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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最热闹、最有看头的,还是夜校。学堂的女先生,一个是朱县长的婆娘,一个是朱县长的师妹儿。那师妹儿大家认识,“那时候儿”先生的独女儿。县太爷的婆娘,见过的人就不多,就更不说熟悉了。听说块头比县太爷还大,屁股大奶子也大。乡下人信奉“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为了亲眼看看,像羊登光、羊登亮这些四十好几的人,也打着灯笼火把,甘心情愿来“扫盲”,来“夜校”坐坐。更别说像羊登贵、马德雄、马德寿这些老打老实对“官府”心怀感激的人:只要是朱县长喊做的事情,哪怕下河捉妖进山抓鬼,都在所不辞。

夜校一开始,每晚都挤得满满的。三大堆。牛天香、钱耀梅、朱光莲这些大姑娘小媳妇们靠右;马常山、朱光明、朱光财、羊绍银、羊绍全这些“小幺爸”们靠左。中间靠后是羊颈子羊绍章、松胯儿牛道松、使牛匠羊登贵、骟匠朱发青他们这些正儿八经的当家人。矮子幺爷牛道奎住在村公所,自然最早到课堂。他不和别人打堆。鸡立鹤群,独自坐在最前面——否则,黑板上写的什么,他全看不见。

马白莲的文化水平不低,但学的是“子曰”“诗云”,读的是《女儿经》《列女传》之类。白天叫娃娃们认字,她压得住台面,完全可以胜任。晚上教夜校,在乡亲们嘻嘻哈哈面前,她镇不住堂子。加之多数来上夜校的人都有“看县太爷婆娘”一项内容,所以非得马桂英亲自出马上课不可。

马桂英在部队的时候就有教夜校的经历,眼下不过“小菜一碟”。按照过去的经验,她总是从乡亲们最常见、最实用的“文化”学起,先教夜校的这些成人学生们,写自己的姓名。朱、牛、马、羊——

牛道奎写“牛”字不难,写“道”就喊黄了,“整球这多笔画干啥哟!”“道”字的“之绕”,他总是从首字下面的那个“目”插进去,鬼鬼地笑着问身边的麻糖羊绍全:“你猜,这是干啥?”写“奎”字他更冒火,主要是上下对不齐,“大土土”写来睡在一起挤成一团。他有点想不通,司马大奎那么多学问,怎么也取了个这么难写的名字。他揣摩,笔画多的字肯定更值钱。

事情还算顺利。整个夜校,让马桂英老师多少有点儿不高兴的,是村长总爱摆长辈幺舅的架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独独就他一个人从来不叫“马老师”,而称她为“啥——桂英”,或者干脆直呼其名“马桂英”。对小马老师就更不尊重了,开口闭口“哎,莲莲儿,你过来”。

正式读书的学生写铅笔字,间或写写毛笔字。夜校的大人只写铅笔字,学员一个人发一支铅笔,是乡政府支援的,免费。马桂英万万没有想到,削铅笔成了夜校里最让她们头疼的事。刚发下去,半数人一晚上就削来只剩半寸了。都用村公所厨房里的菜刀,一刀就削去半截。马白莲也想不通:这些人咋回事哟?能把篾丝划得又细又薄,像头发丝,不会削铅笔!

夜校又叫“识字班”,没正式课本,先生自编教材,除了教学员们读写各自的姓名之外,教材多是顺口溜,夹杂进去一些口语,新名词、术语等等。这顺口溜,往往是编些远近闻名的故事。马桂英、马白莲编的顺口溜中,朱正才的故事有好几个,司马大奎的故事更多。大家读起很亲切,觉得字也好认些。女老师女学生交流更容易,牛天香、朱光莲她们本来就和马白莲无话不说,加之也真心想学文化,所以学来很顺。小伙子们都想在女同胞面前显摆,也很认真。

那些年龄大一点的当家人来了几个晚上,县长的面子已经给了;县太爷的婆娘认得了,新鲜过了,就再也懒得来了。“认不到字都活了几十年了,也没有少只耳朵!”少数手脚笨拙的人,先生一旦严格要求他们正确地写字、算术,他们就会汗流浃背,觉得“比抬大脑壳石头还难”。

