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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万般无奈,赵连根和罗天英只好硬着头皮请示朱正才:“对红奎村,县长你远比我们熟悉,你站得更高看得更远,还是你来拿主意吧!”朱正才也不客气,当即提出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选:羊颈子羊绍章!

消息一传开,整个葫芦尾河都沸腾了。

还真就有那么怪。赵连根也不敢肯定,究竟是“县长效应”呢,还是羊颈子真有那么高的群众威信。总之,除掉两个阶级敌人没“选举权”,其余十六岁以上社员群众投胡豆,结果,作为“唯一候选人”,羊颈子和矮子幺爷当年选村长时一样,几乎全票通过!——也难怪,几大姓人,羊子沟人最多。他父子两人住在牛家大院,属牛家至亲,牛家的胡豆不会少。马家院子和朱家塘的年轻人,都愿意把胡豆投给他。投胡豆这种“选举”方式,候选人虽是“背靠背”,但“选民”行踪却众目睽睽,谁投谁没投,一清二楚:“县长都说羊颈子要得,难道我说他要不得?你当我傻的呀?”

平心而论,在红奎村,从土改到互助组,再到初级社,只要是政府“喊出来”的事情,可以说都数羊绍章最积极。朱正才提名羊绍章,确实并非“蚊子叮菩萨——认错了人”。

现在讲阶级,是穷人的天下。在葫芦尾河人记忆中,他家几代人都是叫花子,响当当硬邦邦的农村“无产阶级”,可以和任何一家人比穷。人家形容家贫:“日无逗鸡之米,夜无鼠耗之粮”,他家从不喂鸡,无鸡可逗。挖地三尺,老鼠也挖不出一只,还奢谈什么“米”“粮”?

解放前为逃壮丁,他情急之中右手举刀砍断左手两个指头。恶霸地主狗子三为了逼他爹表态同意让他“姓回羊来”,唆使土匪把他家中的茅草房一把火烧了。他们父子宁可浪迹天涯,也不和恶霸地主为伍。有骨气。从懂事起,羊绍章就知道自己“苦大”,却不知道和谁“仇深”。解放了,原来的仇人是“日妈万恶的旧社会”。最穷、最苦,还最痛恨旧社会,在当今社会,这就是“革命”的“头钱”。

羊绍章尊敬一切领导,最痛恨人们背后说领导坏话。土改工作队带领大家打倒狗子三闹翻身,只要听到有人议论土改工作队,羊绍章会不分青红皂白骂人,骂“狗日的忘恩负义!”特别听不得任何人说司马大奎、朱正才他们的“坏话”,“日妈。格老子,忘本!哪个反对革命,老子和他拼命!”

他最信实“脱产干部”,只要是政府下来的干部,哪怕是通讯员,叫他把谁绑起来,若一时找不到绳子,他宁可用自己的裤腰带儿!从小跟着气包卵爹走南闯北乞讨,见多识广,使他善于在一瞬间看清别人眼色。再者,他那模样,也不像矮子幺爷那样得罪人、有损“政府”形象:高而精瘦,排骨现天,一看就知道他能够担当革命。特别能吃,也经得住饿。乞讨生涯练就了他吃一顿能管三天的肚皮。有顺口溜描绘他:“羊颈子,瘦猴子,一顿要吃一甑子。”

建设社会主义也是战斗。战斗就要经得住摔打。像矮子幺爷、气包卵羊登山那样的,不行!像朱光明那样斯斯文文的,“温良恭俭让”,更不行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羊颈子吃饭没说吃饱过,吃肉没说吃焖过。一身好力气,兴致来了,干啥活都不叫累;没事时候,放松骨架一觉可以噗鼾喧天地睡三天三夜。他最出彩最特长的还是那高嗓门儿。讨口路上偶尔吃饱一顿,百无聊赖,他爹就教他扯嗓子吼高腔。他的头缓慢地随着声音朝左再朝右向上偏扯,在发声的过程中颈子明显伸长,一两里路外也有噪耳之感。山涧跌宕,雷鸣炸响。狗听了会吓得浑身打抖,立即躲得远远的。几回吼口号都证明了,他吼打倒谁,那人即使不会真“倒”下去,也吓得战抖半天。

——不是要“用人之所长”么?想想吧,高级社这么大个大集体,嗓门儿小了,听不清楚你说的啥,咋个听你的?!

