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乡亲们心目中,牛羊氏这个食堂保管员职务最重要。选她,是因为最相信她男人。矮子幺爷最无私、最善良、最公平,没有当成高级社社长、大队长,按乡亲们的解读,完全是因为“自然灾害”——天生半个残废。而她,身世坎坷、低调稳重。同时,葫芦尾河女人中,唯一真正见过点儿世面,会点儿口算的,就只有她了。公共食堂成立之初,从各家各户抄家抄来的柴米油盐、鸡鸭鱼肉,没记个数,分类堆着,随用随取。也没个严格的计划。今天煮百斤米没吃完,明天少点儿,九十斤吧?公共食堂轰轰烈烈吃了一个月不到,牛羊氏私下一“毛算”,顿觉大事不好:照这样下去,最多再有两个月,全部能吃的东西都会被吃得精光!新粮出来,小麦胡豆登场,怎么也得四月底五月初,撑不拢!这么多人开饭,万一断粮了咋办?吊着锅儿当钟敲?牛羊氏自觉责任重大,想找机会把自己的担忧向大队长羊绍章吹吹风。
对牛羊氏这位昔日的堂嫂,羊绍章一直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现在,他大队长兼食堂“堂长”或曰伙食团“团长”,有权三天两头到伙食团去“检查”。看周金花和牛羊氏站在一起,羊颈子总忍不住要想起那句挖苦话:“一朵鲜花插进牛粪里”。眼下不是插在牛粪里,是“一泡牛粪屙在鲜花旁”。凤凰身边站了一只脱毛鸡。他并不嫌弃周金花。理论上他赞成父亲的观点:丑婆娘十有八九心肠好,既经得住摔打,又遭得住折腾。丢哪儿都放心。但不知咋回事,只要一见到牛羊氏,他总要想到村里那经典的顺口溜:“大磨盘,小磨磴,就靠中间的磨心稳。”忍不住要叽咕:“狗日的矮子幺爷,他这小磨磴才享福啊,癞蛤蟆偏偏就有天鹅肉吃!”
每次进食堂的厨房门,羊颈子总要在脸上挂出点儿怒气,像是所有人都“借了他的谷子还了他的糠”。但看到牛羊氏,他冰封雪冻的脸立即就会春暖花开。人精瘦,一笑,嘴就大了,眼睛就小了,鼻子分外突出,样子很可怕。如果周金花不在场,他会故意走到牛羊氏面前,嘴里吼着别的炊事员,说他们这里不对那里不对,眼睛却斜着观察牛羊氏的表情,看她是否在偷着乐。这种时候,牛羊氏常常会没有任何表情,不让羊颈子有想象的空间。于是,羊绍章就会不小心“撞上”或“挨擦”着牛羊氏。可是,牛羊氏不领情。她会假装没有感觉到羊绍章的存在一样来,借口撮灰或者抱柴,躲开他。羊绍章只能闻闻牛羊氏留下的气味儿,眼睁睁看着她走开,多数时候闻到的是柴灰味儿。
这回儿,是牛羊氏主动找大队长“说事”,羊颈子高兴得鼻子眼睛挤成了一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笑道:“啥事儿?你说,没问题,你说咋办就咋办。保证给你办好。”
“我是担心,照现在这样吃下去……”
原来是说这个?羊绍章笑着的脸先展开,再绷紧,迅速晴转阴,而后“垮”下来,没听牛羊氏说完,就火了:
“我看你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日妈不能天天吃白干饭、天天打牙祭,这共产主义还奔个锤子呀?你这种人,‘开会不听,散会发昏’。人民公社,你晓得么?一大二公。有的是大米,有的是大肥猪,我们仓里的粮食吃完了,圈里的猪杀光了,还可以从外面调来,我们国家的吃完了,还有老大哥‘输脸(苏联)’他家里的——”
牛羊氏懵了,他羊颈子的“堂哥”,不就是自己过去的老公“狗子三”羊绍雄吗?从没听说过他有个叫什么“输脸”的“老大哥”呀。你大队长说吃不完用不尽,那当然好啊,谁不是巴不得这样呢?
