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半个月之后,葫芦肚河县人民政府在葫芦底河镇召开纪念革命先烈马宗诚同志大会,敲锣打鼓地给红豆林马家院子送来一块足有四尺见方红底金字的匾牌:“烈属光荣”。会上,县政府宣布,要在葫芦尾河的神螺山,为马宗诚烈士修墓,立纪念碑,以供“广大人民群众永远纪念”这位“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

马宗诚烈士的遗体,早已掩埋在了他牺牲那个地方的烈士陵园了。再修,当然只能修个衣冠冢。

鉴于神螺山历史上确实是牛家的祖坟山的客观事实,吸取枪毙羊绍雄那天牛道耕闹事的教训,赵连根区长亲自来红奎村,把县政府决定将马宗诚的烈士墓碑修在神螺山上的事情,破例地向“富农分子”牛道耕通报了。牛道耕听说朱光玲那块“烈士”牌子,比他家这两块牌子加起来的荣耀还荣耀。同时,这马宗诚而今又是朱正才的岳父,和牛家也算沾亲带故了,这是个锦上添花的光彩事情。神螺山上多一个和自己家沾亲带故的神,总比添些八竿子打不到边的鬼要强些。何况政府决定的事情能说不吗?就高高兴兴地表态:“赵区长,你客啥子气嘛。神螺山而今也不是我牛道耕一家人的了,政府要埋哪个,尽管埋。”

白鹏是马家院子出来的,情况熟悉些。组织上安排他负责收集马宗诚烈士的遗物。白鹏不愿回家和父亲打照面,请朱光明代劳。朱光明和钱耀梅结了婚,而今已经住进马家院子钱耀梅土改时候分的房子里。两口子在瞎婆的指导下,配合马常山,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寻找马宗诚生前穿戴过的衣帽。——这么多年,留在家里的衣帽,全让马常山穿戴烂了,什么都找不到。没办法,请示县政府。答复:实在没有,就找件烈士生前喜爱的物件也行。最后,瞎婆朱光玲认定了一把小竹椅子。说是当年马宗诚最喜欢坐在这椅子上看书。只要他在家,别人就坐不成这把椅子。马常山也印证确有其事,说他至今还能回忆起父亲坐在椅子上,旁边一张小板凳,一杯盖碗茶,跷着二郎腿,边喝茶边看书的样子。

于是,组织讨论决定,烈士墓里就埋这把椅子。解释说,这“象征人民的江山,永远有革命烈士的一把交椅”。政府出面,那墓修得很有派头,很豪气,不仅盖过了神螺山上牛家祖先的墓,连羊绍雄他爹那墓,相形之下,也算小儿科了。只是地理位置上,没法比牛家救命恩人太初大师的墓站得更高,屈居第二级。墓前立的那块碑,是专门在省城定做的。汉白玉,很精致。正中阴文红字——“马宗诚烈士永垂不朽碑”;左下角“葫芦肚河县人民政府敬立”。碑的背面,刻写了马宗诚烈士的革命事迹。看了那些文字,葫芦尾河人才知道,马宗诚在省城读书的时候,就已经“占组织”,而且是“首长”了。“回家养病”那段日子,实际上是回葫芦尾河世外桃源暂避。看来,当初老马保长马国堂说他“通匪”,还并非“诬陷”。——从此,葫芦尾河的神螺山,除了山腰的“红星洞”,又增添了一处革命遗迹——“椅子墓”。

马桂英的威信比以前更高了,为了把学校的事情办得更好。她带着马白莲到镇上的小学去取经,制定了很多规矩,让马白莲一笔一画抄写出来,贴在墙上。比如按时到校,有事来不了必须请假,欠的课还要补上。在女先生面前,所有人这下都规规矩矩的了。大家只要记起羊绍银脸上那一记印下五个指纹印的响亮耳光,就会下意识用手去遮一下自己的脸。现在,革命烈士的女儿,“你还敢惹哟?”

