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送走了司马大奎。眼看元宵已过,朱正才还是没现身。

对葫芦尾河老百姓来说,县官已经是大得不得了的官了,而如今的县长竟然是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上了点年纪的人,这些日子只要提到朱正才“朱县长”,都会不由自主带几分自豪。

家乡父老哪里知道,革了命之后的这第一个春节,朱正才内心也巴不得回家过年。虽不全为“衣锦还乡”,也难免带点儿让朱家塘“蓬荜生辉”的渴望。遗憾的是,春节前,上级把全省新提拔的县长全集中到省城“培训”。这算天大的事,当然不能不去。

待到学习结束,正月已经快完了。匆匆忙忙赶回葫芦底河区政府,又忙着和新区长“两根毛”赵连根交接工作。算下来,只剩下半天的空隙。朱正才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回葫芦尾河一趟:拜望自己的大恩人——先生马德高,顺便看望父亲,还要给外婆、大舅,幺舅他们“拜个晚年”。

事先没有约定,区、乡政府的交通船一早就开出去了。吃过午饭,赵连根给他牵来两匹马。朱正才和通讯员骑上马,带了朱正才在省城里备下的礼物,风风火火径直赶到葫芦尾河。三岔路口,朱正才一扭头,先就近进了马家院子。

土改工作胜利谢幕。司马大奎离开葫芦口河市之前,亲自提议将朱正才提拔为葫芦肚河县县长。这件事,司马首长在葫芦尾河吃“百家宴”的当日,多喝了点葫芦老酒,一高兴,就提前向葫芦尾河的父老乡亲们“泄露了天机”。上头一句话,一纸文书,转眼之间,朱正才果然就正正经经当了“县官”,变成了堂堂正正名副其实的“县长”。家乡父老都记得:朱正才年少时候,坚决不跟着父亲学剃头,闹着吵着要读书,被多管闲事的马保长用言语“抵到了墙角”,在他不得不正面回答马保长“你读书来干什么”时,情急之中,他喊出了一句著名的“当官”狂语:“我到外面去当官。当大官,当县官。”现在,果然,应验了!——真所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乡亲们不得不叹服“鸡婆窝”先生马德高的一双识才慧眼。朱正才本人,更是从来没有忘记过先生马德高的器重和栽培。“滴水之恩,也当涌泉相报。”眼下,自己马上要去县城了。上任之前,如果不去看望先生,就有违天理良心了。平心而论,当年,如果不是他老人家力排众议且鼎力相助,自己而今最大限度就是一个挑着剃头挑子,跟在跛脚父亲后面,走乡串户的“剃头匠”学徒而已!

在昔日“鸡婆窝”前面的红豆林里,朱正才兴致勃勃地下了马。正正帽子,扯了扯军便服的衣襟,重新拴上军用腰带,神采奕奕,大步流星地向学堂门口走过去。通讯员按吩咐解下两大包礼品,提着,紧跟其后。老远,朱正才就看清学堂的门开着。他特别注意看了看那道门槛。他对这学堂的门槛有无尽的亲切感。他没有忘记,自己的人生,恰恰就是从在这里“守门槛”开始的。他抬眼正要寻找马先生那张黑黢黢的桌子,一张俏丽的少女的脸庞在脑海里闪动,脆生生的“正才哥哥”喊声,又在耳边响起。他竟然下意识地“嗯”了一声,这才发觉自己有点走神了,不觉暗自好笑。正要探头向屋里望去,一颗剃得溜光的脑袋从里屋伸出来。他一下子愣住了:是“地主、伪保长”马德齐。

