草点点头,脸上也绽出一丝笑容。
回到县城,车前草主任立即找来县“农科所”除勤杂人员之外的全体领导和专家,通报了全县最大的“卫星”:“葫芦底河公社红奎大队今年计划水稻亩产万斤”。他以县政府的名义,要求全县的农业科技人员,给予科技辅导、科技支持。必要时,还可以申请给予物质上的扶助!
科技人员都是“读书人”,古往今来都讲究“识时务者为俊杰”,“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农科所”的人心领神会:当前,只要是关系到“三面红旗”的事,全是天大的大事。于是连更连夜研究、论证——论据凿凿,信誓旦旦——结论是:经过努力,“水稻亩产万斤实在不是问题”。连更连夜出台了科学的《水稻卫星秘籍》——“十六字真言”:
深耕两尺!
密植十万!
积肥万担!
亩产万斤!
马桂英拿到“十六字真言”后,非常激动,亲自挂帅主持写稿,介绍葫芦肚河县“农业科技人员走与工农群众相结合道路”,“探索出十六个字的《水稻卫星秘籍》”,形成文章,上报市宣传部。这篇《科学推动放卫星》被《葫芦日报》破例连登了三天。该文很快被省报采用。京城的《革命日报》转载并发表短评,称:葫芦肚河县的农业科技人员,和该县葫芦底河人民公社红奎大队社员群众一起,探索出了水稻“亩产超万斤”的成功经验……科学家有理论,老农民有实践。两相结合,就有了措施。毋庸置疑,粮食“亩产万斤”这个判断,具有科学性、可行性,有成功的把握!
葫芦肚河县农科所创造发明的“深耕两尺、密植十万、积肥万担、亩产万斤”的《水稻卫星秘籍》“十六字真言”,就此风靡全国……
县城里,红奎大队“水稻亩产万斤”这颗卫星,经马桂英的宣传部门以各种形式绘声绘色一宣传,恰像一只活王八掉进了油锅里,把整个县城一下子全都炸得油爆爆的了。
一日,县农委车前草主任和蒲思秀相遇,戏谑道:“而今满街都是一个声音——‘哇!亩产超万斤’!就像鸡窝里钻进了一只大凤凰,公鸡母鸡大鸡小鸡全都惊慌失措。说是听到这个消息的好多人,太吃惊了,以至于下巴骨张开得太大了,再也合不上去,搞整得到人民医院五官科矫正下巴的人,排队排了半里路。蒲主任大人,你信不信?反正我信了!”
蒲思秀望着他笑。——都是“地下组织”走出来的干部,和罗天邦、车前草他们不同,于公于私,蒲思秀都看好朱正才这位司马首长的年轻“老部下”。虽然不是一个圈子,但她欠朱正才的情。土改时,蒲思秀家乡蒲、桂两姓人明争暗斗,姓桂的村长占着桂姓人多、成分好,欺负蒲家。新县长朱正才上任时,蒲思秀希望他以政府名义打打“流氓村长”的威风。没想到这桂村长鬼迷心窍,完全低估了“娃娃县长”的胆识和魄力,不识相,供出“土改工作队好些人都睡了地主那双胞胎女儿”的事,当众喊冤:“苟队长亲口说的,格老子阶级敌人的女儿,睡了白睡,不睡白不睡!哪个敢乱说,整死他!都是投了革命的,为啥子他们睡得,我就睡不得!”
本来,在县政府开会时候,朱正才就派人事先给这“流氓村长”放了话,“打了预防针”的。没想到他“偏不相信蛇是冷的”,会在会场上当众反口:“你们不准老子说,偏说!”朱正才几乎下不来台。一怒之下,下令把他当“现行反革命”,当场给毙了!把个蒲思秀也惊得目瞪口呆。同时,蒲思秀知道,她老公周奇源当师范校校长的事,朱正才在上面是做了工作,说了话的。为这事,他一家人都感激不尽。
车前草的玩笑话,蒲思秀自然心领神会。半开玩笑半认真,对车前草说: “嘴巴张开合不拢?也难怪嘛。——话说回来,而今京城出来的报纸上,什么‘鸡蛋比娃儿屁股大’,‘两只手才捧得起一颗大芝麻’,这样的新闻,还少么?报纸上说的外地那些稀奇,你相信,它是怪事;你不相信,它还是怪事!这回,是我们自己这圈圈里头的事,而且还是你车大主任管的农业口的事。你千万要管好自己的眼睛,管好自己的嘴巴。不要看走了眼,说错了话啊!——想想那些右派分子,哪个不是看花了眼,说错了话才吃亏的?”
车前草苦笑道:“还是老姐子你的定力好啊!”
