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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多少年来,司马大奎难得有机会给自己的部下讲讲自己的故事。发展壮大牛栏山根据地——打土豪,分田地——带人三更半夜挖地主埋在古坟里的金银,地主老财一家哭得喊天叫地……

正讲到精彩处,有人气喘吁吁跑来报告:那个牛道耕,牛家大院的人回去告诉他,武装工作队给羊绍雄补了一枪后,要就地挖坑,埋他在神螺山上。牛道耕气得发疯。他说神螺山历朝历代都是牛家的祖业。说是坚决不准把羊绍雄埋在神螺山,扬言还要把羊绍雄爹的尸骨也挖来甩球了,把坟给他平球了。牛道耕一闹,牛家大院群情激奋,倾巢出动,男女老少好多人正拿了锄头、扁担,朝神螺山赶来。人太多,警卫连的同志们劝也劝不住,拦也不好拦。——为了安全,建议司马首长暂时避一避……

太突然了。矮子幺爷六神无主地望着朱正才,朱正才惊慌失措地望着司马大奎。

这里放信的人气喘吁吁刚刚说完,新的一拨人又跑来报告:羊绍雄的大伯,而今的贫农团长羊登山说,羊绍雄把羊家人的脸丢尽了。羊绍雄那走马转阁楼,修在大路边,“阴阳(堪舆师)”说的,这房子截断了羊子沟的风水,是犯煞的,专门克羊家人。羊绍雄烧过他两回房子,他“还一回礼”,要“一把火把他狗日的这走马转阁楼烧了”!

来人说,有人看见羊登山在羊绍雄的厨房里四处找洋火。据说为了开大会临时关押羊绍雄他们,这里的火柴已经被工作队搜去了,但柴草是现成的。羊登山到处找羊颈子,要他回家去拿洋火。神螺山枪毙人,羊颈子到这里看闹热来了,羊登山就自己回家拿火柴去了。

说话间,司马首长的警卫人员“哗、哗、哗”地全部各就各位,瞬间就用身子把首长簇拥在了当心。人们还没回过神来,他们手里的枪就已经子弹上膛了。

看警卫人员如临大敌,司马大奎有点儿不高兴,眉头一皱,吼了一句:“慌什么!”稍一顿,大声道:“朱正才!”

朱正才本能地两臂一收双拳一端,跑步,立定。大声地吼道:“到——!”

司马大奎一字一句地指示道:“集合武工队,集合民兵。命令牛家和羊家的所有人,都不准再动。谁动,就抓起来!”

司马大奎话音刚落。赵连根也吼起来了:“武工队,集合!”

朱光明没有受过军事训练,加之平素斯斯文文惯了,一边招手一边喊:“红奎村的民兵,站到这边来。”

朱正才指示赵连根、朱光明:立即分头派人把牛道耕和羊登山看管起来。

原来,公判大会一结束,赵连根就授意朱光明:安排人送牛道耕返回牛家大院。他担心朱区长的这个大舅牛村长的这个大哥不识时务,节外生枝,让大家难堪。说来也奇怪,恰恰被他猜中了!牛道耕回家后,越想越鬼火起。司马大奎他不敢骂,就在院子里跳着双脚骂朱正才,“狗日的忤逆不孝,牛家这些年辛辛苦苦,养了条白眼狼”。骂了朱正才,又想起幺弟牛道奎现在是雇农,还当了村长。自己当富农!一个老树疙瘩发出来的枝条,一个灶头舀饭,一样人情两样对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本想骂幺弟牛道奎几句,但觉得这会让历来对自己这一篼子都视同己出的幺婆太难受,不好骂出口。就改口骂朱跛子,“狗日的洋歪歪的得意完了。你得意个球,不是我牛家人,你几爷子——”骂到这里,又想起外甥女朱二妹还在自己家里……一口气正抹不下去,听牛天泰和他幺叔牛道松在议论,“武工队些人,狗日的球经不懂黑不拢耸。把他妈个羊绍雄,拖到我们牛家的神螺山去枪毙,还要把他狗日挨千刀的窖在我们那坟山上。简直倒了八辈子霉,好鸡儿气人啊!” 牛道松说:“这事情麻烦,现在长房牛道耕又不敢做主,咋搞整嘛?”抬头一看,牛道耕已经在阶沿上拖起一根扁担来破口大骂:“狗日的,他几爷子有几杆棒棒枪,就认为老子牛家没得人了!敢欺负到我牛家祖宗八代先人板板的头上来了,老子今天和他们拼了!——你们这些——是牛家后人的,就跟我来!”一声吆喝,就冲出了院门。牛家大院的男女老幼,听说武工队要把狗日的狗子三埋在牛家祖坟山,也怒火冲天地吵着、闹着、骂着,浩浩荡荡向神螺山开去。

