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政府设在“老衙门”。从文庙旁边的小巷子进去,要上九十九级石台阶。牛道奎去过两回,第一回是去坐牢,被那些人押过去押过来的。直到被放出来,也没有心情去欣赏过这古老的建筑,只对牢房和过堂的地方有些印象。第二次是去当“模范村长”开“先代会”,被那些人一会儿请到这里,一会儿请到那里,也没有来得及去欣赏什么,只对戴着大红花骑着马游街有些印象。虽然新鲜洋盘,但第一次骑马,很害怕。脚又短,踩不着马蹬,担心摔下来。眼睛一直死死盯着马脑壳,不敢看别处。这回,他心情不好,带着这个女人,还不知道朱正才会是什么态度,内心的压抑使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比过去还要矮得多。
吃力地爬完九十九级石梯。好高大的门哦!巨大的石柱门枋,巨大的方木门槛。门旁蹲着的那两只石狮子,模样儿怪怪的。牛道奎爬石梯已经很费力,跨过高高的方木门槛,就更难了。他记得第一次过这门槛,是被两个大汉儿像抓小鸡一样,提起甩过去的。第二次,是两个人把他从欢迎夹道中扶过去的。这回,他只能自己过去。他必须要扑下身子才能搭上一条腿,然后再翻过去,虽然有点狼狈,但他就是不要红樱桃牵着。自己翻过去了,多少有点儿成就感。
刚翻过门槛,正拍着手上的灰尘,门卫来了。门卫是一位“老革命”,说话声音特别大。他从大门边的那间小屋里跑出来,没看清来人模样,以为矮小的牛道奎是来玩的街上野娃儿。大喝一声:“出去耍!”
牛道奎挺胸抬头,忍不住跳了一下。用手指着“老革命”:“啥——你去把朱大给老子喊出来!”
怪了。“老革命”倾下身子,颈子向前一伸:从来只有他吼别人,没有人敢吼他“老革命”的:“我这里是县政府,啥子猪大牛大的,再不出去我把你抓起来了。”
牛道奎急了,扯大喉咙就喊:“朱大……朱正才……朱县长……再不出来……老子去找司马大奎了……啥——”那声调、语气,恰像一个打架输了吃了大亏的小孩,要叫哥哥来帮忙出气。听到喊声,许多人就朝这边看。这里是县政府,进进出出、忙忙碌碌的人很多。
还别说,这一喊,估计是喊声中的“朱正才”三个字,让“老革命”态度立即变了。忙问牛道奎找谁。牛道奎来劲了,看也懒得看“老革命”,把头扭来朝向人多的地方,大声说:“啥——我就是来找朱大朱正才朱县长的。”那神态像是钦差大臣在念圣旨。
“那你来登记,到这里来办事的人都要先登记,这是规定。”“老革命”把牛道奎带进大门边那间小屋里,把登记表和笔拿给牛道奎,教牛道奎怎么填写。
牛道奎认真在登记表上写下了“红奎村村长牛道奎”。他只写过铅笔,这“蘸水笔”没写过,掉了一滴墨水在表格上,他就用手去擦,擦了一手的墨水,又去搓了几下眼睛,脸上又抹了几杠墨水。但心里再不恨“老革命”了,因为“老革命”让他平生第一次亲自在这种表格上写了自己的大名。
“老革命”说,见朱县长要预约,等朱县长有空接见他了,再通知他。牛道奎又火了:“啥——老子是他舅舅,叫他马上来。”
门外围观人群中挤进来一个人。牛道奎一眼认出他是朱县长的秘书小李,上回开模范大会就是他负责关照牛道奎。散会时候去朱正才家里也是他带的路。“啊,是幺舅啊!你好你好,来来来,我带你去见朱县长。”
朱县长的李秘书当然是大家都认识的,他的到来让“老革命”也高兴了。“老革命”向李秘书和牛道奎点点头,意思是快去办你们的事,别因为我耽误了你们的革命工作。
李秘书带他们走过一个宽敞的石坝子,来往的人很多,个个都显得很忙碌。时不时有人只顾抬头看前面,不小心就会撞到牛道奎。“不好意思”“对不起”,点下头说句客气的话,匆匆走了。多撞几下,牛道奎生气了:“啥——眼睛长到脑壳顶上的呀?人都看不到嗦?”
