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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小年”开始,农民都不再下地了。闲来无事,爱凑在一起闲聊。土地改革了,幸福感油然而生,一张脸笑得光辉灿烂。有人说起马保长,“哎,子还父债,可怜兮兮的”;评价牛道耕“好人没好报,最划不着”。偶尔也骂人,但绝不指名道姓,“狗日的,占着成分好,下死手整人,屁眼儿芯芯都是黑的。要不得呢,要遭报应!”议论谁都可以,唯独工作队议论不得。如果不幸被积极分子听到了,准挨骂。工作队让羊颈子当了民兵分队长,他很记恩德。经常还没弄清别人的话题,就纠着脖子垮着脸扯着嗓子吼:“日妈狗日的些,格老子昧良心嗦?哪个龟儿子敢说工作队的坏话?老子拉他下河吃水!”——羊颈子现在已经是积极分子中的“骨干”了。全葫芦尾河变化最大的,是昔日羊绍雄的小伙计麻糖羊绍全家。他家人多分得了马德齐的一大通大瓦屋,从羊子沟烂草房里搬出来,住进了马家院子,和马小妹成了邻居。麻糖成天高兴得像猴子跳圈。告诉马小妹:“嗨呀,可惜你不懂!格老子这鸡巴革命,革来太鸡巴值得了,以后天天都搞整几个马保长,搞整几个狗日的狗子三的命来革,才鸡巴安逸哟!”这些日子,他也学得和他老子一样,不说“鸡巴”不成话了。

春节前二十来天,已经明确“转地方工作”的赵连根在会上布置各乡:“过好土地改革之后的第一个新年”。要求:一要闹热,二要喜庆,三呢,还要“移风易俗”。他强调说:“吃水不忘挖井人。谁打下的天下?谁带领我们翻了身?子子孙孙都要记住呢!”赵连根说,总的原则,就是要“感恩戴德庆翻身,欢天喜地过春节”。明确要求“各村都要出节目,依轮子到葫芦底河镇上,给乡政府、区政府拜年”。赵连根最后说,这回儿革命中,你们这些村干部们,哪个不是“招财进宝”的大户?不给政府拜拜年,简直就是太不讲良心了。他从上衣口袋摸出怀表看了看,“哦,我忙得很!”

矮子幺爷开会回来,立马找来羊登山、朱光明、钱耀梅商量,提议羊登山和钱耀梅两人“承头”,组织出一队连箫,一队秧歌,一队“彩龙船”。他还说,白副乡长在会上点了你羊登山——红奎村贫农团长的将,说是到时候,还要请你做总指挥呢。羊登山一听,高兴得手舞足蹈地直打嗝。他拍胸口打包票让矮子幺爷“放一百二十个心”, 胸有成竹地说“我们村稳拿全乡第一”!朱光明自告奋勇,“农闲时候,反正都是耍,”愿意帮着钱耀梅“打下手:跑路、喊人”,当她的“狗腿子”。矮子幺爷早就看出,自从朱大娃儿回来,他朱光明就一直在打主意找借口,到钱耀梅面前献殷勤,难免生几分妒忌。叽咕道:“狗日的,说得好听。我不晓得你?‘耗子别手枪——起打猫心肠!’”

说动就动。喝了腊八粥的第二天,羊登山、钱耀梅、朱光明三个村干部,就带领着队伍在牛家大院排练秧歌、连箫、彩龙船。所到之处,锣鼓喧天,唢呐咿呀。一群群青年男女,在牛家大院来来往往,进进出出,成天唱唱跳跳,嘻嘻哈哈,闹闹嚷嚷的。年纪大点的看不惯。幺婆太说“闹得你妈个文进武出!”

