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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听着女人的叙述,牛道奎也想哭,但他哭不出声来。听红樱桃说到死,他忍不住泪如泉涌。心子就像被人紧紧捏着,胸口一阵阵发紧,一阵阵疼痛。他知道她说的句句属实。和她比较起来,牛道奎自己就简直是天堂里的人了!这葫芦尾河,这红奎村,实在找不出比红樱桃“更苦”的人来了。

牛道奎的心情慢慢平静了下来。他又记起了自己的村长头衔,找到了点儿革命干部的感觉。他对红樱桃说:“啥——死?凭啥子要去死哟?羊绍雄干坏事,啥——又不是你指使,你也没帮着干——有啥子相干?啥——我想办法,去找白乡长、赵区长和朱县长他们,给他们说一下,把你的情况讲清楚,啥——就在村里上一个户口。还好,眼下,这座房子是空着的,没人要,分球不出去;田地嘛,一家人匀点出来,给你们母子两个。至于成分,啥——依我看,如果根据你本人的情况,可以是雇农。但你又是‘红樱桃’,就评成中农怎么样?不过要上面来定,啥——”牛道奎说不清楚定成分的理由。“今晚,你就在这里,将就睡下。你的事情就明天再说。我去把你的衣服烤干,啥——”牛道奎非常满意自己的处理意见,真就懂了点儿“勤务员”的含义。

牛道奎把红樱桃的衣服抱到厨房里去烤。那些衣服他是扯不伸展的,只好一块一块地翻烤着。一摸到红樱桃的衣服,矮子幺爷的思绪又乱了。刚才在门缝里看到的那一幕又在眼前晃动,挥之不去。翻转裤腿时,总要联想到她丰盈雪白的大腿;内衣柔薄,让他仿佛触摸到了颤巍巍活蹦蹦的大奶子;灶火将衣服的润气蒸发出来,扑鼻而来的是诱人的女人体香。怎么也克制不住,他的心又一次躁动了起来——他想起了哑女贞贞,他觉得自己是不配,哑女贞贞本来就该逃走。也许,自己对任何女人都是不般配的。他这一辈子就该找不到女人。不是。是没有女人愿意跟他。他注定是打光棍的命。

衣服一件件烤干了,牛道奎的心却仍在火上炙烤着。

牛道奎将烤干的衣服抱回床上。红樱桃依旧坐着,一动不动,泪水一串串地流。围着被子,只露出头脸,像庙里的一尊菩萨。见矮子幺爷回来了,她伸手抹眼泪,被子敞开了,大半个身体裸露出来,她毫无觉察。还是止不住一个劲地哭,一个劲地抹眼泪。见矮子幺爷把她刚换下的衣服烤干了,放回到自己面前,忍不住又哭诉道:

“幺爷村长,村长幺爷!我半夜三更来,不是要这房子田地,不是要上个户口,让自己活下去。我亲眼得见,你对你带的那个‘捡宝’儿子牛屎高那么好,比亲爹还好,就想悄悄把我的儿子送给幺爷村长。你就做他爹。只要你答应了,我趁夜就离开这里,只要你帮了我这个忙,我死了,在阎王那里,也每天给你烧三炷高香。”

在城里这些日子,红樱桃已经耳闻目睹了那些地主、富农、资本家的“狗崽子”们,被“翻身” 的人们像狗一样吼过去踢过来。她不希望儿子和眼下的自己一样,过一种生不如死的生活。她诉说着,害怕声音太大,惊动外边的路人,双手抓起被子的一角,捂住嘴,极力地压制着自己的哭声。

牛道奎看着熟睡的孩子,看着痛苦不堪的红樱桃,眼泪再一次涌出来了。他觉得自己没有理由拒绝,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一个下决心去死的母亲,将自己的亲骨肉托付给你,这本身就意味着:只要你是人,就不会拒绝。他劝慰女人说:“你也不要那么伤心,孩子我给你收下,户口就上在我家,我把他养大,送他读书,我不跟别人说他是羊绍雄的儿子,我向你保证,你就放心,我向你保证……”他本来还有许多话要说下去,因为过于激动,他的声音哽咽了。

听牛道奎说得这么恳切,这么激动,女人从痛哭中缓过气来。她下意识地将被子重新裹了一次,便起身跪在床上,弓着身向牛道奎磕了几个头:“感谢你救我的儿子,感谢幺爷,感谢村长幺爷!我来生做牛做马来报答你!我现在就离开这里,无论我死在哪里,都可以安心了……”说完,她转过身,去取牛道奎刚给她烤干的衣服。

看她真的要走,牛道奎突然冲口喊道:“不,我不要你走,也不要来生,你留下来,给我做婆娘!”

