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斗争牛道耕是要他好好想想跟谁走的大是大非问题,也要求有牛道耕思想的人好好想想这个大是大非问题,所以会散了,人们的心却很闷。朱光兰不得不做主,表态愿意把田土交给合作社。牛道耕站在一旁,不言不语,心里不服,但历史的车轮已经把他碾下去了。看那神色,已经向合作社投降了。红奎村办高级社,铁板钉钉,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回到县城,秘书小李告诉朱正才,门卫那里有他一封信。朱正才定的规矩:私人信件,亲自取。不许任何人“转交”,包括马桂英。门卫是个老革命,部队下来的荣誉军人,执行首长命令历来雷打不动。凡是县长的信件,一到,就操在自己贴身的衬衣兜儿里,除了朱正才本人,其他人瞅一眼信封字迹也属痴心妄想!

果然,老革命神神秘秘地悄悄对县长说:“四妹的信。”朱正才白天黑夜忙。但马白莲总会找到理由见朱正才。而且一逮一个着。偶尔,还到朱正才老衙门旁边大巷子县政府宿舍大院的家中去走走。去年寒假春节期间,朱正才两口子都没有回葫芦尾河。开学前,临行,马白莲告诉父亲,土改时候,钱耀梅给她那几幅装裱精美的山水画,是土改时从马德齐家抄出来的,“钱耀梅让我转送给我正才哥哥。我一直藏在家中,没敢告诉你。我妈知道这事。”

马德高说:“你猴儿那点儿岔岔肠肠儿,瞒得到我?我早就知道了!按说,这两幅画,我们也至少该占个角角。这是我们马家祖传的东西。是你们的老祖祖我的爷爷,在省城买回来的。就这两张纸,遭了几百块大洋!而今马家衰败了,这画有个好下落,也要得。不过,你千万不要声张。让你正才哥哥为难。”记得那次送画,马白莲傻痴痴地在朱正才宿舍的街口站到晚上十点过,才等到“正才哥哥”和秘书一起回宿舍。

马桂英长差结束,回到葫芦肚河,进了宣传部,也在政府大院上班了。那之后,马白莲极少再到和学校仅一墙之隔的“老衙门”里来,更不方便到大巷子的政府宿舍大院去。除非“二妹”朱正英进城,亲自到学校邀约,“请她”同行。——马白莲任性惯了,久不和“正才哥哥”见面,心中空落落的,放不下,于是就写信。朱正才给门卫“老革命”介绍过,马白莲是自己的“师妹”。“老革命”听成了“四妹”。他一直没想通:为什么“四妹”长得一点儿不像“二妹”,更不像朱县长?很是纳闷,“听说县长老汉儿只是个小小剃头匠嘛,未必然他还娶了‘两大小’?这三个娃娃不是一个娘生的?”

马白莲进师范校。最先说的是培训。进去了,才知道算正式学员。校方对她一直非常照顾。校长周奇源是县妇联主任蒲思秀的老公。常常亲自看顾马白莲,嘘寒问暖。知道马白莲“老学”功底深厚,不亚于好些国文教师。但从没进过现代学堂,没有读过“新学”。学校专门安排人为她补课,让她学些现代小学、初中的常识课程。马白莲努力,成绩好。人又长得漂亮,都夸她是学校里一朵盛开的莲花,芬芳四溢,鲜艳夺目。马白莲为人大方随和,走到哪里都受欢迎。一晃三年过去。眼下,该毕业了。

朱正才拿到老革命递给他的信,一看封面就明白了。到了办公室座位上,才小心翼翼地展开,四句话:“哥:别让我回葫芦底河。爹听说你要办高级社,四处打听,知道高级社‘按劳分配’。家中没劳力,能当城镇居民就好了。怕为难你,耽误你的前程,他不肯亲口对你说。” 马白莲三岁握笔写字。在父亲的磨练下,笔迹秀气、洒脱、漂亮。没有落名。末尾画了朵小小的莲花。

不看则已。小师妹一句“别让我回葫芦底河”,让朱正才心里“咯噔”一声。这事虽然他早有谋划,但还没正式提上议事日程。掐指一算,时间紧迫,已经耽误不得了。师妹说先生巴望“能当城镇居民”,倒真让朱正才有点儿“为难”。