排练了几天,马白莲无意中注意到,钱耀梅那对水灵灵的大眼睛,一碰到朱光明的目光就“冒火花”。忍不住打趣这个昔日的童养媳,自己曾经的“小嫂子”:“你那眼睛呀,不要乱看哟,小心啊,闪了眼睛比闪了腰还难受啊!”钱耀梅明知道她说的是自己,却装憨。装模作样地左看看,右看看,道:“你说哪个哟?你是说‘我正才哥哥’呀?他好像没在这里呀?”都是同龄人,一点就通。钱耀梅反咬一口,正中马白莲要害。马白莲顿时羞得满面通红,扑上去掐钱耀梅,“死丫头!人家为你好!”——都知道,朱正才在红豆林鸡婆窝读书的时候,马白莲成天缠着朱正才,脚跟脚,手跟手,寸步不离。朱正才躲壮丁离开葫芦尾河那些日子,只要有人提起朱正才,马白莲准会流泪。朱正才带队伍回来这些日子,马白莲只要一开口,总忍不住要‘我正才哥哥’如何如何。——朱正英当然知道哥哥在马白莲心中的地位,趁机起哄,装着公平的样子,说:“你们都别闹了。我呀,说句心里话,好想要个嫂子啊!”朱光莲板着脸假装正经,也掺和进来:“我看你们啊,一个个都好想嫁人啦?那边——”她指着几步开外朱光明他们那一伙男青年说。“你们都眯着眼睛走过去摸,摸到哪个算哪个!”

三个大姑娘一听,急了。立即涌上前,追着,吵着,说是要撕朱光莲的嘴……

牛道耕老封建,在外面捡狗屎回来,发觉牛天香也在学打连箫。发话:坚决不准女儿跟着那些男男女女跑上跑下。牛天香是独女儿。奶奶、父母历来最喜爱,从来没有挨过打。牛道耕不准她学打连箫,她有些生气,就冲着老子装鬼脸。牛道耕一看,无名火一冒三丈高,拖一根响竿,追着牛天香打。他追打的是女儿,嘴里骂的却是外甥:“狗日的朱大娃儿,把些人全都搞整成疯子了,一天到晚神经兮兮,正事不做,神扛起了!”

知道倔脾气的牛老大,绝不可能下重手打他的宝贝女儿。都站一旁看闹热。朱正英看大舅追打表妹,口里却在骂哥哥,知道大舅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找不到地方出,所以不敢搭言,害怕引火烧身,也站在那里不敢吭声。马白莲从小受牛家大院几乎所有人宠爱,说话高一句低一句谁都敢惹。她一边幸灾乐祸地喊牛天香“跑快点”,一边起哄说笑话顶撞牛道耕:“大舅舅呀,你老人家咋个冬瓜搬不动扯藤藤儿啊?!这哪里关我正才哥哥的事嘛。这些日子,你两眼一睁开就骂我正才哥哥,我正才哥哥耳朵肯定又在发烧了!”

牛道耕正在气头上,听马白莲站出来“帮干忙”,更加鬼火冒,“只是耳朵发点儿烧?哼,烧死他才好呢!狗日的,这些年,我们牛家辛辛苦苦,养了条白眼狼!”马白莲看大舅真的动怒了,记起母亲常说的,“朱正才兄妹两个全靠牛家人罩着,特别是他大舅、大舅娘,对他们恩重如山。”大舅把话说到这份上,马白莲也不敢再还嘴了。

野牦牛牛敬义也是满肚子牢骚。几个大院子之间互相“革命”的时候,他被勾心斗角的羊家、马家人搞整得差点儿“命”就“革”脱了。而今一听到院子里的锣鼓声唢呐声,就闭着眼睛一通乱骂。不骂牛天香、马白莲,就拿羊登山两爷子出气:“狗日的,生就的讨口子命!吃了几顿饱饭,就不晓得自己姓啥子了,成天日疯颠倒的!”仁菩萨牛敬仁胆小,担心他们又为牛家大院惹是生非,出面呵斥弟弟牛敬义和侄儿牛道耕:“你们的衣禄话格外多!少说两句,嘴巴要生蛆呀?敲锣打鼓你们听不惯嗦?听不惯——扯两坨棉花把耳朵塞住嘛!”

