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下午,罗天邦副县长让秘书请示朱正才,说粮食局长迟德宝、公安局长郑法伟和民政局长罗兰仁,要请示重大问题。朱正才吃过晚饭,拉着罗天邦一起,在办公室等着。
三个局长到齐。寒暄了两句之后,民政局长罗兰仁拿出两份出自京城发至县团级的文件,递给朱正才。一份是几年前关于发行全国通用粮票和省地方粮票,县粮食证明票,对城镇居民实行凭证定量供应粮食,凭粮票在饭馆里吃饭和购买粮食制成品的通知,另一份,是今年颁布的正在实施的《户口登记条例》。罗天邦开门见山:外地考察回来的人都在议论这样一件事——我也实地调研了,确实属实——在落实这两个文件同时,很多地方都乘人民公社组建的东风,综合考虑一些过去没有解决好而又必需照顾的问题。我说白点:“像朱县长你岳父家这样的革命烈属,家在农村,缺少劳力。谁都知道,农活是重体力,今后按劳分配——”罗天邦说,这些天,大家私下都在反映,主张县政府主要领导的“实亲”,政府核心部门骨干的直系亲属,在一个小范围内,为大家解除后顾之忧。工、农、商、学、兵。其中工、商、学,都是可以变通登记为城镇户口的,享受凭证定量供应粮食。他和几个主要的局长议了议,主张开个会,摆到桌面上来,研究一下。请县长斟酌一下,这个意见是否可行?
三个局长分别表态:郑法伟说:严格保密。罗兰仁说:名单县长审定,相应的操作民政局负责;迟德宝说:粮食定量就高不就低。罗天邦插话,各局分别承担相应责任。
朱正才说:会,只开到今天这个层面。没必要再开会。估计能参加会的人都不会有异议的。大原则就这么定了。具体把关“天邦同志全权负责”。朱正才放下脸来说道:“此事必须在人民公社完善机构的时候一并解决。一旦敲定,天王老子也不能再动!”
三天以后,马桂英赶回葫芦尾河,亲自操作。朱跛子被誉为公社首席剃头匠,参与组建“国营理发社”。朱正英是供销社筹备负责人之一。马常山成为公社粮站正式工人。朱光玲户口上到女婿女儿朱县长马部长家。铁匠朱光财牵头在土改时没收白鹏外公舅舅家的铺子里,开办“葫芦底河人民公社铁木加工厂”;骟匠外公朱发青加入新成立的公社“兽医检疫站”。蒲思秀亲自交代罗天英,务必将朱县长的恩师——年近六旬的马德高先生转为“城镇居民”。“具体怎么操作,你自己去打主意。有问题找赵区长协调!”哥哥给罗天英打了招呼,知道自己家父母兄弟全都“出来”“居民了”,明白此事的利害关系,自然不敢怠慢。绞尽脑汁,先借调马先生到公社水库工地写标语两天,再到水库食堂当保管三天,最后安置到公社小学校当教师。马师娘牛道梅随迁也“居民”了。马先生几经折腾,终于全家三口全部如愿成“城镇户口了”。得意门生不声不响地实现了先生“当城镇居民”的愿望。好不欣喜!在镇上小学校安顿好父母,马白莲感动得泪眼花花儿的,对蒲主任千恩万谢。蒲思秀说:“傻姑娘,该感谢谁,你比我更清楚!你爸这一辈子,能教出个朱正才来,了不起!”
野牦牛对矮子幺爷说:“狗日的,便宜都遭朱家、马家占完球了。我们牛家白养了那个狗日的!”
