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饱暖思淫欲”“无事生非”。现在“饱暖”了,活路轻重自己捏拿。有事也当无事磨。大家都革了命的,不敢乱来。除了自己的婆娘老公,不敢另“思淫欲”,更不敢议论外头的事来“生非”。长天白日,人们太需要娱乐了!除了编些骚故事,开些荤玩笑,还能做什么呢?所以不光是大队长家的故事,各家各户都有故事。很多时候,明明是凭口编造出来的,大家一传开,一笑话起来,也就有根有据了。一些口头文学的精品便应运而生。没有人因此生气大打出手,呼吁“保护隐私”“讨公道”,也没有人认为你是“把欢乐建立在人家的痛苦之上”。“说的风吹过,打的贴膏药”,如果要计较就是自己和自己怄气。唯一反击的办法,就是编造别人的荤故事,让别人的荤故事也成为精品,也成为某些常用词的替代,从而或许就淡化了关于自己的那个有些丑陋的故事。
大队长的老太爷羊登山,知道人们编排他,是说来耍并无恶意。他那张嘴又何曾饶过人的?他一个,羊登亮一个,野牦牛一个,这三个人都是人精,笑话诨名外号之类,只要一经他们加工改造,立即出彩上品位。到后来,几乎所有红奎大队的人都有了新的外号,都有故事,都或多或少创造了能替代某些词汇或某些什物的民俗品牌。比如全村人都会说的顺口溜:“大磨盘,小磨磴,就靠中间的磨心稳。”就是专门描述矮子幺爷和牛羊氏床上劳作的经典之作。无论是确有其事还是明显的凭空编造,这些东西渐渐成了红奎大队集体生活创造出来的主流文化。每一个引起共鸣的民俗品牌,实际上都有狭隘的出处和特定的背景,尽管能作出正确诠释的人很少,当然,也无须准确诠释或定义。但得到外号的人都不会生气,声喊声应。这方面,农民比读书人大度得多。
多数情况下,只要羊绍章心情好,也和大家一起讲笑话、说骚话,咧着大嘴巴笑。叫花子出身,听来的故事多,但他口才不佳,“日妈”之类话把儿太多,讲不精彩,加之“干部”了,要注意身份,要有政治高度。前一两年,镇上好些成天坐办公室能读书识字的斯文人,有福不晓得享,磨皮擦痒地要帮助“组织”“整风”,结果“组织”的“风”没整成,反而把自己整“疯”球了。一个二个像是精灵完了,遭就遭在“花言巧语”耍嘴皮子上。到头来,自己的口水把自己淹死球了。被“组织”一耳光铲到敌人阵营去了,每人搞顶“右派分子” 帽儿来戴起,才晓得是整来“笼起”了,惨兮兮的。原来的“四类分子”,一下子变成了“五类”——“地、富、反、坏、右”。这年月,即便是在山坡岭坎,有些话也不是可以随便说的。把大队长官帽“说脱”了,可惜;像街上那些“右派分子”,把自己说到敌人那一头去了,更造孽。多数时候,羊绍章把大队长架势拿起,紧绷着脸,当听众。即使笑,也转过脸去,偷着笑。
“使牛”而能达到“匠”的级别,在葫芦河流域农村算是一大特色。耕、犁、耙、网,能做不难,做好不易,做精就百里挑一了。于是就有了专职。在葫芦尾河,“使牛”能称“匠”的,就一个羊登贵。解放前,他家田少地薄,全靠他给人“使牛”挣钱挣米养家糊口。多数时候,“使牛匠”的田间操作是一人一牛,除了吃饭,嘴巴闭臭了也很难找到人说几句话。时间一长,自然修炼成一种看似少言寡语,实则内心丰富的“闷骚”性格。公社化之后,绝大多数人参加的是真资格的“集体劳动”,男男女女七荤八素的“打话平伙解嘴馋”,“口头文学”很享受很滋润很养人。独自一个人陪着牛,在远离人群的田里干活,没有旁人可以取笑,更没有女人可供“打干哈欠”,占小便宜,真还不是个滋味儿。