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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眼下最惊心动魄也最烦人的,是分田地。第一,要按户按人口排队。第二,田地要分“股”,还要肥瘦搭配。本村人难保没有私心,所以除扛丈量工具、带路之外,分田分地的事,全由土改工作队具体操作。这样,就算有些不公平,每“股”里面肥瘦搭配得不尽如人意,人们也只敢私下里叽咕几句。都知道“和工作队较真?你娃娃要涮烦”!所以即便真吃了亏,也只好认了。

最难分的是玉扇坝。家家都想分得一份,这简直就像是在剐牛道耕的皮,割他的肉。自从被司马大奎训斥并被看管起来后,牛家人“归还玉扇坝”的奢望就烟消云散,化为泡影了。谁都知道玉扇坝是牛家祖业,是好多代人开垦经营出来的。但轮到大家都有资格来分了,人们立即全都“两眼一抹黑,认球不得人了”。牛家长房厢房的所有人不但没能多分一寸,牛道耕本该分得的那一份,也是别人选来剩下的。经过工作队反复规划、反复劝说,那些离玉扇坝太远,做农活不方便的朱家塘、羊子沟的人,在得到“可以在别的地方多分点”的担保后,这才没有使玉扇坝“家家户户都有一份”。但仍然分给了四十八家人,成了“四十八大块”。为了互相不侵边占角,工作队当着大家的面,划了线。“两根毛”赵连根看了,不放心,动用民兵搬来一百多块方石,埋了界石。

分田分地的事情,牛道耕家全是朱光兰在出面打理。牛道耕本人一律拒绝参加。他一肚子气,坐在牛家大堂屋里,骂朱正才忘恩负义、骂矮子幺爷王八蛋,搞些鬼把戏整自家人。其实,不止是他,牛家上上下下的人都想不通,特别是幺婆太,从她嫁到牛家,就知道这玉扇坝是牛家世代拥有的财富。这牛家大院,也是牛家老辈人一石一木一砖一瓦盖的。而且,而今管事的村长,是她亲生儿子,牛家人;更大的官儿——区长朱正才,是牛家亲外孙,从小在牛家长大,也该算半个牛家人。更何况牛家对司马大奎有恩,他自己也是这么说的!——这“革命”,不说专门是为牛家“革”的,按说至少也应该有牛家一份好处嘛。没想到现在搞反了,倒过来把玉扇坝搞到几乎没有牛家人的份儿了。——幺婆太永远也不会明白,恰恰正因为如此,葫芦尾河的绝大多数人,才会兴奋得在骨子里喊万岁!

原来 ,“闹革命”还有这般意义啊!——祖祖辈辈当作童话故事讲的玉扇坝,竟然自己家也能占到一方块。这革命闹得太好了,既然革命有这么好的奔头,“群众”的革命积极性怎能不顿时高涨起来?——积极分子不断涌现。

钱幺姑通过学习班学习,认识到原来做童养媳是那样的低下。自己口口声声叫的“爹爹”,原来是狗屎不如的臭地主——阶级敌人。自己不当积极分子,怎么对得起革命?

羊登山两爷子更是兴奋得天天喷嚏连天的。唯一有点遗憾的是那个“捡来的媳妇”周金花,第一胎生个女儿,还是个缺嘴儿。羊登山心里比儿子媳妇还急,巴望儿子媳妇搞整得快点。他这种人,一眼就能看到事情的根底:分田分地分房屋都是要按人头分,多一个人就多占一股。好容易又盼到周金花的肚子再次鼓起了。但是——看样子是赶不上分田地了。前些年,亲侄儿羊绍雄勾结土匪,烧了羊子沟的老屋房子。幸好他争硬气,没有就范,拒绝和羊绍雄住到一起,住到了岳父家来。牛道松和马德春两口子虽没说什么,他们父子却没有少看岳父野牦牛的白眼。这下子好了,革命一来,他大叫花子当了贫农团长。分的房子,是牛家长房的“正屋”,比起野牦牛那厢房来,还硬扎得多。羊颈子是个讲义气知恩图报的人,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谁敢反对革命,看他狗日的长了几个狗头!”