牛道奎终于把梗塞在心里的话喊了出来:“我——我充其量不当雇农,不当村长,我不怕!我晓得我配不上你,但我是真心的,要真心和你过一辈子,把孩子养大,一起……”他觉得自己的话,句句都是从骨头里挤出来的。

红樱桃一下子呆了。两眼直瞪瞪地看着牛道奎,样子很吓人。

牛道奎被红樱桃的神情吓住了,认为她不愿意,十分自责,悔恨中带了几分激动,用他的粗短的手拍打自己宽大的脸:“我啷个这样说呢?我啷个这样说呢?”他语无伦次了,“——你不要往心里去——就当我没有说,我一定会把你的儿子养大成人,成为好人……”

红樱桃像是终于明白了牛道奎刚才那一番话的全部含义。

在回葫芦尾河来的这一路上,本来,她随时都可以用最简单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但是,她死了,儿子怎么办?她把认识的葫芦尾河人,一个一个地衡量了好几个来回,最后认定,只有一个人有一线希望,那就是牛道奎。这人模样虽丑,却有一副菩萨心肠。她记得,来码头看过商船的所有男人,很少有像牛道奎这样目光平和的。她九岁多被卖,十二岁为娼,看到过的男人太多了。目光一碰,她就知道这男人在想些什么,是哪路货色。她对牛道奎收留自己的儿子抱有希望,但根本没有奢望他会冒险留下自己。——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一朵花还没有完全绽放的人?听了他的饱含激情的话语。她本能地像是溺水人看到了足可救生的木板,忘记了羞耻,忘记了人伦,求生的欲望追赶着她抓住这唯一的活下去的机会——她猛地掀开了裹在身上的被子,光着身子,扑到牛道奎身边,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她把他抱到了床上……

牛道奎第一次用光光的身子去触及女人光光的身子,第一次完全地看过女人的图画,第一次触摸女人的各个部位。

比起修长丰腴天鹅般的红樱桃来,牛道奎着实像只癞蛤蟆。癞蛤蟆发疯了,面对天鹅,他要去亲,要去看,要去摸,要去听,却不知该从哪里开始。红樱桃眼角含着泪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是一块肥沃的土地,任牛道奎在这块土地上开挖犁耙。牛道奎像一头刚上笼头,肩膀没有挨过“加档”的公牛,拖着犁耙在地里乱犁乱耙起来。他不知道男女的事情该怎么个搞整法,大人没有教过他这种事情,平时开些荤玩笑,解解嘴馋而已,搞鸡屁股也只是估计该朝那个方向罢了。红樱桃见牛道奎整得大汗淋漓还没进入正题。不知为什么,突然翻过身去,呜呜大哭起来。

牛道奎认为是女人看不起自己,裸着个身子,坐在那里不知所措。女人的悲伤打动着他,他不知道该怎样去呵护,就扑在女人身上,他也哭了起来。

两人似乎都哭累了,停了下来。红樱桃翻过身来,教牛道奎怎么做,这头公牛终于找到该踩的犁沟。牛道奎就笑了,红樱桃虽然还含着泪,也有了点笑意。

牛道奎是绝对的处男,第一次。那时刻,火山爆发了,人在火浪中炙烤着,一切都融化了,包括这之前的任何过去——房子,田地,胜利果实,雇农,村长,雨夜和这个世界。

牛道奎说安逸,还来一盘,还要来一盘……直到他倦极熟睡,打起鼾来。红樱桃将牛道奎轻轻地拉下来,移到身旁,盖上被盖,不知什么时候,她也睡着了。

——枪声,有人追来了——红樱桃抱着儿子——狂奔到了一家门前——门开了,有人叫她——“快——快——进来”——她来不及看清是谁,就钻了进去——是矮子幺爷——追赶的人上来了——是羊绍雄——她刚想对羊绍雄解释,羊绍雄火冒三丈——抢过儿子,一把将她推进了葫芦河——她大叫“救——命”。一个浪头打来,怪了,热的,她头偏了一下,醒了——儿子尿尿了,小雀雀尿在她脸上了——牛道奎也醒来了。