羊登山装着没听见,该干啥笑眯眯的还干啥。按说,他的性格是“打渔雀死在田缺口上——肉烂了嘴壳还是硬的”,是个绝不输火势嘴巴不饶人的。但眼下,排演连箫秧歌彩龙船,是“政府发了话,村干部决了定的”。青年男女走在一起,叽叽喳喳,挨挨擦擦,是再自然不过的事。羊登山大半辈子行走江湖,过来人,从来不把男人女人之间那点儿事看得那么神秘。牛道耕打的是女儿牛天香,嘴里骂的是朱正才。羊登山心里明白,这再正常不过了。就连他这个局外人,也替牛道耕鸣不平!

牛道耕不单生朱正才的气。这年前年后,最惹牛道耕冒火的,是朱正才他爹朱跛子。

本来,春节前,葫芦尾河的人都在猜:富贵还乡,人之常情。朱正才高升县太爷了,今年肯定要回家来过年,风光一盘。朱家塘几个本家长辈、兄弟,在朱发丰带领下,都来帮衬着把朱跛子的三间老屋修缮一新。朱发邦直言不讳:“要搞整得像个样样儿,不要扫了我们家县长的脸面,叫外姓人看笑话。”房屋打整好了之后,鉴于朱跛子家打自牛道琼去世后,一年四季很少生火做饭,灶孔养耗子盐罐儿生蛆,于是这家送点肉蛋,那家提几只鸡鸭,送米面、瓜果、菜蔬的人家就更多了。高兴得朱跛子成天转着圈儿打哈哈,见人就打躬作揖,“何必麻烦何必麻烦道谢了道谢了”。


扫兴的是,朱正才带信来,说上级安排他到省城培训学习,他就不回家过年了。

“朱县长不回家过年。”朱家塘本家“发”字辈的老辈子们一碰头,商定了另一个决议:绝不能让已经当了“县太爷的老太爷”的朱跛子,依旧到牛家大院“团年”!朱家再不能失这个颜面,自毁朱家塘的形象,何况牛老大现在是富农分子。于是把朱家人这个决定告知了朱光富。朱跛子一想,这话也确实名正言顺,不好过于反对。事情也就这样了。

已进入腊月,请朱跛子“吃个便饭”的人家一天比一天多。有时还争得吵架。朱跛子也为难。吃了第一家,就不好推辞第二家。“腊八”之后,“朱老太爷”自己家里三顿都全然没有动过火。家家户户都以能够请到朱跛子为荣。朱家塘的人轮过了,马家院子又来请。就连从来没有任何往来的小粪船羊登亮,也来“排轮子”,等着请朱老太爷“赏脸”。老粪船羊连金说得有理有据:“朱县长是大家的,朱老太爷自然也该是大家的。朱家塘的人请你,你就去;羊子沟的人请你,你就不去?看不起羊子沟穷嗦?老太爷呀——朱县长说的,今后就是穷人的天下啊!”

朱跛子只好“好嘛好嘛,我来我来——来还不成吗?”

天天胡吃海喝,朱跛子高兴,但身子受不了。他向朱光明叫苦:“这人嘟嘛,啥子都过球不得量啊!‘油大(肉)’吃多了拉稀;酒喝多了,‘打兔儿(吐)’。哎,又不好推辞,得罪人嘟嘛。去了这家,不去那家,嗨呀,就更得罪人了。”乡下过年待客,三大件:“肥肉、烧酒、长牌”。少不了吃肉喝酒,然后是打牌赌钱。朱跛子说:“过去听 齁 包子那时候儿马德高马先生说啥子‘酒逢知己千杯少’——格老子,我这个腊月间喝的酒,前前后后加起来,日妈啷个算都不止一千杯呢!倒在桶子里,恐怕都把老子淹得死了!还有——这一辈子打牌输的钱,日妈这个年关,老子全都捞回来了——还有赚!”

