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让老上级放放心心进城上任,赵连根决定:在区政府礼堂,为白鹏、朱正英举办一场新式婚礼。
葫芦底河乡没有“正”乡长,白鹏是“主持工作的”副乡长,“一把手”的婚礼,别人只有跑腿张罗的分,婚礼的策划和主持,由见识过革命队伍里新式结婚的赵区长“代表组织”全面负责。新娘子的父亲朱光富非常配合。他听朱正才说过:妹妹的婚事,是司马首长“保的大媒”,“组织”作的决定,政府负责办理。——任何人都反对不得!他还告诉父亲,嫁妆酒席等等,都不要家里操劳,更不出一分钱,收的礼品礼金,全部归妹妹他们小两口儿。朱跛子听了,连声说“我好激动好激动——又整住了!”朱正才看老人家感动得鼻涕口水一包糟,还没喝喜酒,就已经醉醺醺的了,也高兴。“那你给二妹说了没有?她高兴不高兴呢?”朱光富担心女儿不识抬举,误了大事。朱正才笑,“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啥子高兴不高兴啊?眼下,能嫁个新政府的副乡长,未必还亏了她啊?”朱正才说,“这白鹏,又不是不认识不了解。”
“那司马首长给你找那个婆娘呢?”朱跛子目光飞快地在儿子脸上扫过,生怕儿子生气,小心翼翼地问道,“马先生其实早就有心,把他家白莲娃娃——”朱正才赶紧打断父亲的话。“这你就不要管了。我而今是组织的人,要听组织的。”朱光富连声道:“那倒是那倒是。话说回来,我哪敢管你的事嘛,也管不了哟。只是——白莲娃儿对你那么好——心里话,我也舍不得——”看儿子不高兴了,朱跛子没再说下去。
乡长完婚,当然是大事。何况这又是葫芦尾河第一场“新式婚礼”。朱正才出的题目是:既要体现“革命”,又要体现葫芦底河风俗,起到示范作用。为了达到这个要求,实在很费了赵连根这个策划和组织者一番心思。
第一大难题是“请客”。
新郎一方难办。白鹏父亲马德齐是管制分子,“不说了”。钱家外公和舅舅虽然就住在镇上,但“成分高”,也不能请。“人不是岩缝里蹦出来的吧”?总不能让人们误以为“白鹏”真的姓“白”了吧?思前想后,只好请理论上“代表马家”的堂伯马德高。可是,马先生一个老病号儿,成天鼓着眼睛红着脸粗着脖子咳嗽吐痰,要他到镇上参加婚礼,除非八乘大轿先去抬他。不得已,只好由伯娘牛道梅和女儿马白莲,带着按照朱正才吩咐“一定要带来”的马白鹏胞弟——屁臭不知的马白三,作为新郎方马家的“代表”出席。
新娘子一方,朱家塘本房满请,亲房只请女客。外婆幺婆太牛黎氏尖尖脚,嫌路远,不来了。大舅牛道耕,富农,也“成分高”,幺舅不好说“形象太差”,只说是“请了幺舅不请大舅说不过去”。干脆,牛家大院就由两位舅妈朱光兰、马德春代表。——有个小插曲。“到底用伯娘牛道梅,还是用姑姑马德春代表马家”这个问题,赵连根也难下论断,让几个参加筹备的人都发表意见。争论了半夜。一方认为:既然马德春参加婚礼,她本来就是白鹏的亲姑姑,由她代表马德齐“天经地义”;另一方认为,马德高是隔得最近的堂伯父,由马德高代表马德齐更合适。既然马德高合适,牛道梅就不用争议了。更何况有马白莲、马白三两姐弟作“注释”!争执不下,请示到朱正才名下。朱正才想了想,指示:这两位长辈均为女人,根据女人“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的原则,马德春只能算牛家代表;牛道梅代表马家。——这才平安敲定,搁平。
