划分阶级成分政策性强,是件仔细活。赵连根蹲点指导,进展还算顺利。敌人的战线很明白:恶霸地主羊绍雄、地主伪保长马德齐,还有个富农牛道耕。此外,特殊成分两家:——马常山“小土地出租”;朱光富“工人”。牛家大院、马家院子和朱家塘各有好几家人评了“中农”。赵连根说,他们是“中间力量”。贫农团长羊登山解释说,“中间力量”,就是脚踏两只船的“两面派”。岳父野牦牛一听这话就骂开了:“你狗日的是脚踏一只船的,那你还住在我屋头捞球哇?”无论怎么说,贫下中农高兴了。特别是“雇农”们。从今往后,高人一等!比起有些人,还高不只一等呢!
牛家大院的人大多看不惯羊颈子从外面带回来那个婆娘周金花。本来,葫芦尾河的女人家,对收拾打扮那一套都不讲究,也不懂讲究。朴实大方稍微整洁点就不错了。但这周金花的不收拾打扮,外加不讲卫生,却到了令人厌恶的程度。她站在哪儿都逗苍蝇蚊子。看不惯就难免不议论。马德春和龚庆碧看她走近了,会赶紧躲开。——说是“那味儿难闻”。羊颈子对此大为光火。不敢在亲舅娘面前发泄,就常拿两个“老表”牛天民、牛天久出气。喝五吆六地找茬:“咋子嘛?要干净嗦?要香嗦?羊绍雄那婆娘红樱桃,倒是又干净又香呢,可惜,跑球了!我们贫雇农,是有点儿邋遢哟,咋子嘛!——可惜了,这今后哇,偏偏就是我们贫雇农欢喜谁,就是谁!高兴了,划你到好人这头来;不高兴了,划你到敌人那头去!天下是穷人的,你们是穷人么?没门!”
被司马首长下令“看管起来”这些日子,牛道耕和马德齐被“看管”在一起。谁都明白,“关系”在那里摆起的,没人敢拿他牛道耕当“坏人”。牛道耕脾气倔,当他终于明白了这“成分”二字是怎么回事,特别是自己这顶“富农帽子”到底有多沉之后,只要听到别人说起,就忍不住骂:“这个发明‘戴帽子’的人,真缺了他妈祖宗八代的德!”“狗日的,亏他几爷子想得出来!这帽子一戴上,比孙猴子孙悟空头上的紧箍咒,更害人!”马德齐对他的高论非常赞赏,但不敢说。在马德齐看来,这“帽子”,简直就是人世间最要命,最让人恐怖的东西了。不过,马德齐也真有些为牛道耕不平:实在想不清楚,牛家救司马大奎,养育朱正才,加之矮子幺爷牛道奎还是牛道耕的亲弟弟。——眼下这“命”,不就是这些人在“革”吗?怎么回事?姑且不谈对司马大奎的救命之恩,单就朱正才、矮子幺爷来说:过得好好的一家人,这下子好了,这牛道耕还不算他们一头的了!想想自己,马德齐觉得更是霉得伤心:从小不搂着自己的脖子就睡不着觉的亲儿子,一夜之间和老子成了“敌人”!有时,看守民兵和牛道耕、马德齐摆龙门阵。牛道耕毫不忌讳,张口就骂:“这样斗来斗去的,有球的个意思?”他说,“你们都看到的,老子一家老小,起早摸黑,辛辛苦苦开荒,到头来,为自己搞整了顶‘富农’帽子,多开几块河滩荒地,就得罪了‘革命’他爹呢,还是冒犯了‘组织’他娘啊?”看他又开口骂人,民兵都担心自己“整来笼起”,不敢答话了,知趣地各自走开。
上级有指示,不坚决“镇压反革命”,不“打掉敌人的嚣张气焰”,“革命政权”就不牢固。“斗争公判大会”迫在眉睫。根据外地的经验,各个村建立新政权的同时,基本上都要杀一个把“恶霸地主”“土匪头子”之流。葫芦肚河县的其他区,“新政权成立暨斗争公判大会”已经开得热火朝天。葫芦底河区决定先在红奎村搞试点,把大会开成样板,给其他各乡各村做示范。报告打上去,上面回话令人鼓舞:司马大奎首长决定亲自参加红奎村的“村民委会成立暨斗争公判大会”。既然这样,朱正才立即指示:区、乡政府机关全体人员,全区村干部,镇上学校、商店、铁铺、粉坊、面坊、屠宰场人员,停课停业,参加大会,不准请假,不准缺席!同时,全区各村还要派至少两名贫雇农代表,参会观摩。
