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正才回到家中,已经是夜里九点过。
久别胜新婚,在夫妻二人的小世界里,马桂英始终精力旺盛。两人缠绵了很久。深夜了,朱正才却兴奋得没有一点睡意,一直处于一种极度的精神亢奋之中。
眼下,葫芦肚河县的合作化运动出人意料地顺利。每天上报到市里的各种数据,一直在全市遥遥领先。今天晚上的电话会,市长又点名表扬“全市最年轻的朱县长”。电话会开完,市长专门和朱正才单独通话。说根据目前葫芦口河市合作化运动的发展趋势,司马首长的意思,完全可以胆子再大一点,“两步并作一步走”。在条件许可的地方,试点办高级社!市长说,现在全市的县长们,都在向你这个“最有冲劲”的朱县长学习,你也要考虑考虑如何以崭新的姿态,“迎接我市合作化运动的新高潮”!
最令人振奋的,是刚接完市长的电话,司马首长又亲自打电话来了。听语气就知道,首长心情非常好。“你知道不知道?桂英今天回来了!你们小两口儿又是将近半年没在一起了吧?你还没回家?辛苦辛苦。哦,还没见她的面?”司马首长说,“收集你岳父马宗诚同志革命事迹这项工作,桂英他们完成得非常出色!她回来后就不要再到葫芦尾河那学校去了。虽然都是革命需要,但也不能太亏待她了。论级别,她比你高。因为你在那里当头儿,职务上可以不做更高的考虑,委屈她一下。我已经给他们打了招呼,就让桂英到宣传部,做个副职。文件马上就会下来,现在先给你们两口子通通气。”又说,“这个级别的干部,本不该我管啊。谁叫她是我老战友的女儿啊?谁叫她是你朱正才的爱人啊?”他用探讨的语气对朱正才说:“离开葫芦尾河这么多年了,我仍然经常惦记着红奎村!我在想,那里虽然比较偏僻,但住户并不分散。‘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很有点陶渊明的《桃花源记》所描述的这个味道儿嘛。葫芦尾河是你的家乡,你在那里是有威信的。当前的合作化运动,我看,你最好沉到最基层去,抓住这个典型,解剖麻雀,力争搞整出个榜样。搞整出一套典型经验来,以带动全局。——小伙子,有没有这个胆量?!”
司马大奎在电话里念《桃花源记》,这是马先生文选上的文章,朱正才本也倒背如流,听司马大奎这一念,顿觉有了全新的感悟——现代社会岂能只满足世外桃源!他下意识地双脚一并,立正。大声回答:“报告首长,保证完成任务!”
在朱正才记忆里,这是司马首长第二次直接交代任务了。第一次是在葫芦肚河县衙那间伪县长的办公室里,司马大奎下令,“要大材小用你一会儿”:就地转业,到全县最边远的葫芦底河区做区长。
“革命”需要典型。革命的基本经验是“典型引路”。试点什么,其实就是上级需要什么。典型树起了,就有眼见之功。就“事实胜于雄辩”。就有了号召的旗帜和打击对手的石头。得到试点机遇的人,往往会写下辉煌的人生篇章。自己两口子都是葫芦尾河人,亲人、儿时的朋友都在红奎村,内里的情况,根根蒂蒂,心里有数。——要说这些年革命、运动,闹来闹去,大会小会一场接一场,一波接一波,正如大舅牛道耕私下骂的话那样:“狗日的些,天天折腾过去折腾过来,今天这会明天那会,地里会出来了多的粮食没有,圈里会出来多的肥猪没有?穷折腾,折腾穷!”朱正才知道,像大舅这种地道的农民,历来只用白米和肥猪衡量一切!——如果按照他们的算盘,说来惭愧,单就这两样东西而言,这些年也许比马保长当政、狗子三横行的时候,还真强不了多少。玉扇坝在天坝坝里摆着的。而今合作社干了这么久,粮食总的收获大多比不上单干。甚至不如在羊绍雄手上的年成。