羊绍章进了积极分子学习班学习。而今在葫芦尾河,他开口闭口都是“革命”。逢人就骂阶级敌人——先骂狗子三,再骂马保长,最后也没忘了骂牛老大几句。偶尔也骂骂他的气包卵爹——纵火未遂的落后分子。凡是被工作队说成是“反动”或者“落后”的东西,他都要逐一骂到。发展到后来,“反动”们见了他的影子就藏,“落后”听到他的声音就躲。假如走半天也没见到可骂之人,他就见谁骂谁。他的口头禅,开口必是“日妈——”;叙事必有“——狗日的”;发议论绝不缺“——格老子——”。贫雇农的年轻人都以羊颈子为“革命”榜样,跟着学他那“革命”腔调儿,使得这些“话把儿”很快就成为了葫芦尾河口头语言的一大特点!大家不敢正面攻击羊颈子,就拿他的缺嘴女儿说事。小粪船说话最刻薄,骂道:“狗日的他两爷子说的衣禄话太多球了,把嘴巴都说缺球了——现眼现报!”

为了保护羊颈子的积极性,赵连根队长就专门为他想了一个官衔,任命他为红奎村民兵队牛家大院分队的分队长。专门负责管理牛家大院里牛天安、牛天泰他们五个民兵。当年躲壮丁砍手指,他幸好是右手拿刀把左手指头砍了,抓壮丁的大兵见他双手都是血,没有深究,就把他放了。现在当民兵分队长,不能那样马虎了。赵连根抓住他的双手仔细检查了,认定他可以当民兵分队长,就发给了他一支长枪,没有子弹。那年月,村官们的待遇还没有落到实处,肚子饿了回家吃饭,屎尿胀了跑自家的茅厕,——肥水不流外人田。羊绍章觉悟高,天天忙得不亦乐乎。相比之下,他的贫农团长老子逊色不少。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而今,和羊登山一家隔壁而居的牛家长房牛道耕,这日子过得就有点儿雪上加霜,“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枪毙狗子三那天,为了祖传的神螺山,牛老大被司马大奎开了斗争会,这事儿给了牛家人一个下马威。眼下穷人正在“分胜利果实”,他牛道耕即使有千般怨言,万般委屈,也只能埋在心里。——当然,在工作队看来,有怨言就不对,感觉委屈更不该,埋在心里?那就更危险了!怨言和委屈在心里埋久了,就会变味,会成为“反动”!于是就让你“坦白交代”,要你坦白交代,自己把“埋在心里的东西”挖出来,搞臭。如果“挖出来的东西”,大家一看不对头,都认为那“不是你心里的”,那你就倒霉了,这就不是坦白交代的问题,而是斗争会了!

牛道耕现在才明白,这“阶级敌人”的角色,也他妈的太难演了。动不动就是“斗争会”。

只要上了斗争会,你就更加百口莫辩——“黄泥巴滚到裤裆里”,咋说都是“屎”!

你说你“想变天”吧?他吼“你不见棺材不掉泪”,要“砸烂你的狗头!”

你说你“不想变天”吧?他吼“猫哭耗子假慈悲”,说“你格老子在哄鬼”!

工作队规定:马德齐和牛道耕两人天天都要去村公所,向工作队汇报思想。还有一个人也得去:贫农团长羊登山。“纵火”一事“影响极坏”。他是雇农,是贫农团长。他虽穷,但在红奎村老百姓中的影响,绝不亚于牛道耕。工作队怕他再生事,就抓住他“纵火”的把柄一直不放手,先是冷落他些日子。然后规定他也要向工作队“汇报思想”。羊登山享受的是雇农待遇,分了房子,分了财物,而今又分了田地,高兴。汇报就汇报。去了。他那张嘴,现编故事也能说得活灵活现,于是东扯桃子西扯李子乱侃。找些他们想听的说,有时不想说话或没话说了,就按着胯间,叫“哎哟喂——哎哟喂”。工作队的人忙,没人愿意听他汇报。到后来,他也懒得去了。

“土改”工作告一段落了,镇上开了几天干部会。回来之后,赵连根宣布,地主伪保长马德齐,富农牛道耕,他们又有了新的叫法:管制分子。赵连根解释说,管制分子本来是四种:地、富、反、坏,也叫“四类分子”。可惜,“我们葫芦尾河红奎村,就只有地、富两类。反革命分子和坏分子还没得。如果有人想当,就赶快点创造条件,争取。”一句话说得好多人打尿惊。羊绍银高声打趣道:“想当的,我这里报名。”他想引得大家笑笑,但没有一个人响应。赵连根说,研究决定,管制管制分子的最合适的管制人,就是全村唯一的“工人”朱光富。他要求村里要做好准备,尽快给阶级敌人“挂黑牌”。