朱正才认为:新社会,当干部一个重要的条件是必须做到“六亲不认”!在葫芦尾河,最能“放得下脸来”的人,非羊颈子莫属。乞讨生涯虽让他特敏感又特自卑,但更练就了他特能“翻脸不认黄”。在他不敢不服或不得不服的人面前,他“下得小”,低声下气,谦恭得让人恶心;在他不服或者可以不服的人面前,他会挺胸抬头,眼睛看天,鼻孔要飘进雨。因为一个小玩笑,他可以和任何人吵架乃至动粗。无论和家里人还是外人,除非不说话,说话就是拉大嗓子吼。在他的音阶里是没有低声部的。他身上和干部身份不是非常协调的唯一缺点,是说话时,前面总要随口加上一个“日妈”作发语词,有点不文明。在外听干部的话,在家里他听父亲的话。朱正才让他喊口号,他全力以赴。工作组让他当牛家大院民兵分队长,他比队长更卖力。当年他父亲不准他去看狗子三的婆娘,他真就没有去看过。他父亲叫他把那个希牙漏缝的姑娘周金花接回家做婆娘,说女人屁股大会生娃,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群众投胡豆选出了自己新的领路人,朱正才对“选举结果”很满意。电话里对赵连根说:“好哇!伟大领袖教导我们应当相信群众!这个结果,说明葫芦尾河的广大贫下中农,革命的觉悟、积极性、自觉性,都空前高涨了啊!”当然,“民主”了,还得“集中”。于是“走程序”,组织考察、上级批准。葫芦底河乡人民政府红头文件批示:“任命羊绍章同志担任红奎高级农业合作社社长职务。”

唯一对新社长的荣升不看好的人,恰恰是羊绍章那见多识广的气包卵老子。回到家里,羊登山对儿子说:“你记住老子的话。蜀中无大将,廖化当先锋。你狗日的这回儿是‘豌豆滚到屁眼儿头——遇圆(缘)了。’你娃儿莫高兴早了!是福是祸,还早得很。唉,你给老子屙泡尿照照自己,当个初级社社长都不够格,哪里像当高级社社长那号人嘛!”

“一把手”确定了,建立“社委会”就简单了。羊绍章表态,一切都“听脱产干部的”。赵连根和罗天英拟定了一个名单,朱正才认为可行,就确定了。副社长朱光明兼会计;妇女主任还是钱耀梅;羊登山觉得,儿子做了高级社社长,他这贫农团长位置坚决要“让出来”。而今贫农团改名“贫下中农协会”简称“贫协”,设“主席”。赵连根和罗天英反复权衡,最后决定还是让牛道奎来干为好。羊颈子也说好。民兵队长马常山那一角,朱光明建议让羊绍银来干。他也和自己一样,曾经是朱正才当年“光明正大法庭”的“十三太保”之一。虽犯了错误,到底还是老革命,靠得住。赵连根和罗天英认为可行。作为脱产干部,从政多年,经验告诉他们,凡是被组织“错整了”或“整过头了”的人,一旦平反,反比那些没有被整过的人更加“感恩戴德”,听组织的话。

在宣布“社委会”成立的社员大会上,赵连根区长代表“组织”,向政社合一的“新班子”表示热烈祝贺,还提出了“殷切期望”。

轮到“欢迎社长”讲话了。自从赵连根那里得知,朱县长说了“这个社长,最好请羊绍章来当”后,羊颈子一直精神亢奋,兴奋过头,不但把事前罗天英主任教给他的话忘得一干二净,而且头天晚上他老子羊登山耳提面命的话,也一句都想不起来了。站在那里憋得脸通红,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突然,他回忆起前不久斗争牛道耕的时候,朱正才写给他领呼的那口号。两句话,像是还记得全。于是握紧双拳,狠狠砸在会场的八仙桌面上,吼道:

“谁煮了历史前头的车轮,老子就——油炸了谁的狗头!”