真正让人哭笑不得的,是男人和女人一起,某些人文化没有学到,麻烦却学来了。

新社会最诱人的口号之一,是“男女平等、恋爱自由”。谁也没有想到,这夜校还有如此神功:把个“恋爱自由”诠释得淋漓尽致。最先“读夜校读出问题”的,还都是朱正才的同学,村里的干部。当年朱光明半途辍学,是他爹觉得“认字认得差不多了”;马常山被赶出学堂,是他借扫地之际胆敢“搞整先生”,“欺师灭祖”。而今的扫盲,于他们来说,简直是“脱了裤子打屁,多此一举”。他们两个之所以天天来夜校,副村长兼民兵队长的朱光明,就为了看着陪着守着钱耀梅。马常山从进这教室起,眼睛很少离开过牛天香。陪了个多月,朱光明和钱耀梅最先稳不起了,有人看见他们下了夜校,到红豆林里、到鸭子石上“切磋”去了。牛天香家里管得紧。每天晚上,牛天宇、牛天宁两个哥哥至少有一个在夜校,不敢半途开小差。有时和马常山说两句悄悄话,哥哥站旁边等着的。扫兴!

又道是,要恋爱自由,首先必须自己自由。钱耀梅是“解放了”的“童养媳”,娘家就是自己,自己就是娘家。朱光明父母雕花匠两口子,早年就是悄悄地“打野战”,怀上了朱光明,才正儿八经坐的花轿拜的天地,所以对儿子天天晚上到夜校陪姑娘读书,他们早有耳闻,只装着不知道。

又过了半个来月吧,朱光明、钱耀梅两人不得不到乡政府登记领结婚证去了。马桂英对这事很赞成。解释说,人家两个本来就有意思,新社会了,自由恋爱,上完夜校进红豆林,钻竹林坝,爬鸭子石,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作为“老师”,她在课堂上笑眯眯地赞扬钱耀梅“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还亲自到朱光明家,给雕花匠朱发钟和罗兰珠两口子做工作,“支持他们自由恋爱结婚!”

牛道奎解释得直白:“这夜校吗,我天天都在上。老师也没有教什么歪门邪道。男人女人走到一起,这歪门邪道自己就要找上来的。”当然,对于已婚女子,如果借口上夜校,夜半三更不朝学校里走,说是要到树林里去和别人的男人“互相学习”,那就非出乱子不可。民兵队长和妇女主任的事情一公开,为了安全,许多家庭就再也不准年轻女人去上夜校了。牛天香和大憨包的眉来眼去,也收敛多了。

学堂里人少些了,也有好处。学员可以多问先生,想起什么就问什么。一般情况,是问什么字怎么写。也有故意拿农活、农具的名称、用途所涉及的字来问先生的,把两个女先生问得很狼狈。但在内心,大家还是敬畏县长太太的,她的高大和无所不知的学识,谁敢不敬畏?先生做事风风火火,动作麻利,性子却很和蔼,不摆架子,有问必答,人们也觉得好接近。

羊绍银在葫芦尾河是个“万人嫌”。同是讨口子,与羊登光父子和羊登山父子比品行,堪称天壤之别。羊登光父子混饭吃,全靠一赖二吹三顺手——不给钱财,不打发粮米,就不走人,这叫“一赖”;逢人油嘴滑舌,讨好卖乖,喊祖宗,称大爷,这叫“二吹”;趁人不注意,只要看上的东西,顺手塞进袖口、衣襟、裤腿儿,立马走人,这叫“三顺手”。而今解放了,又“土改”,又“翻身”的,可他仍旧习性不改,前些日子两爷子把政府救济的种谷磨来吃米粑粑,被村长矮子幺爷骂得狗血淋头。和他爹相比,羊绍银懒惰不相上下,油嘴有过之而无不及。二十出头了,还没有说上媳妇,这年龄在别家,早已经当爹床头摆小鞋了。平时说话做事,分不清高矮胖瘦,大庭广众下,经常出点洋相,能博得别人哈哈一笑,他就十分得意。因此得了“疯儿洞”的外号。羊绍银曾经在红豆林马家院子上过几天学,但能认能写的字并不多。他来夜校,哪里是为了读书识字啊?人多,闹热,好玩。眼下,自恃参加过朱正才光明正大法庭造反,自己却没有当成官,本来就一直对朱正才愤愤不平,这夜校教书的,恰恰又是朱正才的婆娘。屁股像谷箩篼,肉腾腾的;一对奶子让人看得流口水。“狗日的朱正才,太鸡巴划算了!”他不服,有气,不满,于是想方设法在夜校里发泄。怪话连篇,总在想着歪点子,出马桂英这位县长太太的洋相,让大家开心,自己解气。