再往里,正面是高朗的大瓦房。雕梁画栋,十分雄伟,墙上到处都张贴有革命口号,牛道奎使劲地想把一条标语的字认完,但终究力不从心。过了院坝要上几级台阶,然后是横廊,穿过横廊是天井,天井两侧是办公室,正面是横着的大厅。牛道奎有印象,他们被横肉抓来时,就在这厅里等了很久。现在大厅是县政府大会议室,放着一排排五人木椅。可以从大厅过去,也可以从两侧过去。穿过会议室又是一个天井,两侧还是办公室,正面又是一个大厅,这是审案的地方,牛道奎有印象。他们被释放那天,就是被带到这里来宣布的。现在这地方叫第一会议室。再朝后又是一个天井。天井的正屋高出两侧的房屋许多,要上十多级台阶,县长办公室在最高房子中间的一间。对面是候客室。据说过去的伪县长就在这里问事。房间和布置都与原来伪政府时候一模一样,椅子,桌案,文件柜,包括电话都是原来的,只是正面墙上换了另外的人头像,昔日那些骚人墨客的字、画,匾、屏,换成了花花绿绿的标语、口号。朱正才亲口对矮子幺爷说过:司马大奎在葫芦肚河指导革命工作的时候,就在这里办公。
来找朱县长的人很多,候客室都坐满了,都是预约了的。李秘书把牛道奎和红樱桃引进候客室,拉凳子请他们坐下。他自己先去报告朱县长。一会儿李秘书回来,对牛道奎说:朱县长说了,请稍微等等。牛道奎说:“不关事,等就等嘛。”他记得司马大奎告诫过,干革命工作,当革命干部,一定要大公无私。同样一把椅子,那些伪县长倒台肯定是没有做到大公无私。矮子幺爷也是干部,知道革命组织的规矩,老老实实拉着红樱桃在候客室坐下了。
朱正才出来上厕所,从候客室外路过,透过窗户,猛然间一眼看到了红樱桃,一下子愣住了。居然忘了自己是要上厕所,对秘书说:“那女人是和我幺舅一起来的吗?”
红樱桃比以前消瘦多了,却平添了一种干练得近乎病态的成熟美。不施粉黛,衣着朴实,但仍然难掩绰约风姿,还是那么好看,那么牵人回头。不知为什么,朱正才飞快地想到了那条商船、那个下午——“朱大哥,救救我们吧——”那绝望的呼救——以及那目光、胸脯,那身躯,那呻吟——朱正才觉得自己一下子慌乱起来,大脑一片空白。他摇了摇头,尽力使自己镇静下来……另一个女人的国字脸,高耸的乳峰,肥厚的屁股,粗壮的腰身,健壮的大腿……又在他脑海里一闪一闪的。——他毕竟是朱正才,被“民主生活”的场面历历在目,教训深刻。很快,他回过神来,匆忙地上完厕所,当即让李秘书通知牛道奎,叫他单独到他的办公室。
牛道奎迫不及待地讲了自己要和红樱桃结婚的事情。
朱正才听了,沉默了许久。牛道奎一直紧紧地盯着他看。他像是很意外也很为难,似乎一直绞尽脑汁思考,又像一时想不出办法拿不出决断。
对朱正才来说,太奇怪了。面前这个男人不是别人,是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幺舅。没有必要挑明:幺舅最清楚,自己曾经是那么喜欢他带来的这个女人。是她,让自己从一个男孩变成了一个男人!他和她之间,相互已经有了那一段永世难忘的感情欠账。