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大奎的一席话,让朱县长对他更加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才叫政治觉悟高。既然红樱桃成分都是雇农,担心幺舅村长“被地主阶级腐蚀”,担心“革命干部队伍不纯洁”就荒唐可笑了!内心话,红樱桃能带着她的儿子有个着落,他也良心稍安。
司马大奎突然话锋一转:“看到那份文件了吗?就是关于你大舅的长子——牛天定他们的事情。”
朱正才猛然间下意识地打了个尿惊。想坦白,说自己一直想问,又不敢,幸亏首长提到了。连忙点头说:“看到了。”
“看到了?那就行。”司马大奎却再没有了下文。
散会时,司马大奎让警卫员送来两样礼物。一把木头玩具小手枪,是送给朱正才、马桂英的儿子朱解放的;一床锦缎被面的丝绵被,是送给矮子幺爷和红樱桃的。警卫员说:首长特别嘱咐,要向牛村长祝贺新婚。他说,首长还说了,“问你外婆、大舅好。他说他还欠牛家两块银元呢。”
会议期间,吉普车果然修好了。朱正才回到县城,刚下车,罗副县长就来专题报告:“取消”全县十八位“抗美援朝赴朝人员”荣誉的工作,是自己亲自一家一家督办的,已经全部落实。他还特别提到,葫芦底河红奎村牛天定家的金匾,是赵连根亲自去办的,匾额都已经收回到县城。朱正才连连点头:“啊——好,好!”
朱正才电话告诉白鹏:“先请二妹到牛家大院走一趟,告诉外婆、大舅他们。司马大奎首长同意幺舅和红樱桃的婚事。司马首长说‘男欢女爱,天作地和,夫唱妇随,两厢情愿,仅此而已!’告诉大家,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自然规律,不要小题大做。”朱正才说,自己本来也应当回葫芦尾河“祝贺祝贺”,他忙不过来。“你嫂子马桂英又出长差去了。只好请老父亲,你,还有二妹,代表我们这一家人去——”白鹏当然心领神会,连连“要得要得,就这么办……”
对收回牛道耕大门上那两块金匾的事,牛家人都感到意外,但到底是什么原因,两根毛区长赵连根和县上来的人没有说,大家也都不敢问。羊颈子忍不住,悄悄问他爹。羊登山见多识广,私下里猜,“估计还是因为你大舅他是富农吧。”羊登山推论:“本来嘛,现在的政策,富农是敌人那一头的”,“敌人的儿子”立了再大的功,他老子还是敌人一头的。羊登山告诉儿子:“你不记得了?那年,因为我一时犯糊涂,闹着要烧房子,司马大奎不是当即下令把我这个贫农团长还绑起来过嘛,说是,‘桥归桥,路归路。’这是他们的规矩。”
关于矮子幺爷牛道奎的婚事,牛家大院多数人虽然也感到意外,但平心而论,人家司马大奎首长说的也句句是真话、良心话。野牦牛和羊登光私下里议论,红樱桃“恶霸地主的婆娘”这不能算成分,一笔涂掉了。户口上成雇农。牛道奎平白捡了个那么漂亮的婆娘,还捡了个乖乖直直伸伸展展的儿,其实是“赚大发”了。仁菩萨劝幺婆太:“你也是个明理的人。论‘革命’,哪个‘革’得过司马大奎呢?司马大奎认可,就是‘革命’认可了。这年月,‘革命’都认可了,门楣家风又有什么理由不认可呢?”幺婆太笑,解释说:不准儿子“姓牛”,那是气头上的话。“那个狗东西,还‘不姓牛就不姓牛’呢!说不定,早忘记自己说过的话了,哈哈,你说,他会认这个账呀?”