要和昔日牛道耕种着的时候比,少收至少一两成!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司马首长说:“只有公有制条件下全体人民都大公无私,我们的政权才有可能千秋万代!”朱正才认可司马大奎的观点。他也认为,问题的根子在于千百年来的“私有制”,在于深深埋藏在几乎所有人心中的“私”字!人无“私心”,必然世无“私有制”;反过来,消灭了“私有制”,“私心”也“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了!要世界大同,奔共产,我们仅仅把“伪政府”推翻了还不够,只要私心还在,私有财产还在,伪政府随时可能“借尸还魂”,新的更加狠毒的剥削阶级会让广大人民群众“吃二遍苦,受二茬罪”!司马首长寄希望于他到红奎村试点成立高级社,实在令人神往!“公有制”、“按劳分配”,朱正才认为,终于找到两件无所不能的法宝了。他在想象,社会主义乃至共产主义提前实现后,外婆幺婆太、大舅、幺舅,还有瞎眼丈母娘,舅子大憨包、马先生——乡亲们该是怎样的生活?——肯定,梦一般的——梦一般……
翻来覆去睡不着,朱正才想说话,就把已经在扯噗鼾的马桂英推醒,将司马首长电话里的鼓励、信任和期望,以及他准备到红奎村去试点“办高级社”,带领乡亲们 “提前进入共产主义”的美丽蓝图,描绘给老婆听。马桂英本来就在做梦,属于她自己的梦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又径直进入了朱正才的梦。葫芦尾河也是她的故乡,那里还有她的母亲和哥哥。——隐隐约约听完朱正才的描述,这下轮到她睡不着了。
她梦游似的下床,披上衣服,到书桌抽屉前,拿出笔记本和钢笔,按照“诗人”谷无米所传授的技巧,写起诗来了。——完成五人小组解散之后,老师布置的第一篇“家庭作业”:
啊——
鸡公岭在欢呼,
葫芦河在歌唱,
呀——
用我们的青春和汗水哟,
让农民迈步在合作化——
社会主义大道上。
……
等她回到床边,准备把诗作朗诵给县长老公听时,朱正才恰恰来了睡意,说话舌头搅不转了。马桂英给半睡半醒的朱正才朗诵了诗作,看朱正才还没有激动起来,又慷慨激昂地抒情道:她要以大无畏的革命精神,投入到轰轰烈烈的革命洪流中去……为此,她坚决要和朱正才并肩战斗——
朱正才似睡非睡,对马桂英说:“睡吧,睡吧——在床上——两口子哪能——并肩战斗……”
军人的规矩,既然已经喊出了“报告首长,保证完成任务”,那么,面前哪怕是刀山火海,也只一个字:“冲!”
朱正才当然知道,司马首长语重心长,希望 他“沉到最基层去,解剖麻雀,力争搞整出个榜样带动全局”,这其实是在给他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葫芦尾河的山山水水,朱正才闭上眼睛,也能轻松地在其中神游闲逛,还不会漏掉一个人,落下一点儿旮旯角落!哪里有几步石梯子,哪里有几笼丝茅草,全在脑海里印着,心里装着。在近于世外桃源的红奎村试点高级社,面对这只“麻雀”,不用“解剖刀”,朱正才也能清楚地找准它肠肝肚肺的位置——
第一道不得不迈过去的坎儿,或者说,当前试点办高级社的最大障碍,不是别人,正是对朱正才有着养育之恩的大舅,富农牛道耕。