高级社的成立大会开过,根据县长的提议,葫芦底河乡政府决定:“罗天英主任担任住社干部,全面指导我县第一个高级农业合作社的运作。”朱正才升任县长前,提议赵连根接任自己的区长。临行特别叮嘱赵连根多帮助、指导白鹏的工作。顺便提到,让白鹏尽量回避葫芦尾河的事情,以免产生负面影响。所以,此次试点红奎“高级社”,赵连根让白鹏尽可能在“幕后”多做具体工作,必须乡政府出面的事情,请罗天英代表。

县长亲自点将,罗天英却并不受宠若惊,反而很郁闷。稍有点儿官场历练的人都知道,“下去”“蹲点”,那是一种让人“打不出喷嚏”的流放。搞好了是上级领导英明,搞砸了是自己办事不力。本来,她的近期目标,是力争进到赵连根文昌宫里的区妇联,过渡一下,然后进城。理想的位置是到蒲思秀那里去坐把交椅——当然最好是蒲主任而今那位置。当前,她正在全力以赴,力争尽快攻下第一道关口——赵连根。

赵连根是朱正才“军队带下来的”。罗天英知道,这人和哥哥罗天邦他们“地下组织”不是一条线。所以她对“两根毛”一直敬而远之。后来,哥哥开导她:“赵连根这人,好对付。表面看,他成天不苟言笑,嘟嘴马脸,不好接近。其实,尾巴夹得再紧,也难免不露出土匪窝子的本色,他是个假正经。”果然,当罗天英装着不经意间让赵连根得知自己是副县长罗天邦的亲妹妹后,很快,这两根毛区长就几乎有点儿虚张声势地把她视为同党,信任有加了。从赵连根身上,罗天英发觉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在女人面前,越是装得正儿八经,目不斜视,像是有坐怀不乱之定力的男人,越属闷骚型的“色中饿鬼”。赵连根是邻葫县人,家属不在身边,多是一个月乃至两个月才回家一趟。打熬不过的时候,就会隐隐约约“出点儿情况”。罗天英是妇女主任,对全乡的“女积极分子”了如指掌。而今妇女解放男女平等,那些自认为“吃了解放前包办婚姻亏”的女人,见了心仪的男人,那娇态,那眼神,那浅笑,勾得人心痒,更何况赵连根是“脱产干部”中的“区长”。罗天英的顶头上司乡长白鹏,是个既无色心,更无色胆的角色。乡里的女积极分子往区长身边靠,太自然不过了。罗天英一直装作视而不见,有时还心照不宣地“给方便”“打掩护”,告诫别人“不要往一边想”。赵连根很快发现,手下七个乡的妇女主任,算罗天英最“懂事”。渐渐地,大凡罗公馆这边乡政府的事情,赵连根总要转弯抹角先问问罗天英。白鹏这人没野心,对人不设防,乐得让罗天英代表葫芦底河乡在区上露面。反正都在镇上,一个文昌宫,一个罗公馆,空间直线距离最多五百米。创建全县第一个高级农业社,算是赵连根和罗天英最成功的一次合作。白鹏对此感激有加。

从哥哥嘴里,罗天英隐隐约约听说过土改时候在葫芦底河流传的朱正才“商船故事”。一直对这个风流故事忍不住好奇,却又似信非信。朱正才升任县长后,又听说商船故事的女主角,带着个娃娃回到葫芦尾河来,嫁给了朱县长的幺舅——“啥村长”矮子幺爷牛道奎。她一直想看看这个差点让朱正才丢了前程的女人到底长什么样。直到朱正才为了创办高级社,亲自主持斗争“富农单干户”牛道耕时,才天赐良机,让罗天英总算把个曾经的焦点人物——昔日的“红樱桃”,今天的牛羊氏,认实在了。