牛道耕一群人赶到神螺山大石头边。抬眼一看,那些当官的已经从山顶下来了。警卫人员端着枪,围着司马大奎;军人的前面,赵连根的武装工作队围着朱正才;武工队外围,朱光明手下的民兵排成了一道人墙。离那大石头十来步远的山坡上,武装工作队的人正督促羊登亮他们几个羊子沟的人,把羊绍雄尸体下葬到挖好的死人坑里。

牛道耕带着牛家人,朝羊绍雄尸体那儿涌过去。

正要动手,“啪!”——枪响了。

牛道耕没想到他们会真的开枪。他的第一感觉,是司马大奎朝他开枪了!

随着枪声响起,人们都本能地一动不动了。所有人——包括站在远处的旁观者,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全保持着枪响时的那个姿势。枪声已经带给牛家人太多的恐惧。当年,过大兵,那个鼓眼罗排长带人抢牛家人的肥猪和白米,在牛家大院响过枪;偷牛贼死后,警局横肉局长也在牛家大院响过枪。这两次枪响,拉开了牛家人这些年走霉运的序幕。枪声几乎成了牛家人的丧钟!

这一枪不是司马大奎放的,还轮不着他亲自操这份心。是武装工作队队长“两根毛”赵连根朝天放的!赵连根同时下令:“把牛道耕绑起来!”

正规的大兵面前,牛家大院那些刚才还气势汹汹、吵吵嚷嚷的泥腿子,一听枪响,立即作鸟兽散,不战自溃。听赵连根下命令绑牛道耕,民兵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下得了手,都不动。没办法,赵连根只好点名让武装工作队上来两个人——执行命令!牛道耕当这么久的富农——阶级敌人,终于第一次被绑了:束手就擒。然而,都知道他是朱区长的亲大舅、村长的亲大哥,武装工作队的人也很给面子,绑得很松,绳子几乎是象征性的挽了几圈。晦气的是,绑牛道耕的那根索子,牛道耕在公判大会上见过——恰恰是刚从被枪毙的死鬼羊绍雄身上解下来的!牛道耕一被绑住,所有的牛家人都被镇住了,全吓得打倒退。看到幺弟村长牛道奎眼泪汪汪地躲在人群背后抹鼻涕,牛道耕肠子都悔青了。

就在神螺山上的大戏开演的同时,另一拨武装工作队员跑步赶到羊绍雄的厨房。羊登山正在一堆柴火前面,瑟缩着划火柴。也是这“羊家院子”劫数未满,引柴火已经铺好,羊登山把整包火柴都快划完了,就是没有划燃一根。一名武工队员飞身一个饿狗扑食,抢下了羊登山手中的火柴。

房子虽没有烧起来,但性质已然属于“纵火”了。“贫农团长”羊登山也被绑了。

司马大奎带着大队人马,押着牛道耕从神螺山回到羊绍雄的大院。宣布“接着开会。”他指示朱正才:就在这大院里,会“接着开!”他毫不掩饰地对朱正才和赵连根说:如果刚才枪毙恶霸地主,是“除暴安良”的话,那么现在,就应该“杀鸡儆猴”了!

刚才的会已经结束,从城里借来的幕布收了,红旗会标也收了,专门负责此事的人已经起程到别的村布置会场去了。除了司马首长的警卫人员,担负会场警卫的正规部队也已经开走。房顶上架着的机关枪也撤走了。外村来的人走得更快,给死鬼羊绍雄“补一枪”,本来就没有什么看头了。所以,“枪毙”完羊绍雄,多数人在神螺山上就散了。只剩下红奎村的老百姓和赵连根的武工队队员。司马首长喊开会,那当然就开会,谁也不敢胡乱走动轻易发声。这个新的会让大家都紧张得不得了。

人人都捏着一把汗:“司马大奎不会把牛老大和气包卵也弄来枪毙吧?”

