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改时候,考虑到羊子沟羊家人的实际情况,就把羊绍雄那头水牯牛分给了羊家的几家人“打官(共有)”。那牛性子野,羊绍雄买回来后,那对尖角已经伤了好几个人。在葫芦尾河,除了使牛匠羊登贵,还有一直在负责喂这牛的小伙计“麻糖”羊绍全,其他人多不敢靠近。俗话,“一马一夫”。其实牛更有个性,要不是鬼精的人发现了牛鼻子的软肋,它才不会听使唤呢。尽管这样,牛脾气照样发。家中有牛,放牛、喂牛就是每天的必修课。这里把养牛叫“供牛”,就是像对老人那样伺候。长年累月,麻烦。羊家人懒散惯了,“哪个舅子愿意像伺候老人一样来伺候这水牯牛”?于是顺理成章,一直由羊登贵家喂着。羊登贵使了半辈子牛,闻不到牛骚味心里不踏实,也就心甘情愿把牛牵到马家院子去了。
都知道羊登贵是远近闻名的“使牛匠”,农活中犁田这个单项,牛道耕也对他佩服有加。成立互助组,鬼精的钱耀梅首先把他家拉着,进了他们马家院子的互助组。开始,羊家人还没算过来这本账,轮到马上要开犁耕田了,终于回过神来,坚决要把这条牛要回羊子沟去。钱耀梅也是村干部,这条牛“打官”的事,她心知肚明,不好站出来反对。加之他们互助组还有一头可以耕田的黄牛,就怂恿羊登贵:“尽管答应他们,他们谁愿喂,谁就来把牛牵去。不愿喂牛又要牵牛犁田,门都没得!”
吵架的人都在地坝里站着,面向堂屋,矮子幺坐在堂屋门槛上,面对戏楼下的大门。一眼看见朱正才带着个高高大大的女人进来,喜出望外,赶紧从高门槛上跳下来。朱正才见状,赶紧向矮子幺爷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管我们,继续办你们的事”。他和马桂英肩并肩上到地坝里,绕到堂屋门口,顺手拉条凳子,示意马桂英坐下。自己和矮子幺爷一起坐门槛上,“二郎腿”一跷,那意思不言而喻:他想听听大家都说些什么。
谁不知道朱大而今是县长了?看朱县长带个三大五粗的陌生女人突然降临,大家都巴不得能立即在脸上挂出点儿笑容来,刚才的火气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声音也立即由高八度变成了低八度。朱正才笑笑,“来来来,接着说接着说。”羊连金左看看右看看,大着胆子说:“我看——说得不对的话,请朱县长——那个啊。”他飞快地扫了朱正才一眼,扭扭捏捏地提出,“——这牛嘛,还是麻糖喂。羊登贵你就带着牛来,帮我们犁田。我们到马家院子,和你们互助组换工。”
朱正才面前,羊绍银历来不虚火,大声道:“朱县长,正好你来了。你来评评理,政府说的,不准田地撂荒。我们没牛,咋整?你晓得的,旧社会,我们也没用锄头挖过水田嘛。未必然新社会了,还让我们贫雇农去干该牛马做的活路?没牛咋犁田?田不过犁,不撂荒才怪!——人民政府嘟嘛。哼——”羊绍银的德行就是爱说别人听起不舒服的话。
羊登亮看看朱正才,看看马桂英,再扫一眼矮子幺爷,说:“都是贫下中农,没得扯头。互助互助,互相帮助。登贵哥,你还是说句话嘛。你总得拿个主意,想个办法解决呀。”
羊绍芳和麻糖羊绍全没有参加争论,正木呆呆地盯着马桂英看。
羊登贵不善言辞,从小说话带个话把儿。出口先必“鸡巴”。见羊登亮抵死了直接问到自己,只好实话实说:“鸡巴我们那个互助组的人,没得人愿意和你们换啥子鸡巴工。嫌你们庄稼活路搞整得太鸡巴撇脱了。你们哪个要犁鸡巴田,来牵鸡巴牛就是。犁完了,要喂牛,喂着就是。不愿喂,鸡巴牵到我屋头来就是。我们互助组钱耀梅组长说了,各人互助个人的。两个组鸡巴不搭界。”