实在寂寞得忍不住,他就和牛闹着玩,羊登贵逗牛的段子一套一套的。多是三流作家们常用的“拟人法”,把牛当成人来撩、来逗、来讽、来骂。说来也怪,可能是使牛匠和牛们有独特自然的沟通渠道,很多时候牛们都是一副乐陶陶美滋滋的样儿。有时牛们也会发火,但转念一想,既然知道使牛匠是在骂人,所以也就不跟使牛匠一般见识,不再理会,默默拉着犁,“走自己的路,让你娃闹去吧”。几个段子过去,牛如果还不理不睬的,羊登贵好扫兴。于是就吆住牛,“歇会儿稍”,掏出叶子烟,蹲在田埂上烧杆烟。
这天,羊登贵在朱家塘羊子沟交界的几块大水田里犁田。使的是解放前狗子三羊绍雄家买的那头水牯牛。这牛性子烈,土改前后都一直跟着羊登贵。互助合作时候,羊子沟羊家人为这牛吵过不少次架。但终归没人敢接手。这些年一路走来,和羊登贵特亲密。已经晌午时分,估摸着羊颈子又要歪着颈子喊“日妈收工”了。羊登贵正想要停下牛来,洗脚上坎,做好向牛家大院公共食堂“打冲锋”的准备,这时,最能调动使牛匠创作激情的“意境”出现了。青山绿水之间,神螺山下来的石板大路上,一位穿得周吴郑王的过路嫂嫂,正甩手甩脚,悠闲地向这边走过来。
羊登贵来劲了,使牛条“呼”地一挥,把水牯牛吓了一跳,拉着犁紧走了几步。羊登贵随口就唱了一段儿:
过路的嫂嫂哟,
你走慢点——,
先来给我把牛牵。
哥哥今天还有劲
犁了大田犁小田,
大田三犁不到边,
你那
小田一犁抵拢坎
吁——
唱起劲了,“吁”声起时,顺手就给了牛一使牛条。水牯牛知道羊登贵不怀好意,在拿女人开涮,找自己出气撒火。装着无事一般,默默拉着犁,悄悄垂下尾巴,浸满泥水,轻松一甩,和泥带水搞整得羊登贵一头一脸。水牯牛也不失时机停下脚步,扭头欣赏。像是在训斥:
“犁自己的田,谁让你娃打干哈欠。”
石板路上传来一阵开心大笑。听那声音,那位“过路的嫂嫂”笑得快岔气了。
水牯牛一尾巴泥水,打得羊登贵十分狼狈。听那嫂嫂开心大笑,火不打一处冒。接着又来了一段儿:
过路嫂嫂你莫笑,
牯牛今天要掉包,
沙牛昨晚趴着睡,
只为前天闪了腰,
牯牛展劲撂尾巴
撂起尾巴蚊虫少——
羊登贵擦干脸上的泥水,向石板路上看过去,过路大嫂像是没有生气。立马又在心里盘算新段子,竟然忘了马上就该收工下牛了。
羊登贵唱的这类占大嫂们便宜的歌。他是绝不会对姑娘们乱说乱唱的。都是过来人,就那么回事儿,即便是陌生的外乡人,也很少有人会真和他斗气,停下来骂他一阵。如果真那样,刚好上当。有人答话了,他才高兴呢。一般知趣的大嫂,加快步子走开,像牛一样,“走自己的路,让使牛匠唱去吧”。 也有不怕“涮荤坛子”的大嫂子,走到田边,装模作样问道:“使牛匠,你看到我的儿没有?他一早就被牛拖到田头去了。”葫芦河风俗,“秧田里的话,莫球得关系,你又没有少点啥子”。这句话的正确解释是:秧田里随便乱说都可以,不必对说的话负任何责任,反正又没有人真的干出啥子事来,“过嘴巴瘾”而已。不知是无奈还是大度,人们就是这样公认的,有点像在过异国风情的愚人节。
“羊登贵,我看你,样子做起多老实的嘛。你一天到晚,边犁田,边日疯颠倒,想精想怪!你忘了当年疯儿洞羊绍银,那顶坏分子帽子是怎样搞整来的了?”那位“过路的嫂嫂”停下脚步,双手叉腰,向转过犁头,正吆喝着牛向自己方向驶来的羊登贵喊道:“你不是要犁小田吗?来来来,把牛下了,把你那行头把子掏出来,我们就在这田埂上,把小田犁了才回食堂吃午饭,坐上席都还搞得赢的!”——公社的妇女主任,那真的是女人堆里百里挑一挑出来的:“东风吹,战鼓擂,而今的女人害怕谁?”