那天晚上,回到葫芦底河镇自己的驻地,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竟然按照红樱桃的哀求,让自己最贴心的白鹏冒着天大的风险,找到艄公罗二癞子罗祥林,请他连夜悄悄把红樱桃送出去。——事情差点儿就败露了!现在想来都后怕。在被“民主生活”——“批评和自我批评”那些日子,他后悔得肠子打绞,恨不得割掉自己那条惹祸的可恶的“命根子”。多亏司马大奎首长手下留情!为了永远封住白鹏的口,朱正才以革命的名义,请司马首长保媒,把还差几天才满十七岁的亲妹妹,嫁给了这个地主伪保长的儿子。还想尽千方百计,把罗二癞子两弟兄安排妥当。果然红颜祸水啊!——但愿这一辈子再也不会和这个女人发生任何瓜葛!谁知道眼下,她竟然就坐在自己的县长候客室里。而且,她要嫁给自己的亲舅舅——怎么说,这也有点儿——乱了。
想了好一阵,朱正才正色对牛道奎说:“幺舅哇,你是雇农,革命干部,模范村长,你把她娶回家,你以后还怎样革命呢?这个,恐怕就是个阶级立场,革命立场的问题了。”朱正才奇奇怪怪地用了一个“她”,没有直呼“红樱桃”其名,更没有用“恶霸地主的婆娘”之类的称谓。
牛道奎一听就火了:“龟儿子,‘一挑沙罐滚下岩,莫得一个好的!’你们一个二个,全都升官发财,又讨婆娘又成家的,你龟儿子和老子差不多岁数,你都当爹了,为啥就不准老子找个婆娘?你们些龟儿子,全是口是心非的,说好了的,给我找婆娘,找了这么久,找的婆娘在哪里?啊?啥——既然你龟儿子朱县长也这样说,不答应,老子去找司马大奎!司马大奎如果也不答应,那我告诉你们,老子就、就、就——不革这个鸡巴命了!”
牛道奎跳着双脚大骂起来。
完全出乎意外!幺舅竟然会眉毛一横,就在这堂堂的县长办公室,指名道姓地高声大骂起来,这一下子就把朱正才搞整得傻起了。——是呀,娶婆娘天经地义,咋县长会反对呢?外边的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更不知还有其三。全都不由自主地向县长办公室围了过来,站在门外、窗外看热闹。牛道奎看有人来关注了,更加来劲,声音更高,一本正经,大声质问朱正才:到底是革命更重要,还是娶婆娘更重要?要革命就不准娶婆娘,这革命革来有球的用啊?
亲舅舅闻所未闻的“婆娘与革命”理论,一下子就把朱正才这些年学来的全套革命大道理卡住了,他无言以对。
牛道奎声高气足,骂得也出格。李秘书情急之中赶快进来,希望帮助县长,但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牛道奎看门外人们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的,更加得势,就向李秘书诉说。说牛家怎么地对他朱正才好,说朱正才要读书,不回家吃饭,自己悄悄给他烧红苕,藏在裤裆里,给他带到学堂去,烫得大腿起水泡。说朱正才当了大官六亲不认,革命总不该把自己一个人革成光棍儿红苕人嘛。
牛道奎越说越远了,大庭广众众目睽睽,朱正才怕牛道奎越说越远,一直说下去,自己把自己说成反革命。情急之中,他只好翻脸不认人了。桌子一拍!“牛道奎,你再说这种反对革命的话,我就把你抓起来!”