黑牌制作本来应当交给朱光兰他爹,——木匠掌墨师朱发丰。工作队考虑朱发丰“成分太高”,是上中农。挂黑牌的人有他的亲女婿,担心他“搞鬼”。就把任务交给朱光明和他父亲石木雕花匠朱发钟完成。朱光明是民兵队长,干部,不敢推辞。工作队于是画样式出草图:这黑牌,木质,长两尺,宽八寸。上方两角锯掉,整体成六角形。用黑漆或锅烟墨涂过,上面写白字。总的要求是“黑而又能醒目”。

朱发钟一辈子在石木活上精雕细琢,从不马虎。竟然把两块黑牌当成了艺术品来开发。木板精心推平、砂过,嵌巢钻眼。拿到马德高先生楷书文字后,朱发钟雕成阴文。然后上黑漆,最后才白油漆描字。赵连根队长拿到那两块精致的黑牌,爱不释手。对朱光明说“:多数人家神龛上的先人牌牌,也没有做得这么安逸嘛!”

马德齐的黑牌:“地主 伪保长 管制分子”。小字:“管制人 工人 朱光富”

挂上黑牌的当日,工作队训话,告诉他:“看着,这上面写了,你马德齐的管制人,是‘工人’朱光富。管制内容包括不准你乱说乱动。就是外出请假,回来销假。汇报行踪,汇报思想。所作所为,都必须说清楚!”

谁也没想到,这一招,居然会把个马德齐治得寻死觅活的。——朱光富虽然儿子当了区长,光耀了,但自己的剃头手艺还是绝不丢生,依然每天到处剃头理发。马德齐连他的人影子也难得见到。按说,见不到“管制人”,被管制者更自由,好事嘛。谁知这道命令刚下去不久,工作队就发现情况不对。朱跛子并没有对马保长怎么样,马保长却一天到晚都要死要活地叫“我悔过哇”,还鬼打心慌地逢人就说“我有罪”,有时急了,还撞墙,喊:“你们干脆就喊政府把我弄去枪毙算球了。”仔细一了解,才知道,这是朱光富有意收拾他。他不和马德齐见面,马德齐就无法请假。无法请假,就不敢去赶场。不去赶场,就没法买叶子烟。烤马德齐的烟瘾,这等于要了他的命。村长矮子幺爷善良,暗示大姐夫朱光富,说“你这是使阴招收拾人”,要不得,再这样下去“小心憋出人命”。朱光富于是对马德齐说,可以赶场买叶子烟。但必须快去快回。果然,烟叶一买到手,马保长屁事没有了,“我一定要好好改造,重新做人。”过去,马保长不搂着女人睡不着觉,婆娘走人户,熬上三夜,他就要拈花惹草。这下原配的钱文秀跳河死了,买来的哑巴女罗贞贞跑了。丢下他老光棍儿一个。没有了保长的官衔,没有了祖传的家产,多了块“地主分子”黑牌,哪个女人还愿意多看他一眼?没奈何,夜里上床,多翻几次身。翻过去翻过来,翻一会儿,还是能睡着。

牛道耕的黑牌:“富农 管制分子”。下面再无“小字”:没写“管制人”是谁。

黑牌刚做好,就遇到麻烦了。

自从朱正才带兵回来后,一直在走霉运的牛道耕,老天爷居然给他降临了一个比天还大的喜事:大儿子牛天定,有消息了!——那个和朱正才、牛道宽一起外出躲壮丁,也被羊绍雄卖到铁厂,又和朱正才一起逃出来,然后又被抓了壮丁的大儿子牛天定,突然给牛家大院带来了新的荣誉:志愿军特级战斗英雄!