这天羊绍银喝了点酒,二麻二麻的,夜校课堂上,也算“酒壮怂包胆”吧,放肆了。他挨着牛天宇,知道牛天宇是个老实人,就怪声怪气说:“你写不写得来 屌 儿的 屌 ?”牛天宇平时讨厌他,不想理会。“你问我干啥?好功夫你问先生呀!”“问就问,怕个鸡巴!”于是他就举手,大声道:“马老师,我问个字。‘ 屌 儿’的‘ 屌 ’字怎么写?”

马白莲此时在教室后面,听羊绍银一说,大姑娘家家的,立即红了脸,想制止,又有点不好意思,装着没听见,只随口骂了一句:“你龟儿在讨打。”就站到一边去了。

不知马桂英是没有听明白,还是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个学生会问这样的字。问:“什么?没听清楚,请你再说一遍。”

“马老师,我是问 屌 字。 屌 儿的 屌 怎么写?”话音未落,教室里一阵哄笑。羊绍银知道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兴奋得手舞足蹈,站起来。姑娘们弯着腰、藏着羞红的脸,也忍不住笑。小伙子们觉得解气。——今天终于有人找到了一个可以欺负先生的话题了。

见众人都哈哈大笑,羊绍银更来劲了,就边笑边解释。最可恶的,是他居然还站起身到桌子外面,捞着裤子,指着胯间比划起来。他这一表演,有人笑得流眼泪,捧着肚子喊哎哟。也有人悄悄议论:“简直无法无天!”

唉,羊绍银这位“贫下中农”,也太小看马桂英了。枪林弹雨过来,害怕你这玩意儿?等她终于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后,“哦”了一声向着另一个老师马白莲点了点头,笑了笑,很平静很客气的样子,说:“请你到前面来,我写给你看。”

教室里一下子就静下来了。羊绍银左看看右看看,将信将疑,两眼不断地在两位老师身上穿梭,忐忐忑忑地走上前去。他刚走到黑板前站定,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马桂英右手一扬,接着就是清脆的一声“啪”。劈手一巴掌猛闪在羊绍银脸上,打得羊绍银眼冒金星,摇摇晃晃,差点儿倒下去。顷刻间,左半边脸就清晰地印出了五根指头印,立马红肿起来。

课堂里顿时鸦雀无声,一根针掉地上也会叮当有声。人们这才知道,原来有些问题是不能问女先生的。

这一晚的课到此结束。

当晚四个村干部,有三位在现场。开始只觉得好耍,跟着大家笑。耳光打响之后,才发现问题严重性:侮辱革命干部,了得?这事没完!

事不宜迟。矮子幺爷带着朱、钱二人,立即专程到牛家大院,找贫农团长羊登山商议。矮子幺爷指出,这不是个认字写字的问题,这是侮辱女先生的问题!女先生是革命干部,侮辱革命干部就是侮辱革命,更何况,这个女先生革命干部还是朱县长的婆娘?!羊登山斜着眼睛听矮子幺爷发表议论,一言不发,听村长说得差不多了,他可怜兮兮道“哎哟喂,你不要说了,我又痛起来了。哎哟喂——”都知道羊子沟里,老粪船和气包卵两家人历来不和,羊登山不想对这事表态,他按着胯间喊哎哟,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在耍滑头。你还拿他没办法。矮子幺爷只好拜托朱光明:“朱光明你两口子连更连夜到镇上去,立马向赵区长、白乡长汇报”。