赵连根在全区七个公社的干部会上,强调了“一大二公”的人民公社,能把分散的劳动力组织起来“干大事”。开始的时候,各公社劳力全区统一调配。经常有跨公社干活的事情,人们为了赶到“指定地点”,天不亮就上路,天黑尽了,还在回家路上。条条大路,都川流不息。人们在路上的时间,比在劳动场地的时间多得多。
看来这不是本正经。于是改革:尽量不跨公社。各公社自己统一调配劳力,大家觉得这个主意好。再不用走那么远的路,省了很多脚程,还照样是“可以干大事”的“大兵团作战”。男女老少都感觉既“新鲜”“洋派”又“好耍”。每天早晨鸡叫时候,各院子的人就扛着红旗,排着队伍,喊着口号,走着“一二一”,到指定的地点集中,齐了,就浩浩荡荡出发。有时仍然要走十多里路才能赶到劳动地点。全公社的人在一起劳动,人山人海,红旗招展,歌声嘹亮,口号喧天。不幸的是,人过之后,田地都踩成了操场。真正干起活来,人挤人,锄头扁担都放不开,磕磕碰碰总伤着人。
理论家洪布尔向朱正才建议,在“公有化”前提下,为了军事化、战斗化,学习部队上的办法,把公社分成“营、连、排、班”。还可以考虑试行“社员集中居住”。洪布尔说,“分散居住,各人都还剩下一片自己的小天地,这就有了自私自利的藏身之处。我们省内好几个走在前面的人民公社,实行了集中居住。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已经成为现实了。”
没想到“营、连、排、班”名称刚刚喊下去,矮子幺爷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对羊颈子说:“一听到连长、排长的,我立马要想到那年子抢牛家粮米肥猪的大兵,脚也要打颤颤——”朱正才委托县农委车前草主任牵头,研究拿方案解决公社以下的基层组织名称问题。车前草主任一伙人闭门开了三天会,建议:名称改为:生产大队,生产队。赵连根、白鹏都觉得这样称呼好。就通过了。
至于集中居住,几乎是一片反对之声。矮子幺爷悄悄对朱正才说,这事干不得:“二十岁的更更,三十岁的天天。听说过没有?”他见朱正才一脸茫然,神秘地做了个鬼脸,只有舅甥两人的时候,才笑道:“更更,人在二十岁的时候,那事儿一夜来几盘儿也不累。就是只消隔一更两更,睡一觉又来劲了;天天嘛,就是三十岁的人,每天晚上都想来一盘。三十如虎。——年轻人,哪个不是这样过来的?俗话说,‘婆娘都是簸箕型,三天不搞要偷人。’你把人弄到一起住起,有些人干起事来,一摸到就大呼小叫的,看哪个舅子还睡得着瞌睡,这不整死人啦?睡觉还是该各人抱着各人婆娘睡。稳当些。”
话虽粗鲁,道理实在。还暗合了朱正才的感受。当年逃难,住在狗子三船上,亲身经历。夜夜听羊绍雄两口子折腾,哪里睡得着?第二天站着都打瞌睡。再说,马桂英牛高马大,男人上身,一旦兴奋,又喊又叫,旁若无人。倘若一个屋子里有人“大呼小叫”,肯定乱套。对洪布尔的这个建议,朱正才不再提起,装聋作哑,其他人也不便多说,这个设想无疾而终。
不在一起睡觉是明智的。但是,早晚两次出工,却一直让上上下下的领导们为难。“大兵团”“集中力量打歼灭战”的时候,社员为了中午的干粮,很多人通夜无法休息。到了指定的劳动地点,兴奋过了,抓着锄头扁担,站着都可以睡得扯噗鼾。划小生产单位后,公社不再每天分派工作,各大队自己派活。劳动任务一般在各自的院子附近。不需天天中午嚼干粮,也用不着半夜三更起床了。搞了几天,蹲点红奎大队的“包队干部”罗天英观察到,原来高级社时候就有的毛病,而今更加严重了:任他羊颈子嗓子喊破天,不少社员就是不慌不忙。羊子沟的人早饭普遍吃得晚。牛家大院的仁菩萨拖拉,历来是不拉干净屎尿不出门。门看门,户看户,社员看干部。如果干部有事不能到劳动现场,很多时候罗天英从镇上的罗公馆走到葫芦尾河了,上午的农路还没开头。中午,家家户户的午饭也是早晚不一。经常是马家院子出工的人已经走到朱家塘门口了,朱家塘的人还各自端着碗,嘻嘻呼呼稀饭喝得山响!下午的活路,多是太阳落山还没有动。
这个情况,罗天英当笑话讲给县长夫人听,马桂英到省城,不经意间,把情况反映到司马首长耳中去了。首长开怀大笑,指点朱正才说:“你呀,亏你还是军人出身!几万人、几十万人的军队,要行军要打仗,吃饭问题都能解决得顺顺利利的,这么点小事,能难倒人民公社社员?”他让朱正才多吸取一下外地经验:解决这个问题,简单,成立公社食堂,社员们一起吃饭一起出工。
公社食堂?好!大伙一起吃饭?这最合羊颈子的意!