刚刚尿完尿的孩子,翻过身又睡着了。牛道奎和红樱桃忍不住相视一笑。

一个“天下最苦的人”,一个“葫芦尾河最苦的人”,他们竟然走在了一起。这应了早前土改工作队最流行的一个说法:叫做“一根藤上的苦瓜”。

打开院门,已近中午了。雨停了,但路还是很泥泞。

娃儿饿了,闹着要吃的。幸好幺婆太平时拿了点面条、米粉之类的到村公所来,以备儿子牛道奎和外孙媳妇马桂英饿了应急。锅灶柴火现成的,红樱桃胡乱搞整了点儿东西,三人吃了。牛道奎决定去乡政府,直接找白鹏。他是乡长,上级,又是外甥女婿,晚辈。他要白鹏同意他和红樱桃结婚,收养羊绍雄的儿子,然后,把红樱桃和她儿子的户口上到自己家。如果白鹏不答应,他就去找朱正才。如果朱正才不答应,他就去找司马大奎。决心已定。他对红樱桃说:

“无论怎么处置,老子认了。去年开大会,当时你倒是跑球了,我喊口号,说要日你,其实毛都没有碰到一根,结果还当了村长。现在,真日了,可能倒过来当不成村长了。说不定还要划进马德齐那头去呢。”牛道奎轻松的打趣道。

红樱桃听他说骚话,红着脸,忍不住笑,“开大会,有这样喊口号的?亏你也喊得出口?”

牛道奎说:“那是气头上,喊来耍的。”

牛道奎决心很大,红樱桃却多少还有些惊恐不安。担心搞不好自己会背上一个“腐蚀革命干部”的罪名。牛道奎安慰她说:“啥——没事的,朱正才不撑腰,司马大奎都会给我撑腰的,他当着我的面,亲口说过,要白鹏和朱正才他们商量着,给我搞整个婆娘。搞整了这么久,婆娘在哪里?这下我自己找到了,他们不认?他们不认我认。反正又不和他们睡觉!”

红樱桃听牛道奎说得很滑稽,但又在理,很感动,也直白地说:“反正我已经是你的人了。这辈子,死都跟着你去。”

牛道奎不懂文人骚客“人生得一知己足矣”那一套。眼前这女人说的一句“这辈子死都跟着你去”,把他感动得鼻子冒酸。仰着头,越过挺拔的大奶子,矮子幺爷望着红樱桃一对清澈见底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我们就有言在先,这一辈子,不管天塌了还是地陷了,我活着,你就得给我好好活着——说话算话——我们这就回家去,告诉我妈,告诉牛家大院所有的人。”


刚要出门,儿子牛天高带着黑八跑来了,叫他快回去。“五爹回来了。”说是昨晚上到家的,天下雨,没来叫他。

“五爹”就是牛道宽,牛道奎的五哥,和朱正才、牛天定一起躲壮丁进葫芦口河城,被羊绍雄卖到铁厂的那一个。解放了,因祸得福,成了铁厂的工人。铁厂老板是读书人,识时务,响应组织的号召,自告奋勇成为葫芦口河市第一家“公私合营”的“试点”工厂。既然“合营”,政府就出钱,并委派厂长。原来的厂长为“副厂长”。工人都明白,虽然政府派的厂长对炼铁“球经不懂”,但他有绝招:“依靠工人阶级”。就是把工人团在身边为自己撑腰。原来的老板当了副厂长,委屈但不敢说,也来讨好工人。牛道宽堪破了其中的机关,两面讨好,很吃得开。而今已经非常“进步”了。