无论是县政府、区政府还是乡政府,但凡了解点儿内情的人都知道。——只是公开场合谁都不说:牛道耕是远远近近唯一一个没有加入互助组、初级社的富农。其他乡、村的“阶级敌人”根本不敢相信:一个“管制分子”,居然敢和政府“傲铁脑壳”,死活不肯把土地拿出来。人们都在传说,这个富农分子“很会扯横筋”。他的拿手戏就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把政府当年宣传的互助合作十二字原则“自愿加入,互不吃亏,轮流坐庄”倒背如流。他的理由简单而实用:“你们不是说自愿么?我不自愿。”完毕。再多一个字也不说。他的恶劣影响在于:远远近近的“老庄稼”们没一个不眼红他。
都知道他是富农,“敌人一头的”。前几年光荣过一阵子,那光荣是儿子从朝鲜给他挣回来的,没什么实惠。现在那些牌牌匾匾全部被政府收走了,牛道耕也不去过问是怎么回事。矮子幺爷说,连朱正才也不敢问。不敢问就不问。好大个事?牛道耕两口子只在心里祷告,希望儿子牛天定能像当年的朱正才那样,“在外面能混到饭吃。如果转了一圈,还是回这葫芦尾河来,就球意思没得了。这不是过去。过去家里有玉扇坝,有神螺山,只要有劳动力就能顶大梁。能把力气变成粮食,变成肥猪,变成白花花的现大洋。现在,狗日的合作社,劳力越强越‘仗笨(吃亏)’,整进去了,永世不得翻身,不划算!”牛道耕对大儿子的生存能力信心满满。论脑瓜子、力气、人品,牛天定都不比朱正才差。唯一不足,是不认字。
初级社成立后,“两根毛”区长下乡来,带着个红豆林合作社的女社长钱耀梅,转田埂,串院子。“调查研究”到牛家大院。他喊拢牛道奎、羊登山、牛道松,一起做牛道耕的工作,希望他入社。赵连根说得嘴角起白沫,怎么也说不服牛道耕,只好摊牌:“文件上是有自愿的话,但那是上面领导的一个姿态,你认为真要你自愿么?那是哄你的,上级说这种自愿,你最好就理解成为必须执行,大家都好交代。”
牛道耕不懂什么“姿态”,他懂“哄你的”就是骗人。他不信当官的会哄人,更不信朱正才会哄他:“什么?你说上面在哄我?好,我问朱大,他凭啥子要哄我!”搞得赵连根哭笑不得。大家闷坐着,无话可说。过了一会儿,牛道耕对村长幺弟矮子幺爷重复一遍:“你们不是说的自愿么?我不自愿。”然后一声不吭撂下区长、社长、村长,提着粪筐捡狗屎去了。
牛道耕暗自憋着一股牛劲,和合作社的人拼着干,他有的是力气,农活又精到,同样面积的地块,经他搞整出来,一看就觉得大块得多,收成也好些。在种地上他得了父亲的真传。搞去搞来,“集体”的庄稼成了“现世报”;指望他是“现世报”的庄稼,却成了村民眼中的标杆。眼红牛道耕的收成,那些精于农活的“老庄稼”就闹着要退社。理由无可辩驳:牛道耕是富农都能单干,他们贫下中农更该有这个自由。当然,他们也没有忘了:虽然是富农,没有人能拿牛道耕“怎么样”。其一,村长是他亲弟弟;其二,乡长是他外甥女婿;其三,县长是他亲外甥;其四,司马首长在他家吃过饭。——在朱正才看来,影响恶劣,恰恰就恶劣在这里!
这回,要试点办高级社,小小葫芦尾河,不可能再允许“单干户”存在!在葫芦底河乡政府召集的干部会上,朱正才指示:“这是个路线问题,大是大非问题!天王老子都不能挡道,何况谁也不是天王老子!”
没点名,其实乡政府的人都知道,“县太爷”撂这狠话,是有所指的。——都知道是指的哪一个。
朱正才要在葫芦尾河试点办高级社的风声,是牛天香从大憨包马常山那里探听来的。她给母亲朱光兰说:“大憨包其实一点儿都不憨,心里明白得很。他担心我们那老爹这回又跳出来唱对台戏。他说,朱大在会上说了,天王老子都不能挡道。大憨包让妈你老人家给老爹讲一讲,不要再傲铁脑壳了,当心‘猫抓糍粑——脱不了爪爪’。”
朱光兰把女儿的话告诉了牛道耕。牛道耕颈子一扭,脑壳一昂,吼道:“不就种点儿庄稼嘛,他狗日的朱大娃儿敢把老子吃了?吃了,还未必骨头渣渣都不吐点儿?我——哼,还怕他朱大娃儿了?”