其实没有任何人指点、介绍,斗争牛道耕那天,在无意中,罗天英发现走进村公所会场的女人中,有一个气质和其他女人完全不同的村妇。挺拔的胸部,纤细的腰板,厚实的臀部,浑然天成的面庞、粉颈,顾盼生辉的眼神,实在让罗天英油然而生一种女人特有的醋意。判定:“那个人”,肯定是她!——果然,这个衣着打扮没有任何特殊之处,但浑身上下协调、得体、漂亮得勾魂的女人,走进会场,刚抬眼,像是无意中一眼就飞进了朱正才的眼底。罗天英发现,两人目光一碰,全都飞快闪开。瞬间,她脸直红到后颈窝,难掩多少有点儿诧异的惊魂。罗天英还注意到,斗争大会还没结束,她就不声不响地溜走了。

男女之事,大家都是过来人,“一叶落知天下秋”,能骗得了谁?“红奎高级农业合作社”成立大会开过,在昔日的村长,今天的贫协主席牛道奎的磨房里吃饭,罗天英有幸再次和牛羊氏这位传说中的人物面对面打了交道。她觉得,作为男人,矮子幺爷真还有理由为自己的艳福感到自豪、满足。前些日子,有人反映牛村长懒得去村公所,她相信了:一个矮子,能守着这样的老婆过日子,千值万值了。

下午,回到镇上,已近黄昏。到文昌宫区政府门口,罗天英道:“赵区长,你一直跟着朱县长的。有个问题,我一直想请教。”

看她一本正经,赵连根忍不住笑。“哈哈,你看你,说得那么酸溜溜的。什么事,只管问。”

“有言在先,摆闲谈啊,不要往心里去。就你所知——朱县长和那个女人——你说,到底有没有那回事?”

赵连根正色,似乎有点儿意外,阴阴地看了她两眼。他知道,罗天英一直在努力,想离开葫芦底河,进县城。而朱县长那个小师妹马白莲,近日到县妇联上班的事,虽不算沸沸扬扬,但小范围里知道的人不少。一个“扫盲教员”得到如此安置,无论如何也会令人注目,引人遐想。罗天英早就盼望着那把椅子。他拈着下巴肉痣上那两根长长地毛。笑了笑说:“你说县长那师妹?人家进妇联,据我所知,是蒲思秀主任钦点。人家还是大姑娘啊,别乱说啊!妇女主任同志,你看县长年轻,也想和他出点情况?太有点意思了!你呀,何必舍近求远呢?先可怜可怜我吧!”

罗天英知道赵连根误解了“那个女人”的所指。但他的话恰恰又勾起了自己在乡政府,为白鹏乡长与朱正英操办婚礼时候,朱正才和马白莲两人欲盖弥彰的暧昧神情。听哥哥罗天邦私下说,朱正才那位小师妹毕业了,蒲主任点名调她进县妇联。想到自己费九牛二虎之力,争取了几年的事,马白莲一个村姑,轻而易举得手,不由得在心中荡起一丝羡慕兼妒忌的涟漪。知道官场规矩,这个话题是绝不能再继续说下去的。赵连根明显在狡猾地用骚话把话题岔开。天底下哪有妇女主任怕开“荤玩笑”的?她顺势接过赵连根的话:“让我可怜你?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啊。你这种人,‘脱裤子打老虎——既不要脸,又不要命’。”边说边扬起手中的报纸,虚张声势地打了过去。

土匪窝子混出来的,赵连根荤的素的甜的辣的酸的,哪样没见过?罗天英的报纸打来,他顺势接过,轻轻一拉,罗天英毫无防备,差点扑进他的怀里。口里却道:

“啥子意思,未必不脱裤子就打不得老虎哇?你不要来勾引啊,我这只癞蛤蟆老掉牙了,啃不动天鹅肉啊。”

罗天英笑道:“好哇,区长耍流氓啊!”