大哥牛道耕发话,让“小辈子” 牛天宁、牛天宇、牛天香、牛天宝还有牛天高几个人,到村公所把牛道奎和红樱桃,还有那个娃儿,接回牛家大院。牛家人小心翼翼,在低调收敛的氛围里,由幺婆太、朱光兰操持,举办了他们的婚礼。
嘴里不说,牛家人心里都没有忘记,这是牛家大院第二次为矮子幺爷举行婚礼了。当年牛家人一厢情愿,矮子幺爷差点娶了哑巴女罗玉洁,结果出了大洋相,留下笑柄。眼下的婚礼,虽然矮子幺爷是村长,头婚,但红樱桃是二嫁,而且又是那么个来头,所以,一切都简简单单。不仅因为二嫁按风俗不应过于张扬,最根本的一点还在于:虽然大家都知道“早晚都是那么回事”,但乡下毕竟有“先办事后上床”的规矩,他们这种“先上床后办事”的行为,是上不得台面的。所以,婚礼只请了实亲,婚宴吃素。幺婆太大显了她的咸菜本事,用咸菜菜品办了几桌“九斗碗”。
婚庆当日,朱跛子代表朱县长夫妇来祝贺。白鹏和朱二妹是晚上到的。说是白鹏“开了一整天的会”。朱跛子带回一床锦缎背面丝棉被,说这是司马首长送的。全牛家院子的人都感动得不得了。这算是很珍贵很有纪念意义的了。
婚礼结束后,白鹏转告了朱正才一个具有历史意义的决定:幺舅结婚后,就不能再住村公所了。原因朱正才没有说明。其实大家都想得到:那毕竟是红樱桃曾经的“家”,矮子幺爷两口子住进去,群众容易误解。如果大家把人民政府的村长,和恶霸地主羊绍雄联系起来想,这就不好了。
乡政府很热心,破例派人登门来给红樱桃母子“补上户口”。红樱桃不知自己父母是谁,何方人士,更不知道自己“红樱桃”之外是否还有别的名字。重新取一个吗?似乎也不是很合适。首先是姓什么的问题就不好办。上户口的人说,一般没名字的已婚妇女,传统的做法是把男方的姓,和女方的姓加起来,再加一个“氏”字。而今男方的姓有了,红樱桃不知道自己娘家姓什么,想了想,说:“我就叫个——牛羊氏吧。”她说羊绍雄虽然是坏人,但毕竟夫妻一场。羊绍雄一直到死,都想姓回他自己的羊,她就算羊家的人吧。乡政府来的人,听她这样说,对她的有情有义赞不绝口。牛道奎和牛家人都认可了这个名字。但牛羊氏不知道自己实际年龄和生日,她觉得自己应该比牛道奎大。就填了个与牛道奎同年生,并把生日确定为八月二十八,就是她背着孩子夜闯村公所,牛道奎接纳他们那天。牛道奎和牛羊氏去找那时候儿马 徳 高先生给儿子取了个“牛天才”的名字。牛羊氏听了略显吃惊,立即想到“那个人”的名字中,不就有一个“才”字吗?牛道奎更是高兴地说,这回搞整对了,朱正才就是因为有个“才”字,当了县大老爷了,这孩子以后肯定会沾点“才”字的光。——两人居然都会不约而同想到“那个人”,虽然角度完全不同。牛羊氏感到脸颊有点儿发烫,说:“好。要得。”
结婚住进牛家大院后,乡邻们有目共睹:牛羊氏像变了一个人。知道自己的这场婚事,惊动了好大好大的“官府”,所以为人处事小心翼翼,生怕给“那些人”丢脸,给自己村长男人惹出点祸来。衣服穿得严严实实,裤子全改成“通带”,还系上几根裤带。幺婆太把分来的那些本来属她的衣服还给了她,土改时没人要的那台缝纫机,而今又物归了原主。她把那些旧衣服拆了,把衣服的样式,改成幺婆太都穿得出门的那种。葫芦尾河多了个牛羊氏,再也看不到那个掀乳露腿的红樱桃了。
不事打扮,可无论在哪里,依然还是数她长得最漂亮。什么衣裳穿在她身上,都勾得男人们眼睛放绿光。知道她是干那事出身的,有的男人总爱支脚舞手,装着无意的样儿,趁她不注意,去探点腥味。遇到这种人,牛羊氏肯定不依不饶,双手一叉,拉开架子,把那不守本分的男人骂得狗血淋头。而今,她和矮子幺爷是领了政府文书的,有证的,有司马大奎,有朱正才,还有牛家大院子,谁怕谁?告诉你,我是雇农成分,我是牛羊氏,我是牛道奎的婆娘!你给老娘放规矩点儿!