朱正才知道,先生老人家历来信实“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在红豆林马家院子,已经干过互助组、初级社。钱耀梅“不看僧面看佛面”,能把马先生一家拉到一起,已经够照顾了。但无论怎么说,没书教,干农活,实在太为难他了。收成比别人少不关事,听劳力强的人家发牢骚,说怪话,乃至指桑骂槐,就有辱斯文,不是个滋味了。没干过高级社,而今全葫芦尾河的人心里都不踏实,虚的。劳强户怕吃亏,劳弱户怕饿肚子。田边地头,茶余饭后,各自发挥想象,瞎吹。羊登山特别活跃。他说话“打个比配”张口就来,还简明易懂,形象生动。他说,互助组像“帮忙”——“帮忙帮忙,不帮不忙,越帮越忙”;初级社像“打平伙”——上了桌子,讲究的是“眼尖、手快、牙好、肚皮大”;这“高级社”像啥?他说没见过。但听别人说,入高级社,就像姑娘家“嫁人”。吹吹打打八乘大轿抬你进屋。看起来,好风光啊!可是,一进了婆家门,你认为那嫁奁床、鸳鸯枕头花铺盖,还是你的呀?没门儿!牵你入了洞房,脱不脱裤子由你呀?没门儿!。“进了别家门,就是别家人”,“娶来的婆娘,买来的马,任人骑来任人打。”

听他这一描绘,人们的担心更多了。他儿子羊颈子骂他:“你一天到晚衣禄话多。还是村干部!‘蚊虫遭扇打,就因嘴伤人。’前些日子街上、城里都在抓右派,你该去报名。也说点四言八句,弄顶‘右派分子’帽子回来,戴起,冬天也热火点儿。你不想入社,还当你的讨口子去,没人拦到你!”羊绍章这个民兵分队长,比他老子这个积极分子,还“积极分子”得多。

羊登山瞪了儿子一眼:“球经不懂黑不笼耸。当右派?你老子还没读到那本书,没得那个资格!”

有担心,就总忍不住要“转三转四”“重三遍四”问。矮子幺爷、朱光明、钱耀梅这些人,说不清楚,于是就逮着那些下乡来的“脱产干部”问。脱产干部们也是知其一不知其二。罗天英说,报上看过些介绍文章,也听说过,但到底什么样,说不清楚。“搞起来就知道了。”群众于是联想到羊登山的“嫁人”论,觉得那不行,“哄进洞房了,格老子再担心老公行头大,遭不住整,就晚了啊!”

各种渠道反映上来的信息是一致的:“新事物”,很多人不理解。群众是“虚”的,干部也是“糊”的。朱正才知道: “群众不理解、干部又说不清楚,这就不是可以开得玩笑的了。”实际上,平心而论,他这个县长,对“高级社”这个新生事物,很大程度也是在“想当然”。这事还真急不得,更马虎不得的。思前想后,决定立即亲赴省城,特邀全省著名的革命理论家,到葫芦肚河讲课,让广大县、区、乡的“脱产干部”,先从理论上弄清楚高级社为什么是“完完全全的社会主义”?什么是“公有制”?又如何“按劳分配”?

县政府的破吉普车来回开了六天,才把理论家接到县城。这位理论家姓洪,解放前大名“洪三顾”,公开职业是跑江湖的评书艺人。他能把罗贯中的《三国演义》倒背如流,茶馆酒肆中,一领长衫,一桌一椅一扇一惊堂木:“上回说到诸葛孔明——”绘声绘色,天花乱坠。很少有人知道,他其实早就参加了“地下组织”,还是个不大不小的领导。解放大军进入葫芦河地区,洪三顾亮出秘密身份,当了宣传干部。因为口才了得,人才难得,很快就作为重点培养对象,送到外国去“修炼”。回来之后,改名“洪布尔”——取“布尔什维克”之意。而今是省城“官员大学”教务长,理论教授。朱正才上任县长前那个春节。被召集到省城培训,洪布尔是主要培训教师之一。听了他的演讲,朱正才感觉茅塞顿开,很过瘾,对他留下了深刻印象。有司马首长牵线搭桥,加之朱正才也觉得和洪布尔投缘,他俩很快就建立了不薄的友谊。