按照外面的常规,会场应该设在“公共场所”,就是青云观。区上来人现场查看后,采纳了多数人的建议:“就把会场设在羊绍雄的院子里。”朱正才也认为这个建议好,当即就定了下来。羊绍雄的楼院,四水归堂,有利于保卫首长安全。宽敞,院坝里可以摆几十桌酒席,容纳的人多。——谁知临到开会了,大家才发现,这场地仍然显得太小了。人挤满了院子。然后又挤挤挨挨地从院门口朝田埂上、河滩上延展开去。老年人都在大发感叹:哎呀呀,活这么大岁数,从来没有一眼看过这么多人。——自此,人们学到且理解了一个新名词,叫做“开大会”。
羊绍雄的房子是全木质结构的立料房子,正面三开间加转角,两边厢房也是三开间。大门的耳房两边各一间加转角。正屋地势高出大门口两梯。门楼一楼一底。刚好和正屋齐平。平时,这楼上的平台里,摆着两把逍遥椅,中间一个茶几,羊绍雄经常一个人悠闲地在上面品茶,仰望星空。那日子,比这葫芦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要惬意得多。羊绍雄设计这个平台,是用来请戏班子唱戏的。他对葫芦戏有瘾。在城里,他有空就会去戏园子。房子竣工,老爹迁坟,羊绍雄请县城里葫芦戏班来,唱连台本。——本来筹划好了,他儿子满周岁时,再请班子来唱大戏。而今看来,已经没有如愿的可能了。眼下——恰好,这戏台子正合适做主席台,开“公判”他的大会。“狗日的狗子三”可能做梦也不会想到,这戏台子还会有这么个功用。
风声已经先放出去了:这是一个要枪毙人的大会。会场弥散着一股杀气,显得异常严肃。
司马大奎果然来了。这次他穿的是没有帽徽领章的军便装。身后时时都站着两个只有他肩头高,腰间都挂双枪的卫兵,更衬出司马大奎的伟岸和威风。朱正才也着军便装,自佩小手枪。赵连根挎盒子枪。大兵来了少说也有一个连。正房的房顶上,还架了一挺机关枪。枪口朝着院外,好几个大兵趴在房上。两排背长枪的大兵,分列在主席台两侧。院坝里、院门外,一直延伸到葫芦河滩上,都有背长枪的大兵和换了便装的武装工作队队员,还有持枪民兵。他们不时走来走去的,警惕地关注着所有路口,打量着所有人。
会场主席台的正面,挂着一幅从城里戏班子借来的大幕布,幕布上贴了两张人头像。头像两旁是各五面用整张红纸剪的红旗,浆糊粘上去的,不很规范。主席台正前方的横梁上,一根晾晒衣服的长竹竿,挂着红纸黑字的大横幅,是马德高先生米升子大小的楷书:“红奎村村民委员会成立暨斗争公判大会。”人们几乎都不识字,但晓得今天要搞整羊绍雄,保长马德齐肯定是陪斗。据说朱区长的大舅牛道耕,不知犯了什么事,也要陪斗,这就更加稀了奇了。遍地都插些红旗。房顶上,阳台上,院墙上,田埂上,河滩上——凡是能插得稳旗帜的地方,都红旗招展,给人们带来了新鲜感和强烈的视觉冲击。红色感染了人们的内心,加速了人们的心跳,除了喜悦,就是激动;除了激动,就是喜悦。而今,红色是人们的共识,人们的美好向往。
当官的,主席台就座。按照职务从高到低分列司马大奎两边。矮子幺爷去过羊绍雄的家,但还没上过楼。这回他是大会的主角,必须上楼去。他一梯一梯费力地往上爬,心里骂道:“狗日的羊绍雄,把梯子修得恁球陡!”