村长牛道奎听了这半天,这下终于听出门道来了。他指着羊绍银说:“啥——你们也莫扯横筋。不准田地撂荒,啥——政府是说了的。今天朱大——政府的人正好来了,啥——你问问他,看是不是!你的田地,啥——就该你自己种嘛。你不要歪起屁眼说横话,哪个舅子在让贫雇农——‘去干该牛马做的活路?——啊?啥——互助组‘自愿互利,等到交换,明白管理’。人家那个互助组的人,啥——不自愿,能把别个球咬了?”谁都没想到,村长竟然把话说得这样强硬。羊子沟来的几个大男人和随来的一帮妇女小孩,一下子全都没了抓拿。看看矮子幺爷,扭头看看朱正才、马桂英。看样子,还于心不甘。
朱正才不能不发话了:“刚才,村长说的那个——互助组十二字原则,——大家都知道,村长没多少文化,开会全凭脑子记。我来纠正一下,应该是‘自愿互利,等价交换,民主管理’。首先是自愿,互助互助,互相帮助,既然是互相帮助,当然就必须对大家都有好处,不然干不起来;等价交换,是说相互帮助的时候,得到的利益,要大体相当,互不吃亏。民主管理,就是大家的事大家商量着办。我看,登贵表叔的话是对的。这牛是当初分给你们羊子沟‘打官(几户人家公用)’。我也知道有这回事。这个没得扯头。那么,打官的牛,就该打官供,打官喂才能打官用。只讲打官用牛,不讲打官供,就不好了。再说,而今你们不是一个互助组,这换工的事,就不能勉强了。对不对?新社会了,我们当家做主人了,要学会我们原来不懂的东西,把原来做得不好的事情,做好。羊绍银老表,这犁田的事情,你就拜登贵表叔为师,学嘛,种庄稼学头也大,嗯——”
县长毕竟是县长,何况身后又跟了个大个子女人。朱正才最后那声“嗯”一出口,一下子就把所有人都镇住了。不能不承认:就是这个理。矮子幺爷接过话头:“啥——好了好了。就是这么断了。服不服都是这么的!啥——各人回去做各人的活路。少给老子筋筋绊绊的扯横筋——散了,散了。”
还能说啥?人家朱正才多大官?他就是“政府”呢。即使有一万个不服,也不敢再多说话。羊连金父子和其他几家人没有达到目的,感到很无助,憋了一肚子气。羊登贵站起身,面带感激,向朱正才点点头,走了。
朱正才对马桂英说:“这是村长。我们的幺舅。”转身对矮子幺爷说,“这是你的外甥媳妇,马桂英。戏台子上有个穆桂英,是女英雄。她叫马桂英。”
马桂英这个名字,矮子幺爷早就听说过,知道朱正才的婆娘是司马首长帮朱正才搞整来的。仰着头望了望,心想:“好高大啊。狗日的朱大娃儿把她整得下马呀?”矮子幺爷叫住正要离开村公所的羊绍全,说:“麻糖,你跑得快,到牛家院子,给幺婆太说,朱大娃儿带着婆娘回来了,在家吃中饭。”
“要得。”麻糖应声跑出了院子。
朱正才问起了村里互助组的情况。牛道奎一言以蔽之:“龟儿子,扯得很!”
谈到生活,牛道奎告诉他,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里,来找他断纠纷的人不少。前一两年,按照乡政府的要求,晚上,朱光明、马常山还有羊颈子依轮子,带着民兵在村里巡逻。夜里他们常到这里来坐一坐,和他聊一会儿。眼下不巡逻了。外甥面前,牛道奎说真心话:总而言之还是想回去。习惯了磨房里的生活,牛吃草,猪拱圈,耗子悉悉索索,这才是最能入睡的催眠曲,还有那弥散的粪臭,会给自己的梦增添些味道。一席话说得想做革命诗人的马桂英笑出了眼泪,说“幺舅村长真幽默!”