突然和朱正才四目相对,马德齐一下子慌了,本能地将目光低了下去。看他手脚无措,神情尴尬,咧开嘴扬着眉,像是想要尽快挤出点笑容的模样儿,朱正才再一次愣住了。马德齐的小儿子马白三从父亲腋下钻出个头来。马德齐连忙伸手将那小脑壳按了回去。朱正才这才记起,这间曾经的学堂屋子,当年是马德齐资助先生团馆办学,无偿借给马德高的。革了命了,儿童们忙着东窜窜西跳跳这村跑那村“看革命”,再也没有人愿来鸡婆窝品尝马先生戒尺的滋味。武装工作队进村,马德齐倒了霉,私塾主要财源立即断了。马先生识时务,主动“闭馆”,关了学堂门。土改结束,马德齐被划为地主。他的大儿子马白鹏跟朱正才“参加了革命”,而且和马德齐断了父子关系。于是,昔日的马白鹏今天的白鹏,就由“地主的狗崽子”,变成了革命阶级。“分果实”的时候,工作队根据朱正才的授意,把葫芦底河镇上那两间属于马德齐家产的店铺,“分”给了白鹏。贫农马德寿、马德雄,还有羊子沟使牛匠羊登贵,外加一个昔日马家的童养媳钱幺姑,“三户半”,分掉了马德齐家原来的正屋。只留下原先借给马德高办私塾的这间屋子,归了马德齐和小儿子马白三。

朱正才一抬头,看见这昔日的学堂门楣上,钉着一块做工精细的木质黑牌。两行白字。上行大字“地主 伪保长 管制分子”;下行右下角,小字“管制人 朱光富”。朱正才皱了皱眉头,觉得有点儿滑稽。

一路上,朱正才心里都在惦记着先生和小师妹,根本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这种场合遇到马德齐。所以难免有几分惊诧。闪念中,想到前不久,自己提议,司马首长敲定,组织决定:为了革命的需要,让自己的部下兼同窗好友白鹏娶妹妹朱正英。刚才在区政府的时候,赵连根通报过,区政府已经决定,将尽快落实司马首长的指示,为他们两人举办婚礼。白鹏即将成为自己的妹夫。马保长毕竟是他的生身父亲,没有必要装出一副“深仇大恨”的模样。再说,退一万步,乡里乡亲,他又是长辈,即使过去当保长时候,也不是非常讨人厌恶。对朱家、牛家,也不是很过不去。想到这里,朱正才装着很随意的样子,招呼道:

“马表叔,新年好啊!我——马上要进城了,今天专门来,给我先生拜个晚年!”

朱县长一声再平凡不过的“马表叔”,恰似天门中开,让马德齐喜出望外。一张脸顷刻间笑得变了形,点头哈腰,连声地“啊!啊!又进步了,好!又进步了,好!”一转身,“耶——好像,你那先生,走人户没回来,不在家哟——”平日里已经练得说话低声下气的马德齐,难得地放开声音,向院子里高声喊道:“梅嫂子——你家来贵客了——”朱正才客气地连声道:“不麻烦,不麻烦。先生家,我晓得我晓得。你忙,你忙。”

自从躲壮丁逃离葫芦尾河,不得不停止了红豆林功课之后,朱正才历经了太多的风风雨雨。日子虽然过得坎坎坷坷,但也还算熬过来了。这些年,朱正才除了为写诉状,夜里悄悄来请教过先生马德高之外,还从来没有正式登门拜望过先生,更没有专程前来敬过弟子仪。朱正才有点自责。想起先生当年“那时候儿——我说这孩子是成大器之人,收在我面门下来读书,其造化——定然——在你我众人之上”的论断,朱正才忍不住热泪盈眶。先生慧眼啊,是他最先发现了自己!他无数次在心中暗暗发誓:无论自己干了多大的事,也会永生永世不忘恩师。每每捧起先生为他单独抄写的《文选》,他总是不由得鼻子发酸,眼睛热辣辣的。自从离开这马家院子的“鸡婆窝”,无论走到哪里,也无论多忙、多难,他都要翻出先生的手抄书来,读几页。读着,心里就踏实了。