根据安排,先是开“红奎村村民委员会成立大会”。 大会即将开始。首先是一阵山呼海啸的口号,呼“万岁”,呼“打倒”,呼“坚决”,那么多人一起喊,喊得地皮子发颤,房上的瓦也嗖嗖有声。
“走马转阁楼”的厨房里,羊绍雄被五花大绑,胸前挂着个牌子,上面一行书“恶霸地主”四个大字,下面一行是“羊绍雄”三个小字,小字上面打了个大大的红叉。长时间被关、被斗、被审,被打被吊乃家常便饭。而今的羊绍雄,已经再也“雄”不起来了。原来白胖白胖的模样已经“脱了五行”,肚子也凹下去了。头上戴着纸做的尖尖帽。脸被人涂了锅烟墨,几乎看不出真面目了。张嘴抬眼,样子十分狰狞。伪保长马德齐前段时间也吃苦不少,几近奄奄一息。幸好朱正才及时干预,才不至于残废。他没有被绑,但胸前有牌,上面一行写“地主伪保长”,下行写“马德齐”。没有打红叉。头上也顶着尖尖帽,脸上倒是干干净净的,泛着黄色的蜡光。牛道耕也没有被捆绑,戴了尖尖帽,胸前挂了个“富农”“牛道耕”的牌子,气色不错,但看样子内心并不平静,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的。
几个荷枪实弹的大兵看守着这三个“阶级敌人”。
事前,朱正才、工作队,还有大兵们都对牛道耕说了,只要听从安排,不乱说乱动,他会没事的。这算是革命阵营“政策交底”,在争取他了。牛道耕很冒火,也很委屈,想骂人,但又没办法,只能忍着。无论别人怎么劝他,开导他,他依然想不通:同是一家人,他还是长子,当家人,莫名其妙地成了外甥朱正才、幺弟牛道奎他们的“敌人”。莫名其妙地和羊绍雄、马德齐他们成了一头的“坏人”,是革命这一头的“对象”了!真他娘的撞着鬼了!
又一阵排山倒海的口号。大会正式开始了。
司马大奎第一个走上前来。他首先行了一个军礼,这个军礼行得很长,人立直,抬右手,先向左边,慢慢转,九十度,又转向右边,又才转回来,手放下。他用外地口音告诉大家:“从今天开始,就是革命的天下了!”他向大家介绍:经上级政府批准,朱正才同志已经被正式任命为葫芦底河区区长,领导本区的区公所,还有七个乡政府的革命。
司马大奎讲话犹如天马行空,气势磅礴,挥洒自如。他讲了他自己的革命经历,讲了现在农村要搞整的事情,讲了未来农民的幸福生活。讲得大家热血沸腾,一张张激动得成了猪肝色的脸,和一面面迎风招展的红旗,相映成趣。人们绝对相信,头上这天有了司马大奎,就是艳阳天;脚下这地有了司马大奎,就是米粮仓。最难能可贵的,是司马大奎担心大家听不懂他的外地口音,特意说了些刚才学来的葫芦土语,每字每句都讲得很慢,有时还将声音拉得老长。
司马大奎讲完话,轮到朱正才了。显然,这位“嘴上无毛”的年轻区长,威风远不及司马大奎。但他年轻,模样儿更英俊,更灵气。他先向主席台的司马大奎行了军礼,再转过身,举手向大家行军礼。和司马大奎一样,那军礼转左转右收回。朱正才讲话了。他讲的话,大多是司马大奎讲过的那些现成话。不过,他用的是本地方言,带一点司马大奎的发音——也慢,一字一句,拉长声音。这葫芦尾河的百姓哪朝哪代亲耳听过这么大的官“耍嘴皮子”?从他们的声音里,人们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打官腔”。这可是“打”起来很有滋味很有特色很有气派的“官腔”耶。
这以后,干部们都模仿着这腔调,以至于成为了一大流行的语言现象。
对于外乡人来说,前些日子“不识庐山真面目”的朱区长,这下子揭开了谜底:原来就是剃脑壳那个鼻涕拉撒的朱跛子的儿啊!好年轻啊!于是人们都议论朱跛子有福气。朱正才杀“横肉”,闹“光明正大法庭造反”,上羊绍雄的商船搞整他婆娘红樱桃——很多外乡人只听说过故事,却并没有见过朱正才其人。“啧啧,原来是这么个还带着娃儿气的朱大啊!”“血气方刚的娃儿,见了红樱桃那么漂亮的婆娘,啷个会不想上嘛。除非遭朱发青骟过,卵尻子割来喂狗了!”
朱正才讲完,轮到白鹏。白鹏是葫芦底河乡的乡农会主席。白鹏没穿军便装,也没手枪。他不知道该不该行军礼,就把手向司马大奎,朱正才他们的座位举了一下,又转过身向大家举了一下,算是行礼了。白鹏宣布他和地主、伪保长马德齐断绝父子关系,划清阶级界限,一定要同羊绍雄、马德齐、牛道耕他们斗争到底。他也学着司马大奎和朱正才那样,把声音拉得老长。所不同的,是他每说一句话,都要特意来一个笑的表情,很明显是在讨好会场里的所有人,所以笑得极不自然。不过,也太有特色了!