不会农活,但脑子灵光,什么都一学就会,加之手勤脚快,做事比许多农妇都麻利。对牛道奎,她绝对忠心。她亲身经历了牛道奎为她母子作出的奋斗,视牛道奎为救命菩萨,对他百依百顺。在她的心目中,好看的男人多数不可靠,牛道奎可靠,看顺眼了也就人模人样。牛道奎床上折腾起来还有点功夫。她自己也很投入。
葫芦河风俗,把“讨婆娘”,叫“成家”。——牛道奎现在有婆娘了。他终于有了一个真正的“家”。他们把儿子们安排去和祖母幺婆太睡,住正堂屋,他们两口子睡磨房。磨房是个好地方,没有牛羊没有猪了,但还有鸡鸭,有耗子、有地虱婆。决心娶红樱桃,牛道奎本来是冒着进入马德齐阵营的风险,麻着胆子去努力的,但事情的结果却不是自己所想象的,他照样是村长,是革命干部。他一天到晚都兴奋。过去人家说红樱桃露着大奶,他跟着别人跑了好些趟,跳起来也没看到过。现在,他能吊着那对让人销魂的大奶过日子。牛道奎觉得,一个矮子有这等福分,这辈子已经满足了。守在牛羊氏身边,他不想再过问别的事。就连当前热火朝天的合作化运动,他也不想过问,懒得理,烦。什么初级社高级社的,他赞成大哥牛道耕的意见,全是——“扯鸡巴谈”!乡政府开会,他让朱光明去。村公所也不想去了,有时去了,坐一会儿,就忙着回来。时不时就缠着牛羊氏“来一盘”。
村长幺爷娶了个大美人,天天都在度“蜜月”。区政府召开葫芦底河区“三级干部会”,在镇上文昌宫区政府礼堂传达贯彻京城《关于发展农业合作社的决议》。通知规定,“除特殊情况”,村长务必到会。矮子幺爷不理睬这一套,对朱光明说:“这几天莫得船。到镇上路恁球远,我人矮腿短,走路好淘神!这该算得上是‘特殊情况’吧?你去代表了。”朱光明戏谑他:“村长大人,你不要饿老鸦一个,白天晚上都想着干那事,当心吃嗝食,成了痨病壳壳,干不起事了,才后悔,晚了哟!”身后钱耀梅听老公如此说话,早已飞红了脸。隔着衣服悄悄在朱光明背上狠狠掐了一爪。朱光明咧着嘴叫:“哎哟,村长,我说的实话,我老婆她掐我——”
羊登山本来也不想去。儿子羊颈子批评他:“日妈政府拿给你吃饱了,就不认黄了么?从土改到现在,我们占了多大的便宜?装着不晓得呀?还经常说啥子做人要讲良心。哼,政府喊的事情你都不积极点,茅厕里捡块片片儿——好意思揩(开)口!”儿子话丑理端。贫农团长,政府喊下来的事情自己不积极点儿,确实没道理。不过,羊绍章哪里知道,羊登山不愿参加区政府召集的会,找借口躲,并不是什么良心出了问题,主要原因是讨厌看见“两根毛”区长赵连根。有些秘密,羊登山一直阴在心里,从来不敢对任何人说。
过去,“两根毛”区长到葫芦尾河时间多,人前人后,他正经得像菩萨。实际上,这家伙并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工作队的人,是绝对没资格参加所驻村“分果实”的。可他却冠冕堂皇地把羊绍雄那怀表拿着就不丢手,现编了一通大道理,说得天花乱坠,到头来却是进了自己的荷包——据为己有。那之后,羊登山对这人就多了个心眼儿。羊登山何许人也,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他发现,每次两根毛来,总要找理由把个钱耀梅带在身边。开始,羊登山觉得工作队“培养女积极分子”无可厚非,没多想。后来发现,“两根毛”那双“鹞子眼睛”总爱在钱耀梅身上某些部位扫来扫去的,时不时还找钱耀梅“个别谈话”。羊登山就觉得不对味儿了。那年春节,上街表演打连箫。在葫芦底河镇打了一个通场,羊登山累得有点吃不消。就叫钱耀梅来领,自己歇歇。钱耀梅刚领了两个小节,乡政府“妇女干部”罗天英就把钱耀梅叫走了。后来,羊登山转三转四打着弯儿问过钱耀梅。她坦白是去了区政府。至于去区政府干什么,她脸红筋胀不说。羊登山纳闷,旁敲侧击打听,知道赵连根是邻葫县人,在家乡是有老婆孩子的。羊登山就更加觉得不是滋味了。