赵连根也笑道:“冤枉啊,明明是流氓耍区长啊!——别闹了,快回你的乡政府去,今晚有电话会。”


果然,当天晚上,县政府召开电话表彰会。会上,朱正才高度赞扬了县政府“建社领导小组”的工作,表扬车前草主任、赵连根区长卓有成效的正确指挥,表扬白鹏、罗天英的密切协作。在谈到红奎高级农业合作社,选举出土改积极分子羊绍章当社长的时候,朱正才说这是有示范效应的,是“历史性的选择”!“在新时期,革命更需要‘上级指向哪里,就能打向哪里’的猛将和勇士,羊绍章这种人,天经地义最听话、最积极、最敢闯敢干,最革命!”

羊绍章确实不负众望。当上社长后,按照赵区长的嘱咐,“一心扑在工作上”,“全心全意打理集体的事情,”积极得不得了。家里人也很支持、配合。门槛里面的事情,他的气包卵父亲做主,全然不要他多操心。他那老婆周金花,做八辈子梦也没梦见过自己的长颈子男人能当官。睡到半夜笑醒好几回。这个周金花,模样欠标致,大嗓门绝不比羊绍章逊色多少,真所谓“一张床不睡两样人”。周金花手脚倒是麻利,但家务活清不到路子,做得也毛糙,马虎。个人卫生极不讲究,既不打扮也谈不上收拾。头发经常是乱的,脸上经常是花的,衣着总是长短不齐扣子错位。独自走在路上,不认识的人常常将她误为“疯子”。以至于葫芦尾河人私下里都叫她“疯子羊婆”。

周金花当年对羊颈子“一见钟情”,气包卵羊登山很高兴。不愧为老江湖,羊登山见过周金花后,对儿子说“干得着,这女人奶子鼓屁股大,肯定会生娃”。 果真,进门后,很快就怀上了。“会生儿的先开花”。老大是个女儿。唯一遗憾的,天生上嘴唇就缺一小块儿,兔唇。取名羊长芳。第二胎是个儿子,取名羊长道。小名叫大傻。第三胎刚下地,又是个儿子。叫羊长理,小名叫二傻。原来的两口之家,眨眼工夫变成了六口人。添人进口,原来牛家大院里宽宽敞敞的两间屋,而今隔成四间,还是嫌挤。每间屋子都小,安了床,尿桶只能够放门口。

除了吃饭、睡觉,羊颈子很少落屋。即便没事也呆在“社里”——原来的村公所走马转阁楼,而今的“社办公室”。他最感激朱正才。——带领大家分田分地,还让他家分了亲大舅牛道耕的房子;斗争大会上,又是朱正才让他呼口号,让工作队和群众发现了他这个人才,提拔他当了民兵分队长,“分管”好几个民兵。现在,朱正才又让他当上高级社社长!——这不是一般的合作社,是“完完全全社会主义”“公有制”和“按劳分配”的高级社。“政社合一”,罗天英的解释是:你羊绍章而今既是解放前的“保长”、解放后的“村长”那样子的“官”,又是“生产上的总指挥”,生活上的总管家。罗天英很形象地对羊绍章说:“指挥,啥子叫指挥,你懂的嘛。你看电影里面,当官的站在高处,手一指,命令说,冲上去,占领那个山头!手下的人就卖命,冲上去,占领那个山头!”羊颈子已经看过好几回打仗的电影了,心领神会:“对的,还要吹冲锋号呢!”罗天英的解释让羊绍章知道高级社社长这个“官”,已经不是一般的大了。他就更加感激朱正才。说不来那些客气的感激话,只把恩德记在内心。好几次,两口子席间枕上干完那事,他都若有所思地对婆娘周金花说,他这辈子,“活着是朱县长的狗,朱县长叫咬谁就咬谁;死了是朱县长的鬼,他要怪谁肚皮痛,老子就去怪谁肚皮痛”。