两个代表的争议解决了,没想到朱二妹自己又闹出点洋相。朱正英向罗天英口授邀请“最好的朋友”名单中,居然有钱耀梅。在朱正英心目中,多少有点认定钱耀梅是“新时代”妇女的代表。而且她们本来就是很要好的朋友。
自从钱耀梅评了雇农,当了妇女主任,分了田地和马德齐家一通正房之后,真可谓分外地“意气风发”了。而今,她头发剪得短短的,学着队伍上的女兵样儿,腰间扎一根皮带,箍得胸口更显丰满,浑身洋溢着村姑们纯天然的健康美。一天到晚四处革命,革得满脸红通通的。她走到哪里,都和人们笑语喧天,像是随身带了一个宣传队。朱正才每次到葫芦尾河,她都大大方方地和他有说有笑。下意识中,朱正才还曾经有点为白鹏惋惜。“红樱桃商船事件”发生后,为了把唯一的知情人和操盘手与自己牢牢地捆在一起,他请司马首长出面,把妹妹嫁给白鹏。那之后,他一直担心白鹏和“解放”了的钱耀梅见面多了,旧情复燃,严肃地提醒白鹏,要尽量“回避见到你父亲”,“能不回葫芦尾河”就“尽量不回去”。
收到朱正英这个邀请,钱耀梅这位革命革得风风火火的妇女主任为难得肠子打绞。无论怎么说,自己曾经是白鹏的“童养媳”。而今白鹏洞房花烛,娶的是县长的妹妹,如果自己去了,这算什么事儿?不仅白鹏面子上不好看,自己也难免尴尬。
钱耀梅不便给朱正英把话说得太明白,只好请朱正英的小姑姑,泥瓦匠朱光寿的妹妹朱光莲带信,说自己有点急事,无法到镇上参加婚礼。朱光莲脑子灵光,听钱耀梅一说,心里立即就明白了。也觉得朱正英邀请钱幺姑参加婚礼不合适,但这层窗户纸实在不好戳穿,就向堂姐、朱二妹的大舅娘朱光兰挑明说了。朱光兰一听,哈哈大笑,拧着新娘子外甥女的脸蛋,打趣她道:“你还真的蠢得可爱呢。你邀请钱幺姑也来,想没想过,白鹏那个外号‘小男人’是怎么来的?这钱耀梅曾经就是白鹏的小媳妇儿!你请她来,算哪门子事呢?”大舅妈一句话点穿了机关,朱正英这才记起钱幺姑和白鹏的那段“姻缘”,窘得头发根根儿都红了。
还有一大难题,是“娘家”和“洞房”的确定。按照风俗,“接亲”“接亲”,必须的程序是“接”。 八抬大轿也好、驴马披红也好,理当新郎一方吹吹打打、闹闹热热、风风光光到新娘家去“接”新娘子。新娘子哭哭啼啼告别父母亲人,体体面面让新郎“接”过婆家来。考虑到男女双方特殊的家庭情况,决定这个程式就免了。改由朱二妹收拾停当,由舅妈朱光兰、马德春领着,表妹牛天香,好友朱光莲、羊绍芳陪着,事先住进区政府。他哥哥升任县长后刚空出来的房间,就算朱正英象征性的“娘家”。婚礼进行时,白鹏只需在众人陪同下,到房间门口去“接”,即可。
关于洞房的安排,最让赵连根和罗天英费心血。起初的方案:设在白鹏乡政府的寝室。这房间是十一柱进深的一通房子,“一隔五”。横隔成纵向五单间。每间屋摆一铺双人床,放一张抽屉桌之后,人勉强可以侧着身子通过。除此,就只剩下床头能放下一个尿桶。朱跛子站在房间门口一看,一阵鬼火冒,一言不发扭头就走。不消说,通不过。
第二方案是将白鹏、朱正才两隔壁中间的隔板去掉,两合一,搞成间大屋子。两用:先作“娘家”。仪式完了后,再作“洞房”。那通 “一隔五”的房子,昔日是领导们的卧室,领导们都是男性。所以房间之间是隔而不隔的格局。隔板太低,人稍微高点,站在自己房间能看到隔壁蚊帐顶。稍有声响,尽人皆知。还是不妥。