乡邻们心目中,土改时候,全葫芦尾河,就数钱耀梅她占的便宜最大:成分雇农。当了村干部,妇女主任。田地按一个人分,全是最好的上等田土。其余“分果实”之类,她一个人全按照一户人算!从童养媳解放出来,钱耀梅逍遥自在,无拘无束,泼辣大方,不论什么时候都嘻嘻哈哈的。姑娘家家,常在工作队驻地的走马转阁楼出入。自从那年春节打连箫进了区公所,细心的羊登山发现,只要赵连根和钱耀梅见面,两人的眼神都有点怪怪的了。——过来人,羊登山明白那目光里面的含义,只装着没看见。后来,赵连根升区长,管七个乡的事。来葫芦尾河的次数少了,而且每次来,多有乡政府干部同行。能和钱耀梅单独在一起的机会少之又少——但是,只要镇上开会,羊登山注意到,钱耀梅总会“丢了魂一样”。千方百计“东扯桃子西扯李子”地找借口,往区政府那边跑一趟。
结婚之后,朱发钟夫妇让儿子儿媳妇住到马家院子土改钱耀梅分的房子里去。朱光明几乎寸步不离守着老婆。即便是乡政府开“妇女主任会”,他也会找个理由,和钱耀梅一同前往。在会场外守着。有老公在,钱耀梅就不好往区公所跑了。对朱光明实施的“软捆绑”政策,主持工作的副乡长白鹏还曾经有点误会。一观察,才知道朱光明并非防着自己这个钱耀梅曾经的“小男人”,也就释然了。
不出羊登山所料,“三级干部会”会上,赵连根特别喊住朱光明羊登山、钱耀梅和马常山,对他们说,“难得见面,很想你们。”他叮嘱白鹏乡长,叫他无论如何散会的时候,要把红奎村四个村干部留下来。他说,这么重要的会,牛道奎村长缺席,很让人担心红奎村的合作化运动能不能跟上形势!想听听“你们四位”的打算,如果有必要,在合作社的政策上、操作方法上,给你们“开开小灶”。红奎村是司马首长和朱县长的先进典型,是“模范村”。在全县都是出了名的。矮子幺爷作为模范村长,“小富即安”,守着个漂亮老婆,开会都懒得来,太让组织失望了!他点着钱耀梅的将:特别想听听你这员女将的想法、打算!这次运动你要不减当年土地改革、办互助组的威风,带好头,不辜负司马首长和朱县长的期望,不能给他们丢脸!赵连根说,“——我听过那个到过苏联的理论家洪布尔讲的课,说是今后搞集体农庄,需要大批的脱产干部,你呀,一定要努力争取进步!”
散会时候,白鹏不得不规规矩矩按照区长的意见,把红奎村的四个村干部留下了。赵连根本人却莫名其妙地被妇女主任罗天英拉到月山乡会场,现场解答疑难问题去了。白鹏没办法,只好把朱光明他们带回家中,货真价实地给他们“开小灶”——请他们吃饭。
白鹏和朱二妹结婚后,朱跛子常住女儿女婿家。朱光富那德行,历来是“天上晓得一半,地上晓得完”,典型的“人来疯”。只要不准他挑剃头挑子走乡串巷,他就憋得难受。今天女儿女婿请村干部吃饭,这是很长脸面的事。羊登山算“老姨”;朱光明两口子是兄弟、弟媳妇;马常山是朱大的亲舅子,转过去转过来都是亲的。加之也确实多日不见,有说不完的话。羊登山刚进门,朱跛子就装得一本正经地指着他胯间问:“没得问题嘛?整稳当了的嘛?你不要惹到就格老子‘哎哟喂’——我怕你啊!”一句直白的玩笑话,说得羊登山哭笑不得!
白鹏的这个新家是昔日马德齐的爷爷在街上买的两间店子。钱耀梅曾经来过,那是白鹏外公、舅舅从乡下带她上街,准备做“小男人”白鹏的童养媳的时候。土改时,钱家被评为“工商业兼地主”,街上的财产全部被没收了,人也被赶到乡下杉树湾钱家祠堂老家落户去了。钱耀梅今天来做客,故地重游,虽有自己的男人朱光明陪同,但多少还是有点不自在,脸颊一直绯红。朱二妹憨厚,在灶房里忙得团团转,加之在葫芦尾河的时候,一直和钱耀梅很亲密,结婚还“请”过她,差点闹出大笑话。她对钱耀梅从来不设防,没想那么多。面对眼前这两个女人,朱光明、白鹏这两个“娃儿朋友”都在心里拨拉自己的小九九。大凡新媳妇,都有“吃了婆家饭,变来婆婆看,越变越好看”一说。钱耀梅和朱正英,都还在“越变越好看”之列。但无论怎么比,钱耀梅更漂亮,更丰满,更有女人味儿,也更落落大方。白鹏很少回葫芦尾河,除了开会,很少见到钱耀梅。