牛道奎说,鬼不鬼就不说了。要说点儿都不怕,那是假的。一个人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是有些怕,不是怕鬼,是总要想起羊绍雄摔下楼来的情境。“再又想,怕什么,我只说过搞死他的婆娘,又没有真搞!”牛道奎打住了。有个女人在场,他不能说得太露骨,“没办法,蒙头睡吧——还是睡不着,总觉得有人在门口唠叨,壮着胆子起来打开门,多数情况,是黑八来看我了。听听黑八的叫声,我也还就能睡着了。”牛道奎还说,幺婆太、牛屎高住不习惯,早就搬回去了。“唉,说是不怕嘛——想起狗日的狗子三,这房子是他的嘟嘛,他又是我们弄死的嘟嘛,又死在这里的嘟嘛——咋个不担心他狗日的魂魄乱来嘛。”
朱正才正色道:“又打胡乱说了!”他语重心长地向牛道奎提起司马大奎的教导:我们是干部,群众相信我们,所以什么事都来找我们为他们做主。解决群众的事,要耐心,没有耐心会让群众失望。如果群众有事不来找我们搞整,说明群众不相信我们了,群众不相信,我们注定失败。所以,忙点、累点,是小事,但群众的事情不是小事情——
“道理我懂啊。可是,不知咋球搞的,群众总是不满意——”牛道奎心事重重,欲言又止。“啥——”他不知自己怎么会在朱正才面前也“啥”起来了。这个话把儿,只是说官话打官腔的时候,才忍不住要蹦出来。
“唉——!”他长长地叹了一声。
幺婆太早就来大门口迎他们了,高兴得热泪双滚,拉着外孙媳妇马桂英的手直摇,一连串地“哈哈哈”,一连声地“好好好”。她示意牛道奎:无论如何,也要留朱正才两口子在牛家大院“多耍几天”。矮子幺爷笑,却开不下这个口。一是他知道“留不住”;二是他们也肯定“住不惯”。
朱正才好些年没在牛家大院里过夜了。当区长的时候,无论多晚、多忙,也要天天夜里回区公所住,当时就是这个纪律。司马大奎教导过,兵荒马乱年代里,必须记住十六个字的“保命诀”:“子弹上槽,吃饭后到;回窝睡觉,随时能跑。”当过兵,枪不离身容易,随时子弹上槽的很少。须知打开保险比拉枪栓快。关键时候,生死之间只隔百分之一秒。吃饭后到,朱正才说,表面是有修养、讲客气、摆姿态,其实是为了安全,其中道理,不用明说。狡兔三窟,但不能没有属于自己的“窝”,不能丢了“根据地”。特别是“随时能跑”一条,朱正才笑着说,很多人做不到,睡觉脱得光溜溜的,图个舒服。其实很蠢!无论何时何地,都要提防“紧急情况”,看清“退路”,能随时脱身走人。清匪反霸之后,天下太平多了,但朱正才依然不在乡下过夜。当县长了,县长得有县长的规矩。——这些,矮子幺爷曾经听朱正才说过,也勉强懂。再说,而今的牛家大院,已经不再仅仅是牛家人的大院了。
两三年不见,朱正才几乎认不出这牛家大院了!不仅增加了外姓人,大舅家又一分为三。牛天宇、牛天宁都已成年,虽然还没讨婆娘,也天经地义该自立户头了。一下子,院子里增加了好几个户头。每增加一户人家,就要增加厨房,增加茅厕,还要养畜生,修猪圈,拦牛圈,找地方堆放柴草,置放农具。于是,家家户户都尽量拓宽自己房子的占地面积。眼下的牛家大院,恰像一件旧衣服,整体格局虽然变化不大,但东挖一个荷包,西补一块衬布,补疤重补疤,已经没有了昔日的风采,有点儿怪模怪样了。靠在正房上,向前“接檐”,向后“拖水”,前面抵齐了阶沿,后面差不多快接拢地面了。房子变形不说,前无窗,后无户,全靠房上的“亮瓦”和瓦搭成的鱼背型“猫儿孔”采光,散烟。拐进穿出,一进屋子就像是入夜了。更让人心烦的,是牛家大院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宁静、祥和。住进来的人多了,锄头、扁担总要撞上,心情不好就吵架。这边刚吵完,娃儿又惹祸了,接着又吵。院子里几乎每天都有人吵架。屎观音在的时候,站在阶矶上咳一声嗽,满院子清风雅静。而今没人站出来“镇堂子”了。牛道耕倒是镇得住,可惜,身份是“富农”,基本上失去了话语权。野牦牛也镇得住,但深知自己曾是“伪甲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家过得,我过不得?”