赵区长本想说“阶级敌人捣乱”。话到嘴边,突然想起红奎村的两个“阶级敌人”和这事不可能挨得上边。改口“这是坏人在捣乱!”授权朱光明派民兵,把那个羊绍银先“看管起来”。

白鹏表态:“明天一早,乡政府就来人,在红奎村开他的斗争会”。

第二天是星期六。按规定,学校上午要上半天课。于是临时通知:放假,“娃儿们上午也不来了”。一大早,区、乡政府都派了人来。羊绍银侮辱的是女老师,事关妇女权益,特邀乡妇联主任罗天英参会。村民大会由乡政府的狐公安主持,斗争羊绍银。

按惯例,既然明确通知开的是“斗争会”,斗坏人,肯定要有坏人陪斗。两个“阶级敌人”,马德齐不请自到,提前到了会场。牛道耕历来不理会这一套,不点名通知他,绝不自告奋勇。儿子牛天宇老实,明知父亲“傲令”,每次都代为请假。给幺叔村长说:感冒了,头昏,鼻子不通。牛道奎表态:“他不来就算球了。”万事大吉。

斗争会在村公所招开。按习惯,先要喊口号。朱光明领呼。现成的只有一句:“打倒马德齐!”另外两条口号,是狐公安递给他的条子上现写的:

“斗倒羊绍银!”

“侮辱革命干部死路一条!”

区、乡政府来人,马桂英有点意外。没有想到这事会“起这么大一天云”,把阵仗搞得这么大。其实,马桂英掌掴羊绍银之后,还多少有点儿忐忑不安,倒不担心谁敢给她戴大帽子。——这是朱正才的家乡,她理当算是葫芦尾河朱家的“新媳妇”。她担心乡亲们把她当“母老虎”看。她过去有过类似教训。更何况,羊绍银也在“贫下中农” 之列,算“阶级兄弟”呢。开会了,马桂英和马白莲都很低调地坐在听众席上。狐公安请了几次,要她们上主席台,她们都谢绝了。

斗争会不能没人发言。这是立场问题。矮子幺爷不得不第一个上来斗争:“啥——你狗日的,一辈子衣禄话多得很。人家是‘懒得烧蛇吃’,你是懒得晒蛇吃,烧都懒得烧。树子倒了,你这麻雀儿都懒得飞……吃种谷的东西,会是个好东西呀?这下子安逸了,跺到扦扦了吧?”

朱光明也上来不痒不痛说了几句。

大憨包马常山人前人后历来不示弱,但羊绍银‘出彩’这话题不好“斗争”,不敢提那个字,怕牛天香下来说他“下流”,只好另找话题来“斗争”:“你龟儿子说的,懒人有懒福,政府会照顾,你这样的人,照顾个锤子!饿死一个少一个,祸害!”

最义愤填膺的属羊绍章。两家历来是拐的。羊登山不表态是免得人家“说小话”,内心巴不得他羊绍银“走不脱”。羊颈子自告奋勇上来斗争:“你敢日诀革命干部,好大的狗胆!你不知道,日诀革命干部,就是日诀革命,日诀革命,就该敲沙罐!”话到这里,说绝了,就没话了。但他不肯就此罢休,那样似乎太便宜他了。又边想边说:“你简直太坏了!你认为,妈老汉儿给你做了根 屌 儿,你狗日的就不得了了。你认为,哪个不晓得你有那么个东西呀?——好稀奇呀,告诉你,你那 屌 儿是烂的,是臭的,割下来,狗都不得吃的!”羊绍章说得唾沫四溅,听众一阵哈哈大笑。斗争会一下子就被他这一席话“搞水了”。狐公安气得拍桌子。又不好打击羊绍章的积极性,只好“笑什么笑?严肃点!”马桂英和马白莲都窘得脸红筋绽。本来,最后应当是乡政府妇女主任罗天英的总结性讲话,公安员和她耳语了几句,都觉得再这样斗争下去,一点儿意思也没有,干脆散了吧。

狐公安“代表人民政府宣布决定”:羊绍银侮辱革命干部,立即给他戴一顶帽子,这帽子的名称叫做“坏分子”!