这是他躲壮丁以来第一次回家。

红樱桃认得牛道宽。当年逃出葫芦尾河,五人同船。想到他们被卖铁厂一节,虽然羊绍雄反复声称他“不知情”,但人毕竟是他们带出去的。眼下回牛家大院,肯定要见到这个人。丑媳妇难免见公婆。红樱桃从不觉得自己是“丑”媳妇,但起码今天还没有“明媒正娶”。没有别的办法,“躲脱不是祸,是祸躲不脱。”硬着头皮,收拾了一下,背起儿子,跟着牛道奎,朝牛家大院走。

牛天高认出了这个女人是红樱桃。这婆娘不是跑球了吗?看爹和羊绍雄的婆娘在一起,还有个娃儿,好生奇怪!他一会儿看看红樱桃,一会儿看看牛道奎,终于没有敢开口问。看到儿子,牛道奎觉得应当给牛天高“政策交底”,但一时又觉得不好说,也说不好。喊他叫“娘”?早了点,也不合适。黑八狗也觉得奇怪。一路上一会儿闻闻牛道奎,一会儿闻闻红樱桃,喉咙里不住的“嗯——嗯——”两声。

回到牛家大院,牛道奎叫红樱桃母子俩在院外等一会儿。

牛家人都聚集在堂屋里。牛道奎见了城里回来的五哥,格外高兴。几乎有点认不出来了。牛道宽穿一身崭新的工作服。那个年代,这身服装算是很“洋盘”的,流行度仅次于军装。一进屋,矮子幺爷就看得出来,五哥对富农成分的大哥牛道耕有些淡淡的。雇农成分又当了村长的矮子兄弟进屋时,牛道宽这位“工人阶级”热情得有点夸张。像是欢迎远客一样,和牛道奎握手、问好,又是赞扬,又是鼓励。还没说上三句话,就叫幺弟“好好干革命工作,多为革命和组织作贡献”。牛道宽大言不惭介绍自己“眼下已经是工人阶级中的积极分子。嗨呀,政府派的老板,原来的老板,都要来诓到我们。实在是翻身了啊!”

牛道宽给儿子牛红钢介绍 “幺叔”,并说,这次带他回来,是认祖归宗的。牛红钢拿个红气球,吹得老大老大,院子里的娃儿追着看稀奇。牛红钢非常得意,一会儿把气放了,又重新吹大,这简直就是个神奇的玩意儿。牛家大院牛天宝他们,充其量吹过鸡嗉子、猪尿包之类:又小又土。最大限度吹来拳头大,颜色也不鲜艳,从来不知道城里的玩意儿有这么安逸。

本家远客,大哥牛道耕一家;仁菩萨牛敬仁和他两个牛高马大的孙子牛天安、牛天泰;野牦牛一家,羊登山父子,来人太多,堂屋坐不下,不少人站着,阶矶上也围着。牛道宽声音洪亮,满口新名词。他介绍说,自己现在已经当 “炉长”了。虽然只管十多个工人弟兄,但“官衔比村长还要大点点”,算是“工人阶级”中的领导干部了。他说他的领导工作很繁忙,为了进步,还坚持天天参加工人夜校学习。一听葫芦尾河也办了夜校,村长幺弟还是夜校的高材生,立即又有了新的共同语言。他告诉幺弟:雇农成分相当于工人。是“相当于”,不属正宗。从五哥的举止言谈中,牛道奎深感这“相当于”与“货真价实”之间真的还有很大区别,自己同工人阶级的距离远着呢。“难怪得朱正才狗日的要把他老汉儿朱跛子搞整成‘工人’成分。”牛道奎心里有事,尽捡些好话说,表示要好好接受五哥的教导,同时也将工作队、白鹏、朱正才他们常说的一些新名词捡来说些给五哥听。五哥听了觉得很投缘、对路,说他也佩服小幺弟人矮志高。两兄弟都具有较高的夜校文化水平,共同语言多,还淡得投机。