心里不踏实,晚上把事情向矮子幺爷说了。牛道奎说,羊颈子说那个“老大哥‘输脸’”,他在县城开先进会的时候,听人家说过。靠不靠得住还说不准。他们说那也是个 “饿螺蛳(俄罗斯)”。去过的人回来说,那里冷球得不得了。脱裤儿屙尿,要双手把那玩意儿捂住,稍微大意一点儿,时间长了,鸡鸡都要冻脱。而且还远得很。矮子幺爷觉得婆娘的担心非常有道理。从孩提时代起,屎观音和幺婆太就教育儿女们:“家无隔年粮,儿孙必典当。”牛家祖传的观念是:任何时候,无论多艰难,即便田地里庄稼颗粒无收,家中的米粮也要再吃一年绝无问题。这样的人家才说得起硬话。照眼前这种搞法,一旦断炊……转念一想,现在是人家羊绍章当大队长,自己“人微言轻”,也用不着自己担这个心。第二天早饭时候,牛道奎在食堂里找到朱光明,说起这个话题。朱光明也说,再不捏着点儿吃,几下就要搞光。但他明确表态:“不敢乱说。”镇上那边儿好几个干部,就因为说了公共食堂的坏话,遭了“右派分子”,把自己整来“笼起了”。矮子幺爷在心里骂道:“狗日的滑头。你这样当官,当你妈的蚱蜢官。一旦无米下锅,饿得你狗日的翻白眼!”他不仅担心乡亲们——当然包括自己这一篼子——饿肚子,更为司马大奎、朱正才和白鹏他们着急:“你们一个二个吵着闹着的,吼得屁眼儿翻舷,革了命了,还说是新社会了,吃的都没球得,还‘翻身’‘翻身’的,不翻到阴沟了去了?”想到这里,他找出司马首长当年送给他的那顶旧军帽,郑重地戴上,义无反顾地赶到镇上,找到外甥女婿兼社长白鹏,把他和牛羊氏两口子的担忧,一五一十坦诚地说了。
白鹏很为难。作为社长,他对社里各公共食堂的大体情况心中有数。幺舅牛道奎反映的问题绝非个别,非常普遍。红奎大队“包队干部”罗天英,私下也向白鹏埋怨过大队长羊颈子和社员搞“饭量比赛”,比“肚皮大”,“抛撒粮食”。“脱产干部”们都知道,这是个两难的问题:公共食堂不吃好点儿,群众不满意,就没有吸引力,人民公社就没有向心力,“共产主义”的优越性怎么表现?但是,像现在这样憨吃傻胀,铺张浪费,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由于父亲的原因,遵照县长妹夫的指示,白鹏极少介入葫芦尾河的事情。眼前的事不可不说,又不可明说,思前想后,转个弯,写了篇《一位土改老干部的担忧》,书面把情况向区、县政府传递上去。文中,他指名道姓情报来源是原红奎村村长牛道奎,以及“葫芦底河公社红奎大队食堂保管员牛羊氏”。
朱正才在《情况通报》上将白鹏的文章登了出来,还加上自己的亲笔批示:“牛道奎老村长这种担忧有道理,但气可鼓不可泄。公共食堂是新生事物,需要逐步完善逐步改进。虽然出现了问题,事实上没有他们担忧的那样严重,但也应当引起足够重视。”
从字面看,县长似乎在劝大家不要大惊小怪。其实,心里在向幺舅和“她”作揖磕头,感谢他们为自己提供了“炮弹”!面对公共食堂铺天盖地的浪费现象,他这个县长如骨鲠在喉,打不出喷嚏冒不出汗,浑身上下闷烧,比谁都着急。这年头,稍不注意,就容易沾染“误伤群众积极性”,因“泼冷水”而成为“总是埋怨走快了”的“右倾机会主义分子”。朱正才一直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和方式,来处理公共食堂这个“新生事物”带来的麻烦。事情只好拖着。他觉得,牛羊氏看得比他远,这个问题的核心,在于该如何 “过日子”。朱正才知道这事的分量,为了拿到更多“把柄”,他祭起“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的旗帜,立即派人下去分头收集情况。几天工夫,信息就反馈回来了。比白鹏文章说的严重得多。县农委把群众对公共食堂的普遍反映归纳起来,车前草主任搞了几条:
第一,走在前面肚子胀圆,走在后头吃个铲铲;
第二,吃饭要跑五里路,老人孩子走得哭;
第三,百十个人一把勺,轮子等拢人变老;
第四,打霜落雪天下雨,为吃碗饭累脱皮;
第五,炊管人员尽日鬼,能把猪油变清水。
……
为了掌握真实情况,朱正才让县妇联蒲思秀主任安排马白莲,请她独自悄悄下乡走一趟。三天之后,马白莲就急匆匆地赶回县城。她没有按照蒲思秀的要求写书面报告,当天夜里径直去了朱正才办公室,当面向他口头汇报:情况很糟糕!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群众满意不满意和食堂开支有没有计划的问题,而是几乎每个食堂——“可吃的东西很快就会搞光!再不痛下决心整改,放任大家憨吃傻胀,吊起锅儿作钟敲的日子,很快就会到来!有的地方已经在策划——该如何伸手向哥你这个当县长的——要‘共产粮’‘革命肉’了。哥哇,你再不打主意,小心——到时候抓不到缰啊!” 马白莲一席针针见血的话,说得朱正才直冒冷汗。自从送画那天晚上,马白莲义无反顾地主动和朱正才度过了刻骨铭心的一夜——之后,她还是第一次夜里踏进朱正才这县长办公室。马桂英长差结束,回到县城,在宣传部任职之后,马白莲和朱正才极少有机会单独在一起。而今,她也“清汤挂面”发型,女式列宁装,腰间扎根皮带,匀称、干练、秀气。灯光下,怎么看都是大美人一个!第一次面对面和“正才哥哥”说公事,她竟然落落大方,一点儿也不回避朱正才热辣辣的目光,这反而让朱正才更加一阵阵心潮起伏——
形势严峻。朱正才不得不横下心,要求县、区、乡三级政府的人,能下去的统统下去:“一个一个食堂整改。不见成效,不准撤退!”
按照公社的分工,罗天英下到红奎村。在牛家大院的堂屋隔壁,她另铺了一床。和幺婆太,还有两个娃儿牛天高、牛天才一起,住了七天。监督红奎村“整改食堂”。
这种事,慢不得,也急不得。她指示:第一二天,早晨鸡蛋取消,馒头每人两个、白米稀饭随便吃;中午,米饭,肉整在蔬菜里,油气大点儿即可;晚上米饭,加些红苕。吃咸菜。
第三、四天,早晨馒头,每人一个、成人加根蒸红苕,白米“稀饭”以“稀”为主,以“饭”为辅,随便喝;中午米饭,一桌一盆,可再添一次,但只有蒸红苕。炒素菜;晚上,红苕稀饭,成人一海碗,老人小孩一斗碗。
第五、六天,早餐红苕稀饭,咸菜。中午红苕干饭,红苕为主;炒素菜。晚上红苕稀饭,主要是红苕。
第七天,谢天谢地,罗主任走了!羊颈子找到牛羊氏,说是大家都希望“改善改善伙食”。“日妈出工走在半路上,两泡尿一屙,肚皮就贴着背了,还干个锤子活路啊?”牛羊氏不急也不气,不轻不重地说:“罗主任昨天晚上打了招呼的,只能改花样,添菜不添粮。哪个要闹,就到公社找她。说这话,金花嫂也在。——金花嫂,你昨晚上没给大队长说呀?”周金花正扯了围腰擦脸,斜了羊颈子一眼,“我说话,他龟儿子几时相信过?”
伙食一天不如一天,事到如今,再没人相信大队长羊绍章“人民公社有的是大米,有的是大肥猪”的承诺了。关于“老大哥输脸”的传说也没人再提起。野牦牛一提起此事就要骂人:“龟儿子讨口子就是讨口子。螺蛳肉哪里上得席哟。”大队长他爹羊登山不敢还岳父的嘴,他也觉得,早知如此,那些白米、肥肉、鸡蛋,还真该省着点儿吃……
吃的一天天减少,怪话却一天天增多。有顺口溜唱道:
牛羊氏,
大美人
稀饭几大盆,
边边起波浪,
中间淹死人。
牛羊氏听了,觉得活天冤枉,哭笑不得。
羊大队,
很会吹,
不吃嘎嘎奔个锤!