想来想去,赵连根出了第三个方案:马家在镇上那两间店铺,而今不是分到白鹏名下了么!这店铺一直空着,土改结束至今,白鹏还没有进过店铺的门槛,两通房子一直没有派上用场。“安家安家,白鹏的家正该安在这里!”朱正才对这个方案不表态。大家理解为是“默许”了。朱跛子连声叫好。他不懂啥子策略不策略的,几句话就把窗户纸戳破了:“老子早就想说该这样搞整!我那女儿没过门,还不算马家人,我开不出这个口。龟儿子白鹏,你狗日的莽起(装傻)捞球。新社会,政府分给你的,关你那个地主老子的屁事?”劈头盖脸一顿骂,搞整得白鹏面红耳赤,不敢搭言。
一切搞定。婚礼如期举行。
区乡两级政府办公室出通知,政府大大小小的官员、干部,都到文昌宫区政府礼堂婚礼现场来“祝贺”。场镇上各单位的头头脑脑,辖区内不少村长,听说新娘子是朱县长的妹妹,也争相前来贺礼。宾客坐了满满一礼堂。还有个小插曲。在礼堂里,座次一排下来——新娘父母唯有朱跛子、新郎“父母代表”伯母牛道梅,这两位,座位理当正中。朱正才理当靠父亲坐;马白莲、马白三理当靠牛道梅坐。并按男左女右各自坐一侧。偏偏马白莲不干,坚决要挨着“哥哥”朱正才坐。不明就里的人一看,朱县长身边那个女娃娃,人长得伸展,漂漂亮亮的,大大方方,毫不掩饰对朱正才的亲近。很多人误解了。于是私下叽叽咕咕议论:“那个县长夫人,好漂亮!好年轻啊!”这话恰好又被他们两人无意中听到了,都被搞整得面红耳赤的。害羞归害羞,马白莲偏要挨着“哥哥”,就不坐回母亲那一侧去!
乡妇女主任罗天英拟定的结婚仪程,简洁明快,颇有新意。最大的看点是“拜堂”:取消了拜天地,改为向领袖像鞠躬;保留“拜高堂”。但是,理论上讲,“高堂”仅指新郎的父母,根本没有朱跛子这位“老泰山”什么事儿。罗天英临场发挥,将这个项目改为“拜父母”。但操作起来,还是遇到了麻烦,新郎的伯母担心自己和新娘的父亲朱跛子坐在一起引起误会,坚决不受这一拜。于是只有朱跛子独自消受了。“夫妻对拜”这一项改动最大。赵连根说,新社会了,要来点儿“洋盘”的,提议要新郎、新娘学学解放区传过来的“接吻”。罗天英是城里罗副县长的妹妹,文化不高,不懂。误“吻”为“稳”。觉得“两口子还没上床,鬼才知道接不接得‘稳’”。想改为“夫妻握手”。赵连根不得不明白告诉她:“接吻”就是“亲嘴儿”。罗天英一听,乐了,笑得热泪双滚。结果,这个项目最受欢迎,得了满堂彩。
另外,昔日入洞房唢呐吹奏《花好月圆》,而今改为大家齐唱《义勇军进行曲》。婚礼上,最出彩的是朱跛子。平时口若悬河。婚礼上,轮到请他“代表双方父母作指示”,他激动得眼泪婆娑,鼻涕口水流成一长线,泣不成声。半天才说出一句:“女呀——你还是——要乖些哟!”
大家都在盼望着朱正才“代表组织”讲话,结果,这回“组织”是让赵连根代表的。他说了些什么新社会了,男女平等;反对封建包办;相互学习、共同进步之类大家似懂非懂的话。这个场面,像是开会又不是会。又不兴喊口号。多少有些冷清。事后,朱光莲向钱耀梅转述所见所闻所感:人多,但不热闹,不好看。新社会了,不吹吹打打,不兴坐花轿,没劲儿。有吃的,几颗“鹅包糖”,莫得捞头,不实惠。而且只是座位面前有桌子的人才有糖吃,因为那糖是有颗数的。站着的人光眼看。茶水所有人都可享用。灌得肚子走一步就叮当响,心头还是饿的。都以为,“会”开完了要大吃一顿,结果完了就完了。这新式婚礼简直不像个婚礼!“哪里赶得上坐大花轿,吃‘九斗碗’安逸哟!”