羊登贵听清了,看清是谁了。那脸立即由红转青,由青变白,还冒出一层油汗。不由自主,双脚一软,居然一屁股坐在水田里了:“哎哟喂,我的姑奶奶,是罗主任啊!我瞎了狗眼,你看我这张臭嘴——”羊登贵边说边用双手抽自己的耳光。那水牯牛听身后的响声有点儿异样,扭头看羊登贵在打自己的嘴巴,乐了,“ 吽 ——”了一声。
“算了算了,你不要做起那副可怜样!我说你呀,开玩笑也有个分寸。老拿我们女人开涮,是要跺到扦扦的。站起来。未必然,还要我下田来牵你呀?刚才大田小田唱得那么展劲哒嘛……”
公社“包队干部”妇女主任罗天英,一般隔一两天就要来一趟。如果不坐船,多是在杨柳滩过渡,然后走大路上来。今天抄小路,从神螺山下来,恰巧遇到羊登贵这一通戏耍。
幸好,仙鹤岭那边山坡上,及时传来了羊颈子的吼声:
“日妈收工——”
那年月,乡下人没有钟点概念。公共食堂早、中、晚三餐开饭时间,由公共食堂保管牛羊氏“估堆堆”。决定中午开饭时辰的依据两个:第一,饭菜已准备好了;第二,太阳已经上了牛家大院堂屋前第二步石梯。满足这两个条件时,牛羊氏会吩咐院子里的小孩,通常是牛屎高和雀八拿一面小红旗旗儿,到院子门口边喊边摇旗。四面八方的人早就盼望着这响动了,大队长于是就喊:“日妈——收工!”
多数情况下,羊绍章的话音未落,地里耕作的农民已经丢下工具匆匆上路。即使手里的一束秧苗已经分开,插入田里即可,也会立即丢开,擦手上坎。更有甚者,锄头刚挖进土里,喊收工了,懒得撬,上前一步把锄头扯出来就走。——撬开泥土还要敲碎,耽误时间呢!讲究些的,就近在田缺边洗洗手上、腿上的泥。多数人顾不了那么多,手上的泥,边走边搓,到食堂也就差不多干净了。至于脚上的烂泥,吃饭反正不用脚,管它呢!
都朝伙食团狂奔。饭堂的情景,正如羊登山随口编的金钱板唱词:
前面涌来一团大军,
男女老少混杂不清;
攻打甑子山,
活捉瓢儿仙;
整一碗捂鼻子干饭,
难得看见将士脸面。
不消说,所有的人都是为吃饭而劳作的。羊登光、羊绍银父子是葫芦尾河出了名的“饭桶”。在他们眼中,公共食堂比天堂还要天堂!
矮子幺爷村长下台时,下狠心把羊绍银的“坏分子”帽子“抹脱了”。赵连根、罗天英还特别关照,让他“重新工作”担任了民兵连长,属干部了。自此,羊绍银比过去收敛了不少。磨种谷做米粑粑一类事情,戒了。那张“疯儿洞”臭嘴巴,闭着的时间也比张开的时间要多了。自己乱说吃了亏,特别是目睹了街上那些读书人,“组织”喊帮着 “整风”,一些人信进去了,跳圆了,两个肩膀抬张嘴,到处说,说顶“帽子”来戴起。虽然“地富反坏右”,“右”的排名在“坏”之后,但也算“敌人”,不球划算。内心感谢矮子幺爷,大伙食团更使人激动万分。不乱说就不乱说只要肚子胀得圆。
过去,老粪船羊连金骂他们两爷子“都是饿痨鬼投的胎”,“放下碗就喊饿,未必肚子里有条狗在刨哇?”无论早上吃多饱,到了中午他们共同的感觉就是饿。单家独户时说饿不打紧,各人回去舀水上锅加柴进灶,煮就是。公社化了,集体劳动,这“饿”的感觉更容易被传染。常常是羊登光伸个懒腰说声“饿球了”,也不知何方妖魔作怪,所有人立即感到肚皮贴背。儿子羊绍银心领神会,立即响应:“格老子清口水都流出来了。”
既然一起吃的饭,理当一起饿。有人说饿,整群人都觉得饿。有人说饿得发慌,整群人都发起慌来。谁都顾不得谁了,搞整到就吃。早到多吃晚到少吃没到莫吃!只要是吃的,什么都好吃。马德齐不敢跟大家一起跑,他有自知之明”,他是地主,无论如何不能走在贫下中农前头去了。即使不拴牛或者没有活路扫尾的事,也要走后面。
午餐是白米干饭,红烧肉。一家一户时,过日子精打细算的人家,很难得吃一顿干饭,即使吃,也并非净白米,多少要加点红苕、芋头或别的粗粮在里面撑肚子。真正吃白米干饭是逢年过节庆生请客。现在,食堂里全村人一起吃白米干饭,不限量,随便舀;红烧肉,也不限量,随便吃。