话虽这么说,心里还是有点拿不准,就咨询矮子幺爷,问这回宣传,初级社全部要入高级社,上头还有没有“自愿”这一条?矮子幺爷每次开会,对“自愿”不自愿问题特别上心。乡上高级社试点动员会,听说是朱正才亲自来开会,矮子幺爷不能不给面子,到镇上开了会的。白鹏读的那个文件,确实有一句:“无论是否已经加入初级社,农民群众本着自愿原则加入高级社。”牛道耕表示,“这就够了”。他向幺弟村长声明“整死个人,我的田地都不会拿出来归高级社的。”骂道:“就是朱正才他狗日生吃了我,老子也不归社。”
睡了一夜,他无师自通,找了一条更硬的理由,对矮子幺爷说:“眼下这点儿田地,是司马大奎分给我的,想要回去,除非司马大奎自己来拿。”牛道耕算了一夜的账:家里这点儿田地,多数是老天爷开恩,葫芦尾河让出来——他一家老小从荒芜的河滩上一锄一锄挖出来,一担一担挑出来的——正是这些土地,使他成了富农,如果手里还有点儿土地在,当了富农,也还有个念想;如果丁点儿土地都不在了,富农帽子还在,不是活天倒霉?
矮子幺爷其实也一夜没睡,翻来覆去想。他也觉得,大哥入社把土地拿出来,确实很吃亏。第二天,专程到镇上朱二妹家,找到白鹏,帮着牛道耕求情。说:“你们大舅那牛脾气你们都晓得。他一个庄稼人,没有了土地,心里空落落的不踏实。祖宗的玉扇坝遭人占了,自己开荒的土地被分出去了一大半,这还不说,倒是弄了顶富农帽子。那年朱正才带兵打回来了,没有把玉扇坝收回来归还牛家,他是想不通,但内心没有十分怨恨哪个。土改把他河滩开荒的地分给别人了,他也没有跟政府作对,为难。如今他家那点田地,他自己种,该上的公粮一粒没少,该卖的征购粮也如数卖了的,这又惹了哪个嘛?你们何必要这样来逼他嘛。”
白鹏知道,和幺舅说大道理,他听不进,也不懂。只好耍滑头,表态说:“我一定把幺舅你的建议,转告朱县长。”
牛道耕对牛家大院野牦牛和仁菩萨两个堂叔说:这回不能听朱正才的了,一定要守住自己的命根子,还是各家归各家的好。他希望牛家院子的初级社不要把土地拿出来。逢人就说:“狗日的朱正才,现在是吃官家饭的,哪里知道农民丢了土地就丢了命根儿,总有一天要‘吊起锅儿当钟敲’——饿肚子!”
白鹏把矮子幺爷辛辛苦苦专程到镇上找他的事情,向朱正才汇报了。朱正才忍不住火冒三丈。幺舅这个“模范村长”也站到牛道耕立场上去了。再拖下去,阻力会更大。他权衡再三,义无反顾,决定亲自出马。把红奎村村干部、初级社的几个积极分子,召集到乡政府,让县、区、乡、村四级“统一思想,统一认识,统一行动”。他把问题上升到“最高的高度”——旧社会私有制——私心——剥削阶级垂死挣扎——阶级斗争!根据土改时候司马首长关于“人都不杀个把子,还叫什么闹革命?小娃娃过家家,搞来耍呀”的理论,朱正才慷慨激昂地说:这次虽然不枪毙人,但要枪毙思想!不杀个把“鸡”来摆起,猴子们是不会甘心情愿下井捞月亮的。决定:鉴于牛家人和司马首长的特殊关系,县长朱正才亲自出面,再做最后一次努力,动员牛道耕回心转意。其他人不再做“侧面迂回包围”的工作了。干脆,“打阵地战”,“正面进攻”!拿富农分子牛道耕“开刀”,“坚决扫清集体化前进道路上的一切障碍”!