婚后第二天,朱正英“回门”。到牛家大院向幺婆太汇报:“两间店子,屋子倒是宽敞。两隔壁,一家茶房,一家杀猪卖肉的案铺。有点臭。逢场天,恐怕多早就会搞整得惊天动地的。” 有点埋怨。但总的来说,她还是满意。“到底有个地方落脚,总比原先说的住在镇上官家那房子里,好得多了。”
办完妹妹的婚事。离开葫芦底河镇之前,朱正才郑重地召开了有史以来第一次“家庭会”。眼前情况看,白鹏让人放心,“人贵有自知之明”,他明白自己的斤两、处境。说话轻言细语,万事小心谨慎。“逢人面带三分笑,不敢泄露半点情”。朱二妹也让人放心。从小在幺婆太、朱光兰身边长大,为人“知本”,不张扬。土改工作队进村后,跟着钱耀梅、马白莲、朱光莲这些积极分子跑上跑下,但很能自尊自重。朱正才明确说,对白鹏和二妹,他“完全放心”,只是以兄长的身份,要求他们“多关心关心老父亲”。朱正才最不放心的,是父亲朱光富。朱正才不得不苦口婆心晓以大义:“我和白鹏都是政府的人,是干部,还是领导。我们知道你老人家为我们好,但要特别注意影响。记住:在红奎村,眼下有件事必须马上办。我进城后,白鹏你立即请赵区长派人,到红奎村和村干部商量一下,老父亲那个‘管制人’官衔,要尽快安排别人来当。无论怎么说,村里两个‘管制分子’, 一个是你白鹏的爹;一个是我朱正才的大舅。而今,你老人家继续当他们的‘管制人’,合适吗?这么严肃的事情,搞整得有点像是‘水场合’了!”朱光富连连点头,表示没意见。朱正才又叮嘱他,不要天天往牛家大院跑,也尽量不要回朱家塘,就住镇上,和二妹一起,有个照顾。“劳累了一辈子,走乡串户剃头的事,要我看就别做了,你也该歇歇了。当然不强迫你——随你的便。”朱正才本想说“等我在城里安顿好了,再接你进城”。但他知道父亲那张嘴巴藏不住话,省掉了。在上级面前小心谨慎惯了,朱正才讲话,白鹏立即本能地摸出小本本和钢笔要做记录。朱正英皱着眉头,用肩头碰了碰他,他回过神来,改为点头称“是”。连声“县长放心。一定办好一定办好。”朱正英又白了他一眼,“自己家里,啥子县长嘛。你不会喊哥哥呀?”白鹏笑了:“批评的对。县长——哥哥——”朱正英打了个抿笑,右手半握拳轻轻在白鹏的肩上锤了一下。补充哥哥的话,对老父亲说:“老爹呀,当着哥哥面我要说你:你要管住你那张嘴哟。酒不准到处乱喝,话不能到处乱说。我也不告你的状了——这个春节,你喝了好多酒,出了好多洋相?自己说!”
女儿新婚燕尔,儿子、女婿加官晋爵,朱光富高兴得成天“神狂神狂”的。逢人打哈哈,独处哼小曲儿。听女儿在儿子、女婿面前揭自己的短,还真有点不好意思:“我说女儿啦,你这就是在告我的状啊!我咋子了嘛?一不偷,二不抢,三不参加国民党。——格老子,我一不抽烟,二不打牌,不喝点酒,不吹点壳子,摆点玄龙门阵,这长天白日的,你叫我这日子怎么打发哟!”