就在工作队准备安排人到牛家大院钉“富农,管制分子”黑牌的前一日,葫芦肚河县政府快马送来喜报:葫芦底河区葫芦底河乡红奎村(原伪葫芦尾河保)牛家大院,志愿军特级战斗英雄牛天定的嘉奖令到了。按照上级的上级的统一要求,要给战斗英雄的父母戴大红花,打马游街,还要鸣锣开道。第二天,落款“人民政府”的两块红底金字的楠木匾就送到了:一块长五尺,宽三尺一寸,上书“英雄家庭”;另一块三尺长,一尺八寸宽,上书“军属光荣”。

送匾牌的人还将两朵绸带大红花,也交到了工作队手中。赵连根不知道该如何收场,连忙向朱正才请示。朱正才想,当年他和这个大老表躲壮丁又被抓壮丁,不应该是在他们的军队呀,该不会是搞错了吧?立即通过“组织渠道”了解。

原来,朱正才和牛天定分手没多久,那支部队就被拉上了前线。那支部队的最高长官,本来就是革命这一头的“秘密人”, 还没有听到枪响,就前线起义。愿意革命的,留下来,接受改编;愿意回家的,发路费。这支部队绝大多数人只把原来的帽花领章扯下来,自己缝上新的帽花领章,一夜之间,就变成革命这一头的军人了。他们很快就被安排调转枪口,去追打跑得更远的原来属于自己一头的军人。用老百姓的话说,这哪里是打仗啊,完全是在撵贼。基本不用打枪打炮,一直追到海边,才“就地休整”。这时,北边那个外国——打起来了。

牛天定那支队伍奉命被火车运到了鸭绿江边,经过一个月的全封闭备战整训,就悄悄地开到外国去了。

牛天定是牛家嫡传长孙。按牛家祖传规矩,这个长孙将来是要接玉扇坝神螺山班的。牛家历来家境富裕,长孙一下地就是爷爷奶奶的珍宝。自小从没饿过饭,体格健壮,力气好,手脚灵活。重义气讲交情,脑子特好用。加之人又年轻。几场战斗下来,火线提拔当了班长。他提名铁杆兄弟万伯宁当自己的副班长。两人配合天衣无缝。牛天定冷静沉着,性格倔强,一班兄弟都很服他。在一次事关全局的阻击战中,他和万伯宁带一个班打退敌人一个营连续八小时的进攻,赢得了一个大战役的胜利机遇,而且全班无一阵亡,只副班长万伯宁手臂挂了点儿彩。他那个班创造了这支改编部队作战史上的奇迹,受到总部嘉奖!全班战士都是战斗英雄,牛天定是特级战斗英雄。现在,他已被破格提拔为连长了!

原来如此!

朱正才当然高兴。无论怎么说,亲表哥有下落而且有出息了,对正在“走麦城”“ 背血霉”的大舅是个好消息。他想,司马首长的名言是:“桥归桥,路归路”。标志光荣的“英雄家庭”“军属光荣”的金匾照挂;标示阶级的“富农,管制分子”的黑牌也不能因此就免了。他对赵连根说,“革命不能不要原则。”至于戴大红花打马游街的事情,朱正才主张搞个折中,让大舅娘朱光兰和幺婆太戴上这两朵红花去游,“我大舅毕竟是富农,戴大红花不合适。”

赵连根照此办理。朱光兰不同意。幺婆太骂人。戴大红花打马游街的事,就只好不了了之。

于是这牛道耕的家门上,就有了三块牌子。两块是金匾:金光闪闪的“英雄家庭”“军属光荣”。右下侧不很显眼的地方,是制作精致的“富农,管制分子”黑牌。

牛道耕的黑牌没有用“小字”来明确“管制人”。是因为朱光富坚决不同意把自己名字写上去:“说齐天,我们也是亲郎舅。写上这样的话,别人看见,会说我是他妈个宝器,六亲不认。”

理论上讲,牛道耕到哪里去,也需事前向朱光富请假。但他们两郎舅关系一直非常亲密,所以对他的管制形同虚设,别人也懒得过问。牛道耕有了大儿子的信息,一下子觉得天空晴朗多了。管你妈的富农不富农,日子照样过。好在他哪里都不去,偶尔心中憋得慌了,就去神螺山,坐在他爹坟头说一阵话。说“你最心疼的大孙子找到了,当英雄了。”说自己“对不起祖宗,没能要回玉扇坝,连神螺山也不是牛家的了。”至于门上的那些牌子,他没有觉得好,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不准乱说乱动?他还懒得说懒得动呢!——老子本来就不想说,不想动。他相信老辈人的教导:“你当三年官,老子三年不做贼,你把我球咬了?”