牛天香鬼精,幺叔他们村干部全体到镇上开会,她估计和父亲坚决不入合作社的事有关。想探点儿情况。一问婶子牛羊氏,才知道矮子幺爷昨晚没有回来。又到红豆林找到大憨包马常山。马常山很着急,说:“朱大很冒火,你爹再傲起,要吃大亏。”
得到准信,牛天香也慌了。吃早饭的时候,不敢挑明说朱正才已经冒火了的事,只是委婉的再一次劝父亲:“别人都过得,我们也会过得,还是入社算了……”
牛道耕没听女儿说完,把碗筷一推:“你给老子爬开点!”没胃口了。憋着一肚子气,饭也不吃了,提着粪筐,出门捡狗屎去了。
牛道耕沿着两旁长满茅草的石板路,爬上神螺山半山腰。和父亲屎观音一样,每次上神螺山,牛道耕都要在那块大石头边坐一会儿,眺望玉扇坝。不识字,也从来不关心所谓的国家大事,对政治的云卷云舒,他没有任何意识。稀里糊涂当富农,稀里糊涂当陪斗,麻木了。只要不再动他这点田地,不再动他牛家神螺山的祖坟,就万事大吉了。眼下,整个坝上,整个河滩地,他的那些庄稼都是最耀眼的。如果这玉扇坝、这河滩地全是自己手下的,那是多么惬意啊!粮食不增加五成,也至少三成!——“这狗日的朱正才,不知道要搞啥明堂,他迟早会毁了这玉扇坝。”他在心里骂道。过去马保长当官,他拥护;现在朱正才当官,矮子幺爷当官,按说,他当更加拥护。他只爱他的土地,爱他的家人,爱他牛家的祖坟。他觉得,大家就这么好好地过嘛,何必“运动过来运动过去,球意思莫得”。他更反感把人拉来斗来斗去的。他常记起老辈人说过的“古谚话:玩物丧志,玩人丧德!”
说曹操,曹操到。他心里正骂着,朱正才还真来了。他身后五步远,跟着个比朱正才年龄更小的小年轻,这人牛道耕见过,姓李,是朱正才的“跟班儿”。朱正才老远就非常热情地喊“大舅”。牛道耕知道他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肯定是在为入高级社的事打自己的主意,只在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应答。
对牛道耕的冷漠,朱正才装着没看见,无事一般,寒暄中,大舅前大舅后,说了许多问候的话。牛道耕依然爱理不理,不哼不哈。见感情攻势不见效。朱正才只好言归正传,简明扼要地向大舅讲高级社的事情,讲了入社的好处,土地归集体的意义,不归集体的危害,未来农民的生活,以及不交出土地的后果。
朱正才的话,牛道耕有些能听懂,有些听不懂。心里有气,不想给朱正才好脸色。气愤地说:
“老子不信,凭力气种点儿庄稼,也要犯你们的王法。”
朱正才被“一杠子抵拢门背后”,没了退路,有些沉不住气,火了。放下脸来:“大舅,你不要顽固。我问你,你是不是一顶富农帽子不过瘾,一心想当地主,想当反革命?”
“当地主?当反革命?好嘛!亏你龟儿子说得出口!”
牛道耕憋在心里的火一下子被点燃了。他真恨不能冲上去,狠狠甩这个自己亲手养大的外甥几耳光!他近乎歇斯底里地大骂道:
“你些狗日的,全都昧良心!你们大会小会说的——地主富农是剥削。我牛道耕面朝黄土背朝天,都活了他妈大半辈子了,我剥削谁了?别人不晓得,你也不晓得?还要我当反革命?你好会做帽子哟!说得好呢!老子牛家人,舍了老命救司马大奎,未必然就是为了现在——拿给你们些狗日的搞整成反革命啦?”牛道耕冲上前来,指着朱正才的鼻尖,继续骂:“你狗日的摸着良心想一想,你一家爷儿老小,一年四季,在我牛家吃。在我牛家住。从你死了娘,你就跟着外公,跟着我这个富农,反革命!——你咋不把我评地主呢?最痛快就是,——干脆像狗子三那样,拉我去枪毙了嘛!——你们这些人,良心全都遭狗吃了!”