朱正才一边走向先生的家门,一边安慰自己:“我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

来到先生家门前。这道门,朱正才当小先生时经常进出。站在门外,抬眼就能看到正面墙壁上的人头像。一个胖胖的老头儿。额头倒挂着两道长长的浓眉毛。三角眼,目光和蔼。长袍大褂。腰带上捆着根棍子似的东西。双手正做了个“打躬作揖”的姿势。据先生说,这是孔夫子像。过去学堂的正墙壁上,也贴过一幅。一模一样的。孔子画像的两边,是先生手书的一联:“身无余钱苦读书,心有天下廉为官”。

一张八仙桌,桌上香炉、烛台齐全,文房四宝陈列。一位头发花白衣着整洁的老妇人,大约是听到了刚才马德齐的喊声,从里屋出来,笑眯眯地上下打量朱正才:“好哇,这不是朱区长朱大娃儿吗?”

朱正才身后,通讯员抢着搭话:“大娘,他现在已经是朱县长了。”朱正才笑着接过话头:“姨妈,你老人家面前,我永远都是朱大娃儿。”他边说边向老人家拱手作揖,回身对通讯员解释:“我妈叫牛道琼,我师娘叫牛道梅。都是牛家大院的,还是亲房。师娘是我亲房姨妈呢。”

“那倒是哟!——姨妈就姨妈。啥子师娘啊,莫那么叫,快进屋坐。——就叫姨妈,亲热些。坐嘛坐嘛——娃儿嘞——我和你妈,才是牛家大院真正手把手长大的两姐妹哟。你妈在世的时候,我们两个,比那些一个娘生的亲姊妹还亲,好得很。你妈琼姐儿、你大舅娘兰兰儿,还有个钱妹儿——就是马德齐屋头的钱文秀——我们四个,只有这个钱妹儿是外头嫁进来的。我们这三个,全是一块儿喝葫芦河水长大的。在这葫芦尾河,硬是‘一把萝卜菜不得开零卖’——。正月十五看花灯,五月端阳看龙船,八月十五拜月神,大姑娘小媳妇的,从早到晚都是手扣手呢!这才好久嘛,你妈——我们牛家的大姐、还有这马家我那兄弟媳妇钱妹儿钱文秀,咋就走了两个了嘛!而今,四个人,就剩下我这疯婆子,还有你那大舅娘兰兰儿了。你娃娃出息了。唉——要是你妈还在,眼下才叫享不完的福啊!”师娘牛道梅是个很透乐、很爽快的人。她亲妹夫大叫花子羊登山开玩笑说过,“马家院子里响十个哈哈,保准有九个都是娃儿他大姨妈打的。”此情此景,这“姨妈师娘”见了“升官发财”的朱正才登门来拜,非常高兴。快人快语,一席话像一阵春风吹过,让人感到暖洋洋的。然而,朱正才听老人家如是说到自己的母亲,又忍不住百感交集,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在眼眶里打漩。他还依稀记得母亲那美丽、清纯,一天到晚笑眯眯的模样。

老人家看朱正才伤感,有点儿自责:“哎呀,你看我这个死老婆子,说些啥子?莫怄气,娃儿,你有出息,是你爹妈几生几世修来的福。你那先生,这个死老头儿,过完年,走人户去了。这月二十六,就前几天,他的老表从月山乡那边来,还请起滑竿一路来的,硬是生拉活扯把你那先生接去了。老表家里有个娃娃,八岁了,想读书,找不到地方。接老头子过去看看,说不准,还要弄到我们红豆林来,跟着你先生读书。说是让你先生过去先看看,这娃娃有不有教头,以便过些日子好送过来。你是晓得的,你那先生,一个痨病壳壳,一天到晚除了鼓起眼睛咳嗽,能做个啥子?捉只鸡都捉不稳!除了教几句‘看相婆本本’,啥都不会。这下子革了命了,不兴私人团馆办学了,在屋头教一两个娃儿,收人家几斤粮米,也好嘛。总比干耍强些。”