城里不时有人悄悄跑来“考察”“万斤田”,红奎大队的人并未在意。“壳子”是大队长“冲”出去的,如何收场,那是干部们的事情。种了多少代人的田,多数人不知道“亩产”是啥子东西,说不清“万斤”会是多少。这里的水田面积不讲亩,粮食产量不说斤,只讲多少“挑”水田,打了多少“挑”水谷子。
“亩产万斤”,这个数字太诱人了。有了葫芦肚河县的亩产万斤,其他县早前放那些三四千斤;五六千斤的水稻“卫星”,立即黯然无光。卫星放得过早的县长们,多忍不住悄悄抽自己的耳光。总算悟出了大跃进年代,“饿狗理论”已经过时,“吃屎也要抢前面”应当反过来:“谁跳在最后,谁跳得最高”。 刘天明市长准备下发葫芦口河市人民政府《关于农业学红奎的决定》,指示葫芦肚河县,要大张旗鼓宣传“万斤田”经验,夺取“大办粮食”的新胜利,“奏响农业大跃进的新凯歌”!刘市长点名要求朱正才县长亲自挂帅,筹备召开玉扇坝水稻亩产万斤现场会,“让那些对大跃进还在忐忑不安,心上心下的‘小脚女人们’心服口服,让他们看看翻身农民战天斗地的干劲,让他们看看革命理论武装起来的革命干部、科技人员和广大公社社员的勇气和智慧!”市长告诉朱正才,市政府“关于农业学红奎”的文件已经草拟好了,只等现场会一开,就签发!“——你千万不能给我下个软壳蛋啊!”
在葫芦口河市“体验生活”的大诗人谷无米告诉马桂英,玉扇坝水稻亩产万斤这颗“卫星”,如果放成功了,“你家朱县长,就真的无愧是‘葫芦第一县长’称号了”。他说,到时候,他要亲自动笔写文章,标题都预备好了:“县长举旗,葫芦上天!”马桂英心知肚明,内心深处,谷无米一直对朱正才有醋味儿。听他这样说,也拿不准大诗人是真的在赞扬,还是在冷嘲热讽。
季节不等人,转眼谷子就要黄了。这下轮到朱正才喉咙上火双目起眼屎满口牙龈肿疼了。按照他的最初设想,“放卫星”属振士气鼓干劲造舆论一类的“政治工作”。战争年代这种事情多,明明敌人是一窝蜂逃跑的,偏说“经过艰苦决战”,抓了两个俘虏说是两百。——反正敌人打败了是实,具体数字就看“政治需要”了。所以,那天羊颈子放了一炮“万斤粮卫星”,为自己长脸争了气,他高兴。一直认为,热闹一阵子,大家“打打话平伙”“展点牙巴劲”,也就算了。他不相信真会有人到葫芦尾河这穷乡僻壤的玉扇坝来看稻谷。他也完全没想到,而今上面的人,也是见云起风,听风下雨,偏要开“现场会”!最让人头痛的,是县政府办公室不断接到通知:省、市很多重要领导人要来出席现场会,实地考察水稻亩产万斤的玉扇坝。还说本来京城也是要来人的,说是因为南方有荔枝树结出了单个八十斤重的荔枝——据科学家考证,这是十万年一遇的——京城的相关领导到那里开另一个现场会去了。但是,市上的人都在传说,司马大奎是决定要来的。
这麻烦就惹大了!
眼看离现场会召开的日子越来越近,必须进入实质性的准备阶段了。朱正才心里没底不敢声张,那些人又不来汇报。他只好悄悄地带着马白莲回来看。这宝贝的玉扇坝。越看越觉得这稻谷和往年没什么两样,看不出有任何“放卫星”的迹象。县农科所的专家和大队的几个干部,全都躲躲闪闪的,羊颈子更是看不到人影。朱正才慌了,找“包队干部”罗天英。白鹏说,罗主任“小产,请产假了”。马白莲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必须找到羊颈子。
朱正才火了,叫朱光明务必把羊颈子找到大队部来,自己要单独和他谈话。
羊颈子找到了。来了。好久不见,人瘦去一大圈,眼眶深陷,像是大病初愈。朱正才正要开口问他是否病着,万没想到,这羊颈子双膝一弯,跪在了朱正才面前,“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朱县长啊,我给你闯祸了啊,实话实说,我不球晓得好宽的田叫一亩,也不球晓得这一万斤到底有多少谷子。那天开会,我看人家两千、五千地放卫星,想为你和白社长挣点面子,赌气,闭着眼睛喊的。散会出来,朱光明两口子就骂我冲壳子。我当时还不认账,说冲壳子又不犯死罪。哪知道,会后你们全都当了真。县政府的农科员三天两头来指导。要挖田两尺深,牛道耕不让挖,说谷子没有那种种法。幸好没有挖。你去看嘛,按他们指导去干的那块田,谷种都收球不回来了。现在他们也不敢来了,那些写文章的却天天来,我只好躲。这下子,我知道这把子(谎言)日妈扯不圆了。你拉我去枪毙嘛!我对不起你呀!”