交代完官事、家事,朱正才高高兴兴“打马进县城”。按习惯,骑马,就走西门。不过,上次骑马走西门,是带兵从外边打回来,“解放”这一方百姓;这次是官升一级,来作这一方百姓的“父母官”。
葫芦肚河县城,位于横岭腹地一块大约方圆十来公里的山间坝子上。说是“坝子”,其实也就是山势平缓些的浅丘地带。从石夹口扭扭捏捏伸进来的葫芦河,在这里顺着山势划了一道弧线,东流的河水被迫在城外向西转了个半圈,才又绕回东面,扭捏而去。那形状,恰像葫芦河腆起的一个小肚肚儿。所以称为“葫芦河肚”。这里是葫芦河上游地区和外界联系的中转站,属葫芦河上游最繁华的地方。外边世界进山的盐巴、铁器、洋布、洋火,洋油之类,船运到这葫芦肚河县城中转;山里要外出的干果、兽皮、木材、竹器、奇花异石,在葫芦肚河县城集中,装船,然后顺流而下,经石夹口赶到葫芦河口,再水陆分散各地。斗转星移,葫芦河这个“小肚肚儿”逐渐发展,成了一座县城。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葫芦肚河县靠着横岭“山”的养育,葫芦河“水”的滋润,财源茂盛。财气人气都旺相,算是葫芦河流域的富庶之地。
堪舆先生说,县城是个“龙抬头”地形。这龙头,就是文庙背后的“千佛岩”。整个县城建在河西岸,兜在葫芦河的肚肚儿里,沿河都修有城墙。县城东门、南门建在河坝,实际上是两个水码头。北门建在县城背靠千佛岩的小山上。陆路骑马一般走西门。当朱正才和葫芦底河区政府专程护送的通讯员两匹马到达城门口时,县政府一大帮人,早就在那里等着“欢迎”新县长了。回想起当初大军进城时候,“伪政府”的博士帽县长,双手捧着大印,跪迎大军的情景,朱正才忍不住一阵哈哈大笑。
县城的主城区,其实就是沿河的一条“正街”。县政府设在“老衙门”,文庙背后的小山上。拐过文庙旁边的小巷子,就是宽大阔气的九十九级青石板台阶。上完石台阶,迎面是高大威严的石柱门枋,方木门槛。门枋两旁,蹲着两只石狮子。进门后是三层套院。县长办公室设在最后一层,昔日县太爷的“客厅”对面。典雅气派,古色古香。解放大军进城后,被革命“敲了沙罐儿”的伪县长,以及后来在这里“搞试点”的大首长司马大奎,都曾经把这里作为办公室。县长办公室两旁,靠里一间是个小会议室,靠外一间是秘书室。天井对面的“客厅”,是县长的会客室。
“组织”里不成文的规矩,当官能坐上县长位置,衣食住行的安顿已经不用自己操劳费心了。中国人讲究“新官上任三把火”。走马上任前,人还在葫芦底河,朱正才就在琢磨如何把属于自己的“火”烧起来。眼下坐正了交椅,更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指望着大显身手,干出一番成绩,给司马首长一个惊喜。
令朱正才始料不及的是,刚进城,还没有“搞清楚坟头”,还没找到“火”苗在何处,上任第二天上午召开的第一次“县长办公会”,就把他这位刚满二十的年轻县太爷“烧”懵了。
第一个发言的罗副县长,向朱县长汇报情况时,毫不掩饰地说:“全县总的形势不容乐观。”他一言以蔽之:“工作队撤离后,到处都在出问题,我们县已经出了几起恶性事件,影响极坏!”
公安局长是个东北大汉儿,真资格的“南下干部”,络腮胡子,说话声如洪钟。他汇报说:“奶奶的。我觉得,当前主要问题,是阶级敌人贼心不死。千方百计搞破坏。奶奶的。三大运动。眼下土地改革搞完了,一些贫雇农说还没过到瘾,闹事,背后就是地主富农们在挑动。奶奶的。部队撤走了,前些日子躲进大山里的土匪残余,时不时下山骚扰,报复,打干部和积极分子的冷枪。悦来区有个农会主席,赶场回家路上,被土匪拦腰砍成两段……”
县妇联主任蒲思秀是昔日县城小学的老师,解放前就是“地下组织”,老资格了。说话不藏不掖,直言不讳。她认为当前的问题主要出在内部。她说:我们的干部队伍,混进了不少地痞流氓,工作队前脚一走,这些人就原形毕露,为非作歹,肆无忌惮。恒升区东岳乡毛家坝村村长是个老光棍,快四十岁了,过去穷、为人很混账,没人嫁给他。土改工作队进村后,也不知怎么看上了这个王八蛋。重点培养,当了村长。村里一个富农,懦弱本分,胆小怕事。这混蛋村长硬是明铺暗盖,把人家老婆的肚子搞大了。还不甘心,春节前,又公开霸占了村里地主的一对双胞胎女儿。简直是畜生一个。乡政府的人批评他,他反说人家帮地主富农说话!村里的长辈看不惯,也劝他。他大言不惭,说自己只不过是搞搞破鞋而已,说是这对双胞胎女儿,早就被工作队的人干过了。他还威胁村里人,谁敢说出去,他就去喊工作队回来,“杀他全家”,“烧他的房子”,“整他当地主富农”!