朱正才在八仙桌旁的太师椅上坐下来,问:“白莲师妹呢?也跟先生走人户去了?”听朱正才提到女儿,牛道梅一阵哈哈打得山响:“你快莫说那个鬼丫头儿了。这个年边,她天天都在盼你回来!三天两头跑牛家大院子,问外公小舅看到你没有。早晓得你要来,玉皇大帝派观音菩萨来,也请不动她嘛。小时候你经常带她玩儿。一帮师兄弟中,她最稀奇你。你还不晓得,那年你出去躲壮丁,鬼丫头在屋头挽着你先生,又哭又闹,说咋没看到正才哥哥来读书了,硬要我和你先生带她去牛家大院外公家找你。你看,这日子过得快,一晃,她就比我还高多了,已经是大姑娘一个了!还是老毛病,像个男娃娃儿,疯疯癫癫的。她表叔来接他老子,她皮厚脸实地跟着耍去了。就我一个人看屋。”师娘说起昔日成天跟着朱正才跑上跑下的马白莲,“开年就十六岁了!”

朱正才心里不由得荡起一阵涟漪。脑海里——无端地浮出另一个女人那张美丽成熟的脸来,还有——那天下午商船上——脸颊上不由得泛起了一层“做贼心虚”的潮红。回想起来,多有自责。为什么会现在才明白?那张女人的脸出现在葫芦尾河之前,——自己的心灵深处,难道不是早已经藏着一个可爱的姑娘了吗!?这才是真正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啊。记得自己刚到红豆林“守门槛”的时候,这小丫头按照姨妈教的,称他为“朱表哥”;后来,朱正才成了正式学生,熟识了,叫他“朱大哥哥”;再后来,人前人后叫“正才哥哥”,私下里就一个字:“哥”,不耐烦了就“哥哇……”朱正才又突然想起了——那个未曾谋面的叫作“马桂英”的“女同志”——革命烈士的遗孤!司马首长保的大媒啊——朱正才下意识地摇摇头,像是要摇掉自己满脑子乱七八糟的思绪,苦笑了一下,站起身来,看八仙桌边的椅子上,堆着一叠毛边纸,每篇都秀秀气气地写满了毛笔字,问:“白莲还在练字?先生还康健吧?”

“她才不想练了呢,你先生鼓捣她写,才应付几篇。你那先生么?就那个样样儿。唉——吃得做不得,哪个愿得?——嗨,你看我,差点儿就忘了——不晓得他怎么猜着你要来,临到要出门了,他现写了张纸条条儿,说是如果你来了,就给你。”老人家从八仙桌檀香木镇纸下面,取出一小张毛边纸,递给朱正才。

朱正才展开,熟识的字迹,先生只写了四个字:“办所学堂”。

朱正才心里不由得一阵翻腾。葫芦尾河太偏僻。而今私塾停办,该不该办所学堂的问题,前些日子大概想过,但还没有来得及认真思考,更没有提上议事日程。革命闹起来了,农村,特别是像葫芦尾河这种穷乡僻壤,孩子们找不到地方读书。这可是个关系子孙后代的“百年大计”啊!先生啊,你真是“身无半文,心忧天下”啊。朱正才一边默默地收好先生的“墨宝”——这张纸他收藏了一生——一边对牛道梅说:“请师娘转告先生,先生交代做的事,我一定尽我之力,千方百计争取办好。”

说话间,朱正才发现,门外已经站了满满一阶矶马家院子的乡邻。麻糖羊绍全挤在门口,马小妹站在最前面,笑嘻嘻地望着朱正才。他们身后,是刚刚“翻身”分了田地房屋的马德寿、马德雄他们几家的大人小孩。人丛里没有看到大憨包马常山和钱耀梅,朱正才也不好问,只吩咐通讯员把带来的礼物,悉数放在了八仙桌上:“不成敬意啊。你和先生都要多保重啊。有什么事,叫白莲来找我嘛。我就不坐了,还要去看看我爹、外婆和舅舅他们——也拜个晚年……”