土改分房子,牛道耕最后选。眼下分家,正房留给了两个儿子,自己两口子住仓房。仓房房顶上没有猫窗、亮瓦,黑洞洞的,白天屋里不点灯也要碰破鼻子。
招待朱正才两口子,按规矩当然该大舅家。虽是亲外甥外甥媳妇,但人家毕竟是当今县太爷,吃官饭的。在仓房里接待他们,太“简慢”了。朱光兰建议,把饭摆在幺弟牛道奎的磨房吃。
矮子幺爷家,三口人加一条狗,没养其他活物。没有了昔日的农具,耕牛、猪羊,磨坊显得空荡荡的。不过,磨盘、碾盘、擂子还在。村民们还是习惯到这里擂米。矮子幺爷是村长,幺婆太是个热心人,所以这些东西实际成了公用,院子里的小孩,也爱在这里和小雀八、牛屎高他们一起玩耍。
今天,客人是县长,但大家都认得,不怕。娃儿多是“人来疯”,巴不得显摆自己,照样做他们的游戏,有时还故意从桌子下爬过去,抠小雀八牛天宝的脚板心,扯牛天高的“刷把裤儿”,吊牛天香的长辫子。牛天香火了,用脚踢。踢着了的娃儿就哭,以引起注意,呼吁保护。于是,各家大人就来招呼娃儿,顺便来和朱正才打个招呼。实际上,全院子的大人小孩,都在变着法儿来看朱正才的婆娘。看了,都在为朱正才感到满足。有没有文化有没有官衔算啥?仅凭那婆娘的块头,大家也觉得“划算”,是“整住了的”。
朱正才一边吃饭一边问村里的情况。牛道耕没有心思发表意见,早早下了席,在旁边闷坐着。牛天香和新来的“表嫂”不熟,没多话。幺婆太和朱光兰在灶房里忙。其他人没有资格上桌子,自然更没有资格当发言人。主要的演讲人还是牛道奎,牛天宁、牛天宇兄弟间或插两句。院子里其他人家,好些都是一家一家的,站在旁边听。当家男人说什么,女人就点头或出来校正,以亮明身份。马桂英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本,两寸长的一截铅笔,一边吃东西,一边时不时放下筷子,在小本本上写几个字。牛道奎看马桂英拿小本子写字,知道那是在“做笔记”——乡政府开会见多了——非常羡慕:心想,如果自己这个村长也能搞整到一个这样的婆娘,那才真正像个当官的“干部”。
喝了几杯醪糟酒,朱正才的脸上泛起了红光,他悄悄对牛道奎说:“再努把力。把红奎村搞整为模范村,我就安排全县的村长都来参观,学习!给你戴大红花!安排人来接你,骑马游街,到县城里去开表彰大会。那时候,讨婆娘的事——就有门了。因为你这个村长,光荣了!”
一席知心话,说得牛道奎乐陶陶美滋滋的。别说讨婆娘,进趟县城也是风光啊!上次去县城,是犯了事,被人用枪押着去坐牢。衙门可怕,他还记得起,那些人一会儿拖他到这里,一会儿拖他到那里。——戴着大红花打马游街,说不定还戴着大红花开会——只是想想,也甜到心子把把儿里去了。这才阳光灿烂啊!
听他两人说悄悄话,马桂英有点不高兴。当朱正才说到“讨婆娘”之类话时,马桂英轻轻地咳了一声。
朱正才立即知趣地转开话题,“现在搞互助组,社会主义还没开起头,‘黄瓜才起蒂蒂儿’。司马首长说了,将来要学苏联,搞整完完全全的社会主义,共产主义。要办集体农庄,开拖拉机,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所以大家都要学习,特别是学文化,这是件大得不得了的大事。新社会了,我那先生马德高老人家的私塾,肯定不能再办了。原来学堂的房子也分给马德齐了。我们这个村偏远,不自己办个学堂,娃娃读书是个大问题。我给你说过:我那先生给我留了话,要我‘办所学堂’。这又是一两年了!所以无论有多困难,也要想办法把这个学校先办起来。白天娃娃读书,晚上办成夜校、扫盲班,把村民组织起来,识字、学文化。你是村长,一要坚决支持,二要积极带头。”马桂英补充说:“学校的名字,我都帮你们想好了,就叫正才学校。”
这话说到牛道奎的心坎上了,要是自己能识字,拿起笔写个什么的,多好啊。想起哑女事件留给自己的惨痛教训,他觉得识字太重要了。“啥——还请那时候儿马先生马德高——来教哇——?”一谈正事,他总要不由自主地“打官腔”——“啥”。在他心目中,只有马先生马德高才是教书的。