葫芦河风俗,春节两个重头戏:一是“团年”;二是“拜年”。团年讲究比人多,拜年讲究排次序。“初一先人,初二郎,初三初四拜褓娘”。

大年初一,拜年照例是从给先人上坟拜起。中午,在亲房朱光寿家,朱跛子已经喝得有八分醉了。晚上,老辈子骟匠朱发青背着他的驼背儿子,又亲自上门来请。朱跛子被灌得烂醉,跌跌撞撞被扶回家,倒头就睡。一觉醒来,已是大年初二半下午了。一看天色,知道“拐了!”——从来没有过的事——他这个模范“郎(女婿)”居然失礼了。连忙提着几包糖果,匆匆忙忙跛到牛家大院,给岳母家拜年。

迈进堂屋,一大家子都青脸黑色。看样子就在等他,两大桌子酒菜全都冰凉了。大家一言不发,女儿朱正英在耳房门槛上坐着,望着姗姗来迟的父亲,泪珠儿一滚就出来了。朱跛子的老婆牛道琼不是幺婆太亲生的,老人家从来不对这个女婿说重话,大过年的,连她也忍不住了:

“你当真的当老太爷了哇?算了嘛。明年过年,你就不来了,少些麻烦。要拜,就我们给你拜年算了——”

一句话哽得朱跛子脸红脖子粗,连忙结结巴巴解释道:“她外婆,昨晚喝醉了喝醉了。”还连连弯腰,学着马保长的话,“她外婆,我有罪我有罪——”

朱跛子当然不知道,由于往年的大年三十,他都在牛家大院,参加岳父岳母家“团年”。今年是他若干年来第一次没到这里来吃“团年饭”。三十天中午,牛道耕气得差点儿在大堂屋里掀桌子。出不了气,吃过年饭就大声武气站在院子里骂:“狗日的朱跛子,黄眼狗!”

羊登山在岳父野牦牛家吃过“团年饭”出来,听牛道耕指名道姓骂朱跛子,很想劝牛道耕几句。但知道牛老大的脾气,话到嘴边咽下去了。——人家朱跛子儿子当县官,毫无疑问,“光宗耀祖”。可是,人家“光”的,该是朱家塘的“宗”;“耀”的,也该是朱家塘的“祖”!你牛道耕倒哪门子酸嘛。你没听见,朱家塘的人早就冒出过一句话:“这下该我们姓朱的出头、翻稍了!”

羊登山在心里暗笑,这牛老大确实太不会处事了。“古往今来,当官的都是‘见人高一辈’。人家姓朱的出了个县太爷,而今这葫芦尾河,只要沾了一个‘朱’字边儿的,都是荣耀嘟嘛。人家舔肥沟子都搞不赢,你还骂啥子人嘛。虽然你是个当舅舅的,可别忘了,你还是个富农分子呢!”

——对老百姓来说,县官已经是大得不得了的官了。而恰恰眼下这个县官,竟然姓朱,是自己本家。而且,自己亲眼看着他娘老子红着脸手拉手入洞房;看着他生下地哇哇大叫哭得一塌糊涂;看着他把着门槛摇摇晃晃地长大!上了点年纪的朱家塘人,这些日子只要提到朱正才“朱县长”,都会情不自禁带有几分自豪,像是自家圈里的母猪,一不留神竟然生下了一头小马驹!

朱家塘的人骄傲。不用说,朱光富自然就算是葫芦尾河最惬意的人了。儿子当了区长,自己是“工人”,跟着儿子吃官饭。在区政府、朱家塘、牛家大院都能吃上饭。由于他能说会道。有人提议,推荐他参加区上的文艺宣传队,去说个“四言八句”之类。他去试了试,和羊登山父子比较起来,他差远了。人家羊登山“见子打子,张口就来”。朱跛子不行,一些新名词他总是记不住,拿着剃头刀剃起脑壳来,无论多难的新词儿,他顺口就说出来了。他依旧离不开剃头这个老本行。虽然是“官他爹”,新社会了,但劳动才光荣。为了方便,他把剃头“挑子”的火炉和面盆省了,改进成只装理发行头的“箱子”,还总背在身上。工作队同志的头发长了,他会强迫他们剃。上面来的干部,胡子长了,他要给他们刮了才让他们走。他儿子是区长,他骄傲,一天到黑都乐,嘘嘘唱唱的,逢人就夸儿子朱大朱正才的官大,什么都管。他常常一边免费给人剃头,一边还要嘱咐人家:“有什么事,言语一声,我家朱正才是区长。司马大奎——知道吧?就是司马首长呢!他每次到葫芦尾河,都要找我剃头。呵呵——”