而今老子天天奔,
痨肠刮肚盼油水。
羊绍章听了很有同感,跟着埋怨:“日妈是噻,我说的实话。嘎嘎都没球得吃的,这共产主义还奔锤子个奔!”
问题没解决,包村干部一走,吃喝风立即死灰复燃。最喜剧的是有大队食堂半夜三更杀猪“打牙祭”。没肥猪就拉大架子猪来杀,连更连夜吃得干干净净,把猪骨猪毛挖坑埋掉,鸡才叫头遍。神不知鬼不觉。几天后包队干部下来给猪 “点名”,才发现蛛丝马迹,把个大队长骂得狗血淋头。说是要开他的斗争会。大队长不服也不虚。憋急了就和包队干部吵:“吃都吃了!咋子嘛!庙里的菩萨,初一十五也要盯两眼猪头肉嘛。我们是人,几十天没沾点肉星星。肠肝肚肺全都锈成坨了。自己喂的猪,杀个把子,关你鸡巴事!老子不当你这个大队长,天和地一样高!你看得起哪个找哪个!”把个包队干部整来傻起。
朱县长调不出粮食调不出肉,反反复复思考了三天三夜,凭他的政治敏感,认定要制止这种现象,防止出现更大的悲剧,必须也只能在“阶级斗争”上下工夫。于是召开全县紧急干部会。会场上拉起大横幅标语:“向剥削阶级吃喝风开战”。朱正才动员报告说:“同志们啦,不能那样吃啊!如果再那样吃,问题的性质就变了,我们就会变成另一种人,什么人呢?就是剥削阶级、地主、资本家那种人。无产阶级不会大吃大喝,只有剥削阶级才铺张浪费!”
朱正才的三段论,基层干部容易记牢。大原则:大吃大喝,奢侈浪费是剥削阶级的本性,剥削阶级之所以有今天这种下场,与他们原来吃得好有关系。小原则:穷人本性节约,穷人今天过幸福生活,是同我们过去吃得孬有关系。结论:吃好的,是剥削阶级;想吃好的,是剥削阶级思想在作怪。要想继续当贫下中农,就不要怕吃得孬,不要怕吃苦!
朱正才知道羊绍章不懂也记不住那么多名词。无论在哪里开多重要多热闹的会议,只要有会议伙食,他肯定是“吃得饱,睡得着,不怕蚊子咬脑壳”。除了吃饭,其余时间基本都靠着椅子,叉开两脚两手,肚皮翻翻,低下头噗鼾喧天地打瞌睡“消食”。会议间隙,朱正才单独召见他,简洁地宣讲会议精神:“吃好的或想吃好的,肯定就是狗子三、马保长那种人。是要被打倒的。”自从当了大队长,每次见了朱正才,羊颈子都忍不住想给他鞠躬,总咧着嘴傻笑。这次他也一样,根本没有细细品味朱县长的话。他没有注意到,红奎村的阶级敌人,朱正才只提了狗子三、马保长,省掉了“牛道耕”。朱正才这样说,是很有分寸的。绝非因为牛道耕是他大舅,就“口下留情”。牛家大院长大,他知道,吃喝问题上,大舅牛道耕算是“阶级敌人”中的另类。老人家是著名的“抠抠精”:“一个咸鸭蛋,要下三顿饭”。 把大吃大喝的脏水往他身上泼,鬼都不会信。
羊绍章哪里会知道这其中的奥妙。回到葫芦尾河,把县政府会议关于“剥削阶级才吃好的;想吃好的是剥削阶级思想作怪”的理论向朱光明通报了,又到羊子沟、朱家塘串联了人,然后在大队部开会,“抓阶级斗争”。让民兵连长羊绍银负责,务必通知马保长和牛道耕,各自来“低头认罪”。
开会了,羊颈子自拉自唱,把他在县城开会捡来的几句关于“吃”的大话,翻过来翻过去说了几遍,就想不出新的话来说,没词了。情急之中就提高嗓门,高声问马保长,牛道耕“是不是这样的?啊?你们剥削阶级,有没有罪?”