牛道奎没有被朱正才吓倒,红樱桃却被吓倒了。
听朱正才拍着桌子吼叫,说要把矮子幺爷抓起来,红樱桃一下子慌了,顾不得在候客室里已经被吓得哇哇大哭的儿子,拨开人群,拼着命挤进屋里。红樱桃突然站在面前,朱正才一下子愣住了。情急之中,红樱桃也顾不得众目睽睽了。双膝一软,“扑咚”一声跪在朱正才桌案前,哀求道:“你不能抓他,都是我的罪过——”她结结巴巴地哭诉道,要抓,就求你抓我吧——反正,我们母子——都没地方去了。
朱正才哪里想得到,此时此地,红樱桃会勇敢地站出来承担“罪过”!?一看红樱桃给自己跪下,他顿时乱了方寸。慌了,忙叫李秘书:“——快让她快起来。别人看见,成什么话?!”此言一出,他真想抽自己两耳光。这“别人看见”四个字,实在说得出了格。听县长发话,李秘书也慌了,想去扶,但面对红樱桃那充满青春活力的身躯,小伙子想伸手又不敢。
牛道奎见红樱桃给朱正才跪下了,更加气愤,高声道:“别求他了,求他有个锤子用!狗日的,真的六亲不认嗦?走,老子找司马大奎!啥——”
朱正才知道幺舅和司马大奎的关系,一时还真不知道是该任凭他们去找司马大奎,还是该阻止他们前往?正在为难,桌上电话响了。朱正才拿起电话,顺口说了句:“不忙走!——哦,对不起对不起,不是给你说,是我办公室另外有人——”
牛道奎回过头,不知道刚才他那句“不忙走”是说的谁,望着朱正才握着个电话在哪里点头哈腰的,一时真还不知道自己是该走还是不该走。
“马上?好,好,好。我马上出发。”朱正才挂了电话,叫过李秘书,耳语了几句。从衣架上取下黄布军用公文包,装上笔记本,把钢笔挂在中山服的左上衣袋,低下头,放低声音又对李秘书耳语了一阵,然后才转过身对牛道奎说自己有急事,马上要赶到市里去,叫他们听李秘书的安排。说完,急匆匆地走出了办公室。回眼一扫,无意中和已经站起身来的红樱桃四目相对,泪流满面的红樱桃顿时低下头去。
李秘书对牛道奎和红樱桃说,朱县长去市里开会。他说了,你们就不要到省城去找司马首长了,先回村里去。李秘书很客气地说:“幺舅,真还是遇了缘了。刚才的电话,恰恰就是司马首长到葫芦口河来了,特地通知朱县长到市里开会。朱县长说了,请你们相信他,你们的事情,他保证会原原本本给司马首长汇报、请示的。不管司马首长是个什么态度,朱县长都会很快回你们的话。幺舅你老人家放心好了。”
听李秘书称他为“老人家”,牛道奎有点不好意思了。“啥——那,也行。看来,革命还没有把他狗日的良心革完了。”语气缓和了些,心里也安稳多了,他相信:司马大奎肯定会支持他。——与其说他相信司马大奎会支持他,不如说他把最后的希望,寄托给了司马大奎。“哼!——就算司马大奎不同意,老子也要结婚。”他像是在对李秘书表态,更像是在向红樱桃发誓。说完,他拉着红樱桃的手,就向候客室走。“——哼!早知这样,老子懒得找他些狗日的!” 又抬头对红樱桃说,“你也是,蠢,咋把娃儿丢那边屋里,就不怕把娃娃儿给吓着了?——快去,把他背出来……”
到了政府大门口,“老革命”主动和牛道奎打招呼。矮子幺爷只是象征性地对“老革命”点了点头。然后,潇洒地翻过政府大门的门槛,两眼平视前方,反背着双手,做沉思状,头也不回,走了。
带着红樱桃母子在乡政府、县政府转了一圈儿,虽没得到批准,但也等于发了告示:这个婆娘我矮子幺爷讨定了,你几爷子看着办!
回到葫芦尾河,自知众叛亲离,没了退路。心一横,“明人不做暗事”,一不做二不休,大大方方、公公开开,和红樱桃一起住进了走马转阁楼的村公所,干脆不和牛家大院的人打照面!大嫂朱光兰听说幺弟带着那母子二人,从城里回来了,住在村公所。私下让女儿牛天香带着牛天高、牛天宝两个弟弟,给他们搞整了些吃的、用的送过去。幺婆太虽然还在生气,但儿子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既然他铁了心,暂时还不好过度干预,担心激出事来。到时候真的“一坛子萝卜咸菜装齐颈颈——抓不到缰(姜)”了,那才是大麻烦。不忍心再说什么。牛天香他们向村公所送东西,她只是装作不知道,没看见。