洪布尔朝拜过全世界几乎所有的“红色圣地”,参观过革命心脏的“集体农庄”。传说是得了革命“秘籍”,被至高无上的布尔什维克“摸了顶”的。到县城后,洪布尔只用了半天工夫,就轻松地圆满回答了朱正才和部下们的疑问:原来,高级社这个“完完全全的社会主义”,还仅仅是一艘“过渡”的轮船,真正的彼岸是“天堂般”的“共产主义”。洪布尔说,人一进入了高级社,离“共产主义天堂”就只剩下几步路,不远了。

洪布尔告诉大家说:实现共产主义,其实也并不是非常难。“1920年的时候,革命圣人就说,大约在1930年到1940年这段时间里”,一代新人就“将要亲手建设共产主义社会。”遗憾的是,这位圣人去世早了点。“过了十八年,1938年,另一位革命圣人保证,过渡到共产主义的日子,将是在1943年前后。——谁知好事多磨,希特勒这个坏蛋,害怕共产主义到来,出来捣乱,发动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所以,共产主义实现的日期,不能不稍微又延后了点儿。”说到这里,洪布尔右手用力一挥,提高嗓门道:“根据目前情况看,我们国家,完全有可能后来者居上,先行一步,在全世界率先实现共产主义!我们全面实现共产主义的条件,正在迅速成熟。”

洪布尔解释,所谓“完完全全的社会主义”,核心就是“公有制的初级形式——集体经济和按劳分配”。原来的互助组,还不是社会主义性质的。初级社,算是“半社会主义”性质。因为这两种形式下,田地、耕牛、农具等生产资料,还是各家各户的。分配的时候,先要按照每家每户拿出来的生产资料所占的股份多少,提取“红利”。那是私有制!

洪布尔描绘未来生活的美景,说道:“高级社实行按劳分配,多劳多得,生产资料全部归公,不再参与分配。故在高级社里,没有这是张家的,那是李家的这些说法了。人们统一集中,住在一起,按时起床,按时睡觉。每个人都可以无牵无挂地任凭调动。男女平等。女人全部参加劳动。孩子送进托儿所、幼儿园。老人进幸福院——也叫敬老院。吃饭全部到公共食堂里面。衣服由缝纫组来制作,后勤组来洗、补、晾、晒。”说到这里,台下响起了暴风雨般的掌声。

看着一张张兴奋得变形,全成了猪肝儿色的脸,洪布尔对自己的讲演效果非常满意。他润了润嗓子,把左手叉在腰间,身子前倾,抬起右手,手掌向外,作前倾姿势,模仿电影《列宁在一九一八》里革命圣人的动作,说:“我们的理想,是实现共产主义!为啥子叫共产主义?‘共产’就是‘不分你我’。 ”台下又有人鼓起掌来。洪布尔做了个手势,示意大家安静——更精彩的还在后面:“比如你的鸡,我可以抓来吃掉;我家粮仓里的粮食,你可以随便整。张麻子种的菜,罗歪嘴儿可以随便扯;连小孩子,也不用再分彼此。无论男人还是女人,只要成了年,——反正生娃娃儿的设备,大家都随身带着的,有!”会场里又是一阵爆笑。

洪布尔不笑,双手向下按了按,示意安静,又继续说,“反正生下来都在托儿所、幼儿园养着,长大了,都是国家、集体的人,分清楚是你生的还是我生的,还有必要?还重要吗?实际上,你的儿子也就是我的;我的女儿,你也得养。不过,有一点 …… ”洪布尔说到这里,打住话题,特别强调,“解放前传得很凶,说是共产主义‘共产共妻’。这肯定是谣言。”他提高嗓门,非常负责任地告诉大家:“根据我的研究,社会主义社会,还只能共产,不能共妻!”

此话一出,随着台下恍然大悟长长的一声“哦——”,整个县政府礼堂,就像沸腾的油锅里倒进了一瓢凉水,噼噼啪啪炸响开来。——县、区、乡的百十个干部,全都如痴如狂地忍不住站起身来。凭直觉就知道:这“完完全全的社会主义”,相对于革命的“脱产干部”而言,肯定远远比前些年“打土豪分田地”更有搞头,更有油水!这“革”了的“命”,值得再“革”,这“翻”了的“身”,还该再“翻”!就是要不断地“革”,不断地“翻”!才安逸啊!遗憾啊,洪布尔的演讲就此打住。完了!几秒钟之后,会场里响起了经久不息的异常热烈的掌声!