听司马首长要“杀鸡儆猴”,朱正才急了。他不断审视着司马大奎的脸色。低头叫矮子幺爷去对牛道耕说:“只说自己错了,不准说别的话。”

人少,就不上楼了。会场就在院坝里。一桌,一凳。当然,只有司马大奎才有资格坐。县、区、乡的其他干部就站着,分列在司马大奎两旁,左边七个,右边也是七个。村民都不愿意进院坝,宁肯堵在门口,站在院墙外。——刚才狗子三就死在这里。司马大奎而今坐的地方,正是狗子三摔死的地方。

羊登山手被反绑着。哀哀地叫:“哎哟——喂——我错了呀!我错了呀——哎哟——喂——”他声音尖利,哀告中充满恐惧,像冬日里荒郊野外饿极了的野兽在哀鸣。

司马大奎问他为什么要烧房子?

他说:“我是雇农哟——哎哟——喂——我恨他——狗日的——恶霸地主——丢了羊家的脸——哎哟——喂——那房子犯煞——正对我羊子沟出门的大路——羊家——哎哟——喂——狗日的——哎哟——喂——烧了我——哎哟——喂两次哎哟——喂——房子——”

又问他为什么没有烧起来?

他说:“哎哟喂——我心里害怕——手就抖——怕房子真烧起来——我跑不赢——哎哟——喂——”

羊登山的声音太恐怖了。羊颈子忍不住了,不顾一切从院子外面冲进来,上前去解他爹的索子。工作队员不准,要拦住他。他大叫一声:“他要用手按气包!”

司马大奎说:“解开!都解开!牛道耕的也解开!”

羊登山果真立即弓着身子按着胯下的气包,“哎哟——喂——”手一按住,凭声音听得出,他的气包卵痛缓解了许多,呻吟中含有些许快感。

羊登山是雇农,贫农团长,因为愤怒犯了错,革命可以理解他。司马大奎没有要追究他的意思。放下脸批评了他一顿:“你是雇农,还是贫农团长,村干部,你也算见多识广了。‘成功者不可毁坏’这话也不懂?革命成功了,我们都当楚霸王,火烧阿房宫?乱弹琴!今后不准再这样无组织无纪律了。回去吧!”

转过身,对着刚被解开绳子,依然还木呆呆地站在那里的牛道耕,司马大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捉摸不透的话:“你这个牛老大呀。也是——乱弹琴!回你的牛家大院去!”

牛道耕以为自己听错了,侧眼看了看朱正才。朱正才没有表情。矮子幺爷朝他撸嘴巴,叫他走。

把两个肇事者打发完毕,司马大奎站起身来。提高嗓门,对院外的人群说道:“——乡亲们啊,今天这江山——是革命者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这天下,不是哪一家人的,是大家的——绝不允许——任何人——与人民为敌——死路一条——三座大山——有两座已经推翻了——不包括牛家的神螺山——牛家人争神螺山——这是封建主义残余在作怪——这座山还没推翻——这座山在哪里?在人们的头脑里——我们不要——今后——就是要——破除迷信——什么风水呀——都是扯淡的!”

这都是些新词语,葫芦尾河人何曾听过?似懂非懂,不过怎么听也听不出什么恐怖来。牛老大和气包卵都放了,大家松了一口气。人们只是不懂,也不理解:这江山从来就在这里,怎么就是革命者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呢?他们不理解“革命”和“推翻大山”的关系,更不理解这神螺山该如何推翻。牛老大坚信,祖传的东西就该是自己的东西,为捍卫神螺山,被绑了也值,他不太感到委屈。只是用绑过死鬼羊绍雄的索子绑他,倒霉,他觉得即使解开了绳子,还是浑身不舒服。离开时,他没忘了狠狠地跺了那索子一脚。

司马大奎继续演说:“解放了——天变了——我们宣传工作要跟上——很多问题,人民还不清楚——不理解——这是我们的问题——我该向大家检讨。以后——我们要宣传,办夜校,多开会——要破除迷信——要把政策给老百姓说明白——我们要得到——群众的支持——拥护。”司马大奎讲得很慢,声音拖得老长,听起来怪舒服的。

朱正才见司马大奎没有动怒,心里平静了下来,更觉得司马大奎了不起,他大舅和牛家人的冲动,确实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已经到来的新社会是怎么回事。