住在村公所,矮子幺爷村长照当,村里的“公道”照断。没人的时候,兴头来了,就指着墙上、壁头上自己前些时候木炭手书的“牛道奎”之类,教婆娘认字。红樱桃不声不响,带儿子,洗衣服,做饭。有人来找村长“问事”,她就自觉地三脚两步进到里屋去,回避。
听矮子幺爷说,为他和红樱桃的事,他已经去镇上、城里找了白鹏和朱正才。眼时,他横下一条心,“把官司打到司马大奎名下去了”!茶余饭后,葫芦尾河人们难免议论多多。好在很多人都听说了在牛家大院里,矮子幺爷宣誓“谁要赶走我的婆娘,我就和他拼命”的事,知道这中间的利害关系,当着村长的面,谁都不会提起这个话题。
一时倒还平静。
朱正才那天接到的电话,确实是市政府打过来的。通知说,司马大奎首长亲临葫芦口河市,召开县长紧急会议。
县政府唯一的一台破吉普车,是战争年代缴获的战利品。部队撤离时,连车带人送给地方。山间公路上一路颠簸,这车周身像随时可能散架似的“垮垮垮”响。还毫不客气地抛了两次锚。差点就把个县长大人窝在路上了。部队下来的驾驶员是个急性子,骂骂咧咧,向着车子拳打脚踢,急出了几身油汗,才勉强将车开拢葫芦口河市。
眼下已不比土改时候。司马首长大驾光临,必定是省政府主要领导陪同。这对市、县两级政府官员来说,就算“天大的事情”了。还好,朱正才总算按时赶到。一路上,他都在猜测,首长亲临葫芦口河,肯定是京城有新的重大战略部署。看样子,葫芦口河市有可能再次成为司马首长的“麻雀”。
下完一道长坡,吉普车进入市区的河街,墙上花花绿绿的新标语映入眼帘——“走合作化康庄大道”“掀起农业合作化运动高潮”,朱正才恍然大悟。——这才记起,一段时间以来,从京城到市里乃至自己的县里,大报、小报、墙报,全是“合作化”。作为主政一方的领导干部,忙得昏了头,对形势的敏感度居然迟钝到了如此地步。朱正才十分自责:这可是危险的信号啊!
回想上任县长之初,面对乱局,抓住“对敌斗争”这根“主弦”,硬拉强拨,重拳出击,快刀斩乱麻。老虎、苍蝇一起打,臭虫蚊子一同灭。果断地“杀一批,关一批,管一批,斗一批”,很快就把个乱麻麻闹哄哄的葫芦肚河县治理得虽非“夜不闭户”,也总算风平浪静了。赢得上上下下一片喝彩。
坐稳“人民政府”县长交椅之后这些日子,朱正才颇有点“剪不断,理还乱”的感觉。他发觉 “对敌斗争”下狠手,取得“决定性胜利”不难;“发展生产”出高招,获得“粮食大丰收”也不易。“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实乃至理名言!
几经摸索,学习外地,互助组干起来了。台面上,大会小会上上下下都说“好得很”。一季小春粮食收下来,和农民挨得上边儿的人都心知肚明:这是个“馊主意”。收成不比单干多,麻烦远比单干大。互助组干到眼下,面子上依然轰轰烈烈,内瓤子基本上都已退回单干,各干各。可是,领袖发了话的,说“互助合作运动”是“五亿农民的方向”。于是从上到下都信誓旦旦,“坚持方向”,报喜不报忧。向上级说假话、向下级说屁话。开始几次汇报,朱正才多少还有点儿于心不安,问心有愧。过去打仗、清匪反霸、土改,主要任务是斗敌人,说点儿假话,“编”点儿敌人的“故事”,是斗争需要。怎么有理、有利,怎么“编”;而今搞建设,为人民服务,说点儿假话,多半是“编”自己的“故事”,是出政绩的需要,怎么美怎么好怎么编。明明多数互助组粮食减产,一挑田只打了大半挑谷子,村里乡上开会统计,互助组的组长们、村长们,谁都不好意思“实话实说”,于是成了“一挑多点儿”乃至“一挑半”。“捏着鼻子哄眼睛”。左邻右舍都“说故事”“编神话”,自己不说不编,那不是“自甘落后”?也说也编吧?又担心稍不留神,露出马脚。搞得不好,市里开会,市长放下脸拉长声音问:“朱县长,你那里怎么回事呀?”——老天爷,谁还敢“实事求是”?除非这顶县长的乌纱帽不想要了!