每个领导讲话的前后,都是一阵口号。大会气氛异常隆重,热烈。
当大会宣布“请红奎村第一任村长——牛道奎同志来主持斗争大会”时,全场骚动起来了,“啥子扭到亏哟?”“扭到亏,鸡儿亏!”传来一阵阵哄笑,会场气氛大变。司马大奎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白鹏连忙走到前台,清了清嗓子,喊道:“大家静一静!我来介绍一下,牛道奎同志,就是大家熟悉的矮子幺爷!”
“啊——”外村来的人似乎恍然大悟了。又是一阵笑声。会场里很少有人知道矮子幺爷有书名——“牛道奎”。
矮子幺爷戴着司马大奎送的军帽。该怎么做,怎么说,赵连根已经教过他好几遍了,但他一上这主席台,便全都忘了。他看了一眼司马大奎,司马大奎向他点头以示鼓励;又看了看朱正才,朱正才也点头鼓励他,意思是按赵队长教的那样做、那样说,就是对头的。
于是牛道奎摇摆着身子,麻着胆子走上前去。主席台是两张八仙桌拼起的,上面铺了雪白的床单。矮子幺爷只比八仙桌高出一点点。站在桌子后面,鼻梁以上部分显出来了,嘴巴显不出去。他只看得到桌子,下面的人也只看得到桌子。一位背长枪的大兵很灵醒,走过来,抬来一张椅子,把矮子幺爷抱上了椅子。牛道奎这才看到下面。简直就是人山人海,好多都是生面孔。在他看来,台下几乎全是些眼睛,都在盯着他看,一下子不知所措起来。他想不起赵队长教了他什么,只想起了朱大说的要先行一个礼。他便把手举起来,像司马大奎、朱正才那样行了个军礼,左转,右转,转回,他自己觉得动作有些潦草,没有他们那样威武,他虽然有军帽,但没穿军装,腰上不是扎的皮带,是捆的草索,更没别手枪。
一阵口号过后,他彻底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怎么做了。
下面的村民一阵哄笑之后,是一片欢呼。有叫“矮子幺爷”的,有叫“鸡儿亏”的,也有叫“牛老幺”、叫“村长”的,就是没有叫“牛道奎”的,表现出村民对他的亲近。矮子幺爷虽然没有司马大奎、朱正才他们那样的传奇故事,但远近群众历来把他当活宝,有很好的口碑和人缘儿。
矮子幺爷终于想起了司马大奎、朱正才常说的那句话了,他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拉长声音说:“今天——我们穷人——要当家——做主人了!”他的话音刚落,赢得了一阵阵欢呼。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得到欢呼。这其实是人们等了老半天,终于盼到了他开口说话的结果。欢呼声又把他的思路打断了,他又想不起下面该说什么了。嘴里拖着一个“啥——”音,表明自己在酝酿下面要说的话。他不断地“啥”着,嘴里却没有词出来。这时朱正才走过来,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他才:“啥——我宣布!现在斗争狗日的狗子三羊绍雄、马保长!啥——”“牛道耕”他没有说出来,想补充这个词,但他还是说不出口。这以后,矮子幺爷只要是在“正规场合”讲官话,就要打起“幺爷腔”。开口即“啥——”,就像马德高开口要说个“那时候儿”。如果想不起下面的话,他会不停地“啥——”着。外村人记不住他牛道奎的名字,记住了他的“啥”,于是他又有了“啥——村长”的外号。
长枪大兵将五花大绑、挂牌、戴尖尖帽、锅灰抹了黑脸的羊绍雄从楼下押了上来,后面跟着马德齐、牛道耕。羊绍雄已经站立不稳了,是被两民兵“提”上来的;马德齐被民兵反剪双手,押上来;牛道耕没人押,自己跟在马德齐屁股后面,走上来的。牛道耕胸口也有牌子,但绳子太长,走一步顶一下膝头,他只好用一只手把牌子撩起半尺,另一只手抓住牌子上面的草绳,牌子在前挡住了视线,就低着头看脚尖。如此一来,就无法空出一只手来,扶住头上的尖尖帽,只好尽量保持身体平衡,走碎步,像戏台子上“滚灯”的演员表演“矮子功”,样子十分滑稽。