牛道梅望着那一堆礼品,连声道谢:“要不得要不得太费钱了,你看你水都没有喝一口。”

到了门边,朱正才笑眯眯摸摸麻糖的脑袋,拍拍马小妹的脸,亲切地向挤在先生家门口的乡亲们点头示意,他和通讯员无声地从能感受到人们体温的窄窄的小夹道里出来,再次路过马保长家门时,见马德齐牵着马白三,站在门槛里面,满脸堆笑,微微弯腰,既像是避让,又像是礼送。朱正才想到,妹妹和白鹏很快就要结婚了。天理人伦,无论如何也应当向马德齐通报一下,就说:“马表叔,有件事给你说一声。大概就这些天吧,白鹏就要和我妹妹朱正英结婚了。今后,如果有什么事的话,就叫幺弟马白三,直接去找我二妹。”马家院子的乡邻都在阶矶上目送他们,通讯员也就在身边,朱正才的话说得很慢,边说边在捏拿分寸。

马保长先是一怔,而后咧嘴一笑,接着就高兴得语不成调了,只连声“好——好——好——”。

马白三一听这话,蹦跳起来,拍着双手,高声道:“好嘞,好嘞,哥哥要讨婆娘了啊!哥哥要讨婆娘了啊!”马德齐刚要用手去按马白三的头,朱正才却伸手来拍了拍马白三的脸蛋,笑了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了嘤嘤嗡嗡的议论声。朱正才估计,自己刚才的话,院子里的乡邻们也听到了。“知道了好。这事,组织决定,男婚女嫁,正大光明。藏着掖着,反而不好。”

朱正才走远了。马德齐回身看了看院子里,看热闹的人们早已散开,他把马白三拉在自己面前,狠狠按了几下头。马白三莫名其妙望着他爹。马保长却嘿嘿地笑了起来。他好像是害怕别人听见自己的笑,丢下马白三,独自进了里屋,扑在床上,把头捂在枕头里,放声大笑起来——苍天在上啊!——大儿子即将成为“县长”的妹夫!他朱正才,是我马德齐儿媳妇的亲哥哥!

“可怜天下父母心”。虽然“断绝了父子关系”,但马德齐无时无刻不在惦记着大儿子。对白鹏的出息,他万分欣慰,半夜三更偷着乐。前些年,儿子离家出走,一直跟朱正才跑,马德齐提心吊胆。朱正才带兵打回来,马德齐觉察到,儿子这一宝押对了!在公判大会上,谁也没有给他交底,他不知道“革命”会把自己怎么样,更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枪毙,屎尿都吓出来了。偶然中,他扫了白鹏一眼,发觉儿子尴尬中有几分平静,巴结逢迎的目光中还藏有些许自信。从儿子的神情中,他估计自己的厄运不会和羊绍雄扯平,稍微心安了几分。事情的发展,证明了他的察言观色是正确的。到底是亲生儿子啊!

马德齐做梦也没有想到,无论官大官小,马家在葫芦尾河堪称世代为官。而今革了命了,改朝换代了,马家本当风水不再,再无出头之日,谁知他的马白鹏居然歪打正着,在革了命的那一头,风风光光,出人头地,又当官了,而且这“官”远比自己这个小保长大!“养了这么个儿子,我马德齐吃点苦,千值万值了!”