马保长低着头:“是这样的,我有罪!”
羊绍章大吼一声:“日妈说大声点,让大家都能听到!”
马保长便大声说:“是这样的!我有罪!”
依例,他“低头认罪”之后,就可以从高板凳上下来,取出叶子烟,打燃火使劲“吧嗒”几口叶子烟了。
好长时间没有开过斗争会了。牛道耕不知哪河水发了,满不在乎。一听斗争大会的主题,乐了。“你狗日的羊绍章,自己一辈子喜欢大吃大喝,现在来说这些,完全是‘茅厕里捡帕子’——亏你狗日的揩(开)得口。”越听越冒火。轮到问他有没有罪,牛脾气又上来了,大声吼道:“给你说清楚,老子不是剥削阶级。老子没有罪!老子这个富农,是一锄一锄挖来的,一口一口省来的!老子一辈子从小到大,屎尿都舍不得在外头屙,最节省。葫芦尾河,哪个龟儿子一天到晚好吃懒做,羊大队长你还不晓得呀?”
当了富农,满肚子鬼火。牛道耕平时不说话,逼急了,开口就是“棒槌话”——敲打别人的。他所说的“哪个龟儿子才是一天到晚好吃懒做”是指的哪些人,大家心里有数。人群里羊登光和他那民兵连长儿子,顿时面红耳赤。
牛道耕说完,不屑地半闭着眼,谁都懒得看。司马大奎、朱正才不在现场,他口里没说,心里在想:“我牛道耕怕过谁?”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模样。
那些羊颈子动员来准备斗争会发言的人,一下子全都愣住了。牛天宁、牛天宇还有牛道松、牛天安、牛天泰他们几个,在一旁嘻嘻地笑。老粪船羊连金和小粪船羊登亮也在幸灾乐祸,自言自语“就是就是”。羊登山眼看儿子出丑又帮不上忙,又气又急,脸青面黑坐在矮凳上,低着头按着胯下喊“哎哟喂”。 羊颈子更难堪了。自从当了大队长以后,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近千人还没有人敢当面顶撞他。牛道耕一下子把他“抵到了门背后”,没了退路下不了台。放眼一看,今天会场里不但牛家人多,而且几乎没有一个真正恨牛道耕的人,谁也不会帮他这个大队长“抽下马威”“吼吆火”。
实话实说,心底里,羊绍章也不恨牛道耕。解放前,他家房子被狗子三勾结土匪烧了,父子两人浪迹天涯。后来,他们回到葫芦尾河,投奔野牦牛住到牛家大院,牛家没少接济他们。土改分了牛道耕的房子,那是政府干的,但占了人家的大便宜,牛道耕从没对他们家任何人说三道四指鸡骂狗。现在,农活上的很多事情,羊绍章还得依赖牛道耕。更何况,朱正才教他说的关于“吃”的“阶级斗争理论”,似乎并不很通。他自己也知道:“像狗日的羊登光、羊绍银这种人,只要家中有一点好东西,不吃下肚就睡不着。政府救济的种谷都磨来吃,拿他们和‘剥削阶级’咋个挨边儿嘛?”
听牛道耕问他“这葫芦尾河,哪个龟儿子一天到晚好吃懒做,羊大队长你还不晓得呀?”羊绍章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瞪着眼、憋着气,指着牛道耕的鼻子:“你、你、你”,“你”了好半天,才骂出一句这样的话来:
“——日妈惹毛了——老子不球斗争你牛道耕了!”
这话实在是无话找话。话一出口,会场里就有人应声而笑。羊绍章也发觉自己“开了黄腔”。站着不是,坐着也不是,在牛道耕面前走两步,还是觉得不对。恼羞成怒,丢下一地坝社员群众,气冲冲转身扬长而去。边走边骂骂咧咧:“老子今天霉昏了,撞到鬼了!”