富农牛道耕上神螺山冲撞司马首长的事件,由于首长的宽宏大量,只批了他“乱弹琴”三个字而不了了之。但事件反映出来的思想问题不可轻视。司马首长“我们要宣传,办夜校,多开会——要破除迷信,要把政策给老百姓说明白”的指示,为下一步工作指明了方向。朱正才马上就安排赵连根和朱光明落实办学习班的事情。办两个:一个积极分子学习班,贫雇农参加,提高觉悟;一个落后分子学习班,中农参加,交代政策。羊登山还是放在积极分子学习班里,贫农团长还是他继续当。但告诉他千万不要再乱来!还要筹办夜校,能走动的所有人,都要上夜校,读书识字,扫除文盲。还要组织宣传队,——羊颈子就是骨干了。另外,还特请先生马德高写宣传标语。

朱正才把落实司马大奎指示的相关请示、汇报,形成书面文字,呈放到司马大奎的办公桌上。红奎村是司马大奎的 “麻雀”,搞试点叫做“解剖麻雀”。“麻雀”也就是“典型”了。司马大奎觉得朱正才这小伙子能闻风而动,太理解领导的意图了,而且事情考虑得滴水不漏,是个难得的人才。立即联想到了自己承诺的给朱正才找对象的事,打电话给组织部门,过问尽快把马桂英调来的事。他认为,朱正才满过了十九岁,已经是真资格的男人了。目前最需要的,一是革命理论;二呢,就是女人了。在这两点上,马桂英都是很称职的好帮手。革命者也是人,朱正才精力旺盛,床上没女人,容易犯错误。如果再出一次红樱桃事件,这根好苗子就可能毁了。想到调马桂英的事情,司马大奎又记起让朱正才了解马桂英父亲马宗诚的事。打电话追问。朱正才一个劲地道:“向首长检讨,实在太忙,把这件大事给忘记了。我一定尽快调查清楚!”司马大奎在电话里哈哈大笑,说:“也不是很着急,你记住这事就行了。”


羊绍雄死了,红樱桃逃了。公判大会之后,马德齐也回家住了。羊家院子的长工、奶妈、丫环和小伙计早都散了。房子空着没人守,怕出事。工作队决定红奎村的村公所,就设在“羊家院子”。工作队全部人马,也从红豆林的青云观搬进了走马转阁楼。

矮子幺爷是红奎村第一任村长,新官上任,每天天一亮,就到村公所里来“问事”。第一次近距离欣赏羊绍雄的房子。他忍不住“啧啧”赞叹。这院子没有牛家大院大,但结构更合理更漂亮。丘陵地带的大院子,多依山而建,或者靠山而建。即使建在山间河谷的小平原上,也得背向山脉以续龙脉接财气。房子正向要开阔,大气。葫芦河上游这一带的院子,大多是三合面。院子的正面呈开放型。过去,这一带四水归堂的院子,只有牛家大院。而今又多了羊绍雄这个“四合院”。“羊家院子”比牛家大院显得更加紧凑、醒目,洋气。整个四合院分上下两梯,上面一楼一底,下面两楼一底。都是木头结构,木头房架,木板地面。房架和木地板都用桐油光过。在阳光下,处处都反光,给人富丽堂皇的感觉。不要说住在这里,在这屋子里走几步,听听木板上“踏踏”的脚步声,感觉就很舒服,这羊绍雄真他妈是个会享受的人!

除了工作队的人,乡亲们还没有叫习惯 “羊家院子”,这里又改称“村公所”了。“村公所”是什么意思? “就是大家开大会的地方。”村长牛道奎解释道。

阶级敌人只有三个。狗子三被枪毙了,他那婆娘跑了。财产也就没有追头了。马保长听枪声吓得屎尿直流,看样子更没有什么“斗争”的价值了。所以,“阶级斗争”只有牛家了。可惜,牛家人对“阶级斗争新动向”全然不知,多数人还在兴高采烈。在他们看来,既然枪毙了羊绍雄报了深仇大恨,玉扇坝归还牛家就理所应当,只是迟早的事了。

葫芦尾河人觉得:革命的三个主角,司马首长是牛家救下来的,区长朱正才是牛家养大的,村长牛道奎是牛家的“矮子幺爷”。凭直觉,他们以为这革命是为牛家闹的。朱光富和多数乡亲都这样想。牛家是好人,该得好报,本来该人家的东西,就该还人家,这才公平。不过,玉扇坝也好,神螺山也好,连司马大奎也没有说清楚到底归还还是不归还。特别是有一点大家猜不透也想不明白:朱正才把牛老大划成富农,不晓得这个娃娃区长的罐罐儿里装的什么药,“革命”这个罐罐儿里装的什么药。

革命年代,想不通的事情多得很。一个事情没有想通,新的事情又来了。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新鲜事一个接一个,好啊,尽是些天大的好事啊!