马德齐心知肚明,儿子投革命,绝非因为恨他是“地主、伪保长”,而是为买哑女,他生母寻了短见,家破人亡。过去,儿子跟着朱正才跑,闹“光明正大法庭”,幸好没有被旧政府的官兵抓住,抓住了可能脑袋就没有了。朱正才带兵回来了,当年一起闹事的十来个年轻人中,而今只有儿子马白鹏正正经经在朱正才手下当了官。听说工作队已经将自己在镇上的两间店铺,分在了儿子的名下。细细想来,这也许和儿子即将成为朱正才的妹夫不无关系。一个“脱离了父子关系”的游子,完全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栖身地,结婚后小两口儿睡哪儿?马德齐猜想,工作队把属于“地主”的店铺“分”给地主的儿子,没有大人物背后支招、关照,谁敢?

马德齐当然不知道儿子的婚姻是“组织”安排的。马德齐心领神会了:即使再借给儿子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向他这个地主伪保长通报结婚的事。对即将成为儿媳妇的新娘子朱二妹,马德齐倒是从小就喜欢。朱二妹的母亲牛道琼,曾经是葫芦尾河姑娘的样板。沾了山水的灵气,长得亭亭玉立,秀秀气气,人前人后大大方方,自自然然,活活泼泼。朱二妹身段、长相虽不及母亲,但在葫芦河两岸的女人中,她还是算长得匀称的,言谈举止也不显得过于土气。从小生活在牛家,在大舅妈朱光兰和外婆牛黎氏的熏陶调教下,这姑娘勤快、贤惠,虽然很少下田地做农活,但家务样样都会,针线也好。听幺婆太说起过,这姑娘特别会做咸菜。总之,和童养媳钱耀梅比较起来,我马家,我儿子——都没吃亏!

马德齐突然想到,钉在门楣上的那块“管制分子”黑牌上写着,自己的管制人,恰恰就是朱跛子。——未来儿媳妇的亲爹!这真的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啊。在朱跛子故意烤马德齐烟瘾那些日子,他想到过死,但想到儿子有出息,他又有了活下来的信心。而今,大风暴总算熬过去了,细小的毛毛雨还时常有。但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狗子三羊绍雄死了,马保长成了葫芦尾河第一号“敌人”。农会——贫农团——稍有什么头痛脑热打不出喷嚏,就要拿他斗来耍,斗来解闷,斗来出气。每次被揪出来斗争的时候,他总会想到:自己不能给儿子丢脸。这样一想,思想负担没有了,坦然面对。时间一久,他甚至以为自己挨斗争,就是在为儿子“工作”。斗争惯了,轻车熟路。只要通知他参加会,他就知道:八九不离十要被斗争。到了会场,无论男、女;也无论老、少,只要有人用高八度的声音叫:“狗地主!”他就会本能地起身,走到会场中央,低头、弯腰说:“我有罪,我有罪。”和种庄稼干农活一样,被斗争的时间一长,他的腰腿已经练出来了。低头弯腰几个小时,绝不会头晕脚软中风脑溢血。最难受的,也不过就是不能随时“吧嗒”几口叶子烟。他这个人,没有女人难受,没有叶子烟要命。

前思后想,对儿子,他马德齐问心无愧。从他呱呱坠地到离家出走,马德齐对儿子宠爱有加。从小,这孩子不搂着父亲的脖子,不闻着父亲身上的烟味,就睡不着觉。那年寒冬腊月,出痘高烧,药引要藕节,这个家中扫帚倒了也不会扶,更不下田下地的马德齐,等不及家里长工挖藕,居然亲自下塘去踩,差点没把脚趾头冻掉……也许真的是“父债子还”,苍天对自己父亲马国堂犯下的事,还没有清算完毕,而今就来惩罚我马德齐了吧?我这一辈子,再不能为儿子欠债了!——这是什么样的惩罚啊!儿子结婚,理当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可是——自己这个当父亲的,连当观众的资格也没有!如果不是朱正才今天亲口告诉,恐怕一点儿风声也听不到。想到这里,马德齐的笑声停下了。想到自己一时糊涂,买了哑女,儿子他妈钱文秀死得不值……想到自己前些日子受尽折磨,跪瓦块儿吊“鸭儿浮水”,差点儿被羊子沟的“积极分子”们整残废,偌大家财,到头来自己和小儿子挤在这一间柴屋里……想着想着,马德齐不由得喜极而悲,越想越痛不欲生,再也无法忍住。竟然放声大哭起来。