问题严重了!他把司马首长也搭着骂了!话说到这个分上,哪里还有回旋余地?朱正才尴尬得一时竟然无言以对!牛道耕说的话,平心而论,句句属实,每句都对。——但问题在于——他这些话加起来就全错了:目的是不入社,拒绝将土地充公,拒绝走社会主义道路!走到这一步,亲情必须退到幕后了!朱正才转过身,对李秘书吼道:“走!回村公所!”
神螺山下,白鹏和村干部们,早就隐隐听到山上的骂声了。看朱县长青脸黑膛地下山来,知道是谈崩了。只好立即按照原计划,分头到几个大院子通知各家各户:“开斗争会!”按照分工,民兵队长马常山负责带民兵,“把牛道耕押到会场”!
羊子沟最远,又不成院子,房屋分散。羊颈子喉咙大声音高,朱正才点名让他专门跑一趟。羊颈子受宠若惊,兴奋得语无伦次:
“日妈朱县长通知——红奎村所有人——都到村公所——开会,朱县长——格老子要斗争他大舅——牛道耕。”
羊颈子的喊声,字字句句,神螺山上的牛道耕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咯噔一下,傻起了。“狗日的朱大,和我来真的了!”从朱正才带兵回来,直到建互助组、初级社,牛道耕心里一直窝着一团无名火。刚才,朱正才自己送上门来,他仗着自己是亲舅父,差不多是自己把外甥两兄妹拉扯大的,狠狠地发泄了一通,说了几句解气的话。没想到这县太爷他狗日的还来真的了!这年月,谁没有见过“斗争会”,谁不知道挨“斗争”的滋味?牛道耕正在那里没抓拿,看见山下石板路上,大憨包马常山带着几个背长杆杆枪的民兵,正向山上爬来。不用说,是来抓自己的。牛道耕忍不住长叹一声:“唉,又整拐了!”
“通知”一喊响,牛家人全都慌作一团。幺婆太几乎站不稳了,求野牦牛和仁菩萨两个“叔爷”,赶快去找到她这个大儿子,劝他“入社算了”,赶快“向朱大娃儿认错”。
野牦牛和仁菩萨闻讯,也着急,立即向神螺山赶。途中,马常山已经“押”着牛道耕向村公所走了。大憨包马常山自从哑女失踪,革命道路受了挫折,那之后,见了女人就一张马脸拉得老长。全村就一个牛天香和他能说上话。而今,妹妹和牛道耕的外甥朱正才结婚,自己和牛家也算实亲了。他自然不会为难牛道耕。既没有“捆”,也没有“押”,像是在陪着他散步。边走还边在劝说——“你老人家,是明白人啊。何必和政府傲起嘛。把土地归了集体,大家一起耕种,有哪点儿不好呢?庄稼种得好点,多吃点,吃好点;种得差点,少吃点儿,吃孬点,还不是过日子呀,又怎样嘛?大家都过得,你老人家过不得?何苦啊!”
朱光兰不害怕,她劝幺婆太不要担心,她说她不相信“朱大会像对狗子三那样,把他大舅拉来枪毙了。”她转身对弟媳牛羊氏说,“只不过,事到如今”,还这样傲起,就“一点儿意思都没得了。她说,“这个牛板筋,他也没动脑子想想。——如果真按照朱大说的那样搞整,四面八方都是高级社的田地,我们自己那点点田土,怎么种法?飞过去?这个老头儿怕是真有点儿有点癫咚、糊涂了。”
斗争大会还是在村公所的院坝里开。主席台就设在阶矶上。没有横幅标语,没有插红旗,没有全副武装的大兵,没有给牛道耕戴尖尖帽,只“勒令”他“老老实实”站在阶矶边指定的位置上。大憨包马常山带了几个民兵,背了几杆长枪站在牛道耕旁边,主要是防止牛道耕万一“惹毛了”乱来,惹出更大的麻烦。他那牛脾气,枪毙狗子三那天,大家领教过了。为阻止羊绍雄埋在神螺山,他竟然差点儿当着司马大奎的面动粗!