学校和夜校的所有学生,数矮子幺爷和他的养子牛屎高“最厉害”。天时地利人和,他两爷子占全了。学校在村公所,矮子幺爷是村长。老师是牛屎高的“大表嫂”,再大的同学也不敢欺负他。说来也怪,这牛屎高天赋了得,读书认字几近过目成诵。该专心的时候他能半天一动不动,像根木桩;该玩的时候他又会天上地下全都有脚印。每次马白莲老师考听写,他都能一字不错,还嫌老师念得太慢。相比之下,他比父亲牛道奎认字要快得多,也多得多。院坝里、墙上、到处都画上字,有时用石灰块儿画,有时用木炭画,也用石头、竹块、木块、镰刀画,总之图方便。等到真正用笔写在纸上的时候,他早已烂熟于心了。

牛道奎学儿子的样,也在村公所的坝子、墙上到处写“牛道奎”。回牛家大院,总要跟牛屎高比试比试。有一次,村长大人发现儿子竟然写不起“奎”字,就狠狠地教训了他一顿。牛屎高老实坦白,说这个字先生没教。牛道奎问马桂英,果真没教过“奎”字。他有点生气,为什么不教学生认“奎”字呢?——牛道奎背着双手,挺着胸脯,仰望着两位女老师,说:“啥——我们不是叫红奎村吗?我们不是有啥——司马大奎吗?何况娃娃们,也应当写得出啥——村长的名字呀。”

马桂英笑,承认幺舅的说法有些道理,在这个特别的地方,教“奎”字确实重要。后来,为教这个“奎”字,马桂英还专门以司马大奎、红奎村、牛道奎为题材,编写了一首顺口溜作教材,让学生知道了“奎”字的三种解法。

转眼到了年底。在区、乡政府的强烈推荐下,红奎村被命名为葫芦肚河县的“模范村”。牛道奎作为“模范村长”到县里开“先代会”。基层干部多是文盲,进趟城不容易。为了尽可能不出洋相,进城之前,乡、区两级政府,分别组织模范们集中训练。教走路、说话、坐席,睡觉,会上会下该注意些什么,万一见到“上级的大领导”,哪些话可以说,哪些话不能说。矮子幺爷乐呵呵地说:“放心放心。这个我懂。‘灶王爷上天,只言好事’。抓屎敷脸的事,我才不干。当我是傻的?”

县城里的劳模大会,矮子幺爷出尽风头。朱正才兑现诺言,让矮子幺爷戴大红花,骑高头大马游街,还在会上发了言。朱县长的幺舅。“啥村长”一下子就“啥——”出名了。

散会的头天下午,朱正才特意安排秘书小李请幺舅到县城“家里”坐坐。好多年没单独在一起了。矮子幺爷对外甥依然无话不说。两件事,他直言不讳。

第一是羊绍银的事。按照区、乡政府的指示,“坏分子管制分子”黑牌早就做好了,放在村公所。“说实话,我实在不忍心去给他挂。说来,这狗日的又懒又好吃,可恶是可恶。不过话又说回来,还年轻啊,二十多点儿,婆娘都没讨。你外公在世,经常说,‘能饶人处要饶人’。‘救人一命,当生七个葫芦( 胜造七级浮屠)’。这牌子一挂上去,他龟儿这辈子就造孽了。我进城来开会,疯儿洞他爷爷老粪船,半夜三更跑到村公所来,给我下跪,让我求求你,放他那不争气的孙儿一条活路。”

第二件是互助组的事。矮子幺爷向朱正才诉苦,说互助组办起来,外面吹起风风火火,内瓤子实际光扯筋。他这村长,“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他说,这互助组干农活,和乡邻之间红白喜事互相“帮忙”是两码事。“帮忙”不过半晌一日,你好我好谢谢劳慰;也不像农忙时节请人帮工。首先是“看得起才请”。那被请的人,一定是信任的;其次,多少要得点儿报酬。“得人钱财替人消灾”,不尽心尽力,良心说不过去,今后也没有人会再请你。互助组名义上是“互助”,但人力气有大小,手脚有快慢,做农活稀密宽窄长短肥瘦有自己的爱好、习惯。几家人勉强“互助”,一块地种下来,花样百出。田地的主人哭不是,笑也不是。“互助”的人走了,很多时候还要返工。他叹着气说:“多的事情都搞整出来了。村干部们只是嘴里不敢说,心里哪个不晓得?私下都说这是个‘馊主意’!”