发展生产,多打粮食,看来真还得另想办法,“从根子上下手”。新的运动来了,但愿能像当年从区长岗位晋升“县太爷”时候那样,——有自己大显身手的机会!朱正才感觉得到,胜利了,当官了,这些年却总有一种“牯牛落水井,有力无处使”的感觉,憋了一股子激情,找不到地方发泄!眼下,新的“运动”正在敲门,山雨欲来风满楼。朱正才忍不住精神亢奋起来。
破吉普车把朱正才送进市政府招待所,驾驶员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县长啊,这老爷车我得赶快弄回去修修,不然还真要罢工了!”调转车头,又补了一句,“你散会前,保证修好,放心。”
朱正才刚住下来,还没来得及去面见司马首长,一位满脸“组织纪律”的女干部,板着张哭丧脸,一副万恶旧社会苦大仇深的模样,早已经在等着他了。这人朱正才见过,知道她是市政府保密室的科长。一般来说,无论哪朝哪代,只要能和“保密”二字沾边的人,都会想着法儿把自己搞成半神半仙的神秘状态,以培养点儿“见人高半格”的自矜。那女干部把两页纸摆在朱正才面前,只说了六个字:“朱县长,请抄写。”然后,站在桌边寸步不离,两眼根本不晃朱正才一眼,只死死盯着桌面上那份“东西”,像是担心它会飞。
这是一份“抄件”。朱红文头下一行黑体字《关于取消部分抗美援朝赴朝人员荣誉的通知》。只两页:文面后仅单页一张纸,“葫芦肚河县名单(共十八名)”。朱正才不能问,知道规矩:“一切无可奉告”。乖乖地取下钢笔,正儿八经掏出小本本,正要抄写,打头三个大字就把他打懵了:“牛天定”。性别、年龄、入伍时间、赴朝时间、所在部队,最后“籍贯”:“葫芦肚河县葫芦底河区葫芦底河乡葫芦尾河村(红奎村)牛家大院”。——出什么事了?面前这两页纸,恰似一瓢凉水劈头浇来,让正在发热发烧跃跃欲试的朱正才,一下子晕头转向,毛焦火辣起来。
他把文面那页翻过来看,除文头、文号之外,就一行黑字标题。左上角一个红色的圆圈里,有粗体黑字“绝密”。标题下括弧内一行小字:【供抄写 不准翻印】。保密室的女干部看朱正才若有所思地在那里犹犹豫豫磨磨蹭蹭,冷冰冰地再次提醒:“请抄写,朱县长。”还是六个字。
朱正才尽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抄完名单之后,立即接通葫芦肚河县政府罗副县长的电话:
“请你亲自督促,把下列抗美援朝赴朝人员所获得的荣誉和相关待遇取消。收回匾牌。执行就是,不作任何解释……姓名——牛天定——性别——年龄——入伍时间——赴朝时间——所在部队——籍贯——葫芦底河区葫芦底河乡葫芦尾河村括弧红奎村括弧括转——牛家大院——来……”
不知道是哪路来头。朱正才不敢贸然按照惯例立即拜望司马大奎首长......当晚,他彻夜难眠。表哥牛天定的形象,脑海里挥之不去。从文件看,问题非常严重,他摊上大事儿,遇上大麻烦了!取消荣誉,在部队,过去只有极端情况才会如此处置。被俘?逃跑?投敌?凭牛天定的性格,他怎么会干出这样的蠢事?这些日子里,大会小会、大报小报,不是都在说,那边的仗打得非常漂亮吗?何况他已经提拔成军官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大舅一家,想来,又是——雪上加霜啊!
朱正才很想打个电话,请教军分区熟识的领导,问问这“取消部分抗美援朝赴朝人员荣誉”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没敢问。一问,就等于明白告诉别人,这里面有人和自己关系非同一般!同时,这是违反纪律的!幸好,这些年,自己和表哥没有任何联系!但是,也很难说啊,鬼才晓得表哥的事,会不会影响到自己的前途,会不会对自己产生意想不到的麻烦!
第二天正式开会。
不出朱正才所料,司马首长亲临葫芦口河市召开紧急会议,就是学习、传达、贯彻京城《关于发展农业合作社的决议》。会议开得热火朝天。会议开幕,司马首长慷慨激昂地作了长达四个半小时的长篇“动员”演讲。要求县长们在前些日子风起云涌“互助”的基础上,立即掀起“合作”的新高潮!