儿子升县长了,带信回来,说春节忙,要到省城开会,就不回家过春节了。还说土改已经完成了,工作队走了,司马大奎也要走了。司马首长亲口说的,离开葫芦口河之前,他还要进趟葫芦尾河来看看大家。得到这个消息,朱光富心里难受,很舍不得。他和朱光明、羊登山、矮子幺爷他们商量,提议说,如果司马首长再来这儿,我们全村人一定要请司马大奎吃一顿饭,表表心意。朱跛子的这个提议,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得到了葫芦尾河翻身百姓的一致响应。


司马大奎在省城任职,多数时间人却在乡下。最先是把葫芦肚河县当作“联系单位”。不久,成立葫芦口河市,他便将葫芦河口市当作“联系单位”。临回省城前,司马大奎开了许多的会,特意拜托各级干部,“要把百姓的事情搞整好。”——“搞整”一词是司马大奎在葫芦尾河学到的土话,这词的内涵很丰富,几乎能代表所有的动词。葫芦尾河人干什么事情都可以说成“搞整”。

果然,临到要离开葫芦口河市了,司马大奎也依依难舍。特别嘱咐秘书:“无论有多忙,也要安排时间,到葫芦尾河去一趟,要去向屎观音牛敬田老人家告个别。”

现在的司马大奎也已经“转地方”,不穿军装不别小手枪了。他来了,有不少穿四个兜军干服的人跟在他后面。“两根毛”赵连根、小男人白鹏前去迎接,村长矮子幺爷牛道奎、副村长智多星朱光明、贫农团长气包卵羊登山,还有妇女主任钱耀梅,在村公所等。朱光富站在村干部们的身后,他要看看司马大奎胡子的最新情况,司马大奎的胡子长得快,要及时搞整。马常山不请自到,站在稍远处看热闹。一直以来,虽有挫折,但他总还是把自己当“革命这一头的”。

司马大奎一行人来到村公所,随员们都在外边等,只有一个秘书和一个贴身警卫跟着。远远看到他胡子老长了,朱跛子非常高兴,立马要求司马大奎坐下来理发。司马大奎摸了摸自己的胡茬,说:“是该请朱师傅搞整一下了。”

工作队撤回去后,村公所没有人住了,闹鬼的故事还继续在传。夜里来这里的人,多会结伴而行。今天人多,有司马大奎在,不怕。只是这里烧水不方便,他们就去了牛家大院。走在石板大路上,司马大奎总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咋回事?过去每次他来葫芦尾河,人们都会丢下手里的农活来看他,抢着问候。他要离开,常常要靠警卫员开道才能脱身。今天,他主动来和乡亲们告别,反而没有人来围着他。过路的人也是打个招呼就走了。司马大奎转念一想,分了田地,家家户户都忙自己的农活去了,好事情啊!幸好朱跛子什么都知道,剃头,顺便了解一下情况,两全其美。但他还是有点憾然,他希望围着他的是群众,而不是这些干部。他说理了发,先要去神螺山,给“观音老伯”告个别。他叫干部们到处走走、看看,实地查看各家各户,看看农民生活得怎么样。

司马大奎提了许多问题,朱光富对每个问题的回答都是“好、好、好”。理完了发,实际是朱跛子过足了瘾,给司马大奎整理了一下衣领,在他背脊上一拍。司马大奎觉得一身都舒服了,就朝神螺山走去。

司马大奎来到神螺山,老远就发现牛道耕在屎观音坟前跪着。他立即叫随行的人员停下脚步,自己独自走了过去。牛道耕正在和坟墓里的老父亲交流,没有注意,更没有想到来人会是司马大奎。当了富农这些日子,只要有空,牛道耕几乎天天到父亲的坟头来,向屎观音诉苦。此时,他又在自言自语地对祖先们哭诉,说他对不起牛家祖宗,玉扇坝没有要回来。神螺山也丢了,亲手带大的外甥朱正才,还把他弄去斗争!