大队长的革命激情又一次达到了高潮。公社规定,靠近葫芦底河镇的其他大队,在镇上统一办食堂。杨柳滩、望岭和红奎这几个大队太偏远,特批这些大队自己办食堂。
消息传来,羊颈子连声大呼“日妈要得、安逸!”
他决定,红奎大队的公社食堂就设在牛家院子。前任的村长,后任的高级社社长,现任的人民公社大队长,都是牛家院子的,牛家大院石地坝,宽敞,干净,是大家吃饭的最佳场所。牛家的磨房早已入社,现在只需新修个厨房和保管室即可。河边青云观的房子,改成了饲养场。当年关人的那个大粮仓,迁到新设的保管室来。粮仓的柱子和一些木板子朽了,换点材料,改小点,就行了。
公社是社员当家。公共食堂的“堂长”,罗天英代表上级,指定由大队长羊绍章兼任。但关键岗位的“保管员”,一定要选。各院子提名,朱家塘提的钱耀梅、羊子沟提的周金花、马家院子提的马小妹、牛家大院提的牛羊氏。羊绍章一琢磨,乡下人,有几个不浮上水舔肥沟子的?自己占着大队长,要真选的话,周金花肯定选赢。于是信心满满地宣布“坚决斗硬”。老办法:“投胡豆”。马小妹当即宣布,她不参加投胡豆,退出“竞争”。牛羊氏也不想参加,幺婆太、朱光兰、马德春她们都几乎发火生气了,矮子幺爷劝她:“选没选起都不关事,搞来耍嘛!”
于是,三个女人坐一排,满了十六岁的社员,每人投下自己神圣的一颗胡豆。
结果,真让羊颈子恨不能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周金花背后的碗里只有两颗胡豆。羊颈子看得清清楚楚,一颗是生产队长堂叔羊登亮投的,当然另一颗不用说,是他自己投的。最可恶的是他的老子气包卵羊登山,他的胡豆也没有投给儿媳周金花!自认有七分把握的村干部妇女主任钱耀梅也羞得满面通红。她身后碗里的胡豆不超过五颗。矮子幺爷的牛羊氏,这个昔日的“妖精婆娘”,居然以绝对压倒优势当选为红奎大队公共食堂保管员。既然是羊颈子自己金口玉言下决心“坚决斗硬”“投胡豆”,什么样的结果,他这个大队长都得认账。羊颈子有点不情愿,但转念一想,好事呀!这牛羊氏和朱正才什么关系?把米口袋交给她,就等于吊上了朱县长。羊登亮事后对大队长说:“不是大家不买你的账,是你那婆娘太不讲究收拾打扮了。”
好在牛羊氏还算识相,保管员提议的炊事员名单中,有周金花。为大队长挽回了点面子。
修了个大厨房,打了大灶、买了大锅,添了大铲大勺大家什,万事俱备,却突然没有了下文了。人们都有些诧异,办公共食堂吃大伙食团的事,“黄了么?”
人们在忐忑不安中过完了春节,转眼快到正月十五元宵节了。红奎大队能够走得动的人,基本上都到牛家大院实地考察过“公共食堂”。开眼界了!那锅才叫大哟,两个大男人蹲在里面洗澡也宽宽敞敞的。那灶眼,拱条母猪进去,再下一窝小猪儿,全住里面,也不会嫌窄。最好玩的,还是锅铲、汤瓢、漏瓢这些灶头上的用具,简直堪比关羽的青龙偃月刀,张飞的丈八蛇矛。——新鲜,好耍!人们都在盼望早点开张,“信实一盘”。
原来,谁都意想不到,“上面”明确下文件:为了办好公共食堂,不准养狗。羊颈子理解最透,执行最坚决:要吃食堂,先打狗!会上,羊颈子宣布的理由,正确得让人掉下巴。“日妈狗是看家的,有家才养狗嘛。既然消灭了家,还要狗来看个锤子?空耗粮食?就算你床上那一笼蚊帐一铺棉絮一张篾席是‘家’吧,这样的家,日妈犯得着养条狗来看吗?”羊颈子说,“赵区长在大会上说了几遍,日妈集体的粮食中,绝对莫得狗的那一份儿‘定量’。”
羊颈子宣布:立即组织“专业打狗大队”。既然是“有文件的”,社员谁敢反对?新任民兵连长的羊绍银举双手拥护,说这是个“既有利于集体节约粮食,又能改善群众生活的善事。怎么说呢?——有狗肉吃了。干得。”羊绍章得了支持,兴奋得不得了。他和羊绍银都曾感同身受:昔日乞丐路上,能有一只熟狗腿儿,简直人生之大幸!