“马先生肯定是要请的,但是必须先把学校办起来。老师我已经帮你请来了。”朱正才把嘴一努,示意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你外甥媳妇。”马桂英会意,立即兴致勃勃地接过话头,“我把办学校的规划给幺舅村长汇报汇报。”
牛道奎连忙站起来,又摇头又摆手。“啥——用不着用不着。你说——怎么办就——啥,怎么办。”在高大的马桂英面前,他的动作怎么都显得慌乱、笨拙、僵硬,不得体。
牛道奎心目中,教书先生怎么也该是咳咳嗽嗽、斯斯文文的。他无论如何也不敢把眼前这个立着像扇门坐着像座山的女人,和教书先生联系起来。听朱正才一说,他格外兴奋,“好好好!我第一个报名上夜校,进扫盲班。”在他管辖的村里能办起学校,肯定是让周围的村都眼红的美事,何况老师是县长的婆娘,自己的外甥媳妇?“啥——”他很想发点儿议论,却又没词。牛天香听表哥表嫂说要“把村民组织起来识字学文化”,高兴得抿着嘴儿笑。她常听大憨包埋怨:牛家人“古板得很”,不准娃娃读书,男孩儿都不准,就更别说女孩儿了。大憨包还说,朱正才小时候偷偷到红豆林读书,你爷爷气得双脚跳,搞得一家人鸡飞狗跳的。你幺叔跟着跑了几趟,书没读成,差点遭打。葫芦尾河女娃娃,就他们马家马先生的女儿马白莲识字,你要是认得字,就好了,可以知道好多好多的稀奇事呢!——而今,村里办学堂,县长表哥撑腰,表嫂当老师,父亲老顽固想反对也没门儿了。看牛天香在偷着笑,牛道耕把女儿的心思猜了个大半,瞪了她两眼,没吱声。牛天宇、牛天宁都当即表态,能跟着表嫂学文化——简直太好了!
吃饭、喝酒、说话,不知不觉中,这磨坊已经被闻讯赶来的乡亲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虽然是乡里乡亲,看着长大或是一起长大的,但现在人家是县太爷了,而且带了婆娘回来,太好了!顺口说些感激政府、组织和革命的话。其实,主要还是来看朱正才的婆娘。
牛家院子外面还有更多的人。不沾亲带故的一般老百姓,不敢大大方方进去,但想见见朱正才倒是真心。像使牛匠羊登贵、马德雄、马德寿这些。——土改了,天理良心,自己家是占了大便宜的,心底里感谢恩人。淳朴的乡下人都这样,为了见到自己敬仰的人,却又自觉上不得台面,便假装路过,假装无意识抬头,看见了,打个招呼,假装随随便便说说,其实心里很激动、慌乱,当着大官说了什么话,自己也不记得,忘了。本来巴望多待一会儿,不想走,慌忙中还是觉得走了好。只有回到家中,才终于忍不住要议论,但又怕话不得体,传出去了得罪恩人,只敢悄悄议论。“啧啧,朱县长长得白胖白胖的了。”“他婆娘,啧啧,唉呀,好高大哟!这辈子没有看到过这么高大的女人。”“你没看见,朱县长婆娘那屁股,活像个谷箩篼。那奶子才叫大哟。啧啧,这样的婆娘,生娃儿麻利,只消屁股一翘,就屙出来了。”牛家院子的人比其他人站得更拢,看得真切。所有人的“啧啧”,全是发自内心的赞美,比当年初次看到狗日的狗子三带红樱桃回来那种“啧啧”,还要“啧啧”得多。农民眼里,娶来当婆娘的女人不一定要漂亮,关键在实用:牛高马大的力气好,干活的好把式;屁股大奶子大,生儿的模子。这就够了!朱正才能接上这样的女人当婆娘,这县太爷没白当,简直是大赚了一把。
朱正才见大舅精神状态还不错,牛家人相处还算和睦,非常高兴,希望大家把互助组的事情搞整好,多支持马桂英老师的工作。他说“老规矩”,还是回镇上过夜,不过不住政府衙门里了,到二妹朱正英家过夜。话说到这分上,谁也不好再说什么。临走,他一定要给朱光兰一万元(旧币。一万元相当于一元)。说他们两口子都是国家干部,现在都拿了国家薪水的。按规定吃一顿饭,一个人必须最少给两千元。在一旁听他们摆龙门阵,一直没有答话的牛道耕,听朱正才说要给饭钱,有些生气,说:“朱大娃儿,你狗日的不要当了官就不认亲了。你欠你外公外婆的饭钱,这辈子你还得清呀?”一句硬翘翘的话,把个朱正才说得脸红筋颤。幺婆太见状,连忙拉着马桂英的手,接过话头说:“你大舅是个睁眼瞎,没得文化,说话高一句低一句,没得准头,娃儿你们别理他,不要生他的气啊!”