此话一出,刚才还在嘻嘻哈哈的村民们全都傻眼了。村干部们也深感意外。牛道奎的初衷,是把“疯儿洞”羊绍银弄来斗争斗争,喊几句口号,吓他一下,给外甥媳妇马桂英出了气挣回面子,事情就算了。谁知政府些干部们偏要说这是“阶级斗争”,要抓住这事做文章,“杀鸡儆猴”。说是不但要给羊绍银戴“坏分子”的“帽子”,还要弄他到邻近几个村里去斗争斗争。临散会,狐公安还特别交代村里,要做一块 “坏分子 管制分子”的黑牌,挂到他羊绍银家门口。谁敢侮辱革命干部、朱县长的夫人,这就是下场!

站在旁边陪斗的“阶级敌人”马德齐弯着腰,听得眉开眼笑。他极力忍住,不让自己笑出声。当年土改的时候,几个大院子之间“乱斗”的时候,羊子沟的人差点把他整残废,承头的就是这个“疯儿洞”!你狗日的“古坟里头架风车——搞鬼”,现眼现报。

牛道奎叹了口气,对羊绍银道:“你呀,‘蚊虫遭扇打,只为嘴伤人’。这回你龟儿子——唉,吃饱了啊?”矮子幺爷好羡慕羊登山,他狗日的这气包卵实在神奇,早不痛晚不痛,关键时候按着胯间喊“哎哟喂”,天大的事都躲过了。这么大的斗争会,他这贫农团长来都不来。


斗争会散了。事先没有安排伙食,区、乡来的干部都说忙,还有公事,走了。马白莲向马桂英打了个招呼,跟着母亲牛道梅一起回家了。不一会儿,幺婆太让牛屎高送来矮子幺爷和马桂英两人的午饭。马桂英草草吃了两碗,把学校内外收拾停当,从挎包里掏出本书,懒懒地翻了几页。

一阵凌乱的马蹄声传来,是区政府的通讯员,老远就在喊“马老师”。村长牛道奎闻声出来,通讯员已经在和马桂英说什么,没听清楚。那通讯员骑来一匹马,还牵了一匹。矮子幺爷正在疑惑。马桂英转身进屋,挎了个黄布挎包,急匆匆地出来,熟练地翻身上马。向矮子幺爷打了个招呼“幺舅,我回县城去了。”就和区政府的通讯员飞奔而去。

“——出什么事了?”牛道奎在叽咕。以为还是上午“疯儿洞”羊绍银的那件事,“给人家把帽子都带起了,还要整啥子嘛?”

第二天是星期天。学校不上课,夜校也休息一晚。

三天一场,七天才有一回星期天,比赶场还难得盼。多数时候,牛道奎村长这天都要回牛家大院,同幺婆太、牛屎高还有他的黑八狗一起度过。眼下农闲季节,太阳不晒着屁股,人们多是不会起床的。牛道奎也睡了个懒觉。看窗外太阳都爬到半天云中几竿子高了,才磨磨蹭蹭起床。懒得洗脸,干帕子抹了一把。反背着双手,吹着口哨,漫不经心,摇摇摆摆地踱过院坝,吃力地拉开门闩,打开村公所的大门。他正要反身锁门,远远看见一条罕见的机动船,冒着隆隆的黑烟,在葫芦河上掀起一层层雪白的浪花,“吐吐——吐吐”的机器响声在山间回荡。凭经验,这是有要紧事情,或者有大人物光临。牛道奎连忙扣好衣扣,用衣袖拭一拭眼角,擦掉眼屎,再扯衣襟,重新将脸抹了又抹。推开他正要上锁的村公所大门,站上门槛,向码头边望过去。