眼前这个浑身上下青春焕发的女人,他曾经的“媳妇”,和灶房里那位比较起来——“天理良心,有点亏!但吃亏还不算大。”朱光明想得更远:没有当成“脱产干部”,得了这么个本属白鹏的标标致致的婆娘,分到本属白鹏家的田地、房屋、财产,“有点亏,但想来也值了。”马常山这种场合一副“憨相”。私下在想,牛天香他爹互助组都不肯入的,这回又肯定不会入社。牛天香又该气得哭了。羊登山对朱跛子说,媳妇又怀上了,是男是女无所谓,只要贱,好带,就对。问你那大孙子“朱解放那小狗日的亲不亲热你?”朱跛子说,他狗日的嫌他爷爷一身臭,见了就跑。说得一屋人又哈哈大笑起来。
饭桌上,轮到说正事了。先具体分析了村里目前还“名副其实”的几个“互助组”情况。白鹏问大家,可不可以先把红豆林和牛家大院这两个大院子的互助组“合并起来”,先搞成两个“初级社”。钱耀梅大大方方向白鹏表态:“村里的干部,我们红豆林占了三个,马常山队长今天也在,我看没得问题。先把红豆林的几个互助组合并起来。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红豆林农业合作社’。”她说,听了今天的会,她只是担心,田地作价入股,耕牛大型农具折价算钱。“这个我们可能搞不归一,最好像土改那样,政府派人来帮着整,才搁得平。”最后,她还加了一句:“其实,如果他们两爷子愿意,我看也可以入社。”话没说明,但都知道她指的是白鹏的老子马德齐和小弟马白三。
马常山说:“对对对,就这样。人多力量大,要得。安逸。”
白鹏也不回避:“开头的时候,他们两爷子的事,可以缓一缓,不考虑算了。以免误会。”
羊登山对朱跛子说:“实话告诉你,我只担心一个人:就是你那个大舅子,那个傲国公!我也就不管那么多了。这回,上头是允许地主、富农加入合作社的。我反正要千方百计打主意想办法,把他牛老大揪住,拖进合作社来。求他嘛,我请他来‘掌阴教’。都晓得,庄稼上的事,我两爷子都是‘黄棒’,外行,他才是过筋过脉的师傅。”
朱光明拿话堵他:“你有那本事,把我大姐哥哄进合作社,我手板心煎豆腐给你下酒!”马常山也来劲了,“嗨呀,我晓得的,他家的几个后人,没得哪个不想入合作社,就他在那里挡道——”
朱跛子若有所思:“那也不一定。这些年,他吃的亏也就够多了。人家都说,‘吃得亏,打得堆’。”
第二天上午,钱耀梅的“红豆林农业合作社”就报到乡里了。这在全乡、全区都是“第一个”。钱耀梅自任社长。——难得一见的女社长呢。烈属大憨包马常山任副社长,朱光明任会计。他们悄悄让马德齐两爷子“也加入进来了”。马德齐欢喜得热泪盈眶的,接连声地“谢谢了谢谢了——我有罪我有罪哟。”赵连根得知消息,指示白鹏:你们乡第一个合作社成立,咋不“开一个隆重的庆祝大会,好好宣传宣传呢?”白鹏不好反对,让妇女干部罗天英去葫芦尾河“帮着筹备”。不知为什么,罗天英到葫芦尾河转了一圈,回镇上什么也没有说。白鹏也不好问。“庆祝会”的事不了了之。
牛家大院建社也顺利。仁菩萨牛敬仁、野牦牛牛敬义两弟兄不能不支持女婿羊登山,好歹他大小也是个村干部。不说“朝内有人好做官”,有干部罩着,少吃点亏那是一定的。只不过,羊登山坚决不当社长。他说“社长这件衣服,老子穿不伸展”。他而今当爷爷了,儿孙满堂。大孙女是个缺嘴儿。大孙儿才扒着门槛能站稳,儿媳妇又怀上了。他在家帮着做点小活路足矣。马上就会是六口之家了。三个大人都不是种庄稼的料。建不建社,反正都要岳父家牛道松父子,还有牛天安、牛天泰他们帮衬。而今牛天安和牛天泰两弟兄都相继结婚成家,厢房、厅房的牛家人,搞整一个初级社,虽不算人强马壮,也兵够粮足。羊登山不当社长,儿子羊绍章想当,但在外公、舅舅、舅娘们面前,他不敢“冒皮皮”。大家一合计,选了牛道松当“做农活”的社长。野牦牛对羊登山发话:上下打点的事,“你就不要‘十一颗胡豆摆两堆,和老子两个五呀六的’了!”羊登山盼的就是这个办法,高高兴兴答应了。