县农委主任姓车,也是部队下来的,南方人,小个子,很精干。名字很滑稽,叫“车前草”。说话风趣幽默。他认为,当前更多的麻烦,是大家都“解放”了,“翻身”了。“狗日的就没想想,翻身翻身,你也要摸摸床沿在那里嘛。翻过了头,就翻到床脚下地上去了啊!”他说,一些家族之间,村民之间,几代人的积怨一下子全都浮上水面了。还有个原因,“土改分果实,工作队一些人不依规矩,太随意,想给谁就给谁。看你顺眼多给点,看你不顺眼,你就格老子爬!”多寡肥瘦强弱,差别太大。土改工作队在这里的时候,“背后有枪杆杆镇着,谁都不敢放个响屁”。工作队一走,芝麻小事也能酿成惨剧。而今,村干部都成了自己家族的代言人,‘叫花子烤火,只往自己胯下刨’。乱整。地主、富农躲在背后煽风点火。观音阁区竟然发生李氏家族和黎氏家族为一个南瓜窝的归属,邀约上街 “吃茶”, 大街市上发生家族械斗,大打出手。动手打人者,大多是贫雇农。这种情况,几乎每个区都有,全县已经发生几次近百人的械斗,每次都是几人乃至十几人受伤。严重的还出了人命。
罗副县长补充说。教育贫雇农固然重要,但目前最棘手的,还是某些土改工作队遗留下来的问题不好办:得了地主富农的好处,就故意漏划成分;看上了别人的老婆没能上成,恼羞成怒,把本来的中农划成富农;土地丈量马虎,也不打界桩,随手捡块石头做标记,或者铲几锄头钩画一条线算数,丈量的人前脚一走,有人后脚就把石头向别人那边移!而今工作队走了,都说自己短了尺寸。到处都在起火,村村都在冒烟。告急的人一个追着一个赶到县政府来,要求县政府出出文件派人纠正、协调。工作队干的事,县政府咋子整嘛?!
朱正才一边注意倾听各位的发言,一边对自己手下这一帮大员察言观色。这些问题,有些他很熟悉,有些他听说过。毫无疑问,目前全县最稳定,各项工作进展最顺利的,是自己主政的葫芦底河区。看样子,能在众多区长中“脱颖而出”,除了司马首长的器重,工作成绩还是个重要因素。目光在与会者之间扫了几个来回,朱正才突然发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除了政府办公室给自己配的秘书小李外,在座的十多个人,都比自己年龄大!而且多数比自己资格老!他对自己能敏锐地意识到这一点很高兴。下意识地整了整衣领,摘下军帽,学着昔日司马首长的样子,将军帽放在自己面前的桌子上。看大家的发言差不多了,就点名坐在自己身旁作会议记录的秘书小李也“谈谈看法”。明摆着,是有意考考他。
还好,小伙子很能出众。按说,这种场合没他发言的资格,所以觉得意外。当弄清楚是县长点名要自己发言时,也就放开胆子,直言不讳了,“……我觉得,如果要细说,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司马首长说,为人民服务无小事。各位领导摆出来的这些事,县政府都该管,但其实都管不好,更不好管。主要还得靠下面的区、乡、村。”李秘书看朱正才赞许地点了点头,放下钢笔,大声道:“根据我的观察,特别是有些长期在城乡之间流动,不工不农不商,‘阶级成分’又好,什么正经事都不会做的人,动不动‘老子无产阶级’,‘老子贫雇农’。估吃霸赊横行乡里。倘若任冉这种风气发展下去,肯定要酿成大事。过去是土豪劣绅老虎屁股摸不得,而今是贫下中农耗子屁股也摸不得了。”
李秘书此话一出,哄堂大笑。朱正才却笑不起来。
记得上任葫芦底河区当区长的前夕,司马大奎就是在这间会议室里找朱正才谈的话,教给他四句话:“镇得住场子,打得准敌人,笼得住人心,分得匀财产。”区长任上,朱正才虽然遭遇了“红樱桃商船风波”,但终于顺利过关。离开葫芦底河的时候,他自认向司马首长交了一份合格的答卷。就全局来讲,而今,政权建立起来了,“场子”镇住了,敌人打垮了;走到哪里,都是掌声雷动,笑脸相迎,恭维奉承,歌功颂德,说明人心也算是笼住了。分财产不可能绝对公平,但起码——“耕者有其田”这个喊了好多代人的口号,兑现了。按说,该长长地舒一口气了。李秘书的发言,让朱正才记起了司马首长说过的“李自成京城四十九天”。特别是那个流氓村长的事,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让他很难受!