当了县长的外甥还是外甥。而且,毕竟同是牛家大院磨坊走出来的“娃儿朋友”,理当无话不说。见幺舅说得很动感情,朱正才先是苦笑。而后也推心置腹地对幺舅说:“羊绍银被搞整成坏分子的事。听马桂英说了。实际上,是乡政府狐公安、罗天英他们想给桂英出气,私自搞整的。根本没走组织程序,一莫得材料,二莫得批准,口头宣布的。说白点,羊绍银出格,过头了,乡政府更出格,更过头。这事情你不提醒,我还差点就忘了。你是对的,那黑牌不能挂。我给赵连根打招呼。不就是开了个傻玩笑嘛,何必整那么凶?只要把话说明了,我想赵连根会有办法妥善解决的。”至于互助组问题,朱正才说,自己也和基层干部一样,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农忙时节,农民群众心甘情愿相互帮助,搞互助组,怎么说也肯定是好事而不是坏事。但问题是——你们在村里感受不到:上头把这个说成是‘道路’问题,是关系到‘革不革命’的问题——红头文件一份追着一份地发,泰山压顶;报章杂志文章连篇累牍地登,排山倒海。京城一吹风,省城就起云,市里县里就落雨了,到了基层,就瓢泼大雨了!形势逼人,容不得你慢慢腾腾。要求细得很啦,每个村、乡、区、县,互助组的个数,参加的人数,进互助组的耕牛农具,要仔仔细细逐级上报。谁都不愿意说自己这片天地农民群众没觉悟吧?敢望着天上的浮云,‘瞎子挂坟估堆堆’,麻着胆子乱报一通?万一遭查出来了,吃不完兜着走。结果只能是现在这样,一层抓一层,‘瞎子打婆娘,抓住不丢手’。开始还‘自愿加入,互不吃亏,轮流坐庄’,不到半个月,不强下命令不行了,都成了‘拉郎配’:‘ 强迫加入,都怕吃亏,互不买账’。红奎村的互助组还只是吵吵闹闹,算好的。外边打架角孽多的是。有什么办法?着急也没用,——慢慢来吧。”

舅甥两人越聊越来劲,越聊越投机。临到分手,朱正才还有点依依不舍。他让牛道奎带给外婆几包糕糖、大舅两瓶葫芦特曲。特别嘱咐,他们摆的龙门阵,不要出去乱说。至于羊绍银的事,“等组织发话,你千万不要再向任何人提起。”

来来去去,十多天一晃就过去了。回到村里,发觉有县长婆娘马桂英在村公所“镇堂子”,村里一切都还算正常。“耕读”学校也逐渐规范起来了。夜校天天还勉强有人来。那些个互助组,也还都是老样子。“十五个驼背睡一床,总是七拱八翘的”。

互助组天天有筋扯,有架闹,天天有人来村公所找村长幺爷断公道,“说聊斋”,日子还过得飞快。再辛苦,矮子幺爷都乐呵呵的,有机会就给人家讲县城开先代会,吃油大油二,见大干部。其实他内心还潜在着一个幸福,就是朱正才曾经说过,当了模范村长,自己说婆娘的事情就有望了。

春种夏长,盼的就是秋收。眼看就要开镰打谷了。收稻谷是抢天气的事情。大人们白天整累了,晚上就没人愿来上夜校。马桂英、马白莲的学校,娃儿们是名副其实的“耕读”,所谓“耕读耕读,读时不耕,耕时不读。”农忙放假,农闲上课。打谷天,娃儿们要帮大人忙田地里的事,割牛草,看管更小的小孩,晒谷子,关照猪羊猫狗鸡鸭鹅兔。有的中午还要给大人送饭到田里去。恰好此时,组织部门通知,调马桂英同志回城,到宣传部门报道,然后进京城参加一个小组,专门收集整理她父亲的革命事迹,以编印成书,彪炳千秋。

马桂英前脚一走,乡政府跟着就来通知:“保送红奎村扫盲教师马白莲进城读书进修。”消息传来,红豆林马家院子沸腾了。牛道梅欢喜得逢人就打哈哈。马德高对女儿被“保送”进城读书不放心,谆谆告诫:“那时候儿你也老大不小了。各人的事情,那时候儿眼下时兴男女平等。你进城了,千万不要给别人添麻烦。”马白莲知道父亲的“别人”指的谁,嘴巴一嘟:“我的事情,稀罕你管。”姨爹羊登山很稀奇马白莲这个姨侄女,对她说话做事不爱藏着掖着,挑明了告诫她:“娃儿,你要记住:现在朱大已经不是你过去的‘正才哥哥’了,他是人民政府的县长。他老婆马桂英,依得马家,你该喊‘姑婆’,你各人要清到起!”马白莲飞红了脸,眼里却噙着泪花,默默地点点头。

