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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村公所热闹,却不喜庆, 矮子幺爷没过多久“官瘾”,当村长还不到一年,就“喊黄”了:“狗日的马德齐当保长,好鸡儿享福好鸡儿滋润啊。比起马德齐来,老子这个鸡儿村长,才不是他妈个人干的差事!”

土改时候,分田分土,地主富农出血,自我安慰——“舍财免灾”;贫雇农进账,欢呼“天上掉馅饼”。遗憾的是,“土改”不等于“人改”。俗话说:“是骡子是马,终归要牵出来遛遛。”分田分地之后,出现了一些让革命和组织都始料不及的“咄咄怪事”:每个村都有那么几户一辈子没有正正经经种过庄稼,却又翻了身的“农民”。这一年的庄稼种下来,才发现敲锣打鼓分到手的田土,反而成了这些人家的包袱!

在红奎村,这个问题很突出。

村长矮子幺爷牛道奎本人,半个残疾。站着没有犁把儿高,躺着不及扁担长。在牛家,庄稼活儿的事从来轮不到他过问。所以,他从来就没有使过锄头犁耙,从来没有下过田地做过农活。好在富农哥哥一家劳力强,还有牛天宁、牛天宇两个侄儿帮衬着,他分得的田地,倒还不用他操心。

贫农团长气包卵羊登山,一辈子讨口为生。浪迹天涯,四海为家,八方开饭。每年最难挨的日子也就是冬至以后、元宵以前那段时辰。一旦春暖花开,如果不让他出门,那简直要憋死人。等到秋分过后,天气渐凉,他会像候鸟南飞一样,回到葫芦尾河。经过大半年的流浪,回到羊子沟时,羊登山肩上的褡裢里,多多少少都有些积攒。如果风调雨顺天下太平,运道好,褡裢里甚至还会有块把银元。这些钱,足够一家人马马虎虎熬冬,高高兴兴过年。妻子牛道竹病逝后,羊登山把独子羊绍章寄养在牛家大院外公家。儿子稍大点,就带在身边,跟着自己学讨口。羊颈子的那副金嗓子,就是讨口路上练出来的。羊登山有病,儿子却长得高高大大,体魄强壮,力气过人。遗憾的是,他们父子何曾真正下田下地种过庄稼?

还有妇女主任钱耀梅,“单人独户”,情况也很特殊。她昔日的“小男人”马白鹏,而今的“白乡长”,当了县长妹夫。结婚后,镇上“住店子”去了。她这个童养媳,在马家院子不伦不类。好在工作队和乡亲们都不嫌弃她,还把她当积极分子。她性格不像姑姑钱文秀那样刚烈,学了牛道梅伯娘的开朗、豁达。乐得每天自由自在。挽着朱正英、牛天香、马白莲几个大姑娘,叽叽喳喳,嘻嘻哈哈,围着工作队,跟着朱光明、马常山他们,上上下下,革命革得风风火火。她这人,门槛里面的家务活,轻车熟路,能将一切收拾得整整齐齐,顺顺当当;门槛外面的农活,她一窍不通。要她种田就太强人所难了。“童养媳”,虽然近于下人。但自从到了马家,还从来没有打过光脚。下水田站不稳,下干田泥巴钉脚板儿。更不用说犁田栽秧打谷这些过经过脉的农活了。

四个村干部,勉强会种庄稼的,只有一个朱光明。但他也不是行家里手,用牛道耕的话,叫做“三脚鸡”。属乡下人称作“二杆子”的农民。从小,他一心想的就是继承祖传的石木雕塑技艺。做点儿农活,那不过是农忙应应景。他父亲乃至他爷爷都靠手艺养家糊口,祖业那点田地,能收多少收多少,一家人很少在田地里劳神费力。别的不说,田地里的农时农事,他们从来不挂在心上,几代人都是看屎观音牛敬田他们的眉毛胡须动。同样大小一块田,紧邻牛家的田收十成,他能收六七成,就谢天谢地了。

一个村里,“翻身农民”的村干部多数不会种田,这还真有点儿喜剧!