唯一可惜的,是洪布尔没有说这完完全全的社会主义,具体该怎么“上船”。县农委主任车前草个头儿小,害怕洪布尔看不到他,站上椅子举手,高声发问:“请教洪大教授,农民由初级社到高级社,算是头嫁呢还是算二婚?原来的初级社,是一下子都整进高级社里面去,还是各家各户先扯出来——”他的话还没说完,全场哄堂大笑。解放前参加地下组织的老油了,车前草什么场合都爱说“荤话”。朱正才怕洪布尔误会,上前耳语道:大家希望你讲讲如何在“半社会主义”的初级社基础上,组建“完完全全社会主义”的高级社。

洪布尔非常谦虚,答复道:“同志们啦,刚才朱县长说的如何办高级社这个问题,我只能讲个原则,那就是实事求是,因地制宜。这八个字,翻译成通俗易懂的农民语言,就是‘杀猪杀屁眼儿,各人有各人的刀法’。这个问题就不细说了,要发挥我们全体干部、广大群众的积极性、创造性和主观能动性,闯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康庄大道来。”

朱正才在心里叹道:“果然是见过世面的,老奸巨猾!”转念一想,人家说的也对。既然是“理论家”,当然只讲“理论”。不能指望“骟猪儿的人搭着医痔疮”。理论家能给你开出药方子来?看礼堂里“脱产干部”们一个个全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神情,朱正才估计,干这高级社,所有干部都绝对欢迎,但具体怎么样搞整,目前可能是一百个人心中有一百把算盘、一千种计划、一万个念头……


散会后,兴奋之余,白鹏有点忐忑不安。高级社在葫芦尾河红奎村试点,这是县政府办公会已经决定了的。其他乡的乡长们不知道具体咋搞整没关系,可以等着 “典型引路”。自己不行,这回“解剖麻雀”,当不成观众了,必须亲自操刀。“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事情最后落实,还是乡政府的事情。他很在乎车前草主任提出的问题,找到县长舅子:为了郑重,建议立即派人外出取经,搞清楚高级社的具体操作办法。朱正才实际上也有同感。于是当即和市政府联系,请他们出面联系参观取经的单位。然后,请县政府主管农业的副县长罗天邦挂帅,县农委车前草主任具体组织,星夜兼程,到《革命日报》介绍的已经成功办成高级社的地方取经。朱正才特别交代:“试点单位”的葫芦底河乡白鹏乡长、红奎村副村长朱光明,作为试点单位乡、村两级的特邀代表,参加县政府的“取经队”。

朱光明参加创办高级社取经队的消息一传开,葫芦尾河立即议论鹊起。牛敬义对羊登山说:“明摆着,朱正才要换马!”野牦牛认为,对未来高级社的社长人选,朱大已经有了新的想法。羊登山不这样看。这些年,开会、取经、交流,距离稍远点儿,矮子幺爷就必定委托朱光明前往。五个村干部,除朱光明两口子之外,一个矮子、一个气包卵,还有一个是朱正才的舅子大憨包马常山。勾着指头一排,论文化、记性、口才,朱光明去,太正常了。

野牦牛赌了女婿一句:矮子爷能当高级社社长,我手心煎豆腐!