他说:“……互助组好不好?好!但是,事物都是一分为二的。在座的,起码是县长的官衔。你们都在农村,第一线,直接和农民打交道。同志们,请你们告诉我:互助组——能从根本上解决广大贫下中农,由于没有家底、没有耕牛、缺少农具、种子、肥料这些基本的生产资料造成的经济困难么?据我所知,答案是否定的,不能!——能一劳永逸地解决很多家庭遭遇天灾人祸、缺少劳力,生疮害病,入不敷出造成的家庭困难么?答案还是否定的,不能!……还有一点,我们不能视而不见。同志们啦——我们是唯物主义者,不能对我们穷人自己队伍的问题——视而不见啦!在农村,总有那么一些人,身为农民,成分又好,有了田地,却不思农耕,不愿好好勤俭持家,好吃懒做,怕苦怕累,不愿劳作,‘有则饱饱胀,无则烧火向’。对这些人怎么办?让他们重新变成新社会的贫雇农?今后反过来造我们的反,革我们的命,再来一次‘打土豪分田地’?……你们都知道,我家里,有位大学老师,称得上大知识分子、大学问家喽!——不要笑不要笑。真的,在她面前,本人历来甘当小学生啊!——去年暑假,我拜托贾作珍同志,做了一次深入的农村调查,探讨农村的所有制形式和生产方式。由于得到在座诸位的大力支持、配合,她辛辛苦苦忙了两个月,写了篇文章。这篇东西,上报京城,引起了最高领袖的高度重视。我们的贾老师在实地调查中,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土地改革之前,田地相对集中在地主、富农手中,天旱水涝,地主富农大多能及时应对。现在,土改了,原来成片的田地,全部分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豆腐干’。大点的田块,一块田分给了两家人乃至三四家人。葫芦肚河县的葫芦底河乡,有个地方叫葫芦尾河,——现在叫红奎村——那里有一大片一马平川的良田,叫做什么来着?啊——朱县长,叫什么来着?对对对,叫‘玉扇坝’。多美丽的名字啊!过去,这坝子是富农牛道耕的祖业,后来被人夺了去。土改了,全村人人都想分到一块。没办法。怎么做工作也不行。最后,这片田地,分成了‘四十八大块’。现在玉扇坝也不叫玉扇坝了,就叫‘四十八大块’!田地分零碎了,各人只顾各人那一小块,遇上天旱水涝,你要车水、放水,我不让你从我的田里过——什么事情也干不成。很多麻烦也跟着来了——路越来越小,田埂越来越窄。人行要绕弯,牛踩就越界。打谷子的拌桶,过去这块田打完,拉着,翻到下一块。现在不行了:上头张三,下头李四,中间是王二麻子。你的庄稼熟了,人家田里还是青苗,不准你过。这家要车水整秧田,那家偏要放水点豆子。千奇百怪的矛盾……对这些,我们不能仅仅就事论事,指责这家,批评那家,那样,矛盾会越来越尖锐。当领导的,必须要站得高,才能看得远——归纳起来,就一句话:私有制乃万恶之源!现在我们搞合作社,就是要解决这个根本问题。逐步实行完完全全的生产资料‘公有制’,实行‘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动者不得食’的社会主义原则……”
满会场的人听得心悦诚服。英明啊!——首长就是首长。这些情况,原来他这么大个的领导,也一清二楚啊!朱正才觉得,司马大奎的话,全都说到自己心坎里去了!