马桂英听出大舅话中有话,连忙也为丈夫解围,说:“外婆,这钱你老人家必须收下,不然我们两口子要犯纪律。”
这些年,新名词多。牛道耕不知道“犯纪律”是个什么“犯”,但沾了“犯”字,肯定不是好果子。转念一想,外甥媳妇第一次来家里,不会说假话,于是叫幺婆太把钱收下。虽然对朱正才一肚子的气,但想到他而今当了县长,带婆娘回老家,第一站不是回的朱家塘,而是到牛家大院,来他这个富农家吃饭,还是很给自己脸面的。内心里,他其实也生怕自己的亲外甥“犯纪律”成了什么“纪律犯”之类。拿着幺婆太转递给他的那一万元钱,站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才合适。
临走,表妹牛天香眼睛盯着马桂英,拉拉朱正才的衣袖,凑在他耳边轻声说:“哥哇,白莲姐如果知道你回来了,她那德行,肯定要来。小心她跑到镇上去找你。”一听表妹这话,朱正才飞红了脸。向马桂英努了努嘴。牛天香不解其意,问:“不怕她看见?”朱正才摇头,表示自己不是这个意思。牛天香愣住了。朱正才转过头,也拿眼睛看着马桂英,轻声说:“我是要请你告诉她,我已经结婚的事。你要给她说清楚——这是组织上安排的,由不得我——”牛天香懂了。一甩辫子道:“哼!人家对你那么好——要说,你自己去说。——我才懒得管呢!”
朱正才不再吱声,默默走了。
“办所学校”,为红奎村子子孙孙造福。朱县长发话了,区政府、乡政府闻讯都立即行动起来。赵连根指示,请白鹏副乡长亲自督促、指导,务必在最短时间里把学堂的骨架搭起来,把学生招起来。其他事项,以后慢慢完善。
白鹏带着乡政府文书和镇上小学的校长,在葫芦尾河转悠了大半天,看了几处房子。伯父马德高团馆办私塾的地址就不说了;青云观太破烂;那个大粮仓里面也不行,面积太小,空气不流通。最后决定,校址暂时就设在村公所——走马转阁楼的正堂屋里。房子现成,宽敞舒适,交通也方便。缺点是有些“掉角”,羊子沟、朱家塘的人过来上学都有点远。好在是石板路,不难走。
意见和建议上报赵区长。赵区长说,县长夫人要来这里当老师,让直接请示朱县长。朱正才听了白鹏的汇报,很高兴,连来了三个“好”。他说:“这么好的房子没有人住,老百姓一直在传说这里闹鬼。现在办成学堂,白天娃儿闹,晚上大人闹,看他变了鬼的羊绍雄闹得赢哪个!”至于马老师马桂英的生活问题,朱正才说,就不要乡上领导操心了。住校是肯定的。她从小在部队长大,什么阵仗没见过?不会害怕。再说,村长幺舅不是就住在村公所吗?至于吃饭,她愿意自己煮,村公所里锅灶是现成的,添点儿盆盆碗碗筷子瓢羹儿就行;如果她愿到牛家大院,大舅家、外婆家都行。朱正才特别指示,如果马德高先生身体能够支撑,本人还愿意,乡政府出面请老先生出山,当老师!朱正才放低声音对白鹏说道:“你派个做事情稳重点的人,找我们那个小师妹白莲问问,看她愿不愿当老师。就说我说的,她可以跟着马桂英,边学边干。给她明说——这可是个重要得了不得的机会!”都是红豆林鸡婆窝出来的。马白莲对朱正才哥哥前哥哥后,白鹏能不明白其中的奥秘?当下答应:“我知道该怎么做。你放心。”