言谈之间,牛道奎终于悟到:解放这么久,五哥一直杳无音讯,原来是害怕回家来,影响了自己的进步。农村的土改政策,他听说过。想到牛家那么多田地房屋,耕牛农具齐全,家里长工、短工、奶妈、丫环都有,怎么评也逃不出“地主”。自己是工人,要进步,必须和地主阶级划清界限。后来,他托人写了申请,想加入组织。组织派人调查,才知道他家主要的财产“玉扇坝”,解放前让狗日的狗子三羊绍雄整去了,羊绍雄当了地主。牛家大院中农、贫农居多,和自己是一个阶级的人。他牛老五这次回来,就是要向葫芦尾河人展示牛家的“工农联盟”。遗憾的是,他没有想到大哥开荒开出了麻烦,当了富农。组织的人告诉他:“一个人的出生是不能选择的,但走什么路是可以选择的。”他自己找昔日资本家的儿女“可教育好”们谈话的时候,也常常这样对那些人说。他很想把这样的话,说给侄儿牛天宇、牛天宁以及侄女牛天香他们听一遍,见大哥牛道耕、大嫂朱光兰对他的演讲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儿,话到嘴边又忍住了。

说起占了牛家玉扇坝的羊绍雄,牛道奎立即想起正在院门外的母子两人,便起身把等候消息的红樱桃叫进院子来,并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大家。

一池塘正在沸腾的水,瞬间就结成了冰!幺婆太的脸首先沉了下来。牛道宽看了一眼红樱桃,便把眼睛转向牛道奎,目光由惊奇很快变成了不解,接下来就是愤怒了。其他人各自的脸色,都凝固在了一种表情上——或惊讶、或鄙夷、或麻木……也有嫉妒……

牛道奎早已横下一条心,大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回”的架势。他高声安排,喊儿子牛天高“把他们领到磨房里去”。儿子望着牛红钢手里的气球,一动不动。此情此景,牛道奎不好向儿子发火,就亲自把那母子俩带去了磨房。待他们母子站定,他张开两臂,紧握双拳,对女人说:“管他出了啥子事情,你都就在这里等着我!我不喊你,雷打起来了也不准动!”说完,一副大义凛然模样,转身朝堂屋走去。

黑八狗在磨房门口不安地徘徊着,它似乎在犹豫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幺婆太首先记起的是屎观音临死那句“——狗日的狗子三,挨枪毙……”的话。她无法容忍自己的亲生儿子带回来的人,竟然是“狗日的狗子三”的婆娘!她说:“他当过谁的婆娘,你还不知道吗?牛家祖祖辈辈正经本分,你带这种人回来,不是坏我们牛家的清白吗?”

作为母亲,幺婆太从来就怜惜亲生的这个矮儿子,从来没用重话敲打过他,这回牵扯到狗子三,关系到门庭家风,她不能再护着他了。

五哥牛道宽这位城里回来的“工人阶级”“领导干部”,对牛道奎的决定“是可忍,孰不可忍!”“你还是个村长,人民的勤务员,雇农,你把一个被镇压了的恶霸地主的婆娘捡回来,收养他们的儿子,你站在什么立场上去了?!你这头脑里,有严重的立场问题!简直不像话,给我们牛家丢脸,给我们工人阶级和贫下中农丢脸!”他虽和幺婆太道统相反,批判的目标却完全一致,同在“败风”“丢脸”上。

刚才一见如故,万言不赘的一工一农两个小“勤务员”,顷刻间反目成仇了。

牛道奎几番申辩,都被五哥驳得体无完肤。五哥越说越气愤,越气愤越觉得问题严重,越觉得问题严重越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于是收拾起行李,拉起正在展示气球魅力的牛红钢,要走。

幺婆太急了,追上来,喊“快拉住他们”。屎观音过世后,作为“后娘”,儿子多年不见,带了孙子回来,刚刚歇了一夜,屁股还没坐热火就走,老人家非常难过。流着泪要留住这父子俩。牛天宁听奶奶喊拉住他们,追上五叔,拉住他的手,说“五叔你不要生气,好难得回一次家——”牛道宽使劲一甩,把完全没有思想准备的牛天宁甩得差点儿摔倒。吼了一句牛天宁听不懂的话:“这是——大是大非!”大哥,富农。这已经够他这位“工人阶级”回厂后,向“组织”解释一阵才能说清楚了;而今又来个幺弟媳妇——恶霸地主婆娘!看牛天宁还在那里发呆,又叽咕道:“——算我倒霉昏了!早不回家晚不回家,回家就遇到这种事!”