其他村民,更多的是分了田地,却没有能力自己添置大型农具、没有耕牛,或者没有种子。还有像羊绍银这种人,让人哭笑不得:“忙个锤子,新社会,反正不准饿死人,地里没有粮食,政府会不管么?”他不知从哪里新学来一句“俗话”:“懒人有懒福,国家会照顾。”不少人只是在刚分到田土的时候,收了一季“现成”,兴奋激动了一阵子。而今轮到动真格,必须自己下田亲自动手把粮食种出来收进屋,就为难了。“忙个锤子!老子们贫下中农,看哪个敢把老子饿死!你凶,你富,二天又当土豪劣绅,我们好再分一回儿胜利果实!”

才种两季,牛道耕就看到玉扇坝里有些上好的田竟然开始长杂草了,怎么也忍不住张口要骂:“还说老子们是剥削,是不劳而获!——看看嘛,是哪些人狗日的一辈子都吃现成饭嘛!骑驴子看唱本,走着瞧嘛。二天,大家都是穷人了,就好了,看他些狗日的分哪个的——分个鸡巴!”

矮子幺爷知道大哥不是在骂自己,却不得不担心他到处乱说,又挨斗争。劝他:“我说哥哇,你就积点口德,少说两句嘛。哪里会世人都像我们牛家,像你哟。开会都是这样说的:没有罪过的人,是富不起来的!说来,前些年我们家也是请过长工的嘛!上头说的,这个就叫剥削。不要想不通,而今就是这个理儿。说白点,别人来分财产,是因为别人没有,穷;家里的财富被人分掉了,是因为你有,你富!你富,所以你有罪。越富,罪过越大!”矮子幺爷知道这套理论他说不圆,更服不了人,再退一步劝哥哥:“算了,分都分球了,未必然还要得回来呀?管他妈的,想想人家狗日的狗子三嘛,命都莫球得了——”

当了村长,为乡亲们办事,矮子幺爷扪心自问是尽力了。上级还没提起村长“粮米(报酬)”的事,他不在乎。既然群众投了自己的胡豆,选都选了,自己也当都当了,司马大奎说是“人民的勤务员”了,就得巴心巴肝为大家搞整事情。自己种不来庄稼,绝非懒惰而是人太矮,下不得田。

“两根毛”区长对牛道奎很关心,每次下乡来,经常开导他,说当了村长,自己会不会种庄稼,那是另一码子事。无论如何,老百姓的春种夏长秋收冬藏,不能不惦记心头。矮子幺爷也认为,区长的话说得在理。

转眼间,又一年的正月十五,送年了。俗话说:“火烧门前纸,各人归位置。大人种庄稼,娃儿捡狗屎。”“雨水惊蛰二月天,猪粪牛粪都出圈。”眼看惊蛰已过,春分将近,大哥牛道耕一家已经忙得脚板不占地,羊子沟、朱家塘好些人户,还懒洋洋、慢腾腾,没把季节当回事。秧田没平,谷种没泡。

矮子幺爷急了,就骂人:“春不种,秋无收。一个二个红口白牙的,明年子吃锤子呀!”没有别的办法,他每天手拿土改时工作队留下来的一个铁皮话筒,从马家收来的一面铜锣。从早到晚,在几个院子转悠。先鸣一阵锣,“当当当……”,然后铁皮话筒嘴巴上一笼:“啥,乡亲们注意了——春节过完,猪牛粪下田——啥该平得秧田了喔。啥——忙时不淘神,饿死祖先人——”喊大家要抓季节,抢农时。“当当当……”

老庄稼们不用他吆喝,该干啥干啥;“二杆子”们不理睬他的鸣锣吆喝,依然懒洋洋的爱理不理。区长赵连根和白鹏副乡长看在眼里,也急在心头。想不出别的办法,就学习军队搞“战前动员”“宣传鼓动”的样,在镇上的机关学校,选一批长得标志能歌善舞的年轻人,组成“宣传队”,下乡“宣传鼓动”。为村长们摇旗呐喊。