当然也有不足之处,最大毛病是表达意思必定大声吼叫,粗俗脏话随口就来。“日妈”“狗日的”之类,是很得罪人的。——但总算有自知之明,上级开会,他一般不发言。万不得已“红奎社”必须发言,他就谦虚地请副社长兼会计朱光明代劳。开会的时候,无论在区还是乡,一听报告就打瞌睡,难免不挨领导批评。他就咧着嘴笑:“嗨呀,晓得的,日妈——我听都听球不懂?你们说怎么干,都要得,反正我日妈保证冲在最前头,还不行么?”县农委主任车前草和他打了几次交道,觉得这个羊颈子还真好玩儿。忍不住对蒲思秀叹道:“他狗日的羊社长实在是太积极了。今天政府也太需要他这种人了。无论干什么,只要有他在,别人都只配争当第二名,你要想不讨厌他,都难。”

红奎高级社搞得热火朝天。马桂英到宣传部门后,每天都诗意盎然的,时不时就动笔写几句“啊,葫芦河在翻滚”之类。朱正才见她诞生诗句并不比诞生娃娃轻松,就建议她邀约前几年为父亲写传记的猴子诗人谷无米,还有梁新眉和崔桂华两位作家,一起到葫芦尾河来,走走、看看,顺便带带她写诗。具体指点指点。说,如果“能报道一下我们葫芦肚河县,当然最好。”

朱正才也算用心良苦。果然,三位革命的笔杆子祭拜了神螺山上马宗诚的椅子墓,瞻仰了红星洞,游览了鸭子石、罗汉寺、鸡公岭上的匪巢石窟,在葫芦尾河红豆林、仙鹤岭以及几个大院子转悠了三天,他们也和马桂英一样,被以羊颈子为首的高级社社员们的冲天革命干劲感动得不得了。回到葫芦肚河县城,赶紧住进县政府招待所,声言要“写东西”。朱正才指示马桂英和秘书小李为三位大笔杆子弄来两箱“葫芦特曲”酒,一箱“葫芦红”香烟。朱正才知道,诗人、作家们都是“无酒必无文,无烟难成章”的。三大手笔连更连夜欣然命笔,撰写文章宣传红奎高级社的成功经验。

几天以后,《葫芦日报》用了两个整版,发表了关于葫芦肚河县的又一长篇通讯《葫芦河畔春潮涌动》,详细介绍在“红奎高级农业合作社”经验带动下,葫芦肚河全县掀起“完全社会主义性质”的农业合作化运动新高潮的先进事迹!

文章见报的当天中午,朱正才本人还没看到报纸,司马首长的电话就到了。司马首长说:“非常好。你们的高级社经验,比其他地方的更成熟了!要戒骄戒躁,继续努力!”又说:最近一期《旗帜》上有篇文章《全新的社会,全新的人》,“你找来,好好学学。特别注意这样一句话:‘把一个合作社变成一个既有农业合作又有工业合作的基层组织单位,实际上是农业和工业相结合的人民公社。’我就明确告诉你吧,最近,京城又有新精神了。领袖表态‘还是办人民公社好’,领袖说,‘公社的特点,是一大二公。’”

这就叫做“站得高看得远”。这些日子,“公有制”的高级社在全县雨后春笋般办起来了。兴奋之余,朱正才总有些美中不足,意犹未尽。现在明白了,高级社“公”倒是“公”了,但不够“大”, 一个社只管一个葫芦尾河,葫芦尾河与杨柳滩,“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而且都是单纯的农业,没有工业、商业,连个铁匠铺子都没有!——葫芦尾河只是解放前羊绍雄家办过商店。而今,买盒火柴,也得到镇上去。这样的社会主义,不过瘾,太不过瘾了!

“一大二公?”朱正才顿觉眼前一亮,立即安排李秘书收集报章杂志上关于人民公社的全部信息。“一切财产归公社!一切权利归公社!”农民成了真资格的“无产”,农村就没有了私心产生的土壤。人无私心,私有制就无从立足!这是在“高级社的基础上,又向前迈了一大步”。一切生产生活资料都是人民公社的集体财产。这样,无论是谁,不拥护、不参与“共产”。就没有了活路,更别说出路。伟大领袖说,“人民公社好”。还说这是“五亿农民的方向”。朱正才感觉得到,洪布尔所宣传的,自己所梦想的“共产主义”,正在大步迎面走来。马白莲向朱县长介绍一首歌,督促他“赶快学会”。歌词简单得很:

人民公社好呀,

红旗升上天。

工农商学兵呀,

样样都齐全!