长房院子这边的互助组,矮子幺爷是村长,不“积极”说不过去。报名入社,社长牛道松扳着指头一算,牛道奎这一家人入自己的社,明摆着绝对只赔不赚。其一,矮子幺爷土改时只分了三口人的田地。结婚娶进一个带来一个,而今五口人端碗。其二,他家就一个从来没有做过农活的牛羊氏出得来。此外,一个老人、两个孩子加半个残废,没有人会做农活。牛道松才巴不得他们家不入自己的合作社呢。问题是不敢不要他们。——不说司马大奎、朱正才这些,起码,一笔难写两个“牛”字。——更何况,人家还当着村长的。
牛家大院的互助组一合并,“合作社”其实也就一个晚上就干成型了。为合作社的名字商量到半夜,各说各话,始终没有一个结果。没办法,第二天羊登山出面请教“老姨”马德高。马先生鼓着眼睛咳了老半天嗽,才说“那时候儿,我们叫红奎村,就叫‘红奎合作社’,岂不现成也哉。”羊登山听朱光明说过,“奎”字其实就是大胯跨下面那玩意儿,信以为真,加之这“红奎”说来确实不顺口,容易听成“哄鬼”。他说可不可以叫“红星合作社”。神螺山那蟒蛇洞不是改成“红星洞”了嘛。马德高想了想说“那时候儿也好,然,假名之名亦善”。回牛家大院,把“红星合作社”名称一说,野牦牛张口就骂:“你狗日的想些精怪。都知道红星洞就是蟒蛇洞,你想当妖怪嗦?依我看,就叫牛家院子合作社!不然老子不干了。”看老丈人发火了,羊登山只好依从。还别说,一问其他几家人,大家都认可这个名字。真就叫了“牛家院子农业合作社”。
不出朱光明所料,牛道耕这个老顽固硬是不识抬举,坚决不肯和大家“合作”,拒绝参加合作社。他和羊登山“郎舅”关系,平时爱“涮坛子”。羊登山磨破嘴皮,牛道耕半开玩笑半认真“洗刷”道:“种庄稼不是打连箫唱金钱板儿,你别来哄我,给老子爬开些。哪里凉快哪里去!”
两个儿子牛天宁、牛天宇,都已经成年。而今堂姑姑牛道梅做媒,正在介绍月山乡的李明霞、李明芳两姊妹。他们成家,也就是这一年把的事情了。理论上,他们都是和父亲牛道耕“分了家”的。这得感谢赵连根他们。土改时候,为了尽量让朱正才他大舅“少受损失”,工作队精心做局,把一家分拆成三家参加土改。他们这个互助组表面上有四家人,实际上是一家人。而今,村长矮子幺爷,拉出来入了社,剩下三家。两个儿子都在看父亲的脸色,不知自己到底该不该入,不敢吭声。女儿牛天香的户口、田地,都和父母在一起。马常山猜对了,牛天香偏偏不信邪,在家里闹着,“就要入社!”
牛天宁、牛天宇内心都支持妹妹。从狗子三羊绍雄回乡,直到后来朱正才带兵回来,这些年,牛家的日子从来没有过伸展。特别是解放了,这牛家院子更是“几家欢乐几家愁”。长房这一门,五叔、幺叔一个工人炉长,一个雇农村长,偏偏父亲却被搞成了“富农”,“管制分子”。这等于在全家人头上压了块大石头。爷爷屎观音教育父亲,父亲教育他们兄弟姊妹,都是要“勤俭持家,苦挣发家”,告诉他们“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牛家大院的砖砖瓦瓦,这玉扇坝、神螺山的一草一木,都是牛家多代人的“汗水和心血”。没想到,如今,这些道理全倒过来了!“心血、汗水”,一夜之间莫名其妙成了“剥削”的罪证。连父亲带着他们在河坝里开垦荒滩荒地,一锄一铲搞整出来的田地,也成了评“富农管制分子”的依据。“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吃喝嫖赌,败光家产,穷得光屁股打响板,而今反可以捞个威风八面的“贫雇农”。牛天宁、牛天宇他们嘴里不说,其实都暗暗地埋怨过牛道耕乃至屎观音——他们年轻时要是当懒汉,现在家里也不会摊上富农这顶帽子了!人家说“不见棺材不落泪”——可恶的老父亲是“见了棺材也不掉泪”。戴着富农帽子,还高傲得很,事事都要“傲铁脑壳”。
仁菩萨劝牛道耕:“加入合作社大家伙起伙起,热热闹闹的,哪点不好嘛!这年头,还争啥子硬气哟!充其量,庄稼做差了,少收粮食,吃不饱,裤腰带儿拴紧点嘛!人家过得你过得——又咋子了?”