好些人都在为牛道奎捏着一把汗。

其实,像野牦牛牛敬义、小粪船羊登亮、木匠朱发丰、使牛匠羊登贵他们稍有点儿社会历练的人,早就觉察到了,从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干部们摆出来的“龙门阵”,看得出:现在的“啥村长”牛道奎已经显然“跑不赢”“革命形势”了。看着长大的人,相互知根知底。这矮子幺爷表面看胆小怕事,骨子里都是屎观音下的种,和他大哥一个德行,为人认死理,做事“凭良心”,一辈子信奉“离地三尺有神灵”。姑且不说这些话还合不合时宜,这年头,稍微有点儿一官半职的人,一听他这个村长发言,张口闭口“讲良心”,“你骗得了人,骗不了鬼!人不敢找你的麻烦,鬼要找你的麻烦哟!”这些话,当官的听来不舒服,还很容易误解成他是在讽刺挖苦“官人”!还有,他总忍不住要帮牛道耕说话。谁不知道他们是亲弟兄?可是,时下人分“阶级”,讲“成分”,他这个村长却完全不管这些,除了大哥,还是大哥,就转不过那道弯。矮子一个,故事不少。一厢情愿想娶哑女,出了大洋相;“逃兵”司马大奎藏枪他家,刘天明教了他两招如何使枪,对打枪放炮一知半解,自己冲壳子说打死了偷牛贼,把自己和老子、姐夫整来笼起,关进了县大牢;而今,身为村长,和恶霸地主婆娘偷偷摸摸“吃赊账”,先把床上的事办了,才办堂屋里的事。如果不是大人物司马首长手下留情出面把事情摆平,让他冠冕堂皇办了手续上了户口。真不知道这事他该如何收场,把这母子两人如何打整!更好笑的是,那之后,他竟然完全忘记了自己还是个“革命干部”,一心围着那婆娘打转转,看不够,亲不完,一副“饿老鸦”模样,那事当饭吃,还像是从来没吃饱过。据说一天中午,乡政府通讯员到村里要几个关于初级社的耕牛的最新数据,村公所没见到村长,找到牛家大院磨坊。房门敞开,村长大人背对着大门,正在拉扯牛羊氏的裤腰带儿。把个通讯员羞得连声“阿弥陀佛”!——葫芦河风俗,遇到这种事是非常晦气的。

作为村长,虽然红奎村的“公事”还是“断”起走了的,但区、乡政府的“脱产干部”们多在心里叽咕:朱县长辛辛苦苦竖起来的这面“模范村长”的“红旗”,看来有点旧了,褪色了,还落了点灰尘。都听说过,朱县长和他而今的“幺舅娘”有过那么一段儿“商船”故事。所以大家也就很难捉摸透,朱正才会如何打发矮子幺爷头上这顶“村长”官帽。报纸上说了,高级社“政社合一”,成立了高级社之后,就没有“村长”这道衙门了。

考察取经的回来了。赵连根自告奋勇要和白鹏一起住到村公所的走马转阁楼去,“蹲点”红奎村,创办高级社。朱正才说:“白鹏就不住村里了,赵区长和罗天英主任可以多下去。生活上不是很方便,就尽量不在下面住。抓紧点,全县都在等着你们的‘典型经验’呢。”

革命组织的规矩:创办新的机构,第一件事就是取名,名不正则言不顺。拟定建高级社后,红奎村改名为“红奎高级农业合作社”。 上下都认为好。高级社的管理模式是“政社合一”,第二件事就是“搭班子”。“搭班子”的第一件事就是拟定“一把手”。原来的村长如果不再担任社长,就自然免职。政社合一,所谓“政”,就是“行政”,说白点就是“当官”。明摆着,矮子幺爷“问事断公道”,“行政”还勉强;所谓“社”,就是指挥生产、主持分配、安排生活,矮子幺爷显然无法胜任。他不适宜当高级社社长。白鹏对朱正才说:“这事还多麻烦。如何才能让幺舅高高兴兴下台?我真还找不到好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呀,或许并不比你下决心斗争大舅轻松多少。”

朱正才出主意:一切按照规矩办。先安排人“从组织的角度,考察红奎村现任村长适不适合做高级社的社长,能不能跟上时代的步伐,继续走在全县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的最前列”,“组织有了结论,今后也好向司马首长和外婆他们一家人交代。”于是,县政府相关部门派了五个人,在葫芦尾河跑了三天,座谈、走访、谈心。然后,得出正式书面的“组织结论”:“牛道奎同志不适合担任新创办的红奎高级农业合作社社长职务。”

拿到县政府组织部门的红头字文件,赵连根、罗天英才带着区、乡的几名干部,专程到葫芦尾河宣布“组织决定”。赵区长“代表组织”,罗天英“代表群众”, 都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充分肯定了牛道奎对革命的无限忠诚和作出的巨大贡献,赞扬他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是积极分子、红旗手、模范村长。

走到这一步,“再傻的人,也知道是咋回事儿了。”牛道奎明白,在红奎村这是自己最后一次 “唱主角儿”,有些话再不说明,就要“亏欠”一辈子了。等赵、罗两人“代表”完了,矮子幺爷也不客气:“我嘛,还是要代表红奎村——我还代表最后一回儿,要不要得?赵区长,你表个态,我才敢说。”

赵连根十分客气:“你看你,幺舅老辈子,说哪里去了。这红奎村今后成立高级社,政社合一,就不会再有村长了,你就是永远的村长呢!有话,只管说!”