羊登山食量本不小,有病,不敢过于饱胀,见不得别人憨吃傻胀,讽道:
大伙食团是天堂,
农民个个喜洋洋,
肉管吃焖饭管胀,
屙屎都要扳桩桩。
马桂英回葫芦尾河探望母亲,在红奎大队食堂吃过两餐,回县城就写了诗。谷无米给她标题后,发表在《诗海》牛年第马期。
七绝 .公共食堂
公共食堂饭菜香,
香味一直飘天堂,
玉帝闻到饭菜味,
口水一流万丈长。
吃过午饭,床在朱家塘、羊子沟、红豆林的,一般也懒得回“家”了,牛家大院阶矶宽敞,各家各户也还热情,有凳子坐凳子,没凳子坐阶沿。吹一会儿闲龙门阵,眯缝着眼睛打打瞌睡消消食,太阳偏西时羊绍章又大吼一声:“日妈出工——”
所有的人都缓缓站起身来,懒腰、呵欠此伏彼起。正在猪圈里屙着屎的人——牛马猪羊都集体了,原来各家各户的畜生圈就空了,而今派上了新用场。以牛家大院堂屋为界,男左女右,成了红奎大队食堂的公共厕所——屙屎不能误了集体劳动。所以听到羊颈子的喊声,必须立即暂停下来,跟上出工的队伍。不然,万一下午的农活变了,改变了劳动地点,你就可怜了。在严格执行“不劳动者不得食”下,晚饭你只有喝凉水的资格了。先夹着一会儿,到了劳动地点,再溜进坎下坡后背静地方,接着刚才的屎尿屙。
中午吃得太饱了,下午干活反而懒洋洋的。于是就盼着喊“歇稍”。歇稍了,男人们就抽烟,不会抽烟的也去向马德齐要烟。马德齐就教他们卷叶子烟。开始许多人不会抽,糟蹋了他不少叶子烟,马德齐很心痛。女人不会空着手歇稍的,一般是纳鞋底。牛天香她们一帮子大姑娘,就伙在一堆,一根细绳子两头收拢打结成个圆圈,叉在手指上“翻杠架”。朱光莲总是赢,她能翻出九九八十一种花样。小伙子喜欢掰手劲。趴在地上干。无敌冠军大憨包到镇上粮站当工人去了,而今属牛天宇称雄,他哥也掰不过。稍歇够了,肚子又差不多有点饿了,更没精神。又盼着羊颈子喊“日妈收工”。
太阳就要落坡了,一小半悬挂在鸡公岭的鸡头上,天空中像在燃烧,鸡公岭的那一边,像是着了火,红朗朗的。葫芦尾河这边却阴暗了下来,这个时候乡下人叫“打麻子眼”。无论是以前单干,还是现在的集体劳作,农民习惯要干到“打麻子眼”。但大家是不能走的,必须等牛家大院的门口现了红旗旗儿,羊颈子才会又站在山坡上大吼两声“日妈收工” 。这喊声听来像是比中午更大声,大概是夜幕对于声音的传递更敏捷吧。
一天晚上,酝酿了好久的“饭量比赛”终于出台。
食堂吃的依然是白米饭。菜是猪大肠烧萝卜。朱光明一直说,他“整死个人都不相信,大队长那体体儿,吃得赢他叔爷大粪船。”仁菩萨家的牛天泰,说他解放前从伪政府的军队逃出来,回葫芦尾河路上,有一天饿极了,曾经一口气吃下二十八个白面大馒头。牛天安证明确有其事。马家院子里选不出人,动员羊登贵参加。羊登贵不敢,大家鼓动马德雄“雄起”。朱家塘手艺人多,一般都装得斯斯文文的,泥瓦匠朱光寿自告奋勇:“反正搞来耍,试试看。”
八仙桌上大粪船羊登光是叔爷,羊颈子不敢坐上席,拉了朱光寿,在下首坐了。牛天泰靠西,马德雄靠东。裁判由副大队长朱光明担任,他挨着马德雄坐了。矮子幺爷好热闹,也挤拢来,坐在牛天泰身边。羊绍银担心父亲吃亏,也围了拢来,站到羊登光身后。他是民兵连长,占官,得帮父亲扎起。
朱光明宣布比试规则。约法三章,谁也不准拉稀摆带:一、比饭不比菜(菜不计量,也不纳入成绩);二、碗干桌面净,不准撒饭;三、时间不限,离桌认输,不准屙屎屙尿。参加比赛的五个人,共同认可。保管员牛羊氏负责舀饭。比试的碗当然是海碗。为了郑重,羊绍章特别强调:“任何人的碗里都不准剩一颗饭。进了碗的就得下肚!大家都听说了的,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日妈吃饭就吃饭,未必哪个龟儿子还想犯罪呀!”