会议轮到他“作指示了”。朱正才习惯性地站了起来,咬了咬牙,斩钉截铁地说道:“……新问题,老办法!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该管的管,该斗的斗!还是这四个字管用:‘杀、关、管、斗’!坚决要把敌人的嚣张气焰打下去!大家还记得司马首长离开葫芦肚河县时候,在全县干部大会上讲的那句话吗?‘治乱世必用重典’。近期,要做好以下工作:
第一,政府出面和部队联系,以剿灭残匪的名义,拉支部队到县城来,先把场子镇起,声势造起来!
第二,通知各区,近期对全县的地主富农一个一个地作一次梳理,凡是有乱说乱动嫌疑的,弄落实了,杀他几个,抓他几个,其余的,训话、警告!
第三,公安局出面,坚决清理流动人口。民兵为主、部队协助,张开大网,大鱼、小鱼、虾米全网进来,再一个一个甄别落实,弄清楚一个放一个,把暗藏在流动人口中的阶级敌人抓出来。
第四,请县农委认真研究,如何把翻身农民空前高涨的革命积极性,引导到搞好生产上来。要提可行方案。
最后:听好了,县政府出面,立即通知,明天——啊,不——后天吧,全县所有的村长以上干部,自带干粮,不准缺席,到恒升区东岳乡毛家坝村开斗争大会!公安局今天晚上立即派人,把那个流氓村长先抓起来,审问清楚!我不信,就反了他了!只注意一点,任何人未经请示,不准涉及土改工作队的事情。——今晚执行抓人任务的,去给那个流氓村长讲清楚:张嘴乱说,污蔑革命,污蔑组织,就地枪毙!完了,散会!”
学司马首长的样,朱正才已经习惯在自己主持召开的会上,站着讲话,边说还边在房间里踱步,既便于思考,又很有风度。与会者坐着听指示,就不得不仰视,便于集中注意力。朱正才讲得坚决果断,斩钉截铁,让在座的人震动不小。一面飞快笔记,一面对这位“娃娃县长”点头称是。最后,当所有人记完了笔记,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全都瞠目结舌了:“小县长”那把椅子已经空着,他早离开了会议室。
恒升区东岳乡毛家坝村的“斗争大会”,开到后来就开成了“公判大会”。斗争大会前,那个“老光棍”流氓村长答应了绝不说土改工作队事情的,到了正式斗争会开场,挨了邻村民兵几枪托后,“不依教”了,就喊冤:蒲家的人公报私仇,他搞了姓蒲的富农的老婆是实,但这是两厢情愿的。蒲家地主那女儿,是“土改工作队的人先搞了的”。这村长所属的桂姓家族的人,有人竟然在台下跟着喊冤,说是蒲家县衙有人,公报私仇。场面差点就失控了。
矮子幺爷半个残废,行动不便红奎村由朱光明代表村长参加斗争大会。他回来告诉牛道奎说,幸好有我们朱大在场!蒲家人说干了,桂家人说没干。安逸!朱正才火了,亲自审问那个姓桂的村长,问他昨天交代的怎么今天就反口了。说他是在自寻死路!下令公安局大汉儿局长,把那个翘起鸡巴杆杆到处乱整的村长,押到会场外面的河坝里,当场枪毙!狗日的——那些桂家私下帮着喊冤的,还有好多屁股沟子上头不干净的村长,当场吓得屎尿流!