托儿所,幸福院,

公共食堂,供销店。

我为人人,人人为我

共产主义早实现——哎哎。

……

形势说变就变。高级社刚刚上滩,人民公社就抢着要登陆了。省政府规划,全省三个月实现“公社化”;市政府要求,“我市务必在一个月内完成人民公社的组建、考核、验收工作”;朱正才在县、区、乡、社四级干部大会提出:

“革命加拼命,十天全县公社化!”

朱正才再次邀请到“革命的宝贝”——理论家洪布尔。在司马首长支持下,洪布尔带着省“官员学校”的一批学员,来葫芦底河现场“调研、指导”。在罗天邦、车前草的精心组织下,洪布尔到全县十二个区开讲座,单讲五个字:“人民公社好”。

洪布尔的讲解通俗易懂,形象生动,加深了人们对文件的理解,也便于指导操作。他说,“人民公社的核心就是一大二公。”大,首先是人多。人民公社把几千户、几万户人集合到一起,“人多力量大”。地也多,几个十几个高级社连成片,“地大物博”。“耕牛农具那简直就不计其数了。”这是人民公社“大”的特点。进入了人民公社,所有的自留地、宅基地、牲畜、林木、农具等生产资料“转正”为公有,最有效地消灭了资本主义残余。他说,人民公社还要建立自己的工厂、供销部、小银行,开办自己的小学、中学、大学,实行全民武装。生产资料、生活资料都是公家的了,即便你有私心,也“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了,最大限度 “做点儿白日梦而已”!还说,人民公社具有这世界上最完美的“民主”。男女年满16岁的,自然成为正式社员,在公社内有选举权、被选举权和表决权。即使是非正式社员,也能在经济上享受与正式社员一样的待遇。今后,社员实行工资制,按本人体力强弱、技术高低和劳动态度好坏评定工资等级。总而言之,人民公社最大的优越性,归纳起来,用老百姓最通俗的语言说,就是三个字“不要钱”:“吃饭不要钱、上学不要钱、看病不要钱、住房子不要钱。发工作服,穿衣也不要钱了。”

葫芦肚河县是全省“走社会主义道路”先进试点县。高级社建社率百分之百。在高级社基础上建人民公社,操作上就简便多了。财产已经是“归了公”的。而今只要把几个高级社再“集中统一”起来即可。有人提出,为了尽可能地“大”,一个区成立一个公社。全县搞十二个公社足矣。车前草说不行。他主张原则上一个乡,搞整成一个公社。葫芦底河区管辖七个乡,高级社合并成七个人民公社。乡长改名社长。各乡人民政府门枋上的吊牌,去掉“乡” 字,把“政府”换成“公社”, 由原先白底黑字换成了白底红字。“乡人民政府”就成了“人民公社”。

为了每个公社有自己的“工业”,各公社集中几个匠人到街上开铁工厂,木工厂。铁匠打打锄头镰刀,木匠做风谷车打谷桶,算是有了“工”;每个公社都在政社合一的办公地点办起了自己公社的商店,并统一加入区“供销合作社”,这就有了“商”;镇上的中学暂时归区管。其他小学,包括红奎村那类“耕读学校”,全部归公社管,教师算公社的“脱产干部”,这也就有了“学”。原来各村、各高级社的民兵队,而今改称民兵连,公社建一个民兵营,社长兼任“营长”。葫芦底河区成立一个民兵团,赵连根任“团长”。不用说,这就叫“兵”。正如洪布尔所言:只要人心齐,下定决心,不怕牺牲,就能排除万难。这样,在尽可能短的时间里,建成共产主义,其实并不是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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