天渐渐暗下来。周金花提来了一盏马灯,挂在阶沿的柱子上。人们围着八仙桌,看大肚子们斗饭。一甑子新鲜的热干饭,抬到了桌边的独凳上。
第一碗大家都吃得很快,不费吹灰之力。第二碗泥瓦匠朱光寿就慢下来了。等到全都吃下第三碗,站着的人看得心慌,有人就开始不守规则了,悄悄从后面将大碗小瓢的饭扣到他们面前的海碗里。规则破坏了,输赢就不是非常重要了。但饭在你的碗里,你得吃完才能下桌子。否则,“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你自己看着办。
参赛自愿,输赢都不亏。五个人都既不好抗议,也不便推辞,勉强熬着,吃,吃,吃。都知道,战争这才开始。大家正等着看笑话。五个人全都放慢速度,用一只手遮住碗口,小心地吃,尽管如此,稍不留神,还是有可能被扣上一个“冒儿头”,最可怕的是整半碗猪大肠进来。那是“菜”。吃得再多也是不算数的。但进碗了,还必须吃。到最后,围观的人,几乎全都参加了按饭、按猪大肠的战斗。
甑子里的饭舀光了,桌上,地上都面上了厚厚一层饭、菜。人们兴奋得手舞足蹈,像过年一样。牛天安激动得满脸通红,挥动双手喊加油,矮子幺爷站上矮凳,神情严肃,担心牛天泰败下阵来,一直在喊“抵到,抵到,退不得!”朱光明不笑也不喊,像警察守住劳改犯改造一样,负责任地催促着那些碗里有饭有猪大肠的人。严令:你格老子必须老老实实地把饭吞下去!
如果凭良心衡量,羊绍章确实该是胜利者,吃得又快又多,略胜大粪船羊登光一筹。甑子里已经没饭可舀了。牛羊氏请示朱光明要不要现煮点儿?看这五个人的神态,朱光明担心万一真的撑死个人,那就太夸张了。宣布说,开始制定规则时候,没有预料到这一甑子饭真的吃得完,所以今天的比赛只好到此为止。朱光明公正地裁判道:“现在,我宣告,大队长羊绍章同志,取得红奎大队公共食堂首届饭量比赛第一名。如果有谁不服,明天欢迎向大队长挑战。”
胜负已见分晓,“大肚子” 们可以“光荣退席”了。麻烦的是,羊颈子碗里还有一个只打了个洞的“冒儿头”。碗里不剩饭,这可是规则。当了第一名,当仁不让的冠军,更要严格遵守规则。在吃这个问题上,羊绍章至今还没有向谁求过饶。好在大家也不着急,参赛的选手和热心的观众都耐心地注视着他们的大队长一口一口地扒饭、咀嚼、吞咽、再扒饭……羊颈子不负众望,死活将最后一口饭吞了进去,颈子向上伸着,不敢说话,大概最后那口饭没有了位置,只好暂住喉咙里了。
牛羊氏小心翼翼过来,收了他面前的碗筷。羊颈子站不起来了,肚子卡在了桌环子上,必须挪动凳子,向后退开。他不敢用力挪动身子,害怕手脚一使劲,肚子会爆开。和他坐在一根凳子上的朱光寿,比他的状况好些,只是站不直,但还能站起来。坐在上席的羊登光双手撑着桌面,试着站起来,尝试了两下,也站不直,更不敢挪脚,只好又坐回板凳上。牛天泰到底年轻些,给矮子幺爷耳语了一句什么,撑着桌子,站起来,转身要走。矮子幺爷向身边人低声道“屙屎”。人群立即给他让开一条小巷。马德雄最经不住胀,翻着白眼,一句话不说,喘着粗气。身后的人都关切地挨着他站着,担心他倒下。朱光明识时务,连声道:“缓口气缓口气,歇会儿歇会儿。”当大家都在为今晚的精彩节目欢呼雀跃时,好些刚才站在大肚皮身后,全心全意加饭菜、监管吃饭比赛的婆娘们,才发现自己还没有吃饭。一看,遍地都是饭菜,甑子里,锅里,可吃之物全都搞光了,就反过来责怪伙食团的人“日妈黑心屁眼儿扣老娘的饭啊”,骂起来了。
羊绍章终于缓过气来,听那些婆娘在骂,鬼使神差地吼了一声:
“日妈,出工!”