——朱正才上任县长刚半个月,《葫芦日报》就发表了长篇通讯:《坚决打退敌人的反攻倒算——葫芦肚河县保卫土改成果纪实》。两天之后,京城的《革命日报》全文转载。朱正才上任的第一把火,得了个满堂彩。当天晚上,司马首长亲自打来电话说:“正才呀,干得不错嘛,又长进了!我很高兴啊!”
听语气,朱正才知道司马首长确实很高兴。司马首长还问起葫芦底河镇、问起红奎村,特别问起矮子幺爷,关心他是不是从牛家大院磨房,搬到村公所住去了。
接完司马大奎的电话,朱正才热血沸腾。立即摇通了赵连根的电话。指示:红奎村村长牛道奎,三天之内,务必搬到村公所去住。他说:“司马首长离开这么久了,首长指示至今没落实,牛道奎村长还没有按照首长的指示,搬进羊绍雄那走马转阁楼的院子里去住下来。这合适吗?”——拐了,司马首长竟然还记得羊绍雄走马转阁楼“闹鬼”的事!
估计也只有朱正才,能理解司马首长的真实用意。首长这一招,叫做“借力打力”。土改时候羊绍雄的房子分不出去,说明“狗子三阴魂不散”。什么半下午就有鬼魂晃呀晃的呀,什么青云观道士附身呀,其实都是人们自己想出来的。有些说不定还是“阶级敌人”瞎编出来的。只有住进了人,并且平平安安的,这迷信才会不攻自破。而眼下,只能是牛道奎去带这个头。再说。村长和村里的干部,本来也该有个正经办事的地方。解放了,人民政府的村长,还到伪保长过去主事的那个破破烂烂的青云观去搞整公事,怎么说也不顺。如果在他牛家大院的磨房里搞整公事,那简直就是丢人民政府的脸了。
县长发话,赵连根区长第二天亲自到红奎村,当面亲口对牛道奎交代:“你要记住,红奎村是司马首长战斗过的地方。翻身了,幺爷你当领导了,应该有个新面貌,拿出点儿领导的架势,有点儿领导的威风。你想想,如果你们搞整成了模范村,外村的人来参观取经,记者来采访,你这个当村长的,总不能够在那磨房旮旯里接待嘛。”
牛道奎想想也是这个理。从小听老辈人讲鬼故事,眼睛一闭,全是活灵活现的牛头马面,说“不信迷信”,那是假话。但既然司马大奎有话在先,朱正才扭住不放,而今区长亲自上门督办。没办法,只好麻着胆子,硬着心肠,拍着胸口:“啥——我不相信,羊绍雄——他能把本幺爷的球咬了!”看矮子幺爷真的要搬过去,堂哥牛道松拿他开涮:“幺弟,羊绍雄是被镇压了的,他会服气么?他变了鬼,肯定首先找当官的。别人都升官走了,就你这个村长在。眼下你送货上门,还跑到他的房子里住起,——你真不怕呀?”
矮子幺爷听了,急得冒汗翻白眼:“有鬼?真有鬼又能哪门?——如果真有鬼——怕?日妈怕还不是有鬼呀!”
无论怎么动员,幺婆太就是不肯去住。儿子牛屎高看幺婆太不去,他也坚决不去。其实,老人家倒不是怕鬼,只是习惯了牛家大院那堂屋门口,在别的地方站着、坐着,都觉得浑身不舒服。牛道奎只好一个人先住进去,一日三餐回磨房来吃。人矮腿短,走路吃力,特别是下雨天,挽了裤脚也是一腿子泥水。幺婆太心疼儿子,犟不过,勉强同意了。就带着牛屎高和“已经长大成狗”的黑八,搬进了羊绍雄的走马转阁楼。果然,房子有了人住,就有了人气。由于这住下的人是村长,上上下下找村长办事、问话、聊天扯把子的人多,时不时还有村民扯筋、干架、闹矛盾的人,请村长断公道。人来人往,冷清的“村公所”慢慢就热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