会场上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司马大奎进一步阐述说,合作社和互助组的本质区别,在于互助组时候,土地耕牛农具,全部生产资料,是一家一户私人的;收获的庄稼,也是一家一户私人的。“互助”不“互占”。合作社里,农民各自的土地作股入“社”,耕牛、大型农具一次性地作价“卖(或租)”给合作社后,就不再是“私人”的了。合作社统一管理,统一经营,创造的财富,一部分“按股分红”;另一部分,“按劳分配”——
会议开得热火朝天。
散会前,司马大奎点名接见朱正才。
首长心情很好。说,每次见到你年轻有为的朱大娃儿朱正才,他都很高兴。特别叮嘱:“你这个娃娃县长,一定要发挥葫芦肚河县抗美援朝、土地改革、镇压反革命三大运动工作扎实,基础好,前一段互助合作基础牢靠,硕果累累的优势”, “有了优势,还要搞出特色。你年轻,二十刚出头,就是‘县太爷’了!贾老师告诉我,你已经当爹了,恭喜你哟!记住,要紧跟形势,敢闯敢干,争当这场伟大革命运动的排头兵,带头人。”司马大奎拍着朱正才的肩头,笑道:“说来,虽然你父亲是剃头匠,但你生在农村、长在农村,也算农民的娃娃呀,我们就是要切实为翻身得解放的贫雇农兄弟,闯出一条社会主义的康庄大道来!让普天下的穷人,都过上幸福生活!”他越说越兴奋,又慷慨激昂起来了。他告诉朱正才,在京城开了好些天的会,听了伟大领袖的报告,激动、兴奋啊,睡不着!回到省城之后,忙着京城会议传达布置。之后,他向省政府领导建议,让葫芦口河市“先走一步”。所以,又马不停蹄赶到葫芦口河来。连续几夜重度失眠。直到大会胜利召开,作完动员报告,看大家都欢欣鼓舞,干劲冲天,才放放心心地扎扎实实睡足了八个钟头。他说:“下面的戏,就看你们的了!”
司马首长关切地问:“你儿子小解放长得好吧?你个大男人,啥都不懂,马桂英坐月子谁照顾?”还问起他的跛子父亲,问起幺婆太、矮子幺爷,还有白鹏和“你那个妹妹——叫朱正英吧?……”
朱正才看准了机会,把牛道奎坚决要娶红樱桃为妻的事情,给司马大奎说了。他说:“幺舅的这件事情,我费了好多力,道理讲了几箩篼,他根本不理睬。现在他是谁的话也听不进。谁反对,他骂谁。他喊醒了说的——就只听首长你的一句话。”朱正才表示,他希望首长用自己的威望,给牛道奎以严肃批评,“实在不行,首长你写张条子,我带给他。前些日子他上夜校,认识不少字了。我相信,他不敢不听你的话!”朱正才说,“我担心幺舅他娶了这样的婆娘,这村长的腰杆还能硬起来吗?这样的村长,怎能带领农民走社会主义康庄大道啊?”
鉴于“红樱桃商船”事件旧事难忘,所以朱正才把话说得特别坚决。间接向首长“自证清白”的同时,还表态:牛道奎虽然是自己的亲舅舅,但作为县长,不能为了亲情而不顾原则。更何况葫芦尾河人,“都知道首长你和我幺舅一家人的关系,所以我认为,这不仅是个革命立场问题、阶级觉悟问题,还是一个社会影响问题。怎么也不能让乡亲们对首长你——说三道四的呀!”
朱正才说得头头是道。司马大奎一直在盯着他看,像是发觉他脸上出了什么影响审美的大问题。看得朱正才心里有点儿发毛。听朱正才一本正经地说完,他才哈哈大笑起来。
他转过身,背对着朱正才。踱了几步。问:“有那么严重吗?”朱正才一下子卡住了,不知该怎么回答。
司马大奎转过身来,笑眯眯地点着朱正才的鼻子,“你娃娃呀——朱正才县长我的同志哥哇,我看你是——‘理论高超,情感低下’。我问你——你知道我们革命的祖师爷马克思,他的妻子出生在什么家庭吗?——你这叫小题大做!我告诉你,革命者也是人,七情六欲,样样俱全。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自然规律。男欢女爱,天作地和,夫唱妇随,两厢情愿,仅此而已!”
司马大奎潇洒地一挥手,说:“你告诉幺婆太,告诉牛家大院和葫芦尾河的乡亲们,就说我司马大奎——同意这门亲事!”停了片刻,他又补充说,“从个人的角度,这了了我的一桩心愿;从革命需要的角度,这关系到妓女解放回归社会的大问题。红樱桃虽然跟了狗子三羊绍雄一些时候,但是,她是被羊绍雄当物品一样买来的!你不是谈到了阶级觉悟吗,妓女是什么阶级?她们是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被压迫、被剥削者!哪个妓女没有一本血泪账?妓女的成分,一般情况下——在城市属于贫民,相当于农村的雇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