牛道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既不追赶也不去招呼五哥。他没有丝毫反悔的意思。牛道耕站在堂屋门口的阶矶上,看着两个弟弟,表情木然。既不追也不劝。朱光兰拉着小雀八牛天宝的手,对女儿牛天香说:“你快去,快把红钢弟弟拉住——”牛天香回身看了看父亲,见牛道耕未置可否,就没动。

牛天宁被五叔甩开,面子上有点儿难看,觉得自己有点儿冤,太自作多情了,也站在路边不再动作。牛道宽真的就走了。幺婆太这下更加愤怒了,气得直打颤,手指着牛道奎说不出话。朱光兰连忙上前,“妈呀,你何苦嘛,气成这样——”。牛天香拉着奶奶的手,连声道:“奶奶你气啥子嘛,好大个事呀?”牛道耕也开口道:“妈,幺弟他也不是三岁大两岁小了,你犯得着——”

牛道奎木呆呆地站在那里,依然一动不动。见母亲气成这样,他也心疼。但母亲骂“坏我们牛家的清白”,他受不了。双方对峙了几分钟,牛道奎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绽出一条一条的青筋。只见他一挺胸口,像在聚集全身的力气,然后发出类似野兽咆哮的声音,向牛家大院所有人——不,更像是向全天下——宣布:“谁要赶走我的婆娘,我就和他拼命!”

磨房里,红樱桃紧紧抱着儿子,听到牛道奎的喊声,“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她想站起来离开,但脚腿一点力气都没有。

牛家大院所有人都被牛道奎的吼声镇住了。厅房的仁菩萨和野牦牛两个长辈也不好再“看闹热”了。矮子幺爷没婆娘,不能不说是牛家的大事。但找这么个婆娘也实在出人意外。看大嫂幺婆太气得眼泪哗哗的,他们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收场。两边都不好开口劝。野牦牛叫矮子幺爷:“把你妈气成这样,你就少说两句了,要不得?”马德春上前对幺婆太说:“伯娘,你进屋坐嘛,一家人,有话慢慢说。大家平心静气,商商量量的。”牛道耕作为家中大哥,更加为难。幺弟没成家,是实情。带个红樱桃回来,是对是错?他一时也懵了。他拿目光盯着牛道奎,想说他几句,却又觉得无从谈起。幺弟和外甥朱正才差不多大,朱正才已经当爹了,幺弟“八字没一撇”……

幺婆太一时转不过这道弯,大骂儿子:“你狗日的,要娶那个婆娘,我给你说,要娶那个婆娘,你,你就不准姓牛!”她气糊涂了。有点语无伦次。

牛道奎一点不示弱:“啥——不准姓牛好稀奇,不姓牛就不姓牛——你们不答应,我去找政府,我是政府的人,司马大奎都说了的,要给我搞整个婆娘。”

到底当这么久的村长了,虽然气愤,但看得到火候。牛道奎明白:母亲把话说到头了。自己的话也没留余地。再对峙下去不仅没有意义,而且容易出事。牛道奎于是硬着头皮冲进屋里,拉着红樱桃,喊道:“走,上街!我们找政府!”

矮子幺爷早有思想准备:先找乡政府,找白鹏!