羊绍章是打狗行家,做乞丐时他就学了一套过硬的打狗本领。有句话叫“偷鸡摸狗”,实乃打狗绝顶秘籍,金玉良言。羊颈子介绍,凡狗,都是最喜欢“摸”的。先亲亲热热,高高兴兴,欢欢喜喜哄它过来,然后轻轻地“摸”。凡狗都有狗性,那就是喜爱有人给它作按摩。特别是敏感部位,摸着舒服,感觉良好。待其放松警惕,用一条打了活套的绳子,飞快套住狗颈子,然后,将绳子往肩膀上一搭,迅速站起身转过背,猛地用力一背,那正在悠哉游哉想入非非的狗,几乎是叫一声都来不及,立刻四脚悬空,等到狗们觉醒过来,晚了,离专门炖狗肉的汤锅仅一步之遥了。当然,这招式略微显得阴损,不怎么“正大光明”。眼时打狗是政府号召,官方有文书的,就用不着使阴招费那么多心思了。比较简练实用的,是讨口子的“打狗棍法”:狗向你冲来,身子一蹲,狗自然会停下来或者回跑。狗的行为准则是忠于职守,它绝不会一溜烟就真的跑掉。回跑几步,停下,回转身再叫。打狗棍法的要诀,就是在狗停下回转身的一瞬间,飞身跃起,打狗棒出其不意看准狗头就是一买卖,狗就应声而倒。所谓“砸烂狗头”是也。当年跟父亲讨口,羊颈子曾用这种方法打死过好些狗,饱尝狗腿子美味。
羊绍章懂得“身先士卒”的道理,先做表率,不顾女儿和两个儿子的大哭大闹坚决反对,先把自己家的花狗哄到葫芦河边,在一棵树上把它吊死,剥了,拿回家炖了一锅狗肉汤,叫老婆周金花给牛家大院的人户,每家送上一碗。这算是“打狗动员令”。
一时间,葫芦尾河真正的“鸡飞狗跳”了。只要羊绍章的声音在院子外面一响,院坝里的鸡自己就趴在地上打哆嗦。狗们更是将尾巴夹在屁股里,傻头傻脑地坐在那里,一副“臣罪该万死”的可怜样,等候发落。谁都怕羊颈子“日妈”真来了。
牛家大院狗多。打狗队里,羊子沟的人多。公决先打牛家大院的狗。牛道奎没有当官了,朱正才、白鹏又是支持羊绍章打狗的。所以只好听任羊绍章摆布,哪家的狗也没有“粮食定量”。打狗就打狗,没人说三道四。打狗队的人都说“干部带头”。现任领导已经带头了,前任领导义不容辞——于是,下台村长矮子幺爷的黑八首当其冲。
黑八认识羊绍章,平时就有些怕他。它和同院子里羊绍章那条花狗感情不错,那条狗突然失踪,黑八顿觉大事不好。它或许感觉到了羊绍章要对自己下黑手,大白天多数时候都跑到牛天高身后躲起来。它也知道,“打狗看主人。” 这等于宣告:“牛屎高”就是我黑八的后台,他父亲是矮子幺爷,老村长,贫协主席!羊颈子不理睬黑八的这一套。坚持要打。看羊颈子靠过来,牛天高就用身子去护着黑八。羊绍章手拿木棒,大吼一声,“走开!”牛天高毕竟小孩,尿都吓出来了。黑八最不能原谅谁欺负它的小主人,眼一红,也算“愤怒出狗雄”吧?只见这黑八纵身一跃,从牛天高身后的高凳子上,飞快向羊绍章扑了上去,在他的颈子上狠狠地咬了一口,然后,蹦出院门,跑了。
羊绍章摸了一下颈子,一看手上,一巴掌的狗毛和血。很明显,狗毛不是自己的,血不是黑八的!因为牛屎高掩护着黑八,羊颈子的打狗技术没有发挥出来,反而被黑八咬了一口。“日妈——”他气急败坏,抡起木棒见什么就打什么。很遗憾,这是磨房。他手里的木棒在那石碾砣上打成了两段。