那机船慢慢靠岸。“吐吐吐”声也停下了,河里的浪花一直涌到了码头石边。跳板搭好后,船上一个人立即率先跳上岸,举起一根竹竿,船头上另一个人抓住竹竿另一头,站稳。将就那竹竿,两个人搭成了一个和船跳平行的简易扶手。矮子幺爷看清了,第一个露出头来的,是两根毛赵区长。他踏上船跳,试了试,摇摇两人手握的竹竿,回身向船舱里点了点头,然后迅速下了船。赵区长身后,下来了一个背盒子枪的军人。然后一二三四——七个穿着周正,干部模样的人。矮子幺爷只认得朱正才两口子,除此之外的五个人,不认识。最后一个是白鹏。都上岸后,赵连根在最前面带路。牛道奎注意到,这一次,走在最中间的,不是朱正才,也不是马桂英,而是一个矮胖矮胖的中年人。脸盘很宽,颈子又短肉又多,脑袋像是蹲在肩膀上的。看样子,这“短颈子”的官比朱正才还大。短颈子一站上岸,那个背盒子枪的军人立即站到了他的背后。矮子幺爷知道,这是“短颈子”的警卫员。这种阵仗这些年见多了,司马大奎出行,很多时候都有警卫员跟着。谁都知道带警卫员的官都比较大。在这些人面前,小村长牛道奎从来都记不起自己也还是个“官”了。心想,这马桂英还真惹不得,这回这疯儿洞那条 屌 儿不搞整脱才怪。他连忙战战兢兢扑爬跟斗地快步迎了上去,想帮疯儿洞说点好话,要朱正才得饶人处且饶人。

赵区长转身向短颈子介绍:“这是红奎村牛村长。”

牛道奎人矮,看人都是仰视。和人握手更费力,要把自己的手举过头顶。短颈子伸出软绵绵的手,让矮子幺爷双手捧了捧。其他几个陌生的“干部服”把右手给矮子幺爷挨了挨。朱正才没伸手,喊了声“幺舅”, 很勉强地笑了笑。矮子幺爷正要招呼外甥媳妇马桂英。抬眼一细看,马老师两眼红肿,像是哭过。牛道奎想:“这么高大的婆娘,该大气点嘛,就当疯儿洞老表弟兄开了个玩笑,事情不就过去了。”他正准备说朱正才几句,朱正才却发话:“幺舅,你走前面,带路。”矮子幺爷说:“羊子沟那么远,我叫人把他狗日疯儿洞喊来就是。”朱正才说:“是去红豆林马家院子——马常山家。”一看所有人都紧绷着脸,异常严肃,矮子幺爷心中咯噔一下:“是找大憨包?啥事?未必又为哑女的事呀?这人跑都跑了这么久了,还扯啥子嘛——唉,这哑巴女人,也可怜哟!”

朱正才喊他带路,确实有点强人所难。步子迈到最大,仍然快不起来,没走到几步,就喘起粗气来了。赵区长看在眼里,喊道:“不着急。牛村长,没关系,慢慢走慢慢走。”其实那短颈子走得并不比矮子幺爷轻松。

马家院子是个三合面加厅房的大院子。正面一排九间。中间是“大堂屋”,两边对称各四间。东西转角连着两面对称的各三间厢房。两面厢房背后的同一个平台上,呈对称性的各四间厅房。从中间堂屋断开,东面半个院子,过去都是保长马德齐的“祖业”。转过红豆林,第一间厢房正屋,是过去朱正才他们读书的“鸡婆窝”。而今是马德齐、马白三父子的家。过去第三道门,就是大憨包马常山家。路过 “鸡婆窝”门口,门是锁着的。看样子人不在家。矮子幺爷下意识回头,想看看白鹏的表情,发觉白鹏根本没有跟着大家一起来。“狗日的,得罪人的事他就溜边边了,还多精嘛。”

抬眼看,马常山家大门开着,他的母亲“瞎婆”朱光玲正坐在门槛上梳头。身旁卧着一根五尺来长泛着蜜色的斑竹棍。老人家仰着头,两只早已毫无光泽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花白的头发干枯而又凌乱。听到脚步声,她侧过身子,用左耳朵对着脚步声响起的方向。把右手的木梳交到左手,右手警惕地摸索着握住了那根斑竹棍。

“妈——”马桂英突然小步跑了起来,还有几步远,就几乎是扑上去了。

朱光玲身子一抖。惊得愣住了:“啥?是幺姑?是我幺姑儿?”