宣传队来了。院坝里,田间地头,男男女女,穿得花花绿绿,勾眉抹红,锣鼓喧天,先唱歌跳舞,“把人团拢来”——

二月里来好春光,

家家户户种田忙……

——

解放区来嘛荷嗨——

大生产来嘛荷嗨——

军队和人民嘻哩哩哗啦啦——

齐动员来嘛——荷嗨……

矮子幺爷从宣传队男女的缝隙里挤进圈子,开始作动员:“啥——这春耕嘛——”环顾四周,没有一个人在听他说话。人们津津有味议论的,不是“家家户户种田忙”,而是“站头排那个婆娘,你看你看,奶子鼓好大哟!衣服都要撑破了。我们打赌,你说,她生娃儿没得?”

宣传队在一个院子唱完跳完,要到另一个院子继续。矮子幺爷都得跟着。羊绍银天生好热闹,一直跟着宣传队屁股后面走。好耍。羊绍银跟着朱正才干过“光明正大法庭”,老革命了。而今,朱正才回来当了大官,他又跟着跑了这么久,“官”毛都没有捞到一根。这革不革命,差球不多。心里有气,成天怪话连篇,街上的宣传队来了,他啥事不干,专门跟在后头“喝泡打杂”,趁机在那些女人面前“揩油”。见矮子幺爷跟在宣传队后面东奔西走,石板路上摇摇晃晃过去,又摇摇晃晃过来,“作宣传”根本无人理睬,忍不住挖苦他:“村长啊,我看呀,你说的那些话,尽是‘半夜三更骂媒人——日出来的!’人嘛,都一样:站着不如坐着,坐着不如躺着,躺着就不想起来。哪个舅子不是宁可耍三天,也不愿干一早晨活路?我们这些人,懒惯球了,最好天天都打土豪,分果实。”

矮子幺爷气不过,就骂:“你说你那鸡巴——!”

和父亲大粪船相比,羊绍银更懒,“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早在老马保长主事的时候,老粪船羊连金就把家分了。自己跟着幺儿羊登亮过。祖业那点薄田瘦土,过去多半归羊登亮在耕种。大粪船羊登光“懒惰”一辈子。羊登山评价他,“蛇钻屁眼儿使狗咬,自己也懒得抓一把”。解放前,每年春夏,天气缓和,他也外出讨口。杵着棍子,挽个篮子,捧个缺碗,逢人就低声下气:“可怜可怜我吧”。倘若没给打发,他就木瞪瞪地望着你,厚皮脸实不离开。羊子沟讨口子多,却没有谁愿意和他同路,更别说搭档。三爷子三只“粪船”,人品都讨人嫌。土改时候,同样的家产,别人评了贫农、雇农,他们两家人却都被评了“下中农”。革了一回命,只“搞整”到几件红樱桃的花衣裳,分得羊绍雄的几副细料碗,其他“没多少捞毛”。终归是穷。俗话说,“鼠有鼠路,蛇有蛇道。”和他老子羊连金遇事都往坏处想不同,羊登光凡事都往“懒处”想:活了这半辈子,反正都是伸手要。讨口时候向千家万户要。而今人民政府了,不准出去讨口,就倒转碗口,向政府要。要来也不珍惜。“有了饱饱胀,没得烧火向”。

一天,羊绍银的妹妹羊绍芳在神螺山坡上割草,看家中草房上冒烟,急急忙忙赶回家。简直不可思议:哥哥和父亲居然在“偷嘴”,把政府救济来的种谷,悄悄弄来磨了米面,关上门在家烙米粑粑吃!羊绍芳撞了个正着,被气得大哭,到村公所找村长矮子幺爷告状,坚决要分家!矮子幺爷实在气不过,跳着双脚,在村公所冲着羊子沟方向破口大骂:

“龟儿子,亏你两爷子想得出来!再这样搞整下去——你些狗日的早晚要饿死!”

像羊登光、羊绍银父子这样的贫下中农,无论哪朝哪代,谁遇到了都会一个头两个大。真让这种人“当家做主”,试试,不把神龛上的香炉钵钵偷去卖,才是怪事!