司马大奎们的革命理论中,并没有“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一条。某种意义上,他们也想打破“反动血统论”这条遗毒千年的偏见。然而司马大奎们也许没有注意到,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必然逻辑,实际上就默认了这样一条潜规则:决定人们命运的,依然首先不是自身,而是看他出生在哪个等级的家庭!如果不幸老天把你托生在“管制分子”家庭里了,那你终生的任务,首先就是和那个家庭“划清界限、决裂”,并“重新做人”。如果你运气好,“好人的阵营”认可你接纳你了,你就赶紧“割掉”尾巴,甘心情愿做“驯服工具”吧!

伊甸园里,只有两个人,男人和女人;在革命的世界里,也只剩下两个人:好人和坏人。基于这个判断——社会的管理就轻松了。无须领导者具备什么能力,拥有多少智慧,如矮子幺爷和羊登山父子——足以胜任了。


分完了田地、房屋,土地改革就基本完成,大局已定了。除了组织学习、开展宣传之外,工作队就没有多少实质性工作了。从头算起,在这里也近一年了。于是陆续有人离开。他们有的“转业”,有的要去上任新的领导工作。他们都不是这里的人,但他们确实是葫芦尾河乡亲们依依不舍的亲人。除了经常组织农民开会以外,他们还帮着农民干活,在农民家吃个饭都交钱。办事公正,大公无私,被农民们奉之为神。无论什么事,首先想到的是找“同志”。司马大奎虽然不常来红奎村,但人人都会说起他。他简直就是无所不能的玉皇大帝。他培养了朱正才。朱正才培养了小男人白鹏、智多星朱光明,还有矮子幺爷村长,气包卵贫农主席这些真心拥护革命,能够有所担当的地方干部和积极分子。

历来有句话,叫做“天人感应”。自从盘古开天地,国人就认为老天爷是有知觉、有感情,有喜怒哀乐的。人怨必然“天怒”;人喜,理当“天随”。土改之后,昔日靠租种别人家田地糊口的人家,第一次有了自己的“产业”;原来田地多自己家人顾不过来,不得不请人雇人的人家,而今虽突然失去了绝大多数的“祖业”,但自食其力仍有依靠。几乎所有的人都突然对自己脚下这一片土地有了新的认识,新的感情,新的谋划,新的干劲。老天爷也配合得天衣无缝。“春分分种”,“立夏雨下”,“小满田满”,“芒种忙忙栽,夏至就怀胎”,“立秋十天遍地黄”……葫芦尾河人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的收成。小春的小麦、胡豆、豌豆,大春的水稻,夏秋的玉米、红苕——在挖红苕的时候,大半生基本上没有种过庄稼的贫农团长“大叫花子”羊登山,深有感触地对儿子羊颈子羊绍章说:

“难怪得——狗日的那些发财人,只要有一点钱,就买田买地,原来这田地,真正是金贵啊!那么细一根红苕苗苗,栽下去,几个月之后,挖出来就是人见人爱的大红苕——神奇啊!”——还有句话他没说,而今,再不是“帮人”了,这地里长出来的东西,再不属于东家,“挖出来就可以往自己家里拿,就是自己的了。”这才是喜悦的根本所在。

伪保长马德齐而今也不得不亲自下田地了。快四十岁的人了,才开始学种庄稼。起初,离了烟杆要不了半个时辰就打哈欠流口水,挖锄头要铲到脚趾头,挑东西两个箩筐总要滑到一头。一挑粪担到地头,大半桶洒在了路上、自己裤脚上。万般无奈,咬着牙,熬着。日子一长,犁、耙;抬、挑;挖,铲;拉、扯;栽、插,样样农活拿得起放得下,那烟灰色鬼模样的身子,大有改善,长来黑铮铮的,一把好力气。到立秋前后,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亲自种出来的庄稼,居然也黄澄澄金灿灿沉甸甸的。什么叫成就感?这才是货真价实的成就感!马德齐每天都乐呵呵的,早出晚归。小儿子马白三屁颠屁颠地跟在父亲身后,脸上脏兮兮的,黑一块白一块,花猫似的。