“通知红奎村所有人——都到村公所——开会,朱县长——格老子要斗争他大舅”。听到这个通知,牛羊氏心里一阵慌乱。自从为婚事在县长办公室给朱正才下跪求情之后,这些年,她还从来没有在正规的会场上看到过朱正才。今天,朱正才来了,召集开会,斗争他的大舅——而今自己男人的大哥。她忍不住心里一阵莫名其妙的慌乱。回葫芦尾河这些日子,她最怕有人提起“朱正才”“朱区长”“朱县长”。偶然听人说起,她很想装得毫不在意,一本正经,但是,无论如何脸要发烧,心是慌乱的。通知了“所有人”开会,自己躲着不去,等于对过去乡亲们中间流传那些诸如“商船事件”之类故事“不打自招”。再说,眼下自己男人是村长,自己开会溜号,不合适,别人会说“闹特殊”。内心,她也总忍不住想看“他”一眼,哪怕是远远地看一眼。于是硬着头皮,和大嫂朱光兰一起,来到那熟悉的走马转阁楼的院坝里。走进院子,刚一抬眼,正好和朱正才四目相对,连忙低了头。一看朱光兰径直走到挨近牛道耕的地方,拖根板凳坐下了。她不敢跟着去,那位置太显眼。犹豫了一下,走到会议主席台侧面,打算挨着朱正才的师娘牛道梅坐。
牛道梅一边让出半截凳子,一边乐哈哈地打趣她:“你呀,一天到晚脸蛋儿都红扑扑的。‘十人见了九人爱,和尚见了牵口袋。’哈哈——”姑嫂之间,牛羊氏不好生气,只说:“大姐你见我一回取笑一回。”
马保长知道自己肯定还在“所有人”之内。立即小心翼翼地赶来。听说斗争牛道耕,他马上找准了自己这个“阶级敌人”的位置。没等羊绍章喊口号,他已经去到了牛道耕身旁。他不知道牛道耕犯了什么事,也没有必要知道。令他喜出望外的,是一进村公所,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儿子白鹏。一咧嘴,笑了。立即自知失态,赶紧正色,只能偷着乐。既然不是斗争自己,所以他的那两句常用台词“我有罪!是这样的”,也就省了。“坏分子”羊绍银现在彻底规矩了,只要不是村干部点着名通知他,什么会也不参加。村里开会,他多在家里蒙头睡觉。斗争牛道耕的会他倒是想参加,但自己那顶帽子戴着,怕干部叫他去马保长身边站着。
无论干部们怎样紧绷着脸,参加会议的乡亲们依然兴奋不起来,提不起精神,目光懒洋洋地不断东瞅瞅西瞧瞧。根本就没有斗争大会的气氛,当然就谈不上激烈。不过,人还是来了不少。
因为是“斗争思想”,村干部不懂得该咋斗。但是在乡政府就事先说好了的,几个村干部务必都要发言“斗争”牛道耕。乡长白鹏主持会议。按照约定,首先点名村上的干部“上来斗争”。
副村长朱光明发言:“你认为你庄稼做得好,就了不起了?这是剥削阶级思想作怪!”把“剥削阶级思想”和“庄稼种得好”扯在一起,这话有点儿明贬暗褒味儿,而且和今天的主题风马牛不相及。
贫农团长羊登山说:“为入合作社的事,我请了你多少回?刘皇叔请诸葛亮,也才三顾茅庐嘛。你也太傲气了嘛。鬼不听招呼都要挨令牌,你这是自己讨得的。”轻描淡写,顾左右言他,还是文不及意。
妇女主任、红豆林初级社社长钱耀梅干脆只是质问:“你老实说,是不是怕入社吃亏了?”牛道耕抬起头来看看她,也不知道该答还是不该答。
白鹏点到村长牛道奎“上来斗争”。矮子幺爷一辈子不会演戏,不知眼下这个言该怎么发。站在哥哥身前,仰着脸,指着大哥的鼻子:
“啥——你这个人啦,我懒得说你哟!”