村里的事情难办,上级的玄龙门阵也多,经常在换花样,一会儿喊保卫土改果实,一会儿又在喊啥子互助组了!矮子幺爷成天气鼓气胀,牢骚满腹。巴不得朱正才能专程回来看看,给他支招、“扎起”。——他哪里知道,坐上县长交椅的朱正才,面临的局势,远比他这葫芦尾河复杂、严峻,日子也绝不比他这个村长过得清净。不过,仗着背后有后台、身边有干将,加之自己脑瓜灵,有决断,几个回合下来,朱正才又成先进典型了。


《葫芦日报》有一篇长篇通讯《葫芦肚河县互助合作运动风起云涌》,司马首长看了好几遍。高兴。立即打电话给朱正才,再次表扬他“干得不错”。电话里,司马大奎不便明说,你娃娃年纪轻轻,血气方刚,身居高位,手握重权,即要敢冲敢打,又要谨慎小心,否则,容易出事。出于爱护,司马大奎觉得,必须立即给自己苦心训练出来的这匹千里马,上“马勒”戴“笼头”了。最好的办法,就是兑现自己的承诺,把“组织”安排给朱正才的“爱人”,亲手交到他手中。想到这里,司马大奎笑哈哈地说:“正才呀,我们家贾老师说,好久没见到你,她想你啦!你把县里的工作好好布置安排一下,抽点时间,到省城来一趟嘛。”

放下电话,司马大奎立即向组织部门下了一道死命令:要求他们“务必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马桂英同志全部调动手续。马桂英本人务必五天内到省城报到”。

那年月,没人敢“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调动手续“二十四小时内”办完不难。马桂英“报到”却晚了两天,是一星期以后了。朱正才在省政府招待所等了三天。

司马大奎在省城自己的家中,精心准备了一场小型聚会。参加的人几乎都是他的战友:朱正才、马桂英的首长们以及他们的夫人。司马大奎的夫人贾作珍,大学老师,比首长整整年轻二十岁,平时矜持稳重,不苟言笑,即便在家中,也绝少在外人面前露面。新娘子马桂英和她熟识,知道新郎官朱正才也是司马大奎的老部下、追随者,特别高兴,挽了袖子亲自下厨,做了首长最爱吃的几个家乡菜。司马大奎很动感情。当着几个老战友的面,把一件皮军大衣,一床被盖,两个枕头,红绸系着的几本领袖著作单行本,交给朱正才。象征性地算是代表自己的战友、马桂英的父亲马宗诚,“把女儿马桂英交到了朱正才手中”。

见到马桂英之前,朱正才心里有个女人,还有个“妹妹”,刻在脑海里,磨都磨不掉。最让他动心的,还是那个“女人”——她那热切磁性的目光,那绵软的胸脯,那滚热的身体,那低低的呻吟——朱正才只要一闭上眼,就能朦朦胧胧地看到她,摸到她——。白鹏、朱正英结婚那天,他的那个“妹妹”毫无顾忌的爱的表白,不由分说地直端端撕开了他的心扉。姑娘和朱正才自己下意识的脸热、心跳和慌乱,等于在无声宣示:他和“妹妹”其实早就珍藏在对方心中了。

奇怪啊!和马桂英第一次见面,朱正才立即觉得“好面熟啊”。冥冥之中,“难道这才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婆娘?”难道这世上真有缘分一说?真的会“有缘千里来相会”?朱正才心里“扑通”一声,目光飞快地在面前这个被首长们称为“马桂英”的姑娘身上掠过。她足有五尺高,国字脸,剪个“磨扫扫儿”——又称“清汤挂面”发型。那高耸的乳峰,肥厚的屁股,粗壮的腰身,健壮的大腿,一双大脚。——作为女人,只用一个字,即可把马桂英给人的感受形容得很贴切——大。大,但每个部件都协调、匀称,全身上下又绝无任何臃肿、粗俗和毛糙。眼前这个女人,使得在马先生那里学到的“窈窕淑女”之类关于女人必须具有阴柔美的观念,相形见绌。那位曾经让朱正才梦寐以求的女人,乳峰也挺拔,好看,勾魂,但没有这么实惠,屁股也丰满,肥实,肉感,但没有这么劲棒。碰到马桂英的炯炯目光,朱正才不由自主地连忙闪开。那不是一个未婚少女观察自己未婚夫的目光,分明有些当年红豆林马先生检查学生文章时,突然发现了错别字那种挑剔的味道儿。