在村公所大院,工作队又召开了一个振奋人心的大会。赵连根代表政府向大家宣布,武装工作队正式改名为土改工作队。下一步的工作,就是没收地主、富农的土地和财产,分给雇农、贫农和田地太少的下中农!

哇,“天上掉馅饼”?想过,也听说过,但没亲眼见过!世界上还真有这样的事情啊?!革命真好,简直不“革”都让人想革!

土地、房屋、耕牛、农具、家具、家畜、衣物、锅、盘、碗、盏、粮食、腊肉、糖果、银挖耳、铜手炉、痒痒挠……全部清理造册。过去的房契、地契、卖身契已经由工作队登记核实了,当众烧毁,其他财物分给大家。分地主富农的田地房屋,按照最穷、次穷、还穷、也穷的次序,先由雇农选,接下来是贫农、下中农。当然也要留下一点,“地主、富农也得过日子嘛”。

人们这才知道,原来人世间居然还有这样一种“公平”。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山林,田地,一句话,就突然不属于你的了。亲手修建的房子,乃至家里的东西,突然被查抄、登记、造册,糊里糊涂被人稀里哗啦分掉了,也不属于你了。原因很简单很直接:你是“地主、富农”。

无论后人们对这段历史作何评价,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当年,确实绝大多数人对此是高兴的,欢迎的,乃至山呼万岁的!半夜三更,葫芦尾河的大小院子里,常常响起人们睡梦中的“哈哈”声。笑醒之后,在床头议论:“真是做梦都想不到啊——会有这么一天!”

庆祝“分田分地”的大会,开得比枪毙羊绍雄更热闹!多年来一直不在葫芦尾河公开场合表演的贫农团长羊登山,带着儿子羊颈子,莲花落、金钱板连唱了三本:《桃园结义》《穆桂英大破天门阵》《华山救母》。遗憾的是司马首长没有来。朱光明还动员钱幺姑带头,带领姑娘小媳妇们学习打连箫,划彩龙船。赵连根带领土改工作队也演了台戏,叫《放下你的鞭子》。他们不像羊登山父子又说又唱,插科打诨,不时来点滑稽相那样表演。这工作队教出来的人,演戏都不唱,只是说,只是吼,不怎么好玩。

葫芦尾河亢奋了。最隆重的盛典——当众烧毁旧的地契,房契、卖身契、当票、借据、欠条……为了“不让地主们变天”,连刚刚续写了不久的《葫芦尾河马氏家谱》,也被搜出来烧了。一张张泛黄的纸,当众验明正身,丢入火里。年轻的朱正才区长,学着司马首长说话的姿势,左手叉腰,右手挥动,把每个字的发音都拉长至少半拍,说:

“这是——在——烧毁一个——旧世界!”

村公所红旗招展,鞭炮齐鸣,口号震地,锣鼓喧天。羊绍雄家那头水牯牛,前些日子一直是民兵们在照顾,还算平静。这几天院子里白天晚上都敲锣打鼓又吵又闹时不时还咚咚咚来几炮。这水牯牛冒火了,在牛圈里大声地“ 吽 —— 吽 ——”抗议。叫了半天,根本无人理睬。气急之下,扯断牛鼻绳,径直跑进院子里,左冲右突地四处撒野。惊得一帮兴高采烈的男男女女连声高喊“救命”。幸好村长矮子幺爷就在现场。他长期喂牛,有和畜生打交道的经验。他急中生智,喊着羊家原来的小伙计麻糖羊绍全,一起和水牯牛周旋。同时安排人火速赶到牛家大院,搞整了半背篼青草来,才勉强把水牯牛的怒火安抚下来,同意让麻糖羊绍全重新系了牛鼻绳,牵回了牛圈。

分财物的场面很令人感动。耕牛和大农具几家人搭伙分。家具,粮食,衣物尽可能公平搭配。雇农们先选,接着是贫农、下中农选,然后才是干部。最后才依次是富农,地主。先选的特别兴奋,眼花缭乱,什么都想要,一下手就后悔,想抽自己的嘴巴——埋怨自己选错了。