大男人的哭声,就像是冬天夜里饥寒交迫的一匹野狼在干嚎,会让人止不住一个接一个打寒战。小儿子马白三就站在床头,开始见父亲捂着嘴笑,他也高兴,跟着“嘿嘿”“嘿嘿”。现在不知为什么,父亲突然嚎啕大哭起来,马白三吓得浑身发抖,六神无主,站在那里,不停地问:“爹,你怎么啦?你怎么啦?”他把头伸到父亲手边,想让父亲按他的脑壳。父亲却没有动手,依然是大哭,边哭还边用额头去碰木床的床架,床架被撞得“吱嘎吱嘎”,摇摇晃晃。

马白三更加害怕了,“——哇——”地一声,也跟着哭起来……


本来,按照司马首长的安排,两台喜酒应当一起办的。县长朱正才和革命烈士遗孤马桂英结为“革命伴侣”;葫芦底河乡主持工作的副乡长白鹏娶朱正英为妻。鉴于马桂英一时还无法到位,组织部门只好先让白鹏、朱正英举行婚礼。司马大奎有交代,“这种事情,不好下红头文件,可以考虑口头上明确。告诉四个当事人:一切听从组织安排!”他曾经深刻地指出问题的重要性,“你们要记住,历来有句俗话,‘当兵三年,老母猪当貂蝉’。我们的很多同志,岂止当兵三年?仗打完了,转入地方工作,太多的同志稳不起了,把‘貂蝉’当‘老母猪’搞整,要不得,这是要犯错误的!年轻人,说白点,谁不想娶婆娘搞女人嘛?正因为如此,组织就必须出面,给他们解决困难!不能让他们在‘老母猪’问题上走弯路。这是个原则问题!”

对这些高论,朱正才心服口服。首长不愧是观察入微的思想家,胸怀宽广的革命家,看问题不仅一针见血,而且高屋建瓴,说到大家心坎上去了。果然,当赵连根区长向白鹏宣布组织决定,他必须“尽快”和朱正英结婚的时候,平时面部表情很少有大动作的白鹏,笑得怎么也合不拢嘴。神魂颠倒地跑进礼堂,跪倒在伟大领袖像下,接连磕了十多个响头,口里喃喃道:“感谢组织,感谢领袖!”——组织的这个决定,来得太及时了!这些日子,白鹏自己也不知道咋回事,见了年轻女同事、女干部或女积极分子,总忍不住多少有点儿心慌意乱,“春潮涌动”。更可恶的是,倘若这中间有女人有意无意地多“飞”他几眼——糟糕!到了晚上,上床后总会不由自主地想男人和女人的那事,而且怎么也管不住胯下的那玩意儿,它就要“称旺秤”,有时还整夜整夜不倒威!白鹏估摸,这大概就是组织经常念叨的那个“不健康的思想”在作怪。他对自己心惊胆战,甚至恨不得抽自己的耳光。他害怕稍不留神,一时冲动就惹下天祸,这些年的努力、煎熬,前功尽弃不说,还注定要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白鹏永远刻骨铭心的是朱正才 前车之鉴。虽然朱正才“前车”未翻,但“之鉴”犹存。——那是朱正才“私自上红樱桃商船”的当天下午。他回到葫芦底河镇上的宿舍,天已经擦黑。见白鹏房间亮着灯,朱正才喉咙里“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回来了。白鹏有个习惯,只要时间允许,隔壁“朱区长”回房间,他都要过来打个照面,无话找话,寒暄几句。听到朱正才的响动,白鹏说了声“回来啦?”人已经站到朱正才门口。两人进了屋,见朱正才少有地若有所思,欲言又止样儿,白鹏忍不住问道:“有事?”朱正才笑笑,未置可否。