马桂英显然没有想到身材高大魁梧的首长,给自己安排的“对象”,会如此单薄矮小,像个还在流鼻涕的小弟弟。朱正才一张娃娃脸,长得还算清秀,斯斯文文的。凤眼、扫帚眉,鼻梁正直,嘴唇上的胡须还不成气候,象征性的有点绒毛而已。身段协调,一身崭新的军便服,腰束武装带,显得干练、精神,充满活力和朝气。她判断,朱正才身高肯定超不过自己,体重至少轻自己二十斤。

酒席上,全是首长,都属长辈,朱正才和马桂英两人感动得热泪盈眶。一时找不到其他话可说,都表态:坚决服从组织安排。——也感谢老首长们无微不至的关怀!根据一位首长夫人的提议,朱正才夫妻站到领袖像下,举左手宣誓表忠心:一定要永远忠于组织,永远忠于革命,永远忠于领袖,做一对先进的、革命的、战斗的夫妻。

几对老革命夫妇都乐呵呵地鼓掌,祝贺。

革命婚姻,一切从简。“洞房”就是招待所里朱正才的房间。第二天一早,司马首长让秘书安排,用自己的专车,送这一对新人回葫芦肚河。

真所谓“一日夫妻百日恩”。一路上,两人已经恩恩爱爱,亲密无间了。马桂英介绍自己前一段时间随军南下,征粮、剿匪。她说,地方上的清匪反霸,土地改革,她几乎全程参与了。由于晚解放的地区最需要过得硬的干部,她差一点就被留在一个海岛上了。听组织部门的人说,为了把她要过来,司马首长和老战友摔了三次电话。最后是司马首长当年的老警卫员刘天明亲自上门,坐镇组织部门,督促办理,才算成功。马桂英告诉朱正才,自己也是南方人,在北方长大。“高粱小米玉米面养人得很,你看我这模样,没有吓着你吧?”话未说完,马桂英就哈哈大笑起来。她告诉朱正才,自己从来不化妆,“一年四季旧军装,武装带扎惯了,不扎,腰上空落落的。”朱正才坦白地告诉她,看她第一眼的时候,觉得面熟,像是在哪里见过。马桂英又笑了,笑得很开心。

回到县城,热闹了。“县太爷娶亲”,县府的部下们都闹着要吃县长的“喜糖”。于是他们只好“补办”了个简单的结婚仪式。罗副县长传达“葫芦口河市人民政府关于开展互助合作运动”会议精神结束,县妇联主任蒲思秀代表组织,以“红娘”的身份“通报”了县长夫人的情况。县政府的几个领导兼做新娘的“娘家”和“婆家”。由朱、马二人给与会者每人发两块花生糖,然后,集体在机关食堂“打牙祭”。食堂正面墙壁上贴了一个斗大的双“囍”。朱、马二人戴着红花坐在喜字下面。面前的桌子是由十多张饭桌拼起来的。这里朱正才官最大,马桂英资格最老,两人又是新郎新娘,理当坐“上席”。散席后,蒲思秀和罗副县长带队,把司马首长赠送的皮大衣、被盖和两个枕头,送到用报纸张贴一新的朱正才寝室——就算“办完了事”。

这里是朱正才的“窝”,比省城的招待所里,两人心里都踏实多了。不消说,枕间席上,干柴烈火,如虎似狼。

昨晚,马桂英对上床就能和朱正才顺利地把男女之事干得酒足饭饱,美美滋滋,非常高兴。转念一想,突然觉得不对劲,怀疑朱正才在自己之前,和别的女人搞过。刚在领袖像前宣过誓表过忠心的,是夫妻更是革命同志,就要讲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于是就开门见山地问朱正才之前是不是搞过女人。朱正才心虚,不敢认账,指着屋顶发誓,说从来没搞过女人。只是在乡下看到过牛马畜生干事,所以知道。朱正才如此一说,马桂英还真不得不相信。当然,她也不好过于追究。这是招待所里,担心隔壁有耳。