县长有指示,区长出马挂帅,乡长亲自抓,村里自然更加积极。村长请朱发丰亲自指导改造房间,加工黑板。这黑板是块三镶的大木板。青云观粮仓拆下来的干料,每块六尺八寸长,一尺六寸宽,绝好的上品木材。镶好刨平后,不敢漆“土漆”,担心学生娃儿对“漆过敏”,“生漆痱子”,黑板又不能刷“洋漆”,只好暂时涂了锅烟墨。粉笔是稀罕物,葫芦尾河人自己制不出来,只好请老师自带。桌凳短时间做不出来,无法统一,先由来上学的孩子从自家带去。没有标准的教师讲桌,借来一张八仙桌,放在黑板前面。
动员马白莲的工作,白鹏想了半天,最后决定,还是让老婆朱正英出面稳当些。朱二妹按照白鹏的吩咐,把马白莲约到马家院子外边的红豆林里,把哥哥的意思向马白莲讲了。马白莲喜出望外,高兴得抱着朱二妹直跳,满口答应学习当老师。当听朱二妹说,那个“正式老师”就是“组织上安排”给朱正才的“爱人”,叫马桂英时,马白莲眼睛瞪得像灯笼:“正才哥哥他结婚了?”看朱正英肯定地点了点头。马白莲脸色瞬间大变,眼泪花儿在眼眶里直打转儿。朱正英知道面前这个小表妹从小就喜欢哥哥,但她这人老成,从没有把他们的关系往婚姻上头想过。看马白莲突然神色大变,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为什么白鹏非要她亲自来找马白莲不可。朱正英为人很实在,想找点话劝劝,开导开导。没等她再开口,马白莲已经转身跑开了。边跑边擦眼角。
另一路,朱光明受乡长之托,到红豆林拜望马德高。马先生听说朱正才要在葫芦尾河开办学校,很高兴。对朱光明说:“那时候儿你也在我门下念过几天书的,那时候儿我年轻的时候念的,后来教的,都是‘老学’,已经不合时宜了。”他说这两年身体倒还好些了,“但毕竟年岁不饶人,苟延残喘”,恐怕力不从心,眼时就不掺和了。他说女儿马白莲已经告诉他了,“那时候儿她说她想来想去,还是愿意去帮助正才哥哥的太太,把学堂办起来。”马德高要朱光明带话给朱正才和白鹏,“那时候儿你们这个小师妹,我和你们的师娘过于娇惯她了,任性。那时候儿你叫朱正才经常给我敲打着她。这世上,除了我,恐怕只有他才镇得住这个鬼丫头。唉,早前——”先生话到嘴边,咽下去了。朱光明知道先生想说什么。其实,马德高器重朱正才,有个很多人都不知道的原因,——多年前,朱光明的父亲朱发钟曾经向马德高提起过:“狗日的朱大娃儿和你家那莲莲,我看这两个鬼猴儿还多般配。”
可以开学了。村长提着锣,手拿铁皮话筒,一个院子一个院子鸣锣吆喝:“七岁以上,十三岁以下的娃儿,不分男娃儿、女娃儿,都到村公所学堂读书,不要钱的哟——”
两天后,男孩倒是来了些,女孩几乎没有。
麻糖羊绍全想上学,但矮子幺爷喊的是十三岁以下的娃儿,他过了十三岁,没资格。在家里哭,马白莲劝他:没事,你就上“扫盲班”。和大人一起读书还好耍点。
马白三来了,不敢报名。马桂英不认识,叫他到身边,要问话。他磨磨蹭蹭不敢去,怯怯地说:“我爹是地主。”马白莲一把将他抓到马桂英跟前来,批评他:“地主又怎么了?哪个说的地主的娃儿不能读书?”他给马桂英介绍:“他是我的堂弟,白鹏乡长的亲幺弟。和马老师你也算是亲戚呢!”