大队长独自一人“走球了”,副大队长朱光明慌了。
站在高板凳上的牛道耕,看羊颈子怒气冲天地离开了走马转阁楼的“村公所”——而今该叫“大队部”,也颇觉意外。回味刚才羊绍章的话,觉得好笑:听他的意思,好像斗争我牛道耕,是在给老子天大的面子和好处,下次不给了。于是,他也无话找话地回骂了一句:“未必然是老子请你来斗争我的啊!”说完,轻松地下了高板凳。向院大门走。边走边咧开嘴补充了一句:“嗨,格老子才稀奇哟!”
朱光明心里在埋怨羊颈子“木匠带枷——自作自受”。但知道这是上面朱县长的“精神”,也不好妄加评议。只好站出来收场:
“散了散了。不管怎么说,朱县长说要省着省着吃,是对头的。今天就不扯了。下午照常出工。”人们三三两两离开大队部。年轻人觉得今天的“猴戏”太不过瘾。老老少少都在议论,羊颈子带回来朱县长新创的“吃孬”论,既然已经和剥削阶级挂上了,大家不敢不认同。为了革命,宁肯吃孬一点,再孬一点。路上,小粪船羊登亮感叹说:“恐怕以后一个月也难得吃一回儿肉了。”旁边的矮子幺爷牛道奎听到了,纠正说:“没得事的。往年子,我屎观音老汉儿在,即使我屋头嘛,也是逢年过节,才打一回牙祭嘛。日妈未必就不活人啦?关键是每顿要有米下锅,才是正经。”
伙食团的伙食越来越差了,私下牢骚多,但都忍着。时间一久,又觉得像是该这样过。
遗憾的是,这一次,朱正才新创的“吃孬论”,没有得到司马大奎的赞扬。反被他嗤之以鼻。在省、地(市)、县三级干部大会的演讲里,他斩钉截铁地说:
“同志们啦,那种认为只有剥削阶级才能吃好、穿好、耍好的观念,是非常幼稚的、可笑的,甚至是有害的!我们无产阶级也是人,凡是人所喜欢的享受,我们照样喜欢——是不是呀?”会场里一阵哄堂大笑。紧跟着,一阵热烈的掌声。
“我们辛辛苦苦打土豪分田地,搞互助组合作社,而今办人民公社,办公共食堂,这到底是为了什么?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为老百姓谋利益,让全体人民‘跑步进入共产主义’!——我的同志哥,记住,是跑步进入共产主义,而绝不是为了‘跑步’去抢一碗红苕稀饭!是为了所有人都能吃好穿好耍好,而绝不是为了‘吃二遍苦,受二茬罪’!”又是一阵更热烈的掌声。
司马大奎说,这些日子,他到京城开了好些天会。全国范围,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高高飘扬,革命烈火越烧越旺。京城会议后,他踏遍几乎大半个中国,参观、考察。他说:“这回,我是带着‘精神原子弹’回来的。”他指着桌上自己的公文包:“我告诉你们,这里面装着三件法宝。第一件法宝,是领袖的讲话;第二件法宝,是康有为的《大同书》;第三件法宝,是我国当代首席科学家的精彩论文《粮食亩产万斤不是问题》。”
这次葫芦局几个省的“传达贯彻京城第二次全会精神”会议,司马大奎指定拿到自己土改时候的“麻雀”——葫芦口河市召开。为了夺取革命建设的新胜利,在京城开会期间,他向有关部门提出,把自己曾经的老部下刘天明同志要来,做了葫芦口河市市长。刘天明上任当日,司马大奎赠他“墨宝”——手书的八个大字:“紧跟形势,再立新功”。这刘天明市长,就是当年跟着司马首长身陷敌营,躲进粪坑,藏枪、化装牛家大院,之后蟒蛇洞逃生的那个矮个子警卫员。这之前,刘天明从部队下来,在京城一个部门工作,而今已经升为处长,专门为京城几位大首长服务。司马大奎他们“各路诸侯”,第一站就参观了《革命日报》专题介绍的“洪仁县黄岩公社霞炊大队2.9亩小麦试验田,亩产小麦3821斤”的生产现场。带队考察的京城大首长动情地说:“同志们啦,你们看,我们的农民兄弟,压倒了科学家!科学家没敢想的,农民兄弟做到了,这是个革命!”这之后,在刘天明陪同下,司马大奎体验了各省市自治区最具浪漫色彩的“放卫星”大会战,听取了领袖亲自视察过的馨香县萌华人民公社社长作的《革命加拼命,苦战三个月,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的专题报告。刘天明向老首长司马大奎说,大跃进的这些“卫星”,“是在迈向共产主义的人民公社殿堂上空飘扬的鲜明耀眼的旗帜!”可以断言——亿万农民兄弟即将告别“红苕稀饭”的社会主义,跑步进入“土豆烧牛肉”的共产主义!他说,走在前面的地方,只需三个月;后进的地方,也最多半年,共产主义即可建成。司马大奎非常感叹:“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他为老部下的大进步高兴。当即决定,点名要他到自己麾下来,作一名能独当一面的“封疆大吏”!