今晚再来,更加美好。两人都值青春年华,几番云雨,就如胶似漆了。自从上过红樱桃的商船后,每每夜半醒来,朱正才想到的几乎都是女人。渴望的,几乎全是“结婚”。红樱桃虽然摄魂夺魄,但自己却差点因此翻船。那之后,他明白了,只有结了婚,搞女人才是光明正大的。而今结婚了,新婚生活原来如此令人神魂颠倒如痴如醉。

交颈而卧,两人的话题,不知不觉转到革命上了。马桂英说,现在全国其他地方互助合作运动正搞得轰轰烈烈。她来之前那里的乡下,除了地主富农,全都“互助组”了,搞得热火朝天的。她说她不喜欢在机关里工作,基层搞惯了,觉得机关离群众太远,时间长了容易脱离群众,丧失战斗意志。她告诉朱正才,她要“沉下去,投身到火热的群众运动中去”。

听完马桂英诗朗诵一般的独白,朱正才异常兴奋,立即又有了更加强烈的欲望。几番折腾,他累得骨舒筋软,打心眼里觉得自己是赚了。娶上马桂英这样的婆娘,既实惠又革命。他甚至有点为自己曾经的红樱桃情结感到羞愧。什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没有经过组织鉴定,没有革命味道的东西,第一是玩不久;第二,肯定不会是好东西。听马桂英说,她在上政治大学的时候,就喜欢写诗。她的理想就是要为革命写战斗的诗篇,当一个革命诗人。说到投缘处,朱正才很振奋,也记起了先生马德高“办所学校”的嘱咐,心里闪过一个崭新的规划。

葫芦口河市政府领导特别关照,要求罗副县长“以组织的名义,无论如何也要给朱正才夫妇至少安排三天婚假”。

好!新婚夫妻呢——巴不得能形影不离。

全县农村“互助组”正搞得热火朝天,革命形势一天一个样。朱正才作为县长,当然不能袖手旁观。朱正才与马桂英商量,决定“利用婚假”,回家乡搞调研。蜜月、工作、探亲三不误。马桂英当然高兴,满口答应。临行,朱正才对政府办公室说,有马桂英一起,秘书小李就不必去了。

红奎村宣传推广“互助组”,是区长赵连根亲自带乡政府的妇女主任罗天英去开的大会。赵连根口若悬河,说得肉痣上面那两根长长的毛都倒立起来了。他解释说,上级号召几户人连在一起,共同生产劳动。土地、耕畜、农具这些,当年分给谁的,还是谁的,不动,各家归各家;凡是大型农具,像犁耙、水车这些,还有耕牛,在互助组集体劳动时,就可以共同使用了。这可以算换工,也可以算租用。成立互助组,就是为了解决单家独户耕牛、农具和劳动力不足的困难,众人拾柴火焰高,人多力量大,共同战胜自然灾害,抢季节,不误农时,确保丰收,家家户户都过上好日子。区长说,除了地主富农,大家都可以自己成立互助组,都可以自愿参加互助组。赵区长说,成立互助组,按照十二个字原则办:“自愿加入,互不吃亏,轮流坐庄”。

矮子幺爷村长事前在乡政府多开了半天会,算是把互助组搞懂了的,他的语言更加通俗易懂: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你家有耕牛帮我犁田,我家人工帮你上粪。几户人家,互助组的组长,愿意固定就固定,不愿固定,一户当几天的来,“依轮子转”。

在镇上开会,白鹏乡长挑明说:“必须解决个别人家不会农活、农活不熟的问题。要监督、带动那些好吃懒做的人,把自己分得的田地种起来!”在红奎村村公所开会,这话赵区长不说了。矮子幺爷想:“得罪人的话。你不说,我还是不说。你当我是傻的?”