他一边说,一边回过身来,面向群众丢下一句:“啥——一辈子吃亏吃不怕!”就回到主席台自己村长的座位上去了。大家都觉得,这才是句实话。
白鹏没有点马常山上台斗争。有哑女事件教训,白鹏怕他一冲动,说点儿不知轻重的话出来,会议不好收场。后边的会,差不多成了朱正才的独角戏。好在朱正才从司马大奎那里学了不少新的理论,有话说。遗憾的是,他今天的新名词太多,许多农民听不懂,但因为他是朱正才,大家不得不认为他说得对。
白鹏眼睛一直不朝他父亲那里看,朱正才说过了,他也不得不发言。说的意思和朱正才差不多。乡亲们暗自思量:幸好两根毛区长赵连根今天没有来。不然,他也要“说几点”和朱正才差不多的话。外面来的干部,只有朱县长的那个姓李的“跟班儿”(秘书),还有葫芦底河乡妇女主任罗天英,他们两个没有“说几句”。
不时在冷场。白鹏说完。朱正才又上来“强调几点”。
因为是斗争会,按照惯例必须呼口号。安排了村干部发言,“上台斗争”, 带领大家呼口号的事情只好委托积极分子代劳。朱正才觉得,羊颈子放得下脸面,声音也洪亮,就把任务交给他了。口号的内容是朱正才亲笔拟定的。字虽然写得很工整,但羊绍章的夜校水平实在太臭,远不及矮子幺爷,很多字不认识,连蒙带猜,把一些正儿八经的革命口号,喊得稀奇古怪的,听起来很恐怖:
“谁吃下历史前头的车轮,就给老子吐出来!”
朱正才说不对,应当是:“谁阻挡历史前进的车轮,就砸烂谁的狗头!”
羊绍章不懂也说不来“阻挡”,记成“煮了”;“砸烂”的“砸”,理解成“油炸”的炸。按照自己的理解,口号喊出来又变成了:
“水煮了历史前头的车轮,油炸了谁的狗头!”羊颈子一辈子好吃,什么都往吃上去理解。
老百姓根本就不懂口号内容,跟着羊绍章一通乱吼。李秘书毕竟年轻,忍俊不禁差点笑出声来。朱正才白了他一眼,他立即正色,放下脸,眺望远方。
口号过后,所有人都严肃起来了,等着朱正才再说话。看他会怎么处置牛道耕。朱正才斜着眼睛看了看,牛羊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声不响离开了。他勉勉强强地又继续演讲起来,就是不说处置牛道耕的话,等到他说—— “有牛道耕这种思想的人,还很多!”这时候,大家才感觉到:坏了,——朱县长原来是在绕着弯子打着圈儿说我呢。于是警觉了,尽可能表现出对朱县长的尊重,边听边点头,表示自己绝不是牛道耕那种人,你的话我不但在听,而且听懂了、相信了、记住了,也肯定会照着办。放心,我决不会和你们政府唱对台戏的。一句话,你朱县长说得对,有牛道耕这种思想的人,肯定有,但不是我。
——会开到这里,事情已经明摆着了:斗牛道耕就是杀鸡给猴看,这是另一种刀法。目的是要让那些有牛道耕想法的人,时时有“危机感”“紧迫感”,就像有刀枪棍棒在朝自己袭来,历史车轮正在朝自己碾来。乡亲们算是明白了:为了保住自己的那颗狗头不被羊颈子喊来“油炸”,必须俯首帖耳:朱县长你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
朱正才对斗争大会的效果还算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