大队长话音刚落,哄堂大笑。有人说:“古谚话,饭胀龙包谷,酒醉聪明人。一甑子干饭下肚,时间都搞颠倒了。”羊绍章举目一看,天早已经黑尽。自知失态,傻笑了一下,转身对朱光明说:“好哇,日妈还要开会噻!”
朱光明于是上前,扶着他,蹒跚着步子,向红豆林青云观那边的饲养场走去。先吃完饭的人早就到那里等着开会了。自从吃公共食堂,公社就明文规定,每天晚饭后,开个会:学习,读个报纸什么的;安排第二天的农活。红奎大队的“晚会”,多数时候是听大队长羊绍章骂人。
两个主要的大队干部最后到。走了一段路,羊绍章的肚子稍微好受点了。吃得太胀,站着比坐着舒服。一到饲养场,他也不在惯常的位置上坐下来,张口就提高嗓门骂人。骂某人“日妈干活路偷奸躲懒”,骂某人的娃儿“打烂了食堂的碗”,骂中午时候谁碗里的饭“没刨干净”。他骂一句,伸一下颈子。筹备公共食堂时候,打狗,他的颈子被矮子幺爷的黑八咬了,一直流脓流水地没好周正。伸颈子时要痛,总要用手去揉一下。骂一句“狗日的黑八”。
等到大队长骂完,早已经是一地墨黑了。朱光明从不 啰 嗦,照例是“好了好了就是这么的”。于是,有小孩的把小孩背上,有老人的把老人牵上,路不好走,就去饲养场准备给耕牛过冬的草树上弄些稻草,缠成手臂粗细的稻草棍,打火把,回到铺床的地方去睡觉。
火把在饲养场陆续点燃,然后分散开去,像一串串明珠、一颗颗流星,跳跃着,喧闹着,慢慢消失在夜幕之中。
回到铺床的地方,倒头便睡。讲究的要洗漱。不过,而今只能用冷水。实在要用热水,只能偷偷地用三块石头架个灶,用铁盆瓦罐烧一点。——为了防止社员私自煮吃的,铁锅鼎罐早已被集体收来砸了。灶也早就挖掉了——家里本来就没有什么可煮。再说,在伙食团吃得饱饱的,哪里用得着?千百年来人们追求的“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现在终于做到了!
路不拾遗——即使有可拾之“遗”,你拾来有何用?可食之“遗”无处煮,不可食之“遗”无处藏。至于“夜不闭户”,太正常了,既无可偷之物,闭不闭户有何区别?确有小偷进屋,只需告诉他别忘了离开的时候顺手带一下门,风闹闹的,把人吹感冒了,不值。
人畜的可吃之物集中后,除了公共食堂和饲养场之外,其他地方的老鼠瘦得脱毛掉须,过的日子那才叫水深火热,惨不忍睹。大约是饿得昏了头,青天白日在院坝里东蹿西蹿,好像在问这些两只脚的怪物们,日妈把粮食搬到哪里了?有的老鼠绝望得到处找猫——要寻短见!
——懵懵懂懂的,像是在变戏法似的先有公社、食堂,然后有羊绍章的“日妈”,再然后白米饭加红烧肥肠。得出结论并不难:没有人民公社,没有公共食堂,你一辈子也休想过上这么好的日子!
马桂英的老师猴子诗人谷无米的一首诗《在常青藤上》,编入了当年的小学四年级(七册)语文课本。
集体,真好!
公共食堂,幸福!
一朵朵花儿,
绽放在公社这根常青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