两位大小女马老师脚跟脚走了。新的老师还没有考虑,昔日闹哄哄的学堂,清风雅静。几天之后,教室就结满了蜘蛛网,往日当讲台的八仙桌下,新搬来了两窝耗子。


白露前后,秋雨连绵。“烂了白露好种菜”。下雨是好事。雨落得太久,石板路也变得很泥泞。稻谷已经抢收进仓,稻草也打整成了“草树”。秋收累得人半死。短暂的农闲,太阳也是懒懒散散松松垮垮的。犁板田的事还急不得,要雨水浸透田泥,犁来才松铧。否则,牛累,人更累。单是拖犁头就够呛。地里种菜算小活路,大活路没有出来。红苕还在长藤,播种小麦、胡豆、豌豆早了点。“点到寒露口,一升收一斗。”

这世上的人,都是“无事”才“生非”。平时,互助组里里外外扯筋角孽的事多如牛毛,真正农忙来了,多数人还是知道自己那份田地该咋搞整。所有的眼睛都盯着田地里的稻谷。有人“互助”自然好,没人“互助”,也不能让到手的庄稼烂在田里,“看着银子化成水”!大家都忙,就没人找村长断公道了,牛道奎轻松了将近个把月。

没老师,夜校无疾而终。矮子幺爷识字的兴趣依然很浓。晚上,就自己点上油灯,拿出本子来,学着马桂英老师为朱正才做笔记那样写。他脑子里想要写的意思,笔下却找不到那些字,就画上个符号。虽然能写出几句来,但符号太多,写一会儿就连不上符号和字的意思了。再坚持写几个,前面符号表达的意思自己全想不起,忘了。没意思,干脆就写“牛道奎”来耍。他现在不怕写“道”和“奎”字了,但还是要把道字“之绕”的脚脚,伸进“首”下面的“目”字里面去,好玩。“奎”字现在可以写站起了,有时候还觉得幸亏取了个“奎”字,“大、土、土”,有点写头。朱光明扯谈,跟马先生念过书,就“狗鼻子里插葱——装象”。他竟然说这个奎字的意思,就是两个大胯胯之间那玩意儿!——嗨呀,这两个大胯胯之间,不就是个卵子吗?肯定是他龟儿子编来骂人的。司马大奎——也有奎字,他敢说也是——?还别说,识字给他带来了很大的好处。而今,他这个村长要向别人传话,为了别人能相信,他就在去传话的人手心写上“牛道奎”三个字。别人去跑路。传话:先把手板儿一亮,让受话人看清“牛道奎”, 解决了信任问题,然后才“村长说——”为此,他节省了不少时间和脚程。“文化真还是个有用的东西。”他如是感叹道。

夜已深了,外面下着小雨。牛道奎困了,准备吹灯睡觉,突然听到有人在敲院门。半夜三更敲村公所的院门本是常事。有时是两爷子几弟兄喝醉酒大发酒疯,有时是两口子争床打架,也有时候是马常山或羊颈子带民兵巡逻经过这里,想到村公所打村长的“秋风”,整点东西哄嘴巴。牛道奎已经习惯了半夜有人来敲门。他害怕鬼魂,但相信司马大奎、朱正才他们镇得住狗子三羊绍雄的鬼魂。自己做事问心无愧。他坚信自己是“好人”。他想,狗子三羊绍雄如果变了鬼,到了阎王爷门下,还是像在阳间那样不讲良心,那他这个鬼也搞不出啥名堂来了。没有阎王支持的鬼,有球的个怕头?他永远相信,阎王、玉帝这些最大的官是公平的,讲良心的。他大着胆子走出来,边走边骂:“你们啥子事啊。这么烂的路,啥——这么晚了,有——啥——事白天来搞整不行吗?”他还是把院大门的门闩拉开了。

门一开,牛道奎被吓得一屁股坐了下去。“啥——鬼!”