“我坚决算一个!”罗天英在场,钱耀梅必须为顶头上司“撑起”,率先站出来表态,坚决拥护成立互助组。话音一落,罗天英带头鼓掌,赵区长连声叫好。紧接着,雇农、贫下中农羊登山、羊登贵、羊绍银、朱光明、朱光财、马德寿、马德雄相继举手,表态拥护。几户中农朱发丰、牛道松他们也说要得。

开会当天,在罗天英的鼓动下,钱耀梅联络马德寿、马德雄,外加刚“分果实”搬进马家院子的羊登贵,组成了红奎村第一个互助组。大家推举村妇女主任钱耀梅当组长,还决定“就不轮流了”。

牛道奎本想和大哥牛道耕、侄儿牛天宇、牛天宁“搭伙”成立一个互助组。可是地主富农不准参加。没有大哥坐镇,牛道奎担心自己搅不转。他家劳力最弱,想和别人“互助”也不会有人要。没办法,村长必须带头,于是拉上牛天宁、牛天安两兄弟,三户人成立了第二个互助组,其实也就是个名字,他的地本来就这两兄弟在种。

羊登山心里一合计,羊子沟土改只分了一头牛,而今羊登贵搬进了马家大院,那牛也“随迁”走了。种庄稼没牛的日子不好过,羊登山赶紧抓住舅子牛道松。野牦牛知道自己的两个女婿——马德高、羊登山都不是种庄稼的料,只好拉在一起,以免别人看笑话。谁知马白莲这鬼丫头“扯横筋”。她说看不惯表嫂周金花一副邋遢相,坚决不在这个互助组。闹了两天,没人理她,这也是一个三户人家的互助组。

朱光明最精,联络了朱家塘最亲近的几户“亲房”,私下约定,名为互助组,实际各干各。耕牛打官用。其余的互助组,基本上也都是以院子为天然单位,各院子又以亲属本家为纽带,有真互助的,也有像朱光明他们那样“捏住鼻子哄眼睛”的。到最后,羊子沟“三粪船”的两家人,也成立了全村最小的两家人互助组。——除了上面说的地主富农“不准参加”之外,全部人家总算都进了互助组。矮子幺爷松了一口气。

谁知刚干了几天,问题来了!

这互助组比起各家各户单干,筋筋绊绊多得多,“扯不完的筋”。互助组内部扯:争天时,争雨晴,争牛,争水车,争先后,争干活快慢,争活路轻重。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是农活做得差的人,到了同组“老庄稼”地里,人家根本就不要你动手,“我劳慰你,这像人做的活路吗?格老子爬远点。”

互助组之间也扯。

“你那个组的人,抄近路,走老子们的田埂,踏垮了田缺,踩板豆子窝——”

“我这个组的田,就是不让你过水,你敢把我几家人的球咬了?”

轻则动嘴吵,重则动拳头打,惹火了锄头扁担干架。

牛道奎有点招架不住了。“啥——格老子,越搞整鸡巴事越多!”他是村长,“当一天和尚”就得“撞一天钟”。 “为人民服务无小事”,“要给人民当好勤务员”。许多事情虽然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但人家告上门来了,你不理,还算个锤子干部呀?

每天两眼一睁开,牛道奎就没完没了地忙碌着。兴奋过头,晚上睡不着。

长大成狗的黑八,正值青春期,一天到晚精力过剩,总是找些题材来吠,再不是狗们例行公事站岗放哨那样吠。有时躲在墙角里“嗯——嗯——”几声,像是在酝酿怀春咏叹调;有时向着院子外面“汪——汪——”几声,又像在和野狗们争风吃醋。有时那叫声听起来不像是狗在叫,却像人在悲啼。

幺婆太也睡不着,就唠叨。

牛屎高根本不想睡,也唠叨,不是像人人那样唠叨,而是像狗那样“呜呜”作声。

牛道奎一点睡意都没有,躺在床上越睡越清醒。天都快亮了,实在困极,好不容易闭上了眼睛,却模模糊糊看到狗子三羊绍雄从楼上摔下来,落在地上,一声闷响。他立即就惊醒了,吓出一身冷汗。破口大骂道:

“狗日的,你不要装怪啊,老子没有惹你啊!啥——”

幺婆太在这里住了两个月,死活闹着要回牛家大院,“捡宝”儿子牛天高,也要跟着奶奶回院子去。因为这里实在没意思,白天就是来些人吵架。有的闹着要转互助组;有的说自己的牛给别家犁田,草都吃球不饱,又累又饿,都整出毛病了;有的说没钱医病,你人民政府,借不借钱?不借钱,老子就把分的地卖球了,筹钱救命;有的说互助组的人嫌自己没劳力,活路做得差,想来没意思,退了组,让地撂荒算球了,少些麻烦;有的说“帮他家淋了麦子车了水,他狗日的有牛不帮老子犁田,借口走人户做客,跑球了” !还有分家吵架的;有牛鼻绳扯脱了糟蹋了别人庄稼,牛被人家牵来扣住了的;有怀疑鸡被邻居偷来吃了,鸡主人说是看见鸡毛的。最让矮子幺爷不堪的,是明知村长幺爷至今还是“黄花郎”没“讨婆娘”,偏偏有男人告状,说自己那个骚婆娘,天天晚上都想干那事,一上床就睡在床铺中央,推都推不开。

吵死了!昔日十天半月也难得听到有人大声嚷嚷的葫芦尾河,从此诞生了一种崭新的“文化”——吵架。

幺婆太说:“烦人啊,听到那些人吵,我就头晕,耳朵嗡嗡响——还不如回牛家大院,守我的堂屋门槛,舒心些。住惯了大院子,端碗红苕饭,就可以一家一家把全院子的咸菜品完,有盐有味,多好!在这里,没门可串,老的老,小的小,一天到晚摆不起龙门阵。不安逸,不习惯,一点儿都不习惯!”

幺婆太带着小孙子回了牛家大院。黑八左右为难了。它寻思,作为看家狗,村长大人牛道奎和自己的关系不错,但远不及小朋友牛屎高亲密。不过,他毕竟是一家之主,又是一村之长,让他一个人孤孤单单地住在这里,黑八还是有点儿狗心不忍。

又住了几天,黑八发觉,到这里来的人还是一进院子就吵吵闹闹,从来没把自己当狗看。由于怕吵,其他的狗基本不到这里来踩脚印。幺婆太和小主人牛屎高回牛家大院了,自己待在这里太过寂寞,时间一长,当心抑郁!没办法,黑八思前想后,觉得还是“少数服从多数”的好!犹犹豫豫地绕村公所转了好几圈,在院子的几个角落都撒了几滴狗尿,最终,还是追随幺婆太、牛屎高祖孙,也回牛家大院去了——

牛道奎村长正“毛焦火辣”时,县长夫妇回来了。

在镇上,区政府和乡政府的人都争着要陪“老领导”。朱正才发话:“我这次回来,组织上安排主要是回家探亲。你们都不去。”朱二妹已经把土改“分给”白鹏的那两间店子重新打整出来,自立门户,卖点小百货。父亲朱光富“还算听招呼”。多数时候住在镇上。时不时也背着剃头箱子外出。今天恰恰没在家,估计又走乡串户去了。朱二妹见到嫂子,高兴地拉着马桂英的手,直呼:“哈哈,这下子,我有靠山了。哥哥也,看你还敢欺负我?嫂子这一巴掌,就能把你扇到爪哇国去。”白鹏安排乡政府的交通船送朱正才两口子去红奎村。

上岸不远,就是村公所的走马转阁楼。码头边也能听到村公所有人大吵大闹。马桂英下意识地一摸腰间,才记起自己的小手枪早已经上交了。朱正才笑她:“反应敏捷,动作标准。可是你忘了,这是我们的家乡。没人敢动你!”

进了院门,发现吵闹的居然是羊子沟的几家人。为互助组的事,闹成了一锅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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