雀八牛天宝差几个月才七岁。人小胆大,天不怕地不怕的,也闹着要来。就和矮子幺爷的儿子牛屎高一起,邀邀约约,找“表嫂”报名读书。马桂英问他多少岁?他挺着胸脯冒充八岁。马桂英说你八岁咋这么矮小?他说:“我小名就叫‘雀八’。雀八是什么你知道吗?就是小麻雀,麻雀能有多大?”马桂英笑得不得了:“鬼机灵!好好好,八岁就八岁。今后你不认真,读不走,我就叫大舅剥你的皮皮!”两人横揩着鼻涕,嘻嘻哈哈报了名,屁颠屁颠地四处去找小朋友来。
女孩就来了一个羊颈子的缺嘴女儿羊长芳。天天背个草背篼,在学堂门口晃悠,怎么哄也不敢上前去报名。
吆喝了几天,娃儿人数还不到二十个。矮子幺爷急得上火牙龈肿疼,更卖力地绕着葫芦尾河打转转儿,鸣锣喊话,请人读书。马桂英看他可怜,就请村里的其他干部,贫农团长羊登山、妇女主任钱耀梅,还有副村长民兵队长朱光明,也挨家挨户去动员,希望那些女孩儿也来上学。
羊登山大着胆子给孙女羊长芳报了名。有了第一个就好办了。大家见村干部上门动员,追得紧,而且气包卵已经带了头,一些人就带着女儿去报了名。到正式开学,勉强凑了三十人。皆大欢喜。
可是,开学第二天,女孩儿又不来了。回答几乎是一致的,女儿家家,早晚都是人家的人,读些书来有啥用?话一说出口来,才发觉说拐了,很欠思量。现今学堂里的两个“马老师”都是女的。大马老师马桂英世面见多了,虽然觉得没面子但还搁得下。小马老师马白莲就“不依教”了:“新社会,男女平等,政府说的。你这是老封建,小心革你的命!”马桂英看乡里安排来协助自己的这个大姑娘风风火火的,性格和自己还很投缘,很喜欢。她让马白莲称她“姐”。马白莲偏要叫她“马老师”。听来有点儿不冷不热,生憋憋的。马桂英不在乎,怎么叫都行。安排:先把书教起来,其他“慢慢完善”,再做工作。
学生的纸、笔,开头几次是发的。发下去之后,第二天来上学,马白莲一个一个学生检查,多数学生什么都没有了。家长贪小便宜,拿了纸去包个洋火、糖块什么的。没有办法,马桂英只好告诉马白莲,叫她一户一户通知家长:学校不收学费,纸和笔要自己去买。花现钱的事儿,没有多少人愿意。再说,村里没人卖过纸笔之类玩意儿,要买,就得到镇上去。“来回几十里,专门给娃儿买纸买笔,我球吃多了?是你们喊我送娃儿来的,凭啥子要我们买哟?”说得大小马老师哭笑不得,马桂英只好又发。放学的时候,由马白莲收回来,集体保管。第二天再发。
家中劳力不多又大一点的孩子,活路稍微忙点儿,家长要留在家里干活。也有的小孩读几天就不愿读了,读书没有在田间地头自在、舒服。最不习惯屙屎屙尿都得“上厕所”,有时还要排队。哪里比得上河边野外院坝里,裤儿一垮就开干,还可以比比谁尿得更高,那才叫“爽”。老师虽然有两个,但都是女的,不安逸。总共就一间教室一个班,大的十多岁,小的七八岁,同在一个屋檐下,大的欺负小的。小的怕打,逃学,不敢来。学堂开办时红火了一阵子,慢慢就冷清了。这让两位女马先生很为难,都在担心丢了朱县长的脸。
娃儿们的桌、凳,是自己端来,各坐各的。娃儿不爱惜,字没有认到几个,桌子上用小刀刻、用硬石子儿乱划,很快,桌面上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少。晚上上夜校,马家院子隔得最近,人来得早。开课前,大憨包他们同一个互助组的几个大人,坐在一张桌子上瞎吹牛,一动一摇,把桌子整塌了。桌子是牛道松家的,牛道松正好走拢,鬼火冒,揪着大憨包,要他赔钱!
大憨包被摔在地上,尾椎骨疼得眼泪花儿都快出来了,正找不到地方出气:“啥子鸡巴桌子哟,豆腐渣和屁做的呀!把老子屁股都摔成两块了。”还抬高了声音喊,“又不是故意的,赔啥子钱?赔、赔、赔,陪你坐一会儿!”
——于是就吵架。还差点打起来。
才上了几天课,有的村民就变着法儿把自家的桌凳搬了回去,宁可让自家娃娃白天站着上课。私下里,没有人相信这学校能办得长久。人们都认为,这不过是朱正才他们在借小娃娃儿的“阳气”,和狗子三羊绍雄的鬼魂唱对台戏,冲掉他的“阴魂”。有矮子幺爷的话为证:“啥——还别说,学校一开起,娃娃们阳气重,还真的把这地方——镇住了。”
也怪,无论白天晚上,再没人说这里闹鬼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