朱正才懵了!
马白莲看朱正才额上冒冷汗了,心痛得眼泪花花的。说:“事到如今,急也没用。你先静一静,到你外婆那里去歇歇吧。我和羊大队长去找找其他干部。把眼下的情况摆出来,说清楚,大家商量,看看能不能想出点儿什么办法,渡过眼前这道难关。”
牛道耕见朱正才独自回到牛家大院,本来很高兴,但一股无名火突然冒了出来,大骂道:“老子祖祖辈辈种庄稼,哪里听说过你狗日些的那种种法哟!我那冬水田水养起的,就像人要睡瞌睡,睡醒了才有气力,你给老子放干来挖两尺深,现在去看嘛,谷种能够收回来,我手板心煎鱼给你吃。”社员们听说过羊颈子在公社“放卫星”的事,牛道耕本来没放心里去,后来县里来人要放水挖田,牛道耕就不依了。后来牛道耕同意他们做一块田在那里。劳力用得多,种子用得多,肥料用得多就是至今没有谷穗。这事大家都没有办法,但大家都知道当官的无论如何都会有办法的。当然如果不是司马大奎要来现场,朱正才也不会急。朱正才希望大舅快把气出够,帮自己解一下自己的难题。果然牛道耕自己觉得骂够了,就问起朱正才来了,问他老汉儿,问他婆娘娃儿。朱正才没有回答大舅的问题,他着急的是当下咋办,他就给大舅讲,解释了半天,牛道耕终于听明白了外甥在说亩产的问题。当他听懂了亩产是怎么回事时又大吼起来了:“‘麻雀生鹅蛋,也不和屁眼儿商量商量!’难怪得今年那坝上的谷子,一会儿这个来弄几下,一会那个来弄几下,那谷子和人一样嘟嘛,长得辛辛苦苦的、拿给你们折腾得造孽兮兮的。我告诉你,先前,我们牛家做起,这玉扇坝,顶好的年成,一挑田满打满算,能打一挑加两撮箕水谷子。现在集体做起,一挑田最多打得到大半挑。按你狗日说的,五挑田算一亩,水谷子毛重也才亩产七八百斤,晒干了,有六七百斤就顶齐天了!”
朱正才听大舅如此说,脸色铁青。坐在牛家堂屋里,木然了:这个篓子捅大了!——吹大牛皮,人家说你不是“小脚女人”,欺骗上级?这就不是“小脚女人”的问题了!现在亩产超万斤乃至十万斤十多万斤的新闻,报纸上已经屡见不鲜了。当今的中国,如果不是在牛家大院,不是他大舅牛道耕,无论是谁,也绝不敢说那些放卫星的是“麻雀生鹅蛋” 。憋急了,充其量说自己没有亲眼见过,这已经很“右倾”了,再倾斜点就“右派分子”了!问题是这回人家要来看嘟嘛。这已经不是亩产本身的问题了,朱正才差点就要哭起来了。
自从朱正才带兵打回来,这些年他一路春风得意,牛道耕还从来没见过这个当了大官的外甥如此狼狈。到底是亲姐姐的儿子,又几乎是自己两口子带大的,牛道耕有点心痛起来了。但他不知道朱正才难在哪里,反正这玉扇坝也没有多大损失,就开导朱正才:“我听说了,冲这个日天壳子的,是狗日的羊颈子嘟嘛。他狗日的那两爷子,打点儿金钱板儿,唱点儿莲花落,跳点儿连箫舞倒还要得,种庄稼,你娃娃看错人了!你想嘛,五挑田打一万斤谷子,明摆着捏着鼻子哄眼睛嘛。未必然红奎大队的谷子,都长到玉扇坝田里头去了?哄鬼呀?”
朱正才突然眼前一亮:“大舅你说啥子呀?”牛道耕声音平和些了,“我是说,你也没长个脑壳,算算账嘛。红奎大队全大队,每年才收多少谷子,未必然谷子都长到玉扇坝里头去了?”
“对,你老人家说对了!眼下可能还只有这条路了!”
朱正才站起身就走。幺婆太误认为舅甥两人又吵嘴了,一边责备大儿子,一边追赶朱正才:“朱大,你咋就走了哇?”矮子幺爷刚知道朱正才来了,正要到堂屋里去,听幺婆太招呼朱正才别走,有点儿奇怪。牛羊氏也站到磨房门口看是咋回事。朱正才边走边回过头来说:“没事,外婆,我到大队部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