站在牛道耕身后。司马大奎摘下帽子伫立在被他称为“观音大伯”的牛敬田坟头,低头默哀,听牛老大哭诉。当他终于完全听懂了牛道耕哭诉的内容后,走过去,拍了拍牛道耕的肩头。牛道耕见是他,连忙站起了身,用衣袖擦了擦眼角。司马大奎长叹一声,严肃地对牛道耕说:“你这是在干啥?牛老表,你咋就转不过这道弯呢?”他学着乡亲们相互称老表的习惯说,“我要离开这里了,今天是专程来看看你爹。他对我有恩,对革命有恩,我们不能够忘记他。你是富农,应当好好改造,只要不和人民作对,不和政府作对,政府和人民就会给你出路。你的儿子在外国打仗,保家卫国。他是为国家为人民立了大功的。可是,你在这葫芦尾河,整天想着你的玉扇坝、神螺山,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妄图变天、复辟!你这是在念念不忘旧社会,已经是在思想上和革命唱对台戏了。按说,看在你爹的分上,你对我也有恩,有情;看在你儿子的分上,你对国家有贡献,有功劳。我今天来向你爹告别,也是向你们牛家全体人辞行,这中间也包括你。我劝你一句,再这样下去,很危险,人民政府要对你进行专政!”

牛道耕没有想到来人会是司马大奎,更没想到司马大奎会把话说得那么动情。这些日子,牛道耕整天都不和人说话,人家也不和他说话,他就经常到父亲的坟头来说几句,说了,心里舒畅些了,就走了,干别的事去了。但这回,他的话被司马大奎听到了。司马大奎说他再这样下去很危险,他不懂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这年月,“和革命唱对台戏”是肯定要倒霉的。他低下头,默默无语,听候发落。

赵连根见司马首长平静地和牛道耕说话,就带着其他人跟了上来。矮子幺爷心情最紧张,看了看司马大奎,试图揣摩司马大奎是什么意思。结果司马大奎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枪林弹雨走过来,大英雄就是大英雄,喜怒不行于色见牛道耕一副默默无言的样子,他也就没有再说下去了,拉拉牛道耕的衣袖,“请你让我一下。”

牛道耕战战兢兢,双膝发软,站开一边。

司马大奎向后一招手,警卫员走上前来,双手将司马大奎刚才在来路上折的一束青松枝奉上。司马大奎捧着墨绿苍翠的松枝,踱到坟头,恭恭敬敬放好。然后,再退到坟前的拜台上,毕恭毕敬立正站好,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礼毕,司马大奎满含热泪,说:“观音大伯,我又来看你了。安息吧!谢谢你。”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斜眼瞟了牛道耕一眼,没有再说下去。转身向山下大步走去。赵连根皱着眉头,看了牛道耕一眼,无话可说,紧追司马首长去了。

司马大奎刚走到村公所院门,听四面八方都有响动,他一下子怔住了。

人们像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从四面八方朝走马转阁楼的村公所涌来。奇怪的是,他们有的抬板凳,有的拱桌子,有的提篮子,有的挑担子。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喜笑颜开,有说有笑,就没有人空着手的。司马大奎和随行的干部们还没回过神来,几十桌饭菜就在村公所院坝里摆上了。

这是远比“流水席”更加热烈、更加喜庆,也更加神圣的“百家宴”。 千百年来,它是葫芦尾河人祖传的最为隆重的迎送宴席。为了欢送司马大奎,每家每户都做出自己最拿手的好菜,到村公所,请司马大奎吃,表达农民们最朴实最真诚的感激之情。

司马大奎弄懂了,顷刻之间,愣在了那里。看乡亲们为自己摆席,不禁热泪盈眶。风雨坎坷,枪林弹雨,除了自己的战友、同志牺牲,他几乎没有掉过泪。面对乡亲们的张张笑脸,他忍不住泪流满面!掌声中,矮子幺爷和朱跛子一左一右拉着司马大奎入席。司马大奎入座后,按照事先的规划,牛道奎爬上戏楼,准备致辞。他兴奋地站上专为他准备的小凳子,望着台下,接连“啥——”了好几声,才发觉下面的人都在望着司马大奎,没有人听他说的“啥——”。