牛道奎不得不相信自己见鬼了。——一道黑影,没有脑壳,只有脚,挤了进来,发出呜呜声,急步朝里屋走去。牛道奎坐在地上,怎么都动不了:“这回真的是见鬼了!”

“村长——幺爷”。分明是个女人的声音在叫他。他听到的却是呜呜声。他想挣扎起来赶紧跑,但没劲,身子软的,就是动不了,爬不起来。

那人没有喊应牛道奎,就返身回来牵他起来。有脚有手没有脑壳!他听出是个女人的声音。“啥——”只要是人就不怕,他拉住那人伸过来的十分僵冷的手,站了起来。和那人一起进了屋。

确实是一个女人,背着个孩子。刚才看不到头,是因为女人和孩子的头都被衣服罩盖着。那女人背着孩子径直进了牛道奎的卧室。她把蒙着头的湿衣服取下来,解开背带,熟练地一反手,就把孩子放了下来。孩子是睡着的。她把孩子放到牛道奎的床上,用被子给孩子盖上。牛道奎麻着胆子,走进卧室,女人回转身,咚的一声跪了下去,说:“幺爷救我!村长救我!”

声音很凄凉,被雨水打湿的黑发把脸全遮住了,牛道奎镇定了下来,这么可怜,就算真的是鬼,也是个可怜鬼。说:“啥——本村长是勤务员,本村又是模范村,没什么事解决不了的——啥——”

那女人双手将湿头发往后一理,露出小半边脸。牛道奎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蹬、蹬、蹬,接连后退了三步。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女人,竟然是狗子三羊绍雄的婆娘红樱桃!村民们,包括自己曾经巴不得抓她来斗争的——恶霸地主婆娘!

当了这么久的干部,还是“模范村长”,牛道奎算是“有觉悟”了。他本能的第一反应:自己是雇农,村干部;她是恶霸地主的婆娘。矮子幺爷没有忘记,在枪毙狗子三羊绍雄的公判大会上,他义愤填膺地高喊过轰动全场的口号。那口号至今传为笑谈。牛道奎一时六神无主,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该把面前这个红樱桃咋办。

红樱桃把衣服都裹在了孩子身上,自己就穿一件单衣,整个上身都湿透了。衣服紧贴着身子,一对大奶子活蹦蹦地挺着,随身子的颤抖一浪一浪的。双脚双腿完全被泥泞裹在了裤管里:“幺爷,你……救我……”那声音比身子还颤抖得厉害。

“你这样——这怎么行,啥——找件衣服穿上,再说吧啥——”牛道奎在盘算,也许该等明天,开个会,举举手,再让朱光明把她押送到乡政府去,听候发落。也说不定还要弄回来斗争过,枪毙他没有想过,他想的是把她划到——马德齐那一头去——不过,也麻烦啊,还得找房子,做黑牌挂上。黑牌上写什么呢?——“恶霸地主婆娘”?好像没有这个成分……

“我这里一件干衣服都没有了。”红樱桃拿起从儿子身上取下来的衣服。那些衣服几乎湿透了。——幸好孩子看样子还没有被淋着。牛道奎想,这怎么搞整呢?凭自己这身高,村公所这里绝对没有红樱桃能勉强穿上身的衣服。羊家院子“分果实”的时候,他分过她的衣服,还不知道幺婆太拆成布片了没有,即使没有拆,眼下也不可能回牛家大院去拿。秋凉时节,看红樱桃为了孩子,自己周身浸湿,冷得一抖一抖的,让人心酸,可怜。

“啥——这样吧,橱柜里有多的被盖。”这是幺婆太走时,怕牛道奎冬天冷,特意留下来的。

“我身上全是泥。”红樱桃说。牛道奎其实早已发现,她裤腿完全被泥泞浆着的,昏暗的油灯下,显得十分狼狈。

“啥——先去洗洗吧!我给你热点水——”没办法,暂时管不了阶级立场。也管不了阶级还在斗争。牛道奎下意识地在怜悯之中生出些关怀来。

“我自己去。”红樱桃抬起头来,昏暗的灯光中,牛道奎看她眼中噙满泪水。只是,那脸庞还是那么美丽,丰满。她站了起来,朝厨房走去。这里曾经就是她的家,她对这里的一切太熟悉了。