当了副乡长的白鹏,这些年时不时都要遇到、听到某些斗争“阶级敌人”的过火事情。多年乃至几代人积累的仇恨一旦打开缺口,发泄出来,那就肆无忌惮,碰上者伤,遭遇者死!一些翻了身的贫雇农总在寻机复仇,逮着就把人往死里整。只要上面来了新的“运动”,哪怕是和农村基本不搭界的“三反五反”之类,他们也要把“阶级敌人”弄来再搞整一盘。土改本来已经“打倒”了的地主富农,被误杀、误伤,自残、自尽的不少。惊心动魄的故事听得多了,特殊家庭环境走出来的白鹏,患上了一种奇怪的“症候”,只要听人家说到“地主、富农、反革命”之类话题,他就会浑身起鸡皮疙瘩,身体出现“过敏反应”。轻则思维短路语言结巴;重则呕吐拉肚子出现食物中毒症状。

“啥村长”也算葫芦底河乡的名人了,乡政府的人都认识。知道他是朱县长、白乡长夫人的亲幺舅。见牛道奎黑青着脸,怒气冲冲地带着个背娃娃的女人直端端向乡长办公室里闯,谁也不知道是哪河水发了,既不敢拦也不敢问。白鹏抬头见红樱桃背个娃娃,跟在矮子幺爷身后,错愕而又惊慌,一面俯下身子低着头观察牛道奎的脸色。一面尴尬地招呼他们“坐”,吩咐办公室“上茶”。

牛道奎不绕弯子:“不坐了也不喝茶,我不口渴。我找你,是为讨婆娘的事情。告诉你,我要——”

牛道奎的话还没听说完,白鹏满脸的鸡皮疙瘩已经蔓延到颈子上去了。事情明摆着:红樱桃是被镇压了的恶霸地主的婆娘,他一清二楚。当年红樱桃能顺利逃离葫芦尾河,躲过农村社会最混乱的那一段劫难,红樱桃哪里会知道,事情的实际操作者,就是他白鹏——那可是冒了大风险的!如今,杨柳滩罗二癞子和狗熊两兄弟,一个进了县城的“船运社”,一个进了镇上的供销社。白鹏偶尔遇到,也装着不认识,相互都不正眼相看。想来都后怕!按说,走了走了,本该“了了”。做梦也没有想到,今生今世还会看到面前这个女人!——也神奇啊,她只是清瘦了些,还是那么漂亮,风韵犹存。

这事太为难了:道理都是现成的、明摆着的:这是一个“立场问题”。白鹏当然不会像牛老五和幺婆太那样声色俱厉。他对任何人都和颜悦色,笑眯眯的,何况是妻子的亲幺舅。他本想叫红樱桃回避一下,自己和牛道奎单独谈谈。但一看矮子幺爷那一副找人打架拼命的神情,话到嘴边不敢出口。只好尽力把话说委婉些:“幺舅啊,这事呀,还是要从长计议哟。你是雇农,村长,人民政府的干部——你们两个——结婚,想想看,是不是很不合适呢?——你说是不是?”白鹏抬起头看了看红樱桃。她目光哀怨,一闪就低了下去。“我的意思,只要不说结婚的事,其他的嘛,都好商量。她的成分,她和孩子上户口,分田地,这些问题,都可以商量,我们乡政府,也可以出面,帮助想办法解决……”

听白鹏结结巴巴东拉西扯说完,牛道奎斜着眼睛望了白鹏好一阵,不再说一句话,拉着女人就走。

白鹏追出来喊:“幺舅,先到店子里歇歇,二妹在家,事情大家商量着办嘛,你不要生气嘛。”

牛道奎头也不回,骂道:“龟儿子,古坟里撒花椒面,你麻鬼!啥子鸡巴乡长啊,落匹树叶子也怕把脑壳打烂了!跟你说不清!我找朱大。我看他龟儿子敢不答应!”

“嗨呀,幺舅,你再好好想想。你不要让朱县长为难啊!”白鹏无可奈何,苦笑着劝道。

“为难?为难个锤子啊。未必老子就不该有婆娘啊!”牛道奎说,“我说话算话,如果朱大娃儿他龟儿子也不答应,老子就在县政府里喊街,骂人。我怕啥?啥——老子好不容易才弄个婆娘,想成个家,你狗日些这个不同意,那个反对,老子人矮就不该接婆娘吗?”——为了践行自己对女人的承诺,早在前往乡政府的路上,牛道奎就想好了:白鹏、朱正才面前,必须拿出点儿长辈的威风来。怎么说,我都还是个舅舅嘛。只讲大道理,哪能讲得过他们?

在白鹏这里碰了颗软钉子,牛道奎更加鬼火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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