司马大奎说,《革命日报》的《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以及那篇首席科学家的精彩论文《粮食亩产万斤不是问题》,“如春天的惊雷,让我豁然开朗!同志们,放眼我们自己负责的这一块地方,反省我们大跃进的步伐,我们是不是‘胆子太小了点儿?’‘步子太慢了点儿?’”
《革命日报》的文章和首席科学家的论文,所有参会领导人手一份。为了增加分量引起足够重视,会议组织者刘天明请司马大奎亲笔为《文件汇编》加按语。为此,司马首长夜不能寐,浮想联翩,欣然命笔,洋洋洒洒写了五千字的一篇长文:《我们怎么办?》
司马首长这篇文章,经过删节,后来收集在了他的选集里。文中,他回顾了自己对革命的“认识历程”。想当年,他凭甲等前三的优异成绩,考上京城的大学。在那个年代,本属凤毛麟角,很让司马家族在方圆几百里露脸。在大学的日子里,耳闻目睹这个国家百年积弱,灾难深重。为了救国救民,他曾仔细地研究过各种时髦的“主义”。后来,他认定了一条路,回到家乡,说服父亲和家人,变卖家产,竖起旗帜,拉起队伍,真正干起了“秀才造反”的危险活动来。
二十多年,血雨腥风,成功了。进城当“官”后,他才发觉,事情远不是当初设想的那样简单。“打土豪分田地”,土豪打倒了,田地分到户也好些年了,农民兄弟怎么样了呢?事实上,他们并没有因此而富裕起来。互助组,多数徒有其名;合作社,“合”而不“作”,倒是“合”出来一批混蛋,比过去的保长、甲长更坏,骑在百姓头上拉屎拉尿!挖根究底,司马大奎说,可能问题恰恰就出在这千百年来人们渴望的“耕者有其田”上面。“有其田”而非“耕者”有之,“有其田”而“不思耕”者有之,“有其田”而“不善耕”者更有之,“有其田”后又思“卖其田”者也有之。没有共同的理想、目标,没有每个人的大公无私和共同努力,就不能通过共同劳动来实现共同富裕。司马大奎在文章末尾,深情地呼吁道:“长期的革命斗争实践,使我感悟到这样一条真理:只要人人团结,上下一心,劲往一处使,就像当年打大仗、打硬仗、打恶仗那样,我们就没有攻不下的山头,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在大会讲话中,司马大奎说得更加坦诚:“大家可以到我家乡去问问。当年举旗造反的时候,我家的田产,已经差不多占了当地半个县,如果仅仅为了个人享受,我何苦要去冒抛头颅洒热血的危险?”司马大奎说得热泪盈眶,“现在,我们真正看到了希望,看到了人类大同的曙光。眼前的这场新的革命运动,比以前的所有运动,都更加深刻,更加伟大。因为这场运动,要把盘古开天辟地以来,流行了千百年的一家一户小农经济,改造成‘一大二公’的公社经济!我坚信:只要每个人都没有了私心,人心齐,泰山移,我们一定能够把人民带进幸福美满的共产主义明天!”
来自基层的领导私下虽然对报纸上的“玄龙门阵”多少有些疑惑,但所有参会的人都能感受到:司马首长的感情是真的。他慷慨激昂,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所描绘的共产主义,实在是美好的,是令人向往的。司马大奎凭自己的威望、理论水平和人格魅力,让所有人都精神振奋,跃跃欲试,下决心要“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