司马大奎站起身,在大家的欢呼声中,走上戏台。他弯下腰,握了握矮子幺爷的手。抬起头来,高声说:

“乡亲们啊,我担当不起呀,工作没有做好,惭愧啊,惭愧啊。”

牛道奎高声说:“啥——,这是大家自愿的,是大家的心意。”

司马大奎朝大家挥动他的巨手,整个院子就静了下来。大家屏着呼吸,想听他拉长声音说话,但那声音总是出不来。看自己的大英雄流泪了。大家更加激动,许多人也流起泪来了。好一阵,司马大奎才说:“乡亲们!除了地主、富农的饭,我每家都要尝尝,感谢你们的一片真情。这——不是对我个人,是对人民政府的一片真情。大家现在的日子——还过得不好,以后政府将带领大家——过上更好的日子。有一个消息,我要趁这个机会告诉大家,你们的朱正才区长——他眼下正在省城参加培训学习——已经被任命为——葫芦肚河县县长了。我相信,他将带领全县人民——走上新的征程。会把我们红奎村——搞整成一面旗帜,成为模范——”

司马大奎终于把话讲流利了,还原了他的腔调,人们也才心情轻松了下来。司马大奎接着说:“但是,我们也不要忘记,——胜利果实来之不易,巩固这个胜利,更难!和反动派作斗争是长期的,——是复杂的,有时还是尖锐的!我们要提高警惕。——为了感谢大家——今天和我一起来的干部……一定要放开肚子吃一顿,但我们每个人,都不要忘记了——向乡亲们交——生——活——费!”

司马首长将“交生活费”四个字拖得老长,引来大家一阵开心的哄笑。

干部们跟着司马大奎吃百家席,那热烈的程度无法形容。马保长的儿子马白三、牛道耕家的牛天宇,也提了饭菜来。听司马大奎刚才说“除了地主、富农的饭”,也就是说,肯定不会有人吃他们的了。他二人既不敢自己吃又不敢走。他们感觉到:这地主富农的儿子,真他妈不是人当的!

司马大奎吃饭时就不那么严肃了,也开玩笑,平易近人,不时把些想法告诉矮子幺爷。他建议矮子幺爷从磨房搬到村公所去住,搞整公事方便些。还特别嘱咐白鹏:“你和朱正才要想办法,给矮子幺爷搞整个婆娘。”

白鹏笑得很甜,说:首长想得真周到。

牛道奎听司马大奎建议他搬到这里来住,心想“我没有这个胆子!”他不敢提羊绍雄房子闹鬼的事情。后边听司马大奎要白鹏和朱正才给自己“搞整个婆娘”,高兴得手舞足蹈,站上凳子喊:“好,安逸,要得!”

喝了点酒,司马首长这才提到刚才在神螺山上屎观音坟前的事,对赵连根和白鹏郑重交代说:

“牛老大这个人,骨子里不坏,老实,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也难怪,富农嘛,他需要思想改造!”

白鹏和矮子幺爷连忙拍胸口,保证要坚决彻底干净地改造牛老大的思想。有司马大奎“这个人骨子里不坏、老实”的表态,大家心里也就有底,知足了。

司马大奎特意去和幺婆太说了许多的话。说起观音大伯当年的两块大洋,说起幺婆太连夜改缝的衣服,深情的泪水又在眼眶里转动。幺婆太想说说牛老大的事,见白鹏、矮子幺爷和朱跛子都在向她使眼色,话到嘴边又吞下去了。

司马大奎真的要离开了,全村人都舍不得。把家里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都拿上,要送给大恩人。千言万语地说感激的话,越说越不舍,一山一坳地送,参加送行的人越来越多,还在陆续从四面八方赶来。

最后,司马大奎不得不下一道命令:“不准拿一针一线,不准乡亲们再往前送了!”

——无论后来人对此如何评说,不能不承认,在当年,这“革命”确实闹得绝大多数人心花怒放。

每家每户都有了一块田地,新的希望就有了地方播种。

革命使得葫芦尾河的朱马牛羊们,第一次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

历史,欢天喜地地跨进了一道新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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