乡下人都知道,只要不是疯狗,家养的狗咬了人是不可怕的。这里的风俗是狗主人给点吃的,就没事了。但这狗的主人矮子幺爷,是自己的前任,打他家的狗,狗没打着反被狗咬了,再向他要吃的太没面子。万般无奈,只好自己跑到矮子幺爷的水缸里,捧了几捧水,喝了。到底不解气,提着半根木棒,扬言“日妈老子不打死那条黑八老子日妈不姓羊”。说来也怪,此后,羊绍章始终再没有见到过那黑八。黑八也再没有回过牛家大院。只是牛屎高总说,他每天晚上都听到黑八在黑暗角落里唠叨,有时还像在边唠叨边骂人,骂羊大队长。
葫芦尾河的狗打完了。外逃出去的狗,绝不敢再回葫芦尾河露面,没有狗吠的夜晚格外静,静得有点让人窒息。
正月十四的半夜三更,铜锣和哨子声突然打破了寂静。有人嘴上套着铁皮“广播筒”高喊:所有人到青云观饲养场——开大会,“老人背来,病人抬来,小孩抱来。一炷香烧完,就点名。”
“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一条是“一切行动听指挥”,管军队的,现在农民一样执行。哨子一吹,“集合”是常事。但新年节下,有点反常。
到了青云观饲养场后,大家才发现饲养场周围,全是些不认识的持枪民兵。——天啦,发生什么事了?小孩没见过这种阵仗,吓得哇哇直哭。
各大院子里,牛道松、马德雄、朱光寿、羊登亮四个生产队长领路,带着赵连根、白鹏派来的四小队外村民兵,挨家挨户查粮仓,寻食物,抬柜子,搬坛子,毁灶,提铁锅,收鼎锅,砸砂锅……羊绍章、朱光明和羊绍银负责监督运输。钱耀梅负责在饲养场招呼大家“别怕。”
开眼界了!收获简直不亚于当年“斗地主分果实”。狗日的,难怪得有些“社员”总是不想“共产”啊,原来还这么富有啊!有人家中粮食多得随手抓一把,一捏就能脱壳;有人家中的腊肉,肥膘足有巴掌厚;有人鸡蛋多得用篮子装。还有花生,芝麻,各种糖——没有任何解释的必要,柴、米、油、盐、酱、醋、茶一切可吃之物;锅、碗、瓢、盆、盘、盏、筷一切可用之物,全都归了公。牲畜全部集中到集体饲养场……家里可以留下的,只是集体用不上而个人又必需的家什——尿罐、挖耳勺、痒痒挠之类。
足足忙活了一整夜加一个大早晨,直到第二天晌午,抄家、搜屋、提锅、销灶,才算基本完成。羊颈子高兴得手舞足蹈,戏谑道:“日妈这下,你些狗日的,格老子不想‘共产’的,各自走就是,老子一个都不得留的哟!”
从正月十五起,葫芦尾河又一个新时代开始了。任何家庭都不能动火冒烟了!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集合在一起,除晚上各自回自己的床上打呼噜外,什么事都一起做。那些省吃俭用一辈子,因而家境相对富裕,到头来家产全部归公的社员,悔得肠子打绞发青。从此以后,人们对“大公无私”这句口号,有了全新的理解。在乡下,很多时候,家境殷实是因为别人吃三顿的粮食,他可以掺些瓜果蔬菜吃三天。如果节俭可能成为遭罪的品行,那么,谁不希望、不喜欢雪白的干饭呢?有点肉肯定比有点咸菜更好!