牛道奎在她身后,端着油灯为她照着,再点燃厨房的油灯。红樱桃脱下鞋子,丢在后门边。赤着双脚,取过水瓢,三五几下就往锅里掺好了水。牛道奎没有多想,就坐在灶前,很快燃起了柴火。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两人都愣住了。静听。又无声了。

夜色更加浓重。红樱桃赤着脚站在灶台边,一动不动,像一尊只完成了轮廓的泥塑菩萨。牛道奎不时斜着眼睛瞟她一眼。他们都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该说些什么。一时间,只有灶膛里的火苗呼呼有声。那火苗窜出灶沿老高,好几次都险些烧到牛道奎的眉毛。

红樱桃听锅里水有响声了,便准确地在厨房门后面提出一个澡盆。这澡盆大,太占地儿,土改时没人要。麻糖羊绍全提起,被他爹臭骂了一顿。红樱桃把澡盆放在灶台前。过去她洗澡,马小妹帮她烧好水,退出去。她就在灶前洗。灶里架着干柴火,水就一直热在锅里。边洗边加热水。狗子三羊绍雄如果在家,多会悄悄溜进来,厚脸实皮,缠着要在旁边给她添热水,搓背。两人搞整得嘻嘻哈哈的,有时候还会洗着洗着就忍不住了,在这灶面前搞整起来。她常常会娇嗔地责备羊绍雄:“你也不怕得罪灶王菩萨?”羊绍雄兴奋得直喘,“我就是在学当灶王菩萨!”

看澡盆放好,水热了,知道红樱桃准备洗澡了。牛道奎很自觉地走出厨房,并随手将厨房的门拉上了。

关上厨房门,牛道奎想起这女人没有干净衣服,洗完澡穿什么呢?觉得该把被子给她抱来。他抱着被子来到厨房门前,下意识借门缝的光朝里面看,本意是如果红樱桃还没开始洗澡,他就把被子先放到厨房里面去,以便红樱桃洗好后,可以裹着被子出来。

这一看,遭了,触电了!自己所有的思维都瘫痪了。目光被红樱桃裸着的身体锁定在门缝上了。在昏暗的光照中,在不断弥散的热雾里,红樱桃在澡盆里用手擦拭着身体的各个部位,站着擦,坐着擦,弯着腰舀水,给锅里添水,弓着身子整理灶里的柴火。牛道奎第一次看到全裸的女人……先是……有一点羞愧,接着便全身热浪澎湃——下面那东西没法安分下来了。他感到女人搓拭的手,变成了自己的那双又粗又短的手,掀得大奶子一荡一荡的,揉抚着又肥腻又拱翘的大屁股。不知不觉自己便空出一只手来,紧紧按住下面那个不听话的家伙,人快站不稳了,全身就要爆炸开来。

红樱桃洗完了澡,擦拭干全身。就大声叫“幺爷”。她想请牛道奎把被子送来。她以为幺爷在卧室里。

牛道奎还没回过神来,老半天才知道红樱桃喊的是他。他说:“我这就去。”转过身,才发现自己已经抱着被子。“呵,抱来了。”这回说话时把“啥——”都忘了。

红樱桃吹熄了油灯,打开厨房门,从牛道奎手中接过被子。牛道奎递过被子转身就跑了,像是偷了人家的东西。

红樱桃用被子裹着身子,重新回到了卧室。和着被子坐在床上。这才发现牛道奎不在房间。

红樱桃叫“幺爷”,叫“村长”,但没人回答。叫了许多声都没有人回答。裹着被子一间屋一间屋去喊,依然没人回答。

原来,牛道奎爬到戏楼上去了。他一会儿蹲下,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走几步,一会儿又停下。他平静不下来,他被红樱桃彻底迷糊住了。一个最红的雇农成分的人,一个作为“勤务员”的村长,干部,竟然对逃脱的红樱桃使不上劲。说不定——明天就该是朱光明和马常山他们将自己抓起来斗争——自己也将被赶到马德齐的阶级“那一头”去了。

红樱桃看院门关着,知道牛道奎没有离开。牛道奎坐在楼板上发呆。见红樱桃端着油灯上楼来,很想义正词严地痛骂红樱桃一顿,但却开不了口,找不到话。

“喔。没得啥子,我转转。看看月亮。”他指了指天空。阴雨天,农历二十八的夜空,一片漆黑,星星也没有一颗,看什么月亮?话一出口,牛道奎自己都觉得好笑,但笑不出来。恍恍惚惚地同她下了楼,回到了卧室。