见白鹏搜肠刮肚找话说,巴结的意图毫不掩饰,朱正才灵机一动,顺势把他拉到床沿边,说道:“白鹏,我们两个,该算是娃儿朋友、同学,同志加战友了吧?”白鹏有点惊诧:“嗯哈,区长啊,你抬举我了——是呀。这还有假?”朱正才站起身,目光越过隔板上沿,向同住这一通屋子的其他领导房间看了看,确认只有白鹏和自己的房间亮着灯后,弯下腰,放低声音:“我问你个问题,”他停了停,像是在掂量后边的话,“不准说假话。”白鹏立即信誓旦旦地回答:“放心,没有你的恩德,我今天会是什么样的日子?嗯哈——难道这个,我也不懂?那还配做人吗?嗯哈你说——”

朱正才仍不放心,小心翼翼地站上凳子,再一次向前后的其他房间看了看,下来,又在屋里踱了两步,才挨着白鹏坐下,声音压到最低,说:“假设,如果——你和一个你想了很久的女人——比如像红樱桃那样的女人——单独在一起,你说老实话,你会不会想——搞整她?就是那个——那个……”他找不到可以代替那个字的词语,但又觉得那个字说不出口,太俗。白鹏何等聪明的人啊,忍不住一阵心潮澎湃,立即明白了该怎样回答:“搞整,怎么不搞整?嗯哈俗话说,‘人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你没听羊绍银说,要是他能和红樱桃那样的女人搞一盘,死了都值吗?”

朱正才拍拍他的肩膀:“我相信,你说的真话。”——谢天谢地!看来,没有误解领导的意思——回答正确!这天晚上,朱正才“拜托”白鹏去办了一件他两人都发过誓——终生也不会对第三个人说的事情。正是在这天夜里,红樱桃母子和她家那商船,神奇地不翼而飞!

——又道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虽然后来差点儿露馅!——幸好朱正才是司马首长的心腹爱将,而首长又信奉“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对朱正才是否真的“搞整了”红樱桃并不非常感兴趣——白鹏太佩服朱正才关键时候沉得住气了。那一次,倘若换了自己,早就举手投降了!真那样,这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嗨呀,后怕啊!

正是从那一天起,白鹏看穿了:改朝换代,摆在胜利者包括积极分子面前的诱惑,实在太多太多了。连一向正经得像庙里菩萨的赵连根,见了漂亮女人也两腮通红,两腿发软。堂堂工作队长,竟然抵挡不住狗子三一块小怀表的诱惑,私自将那银链链儿挂上了自己的上衣扣眼儿。而今,白鹏上任葫芦底河乡“主持工作”的副乡长,官不大权不小,将会有多少女人有求于自己、希望巴结自己啊?从这个意义上讲,组织决定自己和朱正英“尽快举行婚礼”,又是何等正确、及时和英明啊!

革了这么多日子的命,白鹏早把自己的斤两估量清楚了,搞明白了自己在组织里的身价、地位。虽然从前身为“农会主席”,而今“主持工作的副乡长”,交椅光鲜,冠冕堂皇,但在组织那里,白鹏永远脱不了“可以教育好的地富子女”这道紧箍咒。只要稍有不慎,任何失误都可能把自己搞得身败名裂。当下,摆在自己面前的是条独木桥:跟着朱正才走,就是跟司马首长走,就是跟组织走。说不好听点,就是一辈子当好朱县长的打手、狗腿子,朱正才叫咬谁就咬谁!哪怕被咬的人是自己,是自己的亲爹!这两年,为了有效保护自己,白鹏练就了一种技巧性极高的笑容。也许是“天生就有表演才能”吧,和他接触过的人都说:即使数九寒天,一见到农会白鹏主席,立马会感到春意浓浓。“你看,这位领导对人多和蔼啊。”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