劳动带来的丰收的喜悦,才是这人世间永恒的喜悦。

转眼间,土地改革后的第一个春节到了。

千百年的风俗,一到腊月便开始准备过年。冬至杀年猪、亲朋好友“吃庖汤”。喝过“腊八粥”,唯一的农活就是把猪圈、牛圈、羊圈、鸡圈还有人的茅厕打整干净,粪尿淋小麦、油菜,年前最后追一次肥。其余的肥料送下水田,沤着。烧草皮灰、掏灰包、沃粪堆,为来年大春做准备。腊月十六 “倒衙”:里里外外清算债务——“有钱算个钱账,无钱算个情账”。长工短工们帮东家把过年伙食准备好,然后和东家一起,把象征性的“团年饭”吃了,才高高兴兴结清工钱。也会或多或少地得到一些赏钱。兜着一年的所得,“多谢东家!”回自己家过年去了。腊月二十三“祭灶”。拜托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腊月二十六扫“六霉”,各家各户打扫扬尘,换洗被褥。

“胡萝卜,蜜蜜甜。看到看到,就过年。娃儿想吃肉,老子莫得钱!”娃儿们在掰着指头唱。早些年辰,每到过年,总有那么些家庭,“娃儿想吃肉,老子莫得钱”。于是就盼望发财人开恩行善,“吃大户”。特别是灾荒年辰,牛家大院屎观音家、马家院子保长家,必定要办流水席开坝坝宴。让困窘的亲戚、朋友、乡邻也得些年味儿。朱家塘朱发丰有时候也办。但规模就小得多了。过年讲究的是人多、闹热、喜庆。从杀年猪请吃庖汤开始,请“吃转转儿会”。沾亲带故请得动的,都请。葫芦尾河人几乎都沾亲带故。羊绍雄回来那几年,风光得不得了,葫芦尾河外十里、内八乡,认识不认识的人,都来吃,一吃还三五天。羊子沟讨口子多,腊月初八之后年三十之前,几乎是不落屋的。“转转儿会”直到吃到家家户户各自门前燃起香蜡纸烛,恭迎先人回家“团年”为止。殷实的小户人家,像野牦牛、仁菩萨、老粪船这些,不敢“操”得太漂亮。除了至亲,一般人请他们是不敢去的,害怕回请“遭不住”。反正自己家也是要团年的,分家立户的兄弟姊妹就轮着吃。整个春节,一言以蔽之:“敞开吃,放开耍。”吃饱了喝足了,就打长牌,搓麻将。输得起的大赌,输不起的小赌。小娃儿没有钱,赢家就打手爪爪,指头弹额头,“打蹦蹦儿”。

今年的春节,改天换地了,葫芦尾河最喜庆、最热闹。

春节前——该斗的地主富农,斗了;该分的“胜利果实”——田地、房屋,也分了。剩下的,无非就是各家各户过自己的日子了。村里人心欢喜,气氛祥和,家家户户都笑语喧天。当然,门上有 “黑牌”罩着的马德齐、牛道耕除外。他们脸上很难看到笑容,走路也不敢再昂着头。而恶霸地主羊绍雄家,就没有“年”可过了。用老粪船羊连金的话说,“狗日的,报应!革命革得他那一家人毛都没有一根了”。

为了减轻群众的负担,让老百姓过一个欢天喜地的传统节日,上级要求,春节前,土改工作队全部撤离。明确宣布,今后村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就全归村干部管了。为了形成革命的最后一个高潮,各地工作组都把最后一张喜庆的王牌,放在了工作组撤离之前出手:腊月二十三,分浮财!

那天,鸡叫头遍,被列入名单有资格来“分浮财”的人,就在走马转阁楼的大门外等着了。数九寒天,一个个冷得打抖,却兴奋得脸红筋颤眼冒绿光。大门一开,人们一窝蜂挤进来冲上去。把工作队的几个大兵挤得惊叫唤,差点就要掏枪出来维持秩序了。不到半个时辰,半抢半分,搞个精光。

最让人眼红的,是那些“土改积极分子”。明里多分,暗里还私拿。朱光明悄悄把羊绍雄的紫砂茶壶拿回家,孝敬了父亲朱发钟。听母亲说,当年父亲在外公家雕石头狮子,见外公有一把紫砂手壶,“你老汉儿眼红得不得了,没人的时候,经常悄悄叫我拿来给他喝一口儿。那玩意儿泡茶,高个味儿。三伏天也不会馊。”马常山私下拿走了狗子三的打火机。朱光寿不声不响拿到一个洋烟盒。钱耀梅听人说起过,马德齐家祖传那几幅装裱精美的山水画很值钱,悄悄让马白莲卷回家去了,说是“今后送给你正才哥哥,他肯定喜欢得不得了!”而她自己,则神不知鬼不觉,把钱文秀遗留的一对据说价值连城的碧玉手镯——私藏了。