马桂英一下子就跪在瞎婆朱光玲的面前……

一切解释都是多余的。——尽管高矮悬殊,但马桂英面部的长相,太像她的母亲了。朱正才也一下子恍然大悟。记得第一眼看到马桂英的时候,他就觉得面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他竟然想到的是“前世姻缘由天定”!牛道奎也在想,这才是怪了!从朱正才带马桂英来到葫芦尾河,特别是办学这些日子,自己几乎天天和马桂英在一起,怎么就没有看出她的长相和朱光玲如此相像呢!

朱光玲仰着脸,没有光泽的干涩的两眼,滚出了两串浑浊的泪水。枯瘦的青筋暴暴的双手,颤巍巍地伸出,摸着马桂英的头发,脸蛋,泣不成声:“啊,——是我的幺姑儿,——是我的幺姑儿。娃儿,你爹呢?他咋不回来呢——你爹呢?——他咋不回来呢?”

马常山听到响动,边穿衣服边从里屋出来,呆住了。

“山儿啦,这是你的妹妹——幺姑啊——”老人家抓住马桂英的双手,对儿子说,“你妹妹右手倒拐子上,有个 ‘胎记’,黑色的。”老人家抓住女儿的双手不放,在思索哪只是右手。像是判定了,才左手举起女儿的右手肘:“你快给我看看,妹妹这胎记,是不是还在。”马桂英军人习惯,一年到头袖子都挽得高高的。马常山已经看到那块曾经熟识的黑色了:“妈,真的是幺妹!是幺妹!——马老师嘛,怎么会是幺妹呢?”马常山也懵了。

瞎婆朱光玲关于马桂英手肘胎记的验证,效力超过任何官样文书。后面的事情就简单了。那个矮胖的短颈子中年人自我介绍,他是省城的一个什么——名称很长——矮子幺爷记不住那官衔,反正是个——大官。根据司马大奎首长的指示,经过调查核实,终于把司马首长的亲密战友——在战斗中英勇牺牲的革命烈士,革命军队的优秀指挥员,卓越的政工干部马宗诚的情况搞清楚了。他就是当年在马家院子当众扇了老马保长耳光,不得不离家出走的“幺爷”马宗诚。

这个世界真是太小了!在葫芦尾河,瞎婆的幺姑儿小时候被他爹抱起跑了的事,大家都知道,但谁也不会想到,她会成为朱正才县长的革命婆娘。儿时的记忆,马桂英已经渺茫,只记得一些叔叔阿姨确实曾经叫过自己“幺姑儿”。 父亲临到上前线,送她到保育院的时候,才给她取名“马桂英”。期望她长大后成为女中豪杰。那次分别,她永世难忘。这以后,她与父亲仅见过几次面,都是父亲奉命回根据地培训、学习、开会,来去匆匆。后来,就再没有见到过父亲了。

直到读中学了,司马首长到学校把她接到自己家中,她才知道父亲早已牺牲。她是在红旗下长大的。父亲是英雄、烈士。她崇拜英雄。政治大学毕业后,她本可以到苏联去镀金,但马桂英毅然选择了去部队,上前线。她随军一直打到南方的海岛。马桂英仿佛记得听父亲说过葫芦河,但那时还没有“家乡”这个概念。战争年代,父亲牺牲后就更没有心思去搞清楚自己祖籍何方,是哪里的人了。——也没有必要。父亲生前说过,“革命者以天下为己任,四海为家”。在她看来,只要有革命工作可做,是哪里的人都没有区别,也没有关系。