牛天香听大憨包马常山说,过去牛家大院一家富农,红豆林一家地主,不能入互助组,是因为上面说了:“不让地主富农参加。”而今的合作社,马常山参加了镇上会的,上面说了,“条件成熟的地方,可以允许地主富农参加。” 牛天香担心大憨包恍兮惚兮没听实在,专门找了好友钱耀梅问。钱耀梅告诉她,自己的“红豆林合作社”,地主马德齐已经“是进来了的”。大憨包鼓吹牛天香:“允许,知道什么叫允许么?就是可以要你们,这是给面子。”牛天香思量:羊登山动员父亲参加,父亲不领这个情,明摆着对着干,这是要吃亏的。这些年的亏还没吃够?——还有一点,牛天香不好说出口:年轻人,单家独户干活,父母时刻盯着的,累人事小,一点儿都不好耍!大憨包说,他们那个社,“年轻人多,一起干活,闹热得很。你摆个龙门阵,我说个笑话,比对比对把式,一天就过去了。”
牛天香闹了半天,牛道耕理都不理。两个哥哥只生闷气,不敢站出来向父亲摊牌。悄悄找羊登山商量,“我们还是参加了算了。”羊登山知道牛道耕的脾气,就把牛天宁、牛天宇想入社的事向朱光兰说了。第二天,朱光兰说“老东西没吭声”。羊登山理解为“默许”了,很高兴。这两弟兄进来都是精壮劳力,加之农活样样精到,合算。否则,牛家大院这个合作社,矮子幺爷一家、自己一家,“包袱”就太重了。
两个哥哥入了社,牛天香气得哭,横了,闹着分家。宣称:“惹毛了,我就学钱耀梅,自己一个人过!”
牛道耕两个字回答:“你敢!”
母亲朱光兰这次出人意外地支持父亲,也不赞成入社。她劝女儿:“我们啦,不想吃亏,也不想占别人的便宜。你娃娃家,懂啥子啊。你老汉儿是富农。入了社,搞好了,莫得你老汉儿的功劳;搞拐了,全是他的罪过。你蠢的呀!”
不但不入社,牛道耕还恶习难改。看不惯就要说,说来火了就要骂。他对牛天香说:“你看那合作社,狗日的,伙起伙起,多少人像做农活的?俗话说,‘人多不洗碗,鸭多不下蛋。’一群毛脚鸡,做他妈鬼的个庄稼,那样种出来都有吃的,猪狗都不得吃人饭。这么搞,到时候不饿死他些狗日的,算老天爷瞎了眼睛!”
牛道奎村长还“在其位”,知道地主马德齐两爷子已经成了“红豆林合作社”的“社员”。大哥牛道耕这个富农却一直傲着不入社,有些为他着急,担心又遭“寒火”。私下劝牛道耕“不要傲铁脑壳,参加了算了。”四面八方的合作社都搞得热火朝天的。“哪个在乎你牛道耕嘛。‘葫芦河边撒尿,有你那点儿不多,无你那点儿不少’。你没看见乡政府每天派人,打着圈儿绕着道,早晚两次,到各村要统计数据:‘入社农户数、田地耕牛农具数’。啥子意思嘛?这是政府搞的,是给当官的长脸面的事情,你和政府对着干,有你好果子吃!”
知道村长幺弟是好意,牛道耕不好生气。只问道:“上面是不是说了加入合作社自愿?”牛道奎没有参加会,但朱光明向他“传达”了精神,不敢乱编,老实回答:“是说了,是自愿的。”
牛道耕说: “既然自愿,我不自愿,哪个把我球咬了?”
矮子幺爷哽住了。他知道大哥和父亲屎观音一个德行,在家里霸道惯了。从来就没把他牛道奎当成村长,当成个官。多说他几句,他会跳起八丈高。
把大哥说不服搬不动,矮子幺爷没法。叽咕道:“好稀奇,你才有个球呢!”——唉,由他去吧!矮子幺爷再也无话可说。他想,人家说,“不看僧面看佛面”。即便有天大的意见,你外甥是政府的县长,你这亲舅舅和政府对着干,他的面子往哪里搁?大哥坚决不入社的事,要是朱大娃儿朱正才知道了,心里不晓得又有多冒火!