红樱桃裹着被子,坐在牛道奎的床上。她散发出来的体香,弥漫了整个房间。牛道奎手脚发怵,简直就不像个村长,更不像那个高呼“羊绍雄!我日你的婆娘”的农民领袖。

女人已经恢复了平静。她双手抓紧裹在身上的被子,开始了看来酝酿了许久的述说:她这次来找村长,找幺爷,知道幺爷一家都是好人。她要把话说清楚,求幺爷帮她做一件事,如果幺爷肯答应,她就去死。

红樱桃说,她是这天下最苦的人。

天下有多大,牛道奎是不知道的。但谁最苦这点,牛道奎听司马大奎和朱正才说过。他们说天下劳动人民最苦,劳动人民之中,城里的工人,乡下的贫雇农最苦。按照这个话排下来,牛道奎是雇农,当然该算天下最苦的人,何况他还是雇农中的矮子。

红樱桃流着泪,声音沙哑。她抬着头,看着头上的楼板,对牛道奎,更像是对自己,诉说起了她人生的际遇。

不到十岁,就被人卖给妓院的老鸨。她记不起自己的爹娘是谁,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不知道自己是哪里的人。当妓女,那是火坑,是地狱,不是人过的日子。除了天天受男人的折磨,稍有不慎,还要被老鸨打。官府、地痞、流氓来了,老鸨也害怕,就把她们拿去进贡,任人玩弄、侮辱、践踏。

羊绍雄把她买下。带她来到葫芦尾河。她内心感激。过了几天人过的日子。生了孩子,刚品尝到人间的美好,“革命”了,男人莫名其妙地当了恶霸地主,被抓起来了。四面八方全是仇恨的目光,睁着眼睛也做噩梦。为了孩子。她求人帮忙,逃了出去。到了葫芦口河城里,去找从前的姐妹,想找个吃饭的地方。结果,新社会了,倚翠楼已经被封,姐妹们都在集中“改造”。她去找过旧时的“相好”,人家看到她,要么远远地躲开,要么赶紧关门。没有人愿意接纳她。几近绝望之时,她终于找到了小时候认下的“干妈”。刚被卖到葫芦口河时,倚翠楼的老鸨曾把她寄养在一个的码头工人的家中。老鸨称这家的女人为 “涂大姑”。从前在倚翠楼的伙房、茶房干过。红樱桃拜涂大姑为干妈。在她家生活了差不多两年。嫁给羊绍雄之后,葫芦尾河过兵,带牛家人躲壮丁,她还缠着羊绍雄,备了厚礼去拜谢过涂大姑。干妈对红樱桃的身世一清二楚,很同情。不忍心赶他们母子,暂时收留了她。在城里这些日子,除了躲就是藏。为了生计,打短工,帮人洗衣服,到馆子里洗碗,在被服厂当踩缝纫机的临时工——甚至乞讨。只要能糊口,当牛做马,心甘情愿。过一天是一天。现在不行了,清理城市闲杂人员,挨门挨户登记户口。“来路不明的,无论男女,先关起来,再一个一个清查——城里没有藏身之地了……

红樱桃木然地看着矮子幺爷,神情更加暗淡,“他羊绍雄罪过再大,我这个儿子没有造孽作恶,他为什么不能活下去?”孩子的爹羊绍雄是葫芦尾河的人,孩子也是在这葫芦尾河出生的,他理当是葫芦尾河人。没有别的去处了。只有这里!这里是儿子的家,是她唯一能投奔的地方。在县城她就听说,羊绍雄跳楼死了。土改早已经改过了。田地、房屋和全部财物都没有了。在葫芦尾河,没有她母子的立足之地了。她想到了死,但不忍心让孩子和自己一起去死。所以,她带着孩子,千辛万苦,回到了葫芦尾河来。“我想到了你们牛家人。在这葫芦尾河,谁都知道,你们家全是些好人。又听说幺爷你当了村长。老天爷有眼,能让我这儿子活下去,我就是立马死了,化成灰,化成烟,我也心甘情愿。”——说到最后,她哽咽着哭喊道:

“只要村长幺爷你答应收养这孩子,我马上就去死——随便怎么死法——都要得……”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