羊绍雄那块银链链儿铜壳子的小怀表最惹眼。都知道这东西神奇,肯定值大钱。革了命的积极分子们全都大眼瞪小眼,惦记着这个“小玩意儿”。结果,“分浮财”前夕,工作队的领导来检查工作,查看“胜利果实”。“两根毛”赵连根一上来就抓住那怀表不放手。发话:在乡下,有公鸡报晓叫午就行了,时辰弄那么准有屁用?这怀表就不分了。“要让它为革命做更多的贡献。”他将那小怀表捏在手心里,再没放开。在场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吱声。他是“政府”,又是“工作队”,谁也不敢说他不该拿。过了些日子,细心的人发现,那怀表果真“为革命做更多的贡献”去了。那根人们熟识的银链链儿,挂在了赵连根旧军服小口袋的扣眼儿里。

为了“最广泛地发动群众”,“分浮财”的时候,工作队让中农们也象征性地分一点儿“果实”。赵队长说“革命一场嘛,留个念想”。大财小财都是财,只要不是自己花力气挣的,花银子买的,终归是捡了便宜。“伪甲长”羊登亮,前些日子工作队和积极分子清查他的历史问题,搞整得喊爹叫娘,差点儿就成半个残废了,分完“果实”,人家还逢人就“啧啧”:“老子们虽然没有搞整到大便宜,狗日的狗子三家的细料碗,还是分了两副的。嗨呀,正宗的景德镇青花磁。把那碗掂在手上,一根指头轻轻儿一弹,那响声儿带回音,嗨呀,不摆了!”

到最后,灶台上的铁锅没人抢没人要。都忌讳:提了人家的锅,要倒“锅烟霉”。羊绍雄两口子洗澡用的大澡盆,也没人要。麻糖羊绍全上去提了提。他老子羊登贵骂道:“这是那婆娘洗过胯的,你狗日想倒霉呀?!”他这样一说,这澡盆再没人敢摸了。晦气。尿罐就更没有人要了,那婆娘天天都坐。值钱的东西只剩下那台缝纫机,摆在那里无人过问,孤苦伶仃怪可怜的。这东西——除了羊绍雄那卷毛狗婆娘红樱桃,没人会使。

转眼间,羊绍雄的万贯家财就几乎没有影子,连那条被武工队和民兵翻了若干遍的商船,也下落不明。分完浮财之后,走马转阁楼里的全部家当,小门儿东西,被人明拿暗偷,东搞整一点儿西搞整一点儿,“顺手牵羊了”不少。假如被工作队的人看到:自认倒霉,还了就是。村里人看到了,都装睁眼瞎:你做初一我做十五。反正是地主的东西。不拿白不拿。你是贫农老子还是雇农呢。管它盆盆罐罐,碗碗盏盏的,“白毛猪儿家家有”拿过手就是自己的。大家都拿就把闹鬼的事情忘了。

——除了地主、富农,所有的人都有进账而无损失。特别是雇农、贫农,哪里岂止是“天上掉馅饼”!这革了命的“天上”,“掉”下来的竟然是田地、房屋;耕牛、农具;皮袍,绸衫;腊肉、冰糖……“好安逸哟”!

总而言之,虽然各人有各人的遗憾,私下都埋怨自己得到的一份儿是最少的,眼红别人占到了更大的便宜,但有一条是明摆着的:革了命的这第一个春节,吃团年饭的时候,绝大多数人家都会把“分”到的果实,拿出来自我陶醉一番,来人来客都要显摆一回。掰着指头一拨拉,很多人情不自禁欢呼:“格老子这回儿,划算啊!整住了的!”

大大小小的“果实”分完了,“浮财”也捞光了。一些人还于心不甘,天天有事无事都到走马转阁楼转两圈。瞅准了抵门杠、磨刀石之类,只待看守房子的民兵一转眼,就赶紧藏着掖着,拿走了。到最后,就连大门口戏楼下空屋里堆着的柴草,能熬火点的,也被人不声不响地搞整光了,只剩下些落满灰尘的草草筋筋。偌大一个院子,而今耗子进去作窝,也得自备材料、自带口粮。这阵仗,啷个不大白天闹鬼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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