这回儿,矮子幺爷说对了,朱正才真还不知道红奎村合作化运动的进展情况。这一段儿,他这县太爷的小日子,过得满滋润着呢。
马桂英一直在“出长差”,为了收集父亲的革命事迹,她几乎跑遍了大半个中国。这期间,只在快要临盆的时候,回到了葫芦肚河县城。孩子刚满双月,她立即又返回“战斗岗位”去了。再回来的时候,儿子朱解放已经学会走路,能满屋子乱跑了。
马宗诚烈士生平事迹采撷组,直接隶属于京城,小组共五人,组长也是个女的。是京城档案馆第一馆第一室的副室长。曾留学日本帝都大学,学的图书馆管理专业。另外三个都是男性,一位诗人,姓谷,叫谷无米。两个作家,一个姓梁,叫梁新眉,一个姓崔,叫崔桂华。几个人相处融洽,配合还算默契。都是文化人,收集、整理、写作,轻车熟路。梁新眉和崔桂华两位,虽是作家,但没有“解放区经历”,加之家庭出不好,都属“可教育好”之列,说话做事看组长和马桂英的脸色。他们的任务,主要是誊誊抄抄。最活跃的是诗人谷无米。他和马桂英在根据地上政治大学的时候就认识。“他乡遇故人,只恨早成家。”记述马宗诚革命生涯的相关文稿完成后,按规定,要上报京城相关部门“审定”通过,才能“成书”。小组胜利完成图片收集、整理、制作和文字撰写的工作任务,后面的事,就该是另外的人来操作了。于是写作小组宣告“解散”。组长动情地说“人毕竟是有感情的动物”。临到各奔五方了,五个人还真舍不得分手,眼泪巴洒的。
梁新眉和崔桂华都说参加这个小组,“灵魂受到了一场洗礼,思想得到了深刻改造。”都表示要向马桂英学习,“做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可靠接班人”。
谷无米表示,参加这个小组,才晓得他仰慕已久的马桂英,已经嫁给了一个县长,而且娃儿都走得路了。“桂英啊,你凶哦。能干!我那婆娘,气人啊,只叫窝,不下蛋!”组长听了大笑,说:“自古诗人多疯癫。”
谷无米单小精瘦,像个猴子。听组长如是说,他更来劲了,当众拥抱着粗壮高大的马桂英不松手,眼泪汪汪,高唱《何日君再来》。小组的其他三个人都知道,这些日子,马桂英在拜谷无米为师,在学着写些“啊——呀——哦——咦——”之类“抒情诗”。同学、同志、同事,而今又多了层“师生” 情。所以分手时候,两人像是在出演《梁山伯与祝英台》的“长亭送别”。谷无米对马桂英打包票,回京后他会经常写信指导马桂英的创作。他要求马桂英每星期至少寄一首诗作给他。明确:“这是家庭作业。”
谷无米的正式工作,是著名《诗海》杂志的编辑,
马桂英代表小组,送给司马大奎一套马宗诚革命事迹图片、文稿复印件,以慰藉首长对战友的怀念。首长拿到文稿,翻了两页,热泪盈眶,说“桂英你们劳苦功高”,要留她在省城住些日子。休息休息,“调养调养。”
和贾作珍老师结婚前,司马首长昔日那位姓左的夫人,是马桂英父亲马宗诚读大学时候的“校友”。马宗诚牺牲后,待马桂英如亲生女儿。无论何时何地,马桂英只要来到司马大奎身边,左夫人都要留她,住家里。而今这个贾老师,教大学的。司马首长称她为“大知识分子”。 常在家里看书、写文章,小院里必须安静。因为这个缘故,司马首长几任夫人的众多孩子,多不住家里。即便是司马首长和贾老师两人所生刚满三岁的孩子司马太平,也不和父母住在一起。“全托”。每周只回家一天半,也基本是保姆带着。
马桂英在司马首长静谧的小楼住了两天,就待不住了。回到葫芦肚河县城,儿子朱解放见了她,小家伙躲得远远的,偷着看。既不喊妈妈,更不准她碰自己。
回到家中,马桂英有点异样的感觉,总觉得家里的味道有点儿不对。左看右看,突然发觉,是客厅的墙壁上,多出了似曾相识的两幅山水画。玻璃框架装着,裱装得非常精致,山水画颜色略微泛黄,古色古香,更显既古朴典雅,又难掩雍容华贵。秘书小李看马桂英皱着眉头看画,连忙解释:朱县长说,这画,是县长读私塾时候的老师送给他的,非常名贵。解放前,这其中任何一幅画,都要上百块大洋。马桂英盯着李秘书看:“不对吧?小李同志,你当我是傻瓜?葫芦尾河你去过几次?待了几天?告诉你,我在那里可不止住一天两天哦!——告诉你吧,我当娃儿的时候,就看见过这两件东西!你敢告诉我,这不是他那个小师妹送来的?”
马桂英一个模棱两可的“他那个”,把小李问急了,连忙说,确实是马白莲送来的。特别申明,那天,“小马老师”是和朱正英姑姑一起来的。小李说,马老师你不在家这些日子,朱县长多数时候“睡在办公室”。朱老太爷来过县城的家里,没过夜。在县城师范校培训的“小马老师”,只是放寒暑假的时候,才过来看看,把朱解放带到葫芦尾河去玩儿。外婆和舅舅都喜欢得不得了,可是孩子不习惯,天天晚上又哭又闹,没住几天,又只好送回来了。
看来,这小李还不善于说谎。满口都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味儿。马桂英不好过于为难他这个小秘书,没再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