“那好。啥——我说了啊——不要生气啊!”矮子幺爷表示,他对当不成社长早有心理准备。明白领导们怕自己背包袱,用心良苦,“哪里用得着搞啥子鸡巴组织调查哟”。他说,当这么多年村长,只有一件事,他觉得问心有愧!如果不在他还是村长时候把这事摆平,他会一辈子良心不安宁。

听矮子幺爷如此说,所有人一下子全哑了,你看我我看你,都显得有些不安起来。不知道这牛道奎会放出什么样的大炮。赵连根到底老练,说:“村长啊,有些话,如果在这里不方便说,下来过后,我们再共同研究,好不好?”

矮子幺爷摇头:“不行。当着这众人。我要说清楚。就是——啥——羊绍银的事请。我说,他狗日的那天晚上,有错,不该问那个字,但是挨了一巴掌,斗争了一回儿,也就算他倒霉、大家解气了嘛,还搞整啥子坏分子帽子嘛。那块‘坏分子’牌子,老实说,做好以后,一直放在我这抽屉里,我不忍心去挂。羊绍银是不好,但哪门说,也不是狗日的坏人啊!人家还年轻,还要讨婆娘啊,还要生儿育女。这事,全都怪我,我不该喊朱光明到镇上报告你们。是我狗日的傻鸡巴锤锤的小题大做——”矮子幺爷说得很诚恳。动情之处,还眼泪花花儿地咒骂自己。

赵连根打断矮子幺爷的话:“好、好、好,幺舅你提出这件事,怪我怪我,你看,差点儿就误事了!朱县长早就作了指示,政府这边至今没来传达,是我的错。我在这里明确一下:今后,无论是村里社里都不能再将羊绍银当作坏分子看待。他家是下中农吧?他恢复享受贫下中农待遇,这事,你提得太好了!及时。很好!”

“啥——那就好那就好。他狗日的朱正才,还算说话算话。我说赵区长、罗主任啊。这事摆平了,我也就放心了,心满意足了。你们也不要装起那么焦眉烂眼的,本幺爷不会为难你们。我晓得,不让本幺爷当社长,也不全是你们两个的意见。我么,也说实话,啥——老子早就不想干你这个勤务员了,脱祸求财!”他对赵连根说,“朱大娃儿还没带兵回来的时候,啥——那天你来我们牛家大院给我大哥还有姐哥朱跛子放信,我们就见过面了。这么多年的交道,老熟人了,我吃得完几碗干饭,你不清楚?当了这么多年村长,瘾也过足了,吃了些亏,可是,啥——我还是——高兴!”

散会后,赵区长特意提出,要到牛道奎家吃饭。罗天英主任还主动坐到灶面前边帮着烧火,边和牛羊氏交谈:她和赵区长都商量过了,会向今后成立的高级社建议,很好地安排矮子幺爷:最理想的,就是回这磨房来工作,当个磨房的“房长”。牛羊氏正炒菜,一疏忽听成了“方丈”心里一惊:“啥意思?”第一次在家里接待政府的人,很拘谨,不好意思开口问。直说“要得要得”。

牛道奎听说会他让回磨房,高兴,满口应承。他向赵区长、罗主任保证,今后无论怎么“分配”,他都不会像大哥牛道耕那样傻,“不得去‘水煮历史前头的车轮’”。说得两个“脱产干部”大笑喷饭。夜里,牛羊氏忍不住问矮子幺爷“方丈”一说。矮子幺爷笑得在床上打滚:“傻婆娘也,你想我出家当和尚么?没门!”