羊颈子和疯儿洞羊绍银,抢着选红樱桃的旗袍,选过手就拿来穿在身上,笑得好些人背过气去。一直表情严肃的土改工作队员也忍俊不禁,笑得鼻涕口水一包糟。轮到牛道奎选的时候,衣物就只剩下红樱桃没有带走的旧东西,都是穿过些日子洗过好几水的了。幺婆太拿在手里,气得蹬脚,骂牛道奎“当你妈的蚱蜢官。”

分到最后,最贵重的物件是红樱桃的缝纫机,但没人会使,也没人要。只好先放在村公所。由村长暂时保管。

最后赵连根还给大家说,这些登过计的,还有没来得及登记造册的浮财,以后再分给大家。大家又欢呼起来了,一直这样分下去才安逸。

贫农团长羊登山,分了牛家大院富农牛道耕的一通房子。正屋连着“拖水”,一进三间。这房子本来是幺婆太为牛道宽留下的。工作队的人找到牛老五,他写了放弃文书。当天夜里,羊登山就从岳父野牦牛家搬出来,住进人民政府分给他们的“新房子”。钱幺姑分到了马德齐的一通正屋。马常山家是小土地出租,分别人的没他的分,他的也不拿出来给别人分,有牢骚了,逢人就说:“日妈老子的革命尽是给别人革的!”

朱家塘没有地主、富农,贫雇农要“分果实”,只能在“马、牛、羊”三家打主意。分房子的时候都宁可就选“革命革出来”的牛家、马家房子。有的贫下中农没有分到马家牛家的房子,干脆放弃选择,愿意继续住自己的烂草房。最后就该干部和地主富农选了。牛道奎说他住他的磨房。朱光明自己是有瓦房的。牛道耕大儿子被抓壮丁不说了。二儿子牛天宁、三儿子牛天宇都是成年人了,每人一通屋天经地义。牛道耕两口子带着女儿牛天香、小儿子雀八,分得一通正屋外,加牛家的仓屋。马德齐的正屋除钱幺姑分走一通,其余都拿出去分了。马保长而今只带着小儿子马白三,说既然政府决定要新修学校,他就要先前借给马德高先生团馆教书用的那间柴房,“两个人,打个灶,摆铺床,就够了。”——有件事把工作队难住了:羊绍雄的房子没有人要。无论工作组怎么动员,连最积极的积极分子羊绍银他们,也绝不愿去分羊绍雄那走马转阁楼的“羊家院子”。

羊绍雄的死对葫芦尾河人刺激太大,人们都相信:那院子迟早要闹鬼。有人说得很玄:半下午,天还没黑尽,就见到一个影子,在院子周围,晃来晃去。很像是——羊绍雄呢!

工作队就追查谣言。谁知“屎不掀不臭”。这一追查,谣言反而越追越查越离谱。有人居然把羊绍雄的死,和相距不远的青云观道士养女人的故事扯在一起了,——早前借口“阴阳双修炼仙丹”的道士是被乡亲们锄头扁担乱棍打死的。进而还扯上了跳河的钱文秀,摔岩的偷牛贼,挨枪的罗鼓眼儿。正在这骨节眼上,葫芦河又来添乱,那河面上连续三个夜晚,“鬼脸鱼”现形,满河冒“鬼火”。工作队同志也都去亲眼看了。没人说得清是怎么回事。于是“组织要求”:不传、不说、不议此事。村长矮子幺爷告诫大家:“不准任何人摆河里鬼脸鱼现形冒鬼火的鬼龙门阵”。羊登山也对工作队的人说:对付葫芦河燃鬼火的唯一有效办法,就是不说自己看到了。没人理会,那鬼火也会自知没趣,燃几夜,觉得没劲,会自己熄了。工作队的人相信了,下令:大家都不说。谁知这工作队一介入,不是“迷信”也成迷信,反而更加剧了恐惧。这下,羊绍雄的走马转阁楼更加阴森可怕了。更没有人敢要了。原来有点想大着胆子去试着住的人,都悄悄放弃了。那些分了狗子三财物的人心里也不安起来了。

土改工作队只好表态:羊绍雄的房子不分了,用这房子做村公所。工作队的人住在这里。学习班就在这里办。以后的夜校也办在这里。

赵连根队长说:“邪不压正,怕什么?革命还怕鬼神么?”其实,他和朱正才一样,每天无论多晚,也都有船送他回葫芦底河镇上去。他一天都没有在这房子里住过。

牛道奎没有别的办法。他是村长,躲不脱抹不掉,必须在村公所里“主事”。别人问他怕不怕,他胸口一拍,麻着胆子说:“啥——革命了——鬼敢把我球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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