为了郑重,短颈子吩咐:“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的。”组织上来的这一路人马,请矮子幺爷安排,派人找来了马常山的几个“亲房”:马德齐马白三父子、马德高夫妇和女儿马白莲、还有马德雄一家。向他们问了一些情况。比如马宗诚准确的生辰年月日时辰,名字的正确写法、字辈的排序,是否有过“曾用名”,以及马宗诚在葫芦尾河时候的一些革命行动、言论等等。地主分子马德齐提供的材料最详实:马家迁来葫芦尾河,族谱上前八个字辈已经用完。后八个字辈:光耀宗国,德白才茂。现在已经用到白字辈了。在马家院子自己这一脉,马宗诚是幺房。俗话“幺房出老辈子”。马宗诚班辈很高,现在马家院子“宗”字辈的老辈子,还仅有一人,就是马宗明。但他那一房是庶出,房子也是住的厅房。马德齐说,族谱和家谱土改时烧了。他和马德高都该称马宗诚为幺公,他坦诚:“幺公离家,是我父亲作孽。幺公本来在省城进大学堂,回家养病,看不惯我父亲在乡里为非作歹,打了我父亲的耳光,我父亲不服气,邀约了葫芦底河镇上的官府,诬陷幺公通匪,要抓来送去法办。落入伪政府手头,那是死罪,敲沙罐的。幺公没办法,斗不过,才跑的。幺公跑的时候,幺姑儿很小,那时只叫幺姑儿,还没有大名……”

马桂英认了亲,马宗诚烈士事迹大白于天下,外公朱家塘朱发邦一家也沾光了,最高兴。舅舅铁匠朱光财,是跟着朱正才跑过光明正大法庭的。这下子姐夫是烈士,外甥女是革命干部,外甥女婿恰恰就是亲房的侄儿,而今的县太爷。“革了这么久的命,这会儿才真算是整住了。”

马常山家转眼之间成了“烈属”。这荣誉的分量,远远超过了牛道耕儿子牛天定从朝鲜带给牛家的“军属”。马常山参加过朱正才的“光明正大法庭”革命,本来也算是老革命了,因为哑女问题犯了点儿错误。现在,他家成了葫芦尾河最荣耀的家庭。朱光明识时务,当即向赵区长建议,还是恢复马常山的民兵队长职务,他当比自己更合适。罗贞贞的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马常山早已认识到了错误,也该重新出山了,应当让他把革命烈士的革命精神发扬光大。

赵区长看了看朱正才。心想马常山一下子成了朱正才的亲舅子,他朱县长反而不好表态,便说:“就这么定了。”

茶余饭后人们闲谈之余,发现了点儿“小麻烦”,朱正才和马桂英的婚姻,葫芦尾河人都知道,原本是司马首长保的大媒,完全是组织从革命需要出发安排的。而今马桂英身世水落石出,马桂英也属葫芦尾河朱、马、牛、羊的后人,班辈一排,“恰恰在他们这个节点上乱套了。”

最先发现问题的是马德齐。一天,先生马德高请吃饭。席间,马德齐和羊登山无意中提到马桂英认亲的事,他对羊登山说:“幺姑儿辈分高,我和德高都该喊她‘姑姑’。梅嫂子当然只能跟着我们喊。你羊登山和德高是老挑,排下来,幺姑儿比你也还高一辈。朱正才的爹妈和我们是平辈,排下来,幺姑儿比朱正才高出两辈了。”羊登山不以为然:“古谚话,‘箩篼窝里的爷爷杵拐杖的孙儿’,这有啥子怪的?又不是亲房,给他个乱球喊。叫得答应算数。”马德高也说:“那倒是。那时候儿不那么排,哪会越整越乱,各喊各的,那时候儿最好。不过,早前——哪个晓得会有这本经啊?”马白莲接过他爹的话头:“对头,我爹说得对。就是。该各喊各的。本来嘛,我正才哥哥他妈牛道琼,我妈牛道梅。管你们怎么喊,我本来就该叫他哥!这关她马桂英什么事?”牛道梅一听笑了,“你娃娃儿呀。你到底是姓马的还是姓牛的啊?按说来,姓氏为大,依马家院子,你得叫朱正才姑公了。”马白莲嘴一瘪:“狗屁。要那么叫?你叫!我才不得那么叫。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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