在这段岁月里,除了夫妻之间的那件事之外,衣食住行连屙屎屙尿都“集体”了。只要一提到“集体”二字,没有人敢不肃然起敬,只要集体需要的、用得上的,没有人敢不“大公无私”地提供给集体。家的概念,就是一张或者几张床,以及床上的铺盖蚊帐席子。尿桶以及尿桶里的尿,都是集体的。尿罐没有归公,因为好些人不习惯用这个玩意儿。但里面的尿,绝对归集体,这是没有疑问的。每个院子墙壁上的“光荣榜”中,所载光荣事迹五花八门,最惹眼的,是某人、某人、某某人,将自己家的住房“贡献给集体”,拆来扩修新的饲养场。
一起干活,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生儿育女,这样的事,并不复杂,这世上大多数动物都干得出来。
大年十五元宵节,红奎大队伙食团正式开伙。
第一顿早餐,每人一个鸡蛋,咸菜、馒头、大米稀饭随便吃,但只准在食堂吃,不准拿走。
简直不敢想象,每人吃一个鸡蛋!许多家庭是孩子过生日那天才能煮上个鸡蛋。用热鸡蛋从孩子头顶上向下滚,边滚边心里默念或者口中念叨些祝福的话,直滚到脚尖。仪式结束,再把蛋给孩子吃了。“滚蛋”之“滚”,含义是“一滚就是一年”,日子好混过得快;用“蛋”来滚,借蛋是“生”出来的吉言,祝孩子平安。对孩子来说,那可是一年才盼得到一次的事情。女人坐月子能吃上鸡蛋,那是怀胎后就开始一个一个积攒的。平时家中的鸡蛋,必须攒积起来卖钱,称盐巴买洋火打洋油的主要经济来源,“农村问题研究的学者”称为之“鸡屁股银行”。现在天天都赶上生日,人人都赶上坐月子了。许多大人想把鸡蛋留起来让老人孩子吃。可是羊绍章规定了的,只能各吃各,因为你让出来就肯定会多吃别的东西。当然带走是更不可以的,那样的话会有更严的规章来制约。还有就是绝不可浪费。所谓“不浪费”,羊颈子解释:就是“上了桌的东西必须进碗,进了碗的东西必须下肚”。“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犯罪是可怕的,何况还是“极大的”!这年头,犯罪要被斗争,斗争的后果谁都清楚,大家都亲眼见过的。
吃过早饭,羊绍章吼道:“日妈出工——男的担粪桶,女的扛锄头!”由四个生产队长带着,人们伸的伸懒腰,摸的摸肚皮,掏的掏牙缝,懒懒地漫步在田间地头。大家认为,元宵节大年十五该耍一天,但人民公社了,不来这一套。
想耍是说来耍的,人们真心喜爱集体劳动。
大家在同一块地里干活,有说有笑,倒是一件极其快乐的事。过去各家各户的,除一些爱串门走动的人之外,许多人是不太熟悉的。互助组是农忙季节,互相帮忙,只管忙活路。初级社大家一起做活,但各收各、各吃各,自己的还是自己的,相互有戒心。高级社说是“完完全全社会主义”了,但是还是各家自己开伙食,各家各户煎、炒、炖、煮、焖,五花八门。现在一个大队、一个公社,几百上千的人,大家一起吃饭、一起劳作,一起摆张家长李家短,“展点儿干牙巴劲”,为一些无聊话题争吵,开点儿荤玩笑,无论男女长幼,听得就听,听不得自己少答话,有时候笑得肚子疼了,就抱着锄把喊哎哟。谁多挖几锄少挖几锄是不计较的。如果不幸被下乡来的“脱产干部”或者大队干部遇到了、听到了、看见了,挨骂是肯定的,“日妈朱二嫂,你又抱着锄头把把喂奶呀——”立即,鸦雀无声,谁也不敢答话,只闷声闷气地挖一会儿土。
贫协主席矮子幺爷的工作岗位在磨房;妇女主任钱耀梅抓紧在家怀小孩生小孩坐月子“抱窝”,“生产人”,朱光明到公社区里开会时间多。实在不敢恭维的还是民兵连长羊绍银,懒性难改,扛把锄头三寸长两寸宽,野牦牛问他:“羊连长,你这锄头是上山挖药用的呀?”羊绍银不恼也不急,回道:“你老人家晓得的,我火药臭,锄头重了挖球不起。”凡集体干活,多数时候他都会找理由找借口“溜边边”。他当坏分子遭过“寒火”受过委屈,大家对他同情多于贬斥。除此之外,大队干部就一个羊绍章“跳圆了”。羊登山骂儿子“狗日的唱独角戏”,羊颈子不这样认为,以他的德行,巴不得他一个人领导,“巾巾袢袢少得多!”羊颈子农活不过火,像平秧田、撒谷种,夏收后干田关水,犁田勾边栽秧,大土红苕厢开沟,这类过筋过脉需真本事的农活,他一上手准出洋相。遇到这种事情,他就扛把锄头,向其他劳动工地走。牛道松说,人家是领导,不能单在一个地方“领”,还需到别的地方去“导”。