马德高先生得知矮子幺爷临下台前把羊绍银“坏分子”帽子挣脱了,很有感触。评价说:“那时候儿,好人啊!‘是亦彼也,彼亦是。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也。‘无欲则刚,知足常乐’。而今这葫芦尾河,那时候最幸福的人,非矮子幺爷莫属。识时务者,那时候儿俊杰也。”

当天晚上,老粪船羊连金、大粪船羊登光带着疯儿洞羊绍银到牛家大院磨房。羊连金喝令羊绍银给矮子幺爷磕头。弄得矮子幺爷手脚无措,忙拉着羊绍银说“要不得要不得”!

矮子幺爷下台不久,牛羊氏就“坐月子”了。她给牛家生了个女儿。矮子幺爷高兴得嘴巴笑到后颈窝。让白鹏给朱正才打电话,请他给女儿取个名字,朱正才没有推辞,建议这个小表妹取名“牛秀姑”。说是既然在牛天高、牛天才两个哥哥之后,乳名就叫“三姑姑”。他说,没有按“天”字辈取名,是因为现在不时兴讲究什么字辈了。

再不用辛辛苦苦到村公所去听人吵架给人断公道,也不用为应付上级三天两头来“要数据”,和朱光明、羊登山一起挖空心思“扯把子”、编故事了。现在又添了女儿,堂堂皇皇六口之家。三姑姑屙了屎,两个哥哥争着去唤“黑八”。逗着孩子骂着狗,日子过得快活,转背就是一天。磨房,这本来就是矮子幺爷的天堂,而今在这天堂里不但有他的家人,还有他熟悉的朋友:属于合作社牛、马、猪、羊,还有谁也不属于的耗子、蟑螂、地虱婆们。

矮子幺爷还是坚持不养猫。他从小就不喜欢猫。

“猫活吃耗子,想着太惨了。”

选社长的事,自然就不说矮子幺爷了。

翻来覆去权衡,还分院子背靠背征求了两回“群众意见”,这社长人选还是定不下来。

羊登山的特长是金钱板、莲花落和连箫。病人一个。年纪大了,遇事稍有麻烦,他就手往胯间摸去,唱起了“哎哟喂”。他自己主动向“建社小组”建言,“绝不当社长”。当然,也确实没人想过他可以当社长。

民兵队长马常山,妹妹马桂英说是为了“治他的懒散”,“ 锻炼他”,让他到镇上的粮库“打杂”。朱正才也说,他这位舅子有哑女问题的“前科”,虽是革命烈士的后代,但不是那种能“无条件”听从组织安排的人。能在粮库干点苦力活就行,最好不要“过于重用”。罗天英听人们反映:马常山和老顽固牛道耕的女儿牛天香眉来眼去的,像是有那个意思。如果马常山背后站着个富农,当了社长,担心他和当年一样,又做出什么和革命对着干的出格事情来。

妇女主任钱耀梅,两根毛区长赵连根一直把她当“重点培养对象”看待。谁知人算不如天算,这骨节眼上,她偏偏又“怀上了”。结婚后小两口住在马家院子土改钱耀梅分的房子里。没和父母住一起。如虎似狼的年龄,火热得不得了,能折腾的时候都在折腾。也许是有失节制吧,很遗憾,每年都怀孕,至今却没一个孩子下地。到城里检查,说是“习惯性流产”。朱发钟两口子一心想着抱孙子,急得天天夜里跪在灶王菩萨面前烧香磕头。而今是第四次怀上了。公公婆婆坚决要把她接回朱家塘,每天除了吃饭睡觉,散步也只准在阶矶上,屋里屋外任何事情不让她沾边,夜里也不准朱光明碰她,就差供到神龛上了。钱耀梅自己也实在想要个孩子,不敢大意,不得不宣告退出高级社社长职务的竞争。很有点儿让赵连根区长为她惋惜。

剩下一个朱光明。征求意见“投票”的时候,牛家大院他得了三颗胡豆。红豆林得了两颗。羊子沟一颗没得。即便在朱家塘,也才十一颗。群众反映:这人太过精明,“好好先生”怕得罪人,让他带领社员群众“冲锋陷阵”,太勉为其难了。适合当个副职或者会计什么的。

“摸底”摸了半天,就没有摸到合适的“底”!赵连根和罗天英为难了。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