羊绍章一走,多数情况下劳动现场就没有他家的人了。周金花,炊事员不下地。羊登山,“老干部”加病人。 儿子是大队长,虽不敢和朱跛子比,也算是“小老太爷”了。加之他农活又做得孬,牛道耕经常笑话他:“你给老子站到半边去,唱两段金钱板儿给我听。你做那点活路,我少屙泡尿的工夫,做来还归一点儿!”多数时候在家经佑他的小孙子“二傻”羊长理。出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有外人进院子,他就按着胯下轻轻地“哎哟喂——”小孙子以为爷爷在给他唱儿歌,躺在摇篮里,一边咧开小嘴儿笑,一边也“鹅——鹅——鹅”地回应。
大队长知难而让,劳动现场大多数人手空着,在等着牛道耕、仁菩萨、野牦牛或者马德雄、马德寿他们这些“老庄稼”把第一道沟、第一排秧子的“头”开出来。此时,人们手空着,嘴更空着,于是关于“日妈的大队长”的龙门阵就摆上了。
最吸引人的话题一是大队长那气包卵父亲;二是他那稀牙漏缝、披头散发的婆娘。野牦牛算有点见识的,介绍说;听草药摊子汪麻子说,气包卵这种病的“书名”叫疝气。特征就是发病时,装卵子的袋子要胀气,胀起来有尿壶那么大,非常痛苦,只能用双手使劲地捏住,用双腿将气包夹紧,弯着腰,闭着腿,稍缓解一点又走几步,又捏住又夹住。这本来是一种病痛,人们大都知道羊大爷是怎么回事,平常说起来并不是很有趣。但此时此地,男人们在议论,那些经常挨羊绍章骂的已婚妇女就来劲了。在一旁,放低声音装着很神秘的样儿,叽叽喳喳,描述这胯间“夹把尿壶”可能的狼狈味道。高潮时候,有人还会罗圈着腿,学着羊大伯的样子走两步,简直惬意极了。像是在亲身体验、欣赏什么绝妙的体操表演。一切美妙创作都源于生活。气包卵疼起来了,必须用手捏住这一应急动作,很快便被大家创造成民俗语言传播开去。庄稼长得不好,埋怨庄稼长得慢,就骂 “羊大爷捏住你了”;有的收工跑得快,后面的人就喊:“你跑,老子喊羊大爷把你捏住,看你咋个跑!”后来“羊大爷”就成了“捏住”“夹住”“ 拖住”的替代词了。用筷子夹菜没夹稳,掉了,自然就会冒出一句话来——“羊大爷不得空”。虽然语言有侮辱性,但包括羊颈子家的人都不见外的。他家里不知屁臭的大孙子大傻,听别人说来好耍,也跟着用“羊大爷”替代“捏住”“夹住”这类词。上口、好懂、易记,但有时会挨耳光。被父母打得眼泪花花儿的,还清不到魂头,不知自己错在何处。大人只能告诫“不准这样说”,自然不便明确告诉说“这是骂你爷爷的”。
羊颈子的婆娘疯子羊婆的“龙门阵”就更多了。生性不爱收拾不讲卫生,一年四季,也不管是走亲访友还是上街赶场,都一副邋遢相。高级社刚成立时,羊颈子新官上任干劲火热。一天赶场,家中需买“洋油”。 羊大爷本准备去,临出门气包隐隐作疼,只好改由周金花去。刚进场口,就被镇上“市管会”的潘驼子拦住了:“疯婆子,你干啥?回去回去!”周金花愣住了:“你说哪个?”潘驼子盯着她那张花脸,一本正经地吓她:“再不走嗦?弄你到十字口卖球了!”周金花女娃家家的五岁时候就外出讨口,什么阵仗没见过?手中洋油瓶瓶一搁,一个箭步上去,一手抓住潘驼背衣领,一耳光顺势就扇过去。潘驼子大喊:“救命啊,疯子打人!”幸好牛家大院朱光兰刚好落后几步赶到现场,赶紧上去抱住周金花,把两人分开。本就是一场误会,事情也就不了了之。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朱光兰说:“我抱了她一把,那婆娘身上那个味儿才叫大啊!两天两夜,我都在打干呕!”牛羊氏和马德春听了,笑出了眼泪。马德春说:“嫂子,你才抱一会儿就打干呕,人家羊大队长晚晚上都抱着,不把肠子都吐出来了?再说,我们的幺嫂子牛保管,就是害怕食堂的饭菜没得味道儿,才把她要去当炊事员呢!”牛羊氏笑道:“活天冤枉啊,她当炊事员,那里是我要的嘛。不让她来,搁得平啊?眼下未必我敢赶她走哟?”
龙门阵一摆,一晃就是一天。农活做不走,马虎点也就过去了,关键是大家高兴。愉快着。幸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