三个“敌人”头上那尖尖帽,又称“高帽子”,堪称国人绝顶聪明的标志,属具有现代抽象派艺术特色的创作。一截竹子,一头留下节疤,从另一头划破,成小指宽窄的竹片。然后,用篾丝从节疤处编制,逐渐放大,自然成一个锥形的竹编物。锥口直径估计就人的头那么大。然后表面糊白纸。根据需要,纸上可以写些文字。由于这帽子至少三尺来长,戴在头上高出一大截,所以俗称“高帽子”。给人戴高帽子就和将人五花大绑差不多,是一种惩罚。所以有人又想出一些整人之道来,例如在竹帽子里装石头土块,在帽带上悬砖头等。这作品的创意是外来的,葫芦尾河人从来没有看过有人戴过这样的帽子,感到很稀奇。戴上尖尖帽,人要保持平衡都很难,更难的是还要低着头。
羊绍雄和马德齐戴着尖尖帽,低着头,看上去人形都变了,各个部位的比例都让人感觉很不正常。牛道耕没有把头低下去,他牢记朱正才的话,不乱说,不乱动。此时,人们都把目光投向白鹏,看他会怎么去斗争他爹。白鹏没有朝他爹看,而是微笑着,面对台下。只是那笑容显得更加尴尬,更加做作,也更加难看。
人们也注视着朱正才,看他会对他最亲的大舅使什么招。朱正才异常严肃,眉头紧皱,两眼平视前方,似乎正在思考什么别的大事。
矮子幺爷从椅子上爬下来,顾不得众目睽睽,走到牛道耕面前,对哥哥说:“大哥,朱大娃儿叫我再提醒你一下,随便人家怎么斗你,你都不要说什么。”
牛道耕必须弯下腰来,耳朵才够得着弟弟的嘴。结果,头上的高帽子掉到楼下去了。
大兵到楼下将高帽子捡了上来。由于这东西不是编来卖的,只是一种耻辱的标志,无需精益求精的竹编工艺,又是昨晚连夜赶制的,质量没人把关,制作过于粗糙。落下楼去,竹节疤那里被摔破,整个儿就松了。戴不稳。牛道耕自己用一只手扶着,还是要倒下来。用双手扶着,依然戴不稳。牛道耕火冒三丈,“编你妈些怪!”他把高帽子朝楼下一甩,大骂道:
“操你祖先人,老子不当你这个富农了!”
说完,他转身朝楼下跑去。
突如其来的戏,简直太精彩了!这下热闹了。会场一下子大乱。人们为了看稀奇,朝主席台涌过来。
朱区长大喝一声:“给我把牛道耕抓回来!”这是他平生第一次把大舅直呼为“牛道耕”。牛道耕还没有跑下楼梯,就被两个大兵截住了。双臂立即被反剪到背后,重新押上台来。矮子幺爷仰望着哥哥,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啥——叫你不要动啊,偏动。”
白鹏是个明白人,灵机一动,高声宣布:“斗争大会——现在开始。”把牛道耕节外生枝的插曲巧妙地掩盖过去了。
会场的气氛一下子就变得更加凝重起来。
事先已经安排好一些人上台作斗争发言。台下的人也可以随时上台来斗争,有苦有仇的都可以来控诉,要求发言控诉的人真不少。
控诉差不多都是对着羊绍雄来的。反正他狗日的是要被枪毙的人,就大胆地揭发,控诉,有的就夸大其词地说,还有的是现编现说。其实家乡人知道他真大罪大恶的少,主要说他放火烧房子,气死老爹,小时候偷鸡摸狗,当然长大了就更不是好东西了。在乡亲们心中,这三个被斗争的敌人中,也只有“羊绍雄还有点儿斗头”。
朱光富最怨大仇深。他诉说着羊绍雄怎样用石头砸断了他的腿。还用手比了那石头的大小,按他手比出来的石头,可能两个人才抬得起。他把腿抬起来给大家看,结果没有站稳,摔倒了。大兵赶紧把他扶了起来了。他气得直喘气,上前用他那只跛脚,狠狠踢了羊绍雄两脚。为了解气,过于用力,踢了两脚后,自己那脚痛得他眼泪都要出来了,抱着跛脚直跳。看老爹站立不稳,朱正才连忙过来把他扶住。
斗争会有时也有杂音。有人诉苦,诉着诉着就说到别的地方去了,“你狗日的大方,开流水席,我家八个人在这里吃了两天,回家全都拉肚子,跑茅厕——”也有说他狗日过得好,这辈子死了都值得了。还有人在下面想好了,上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学着朱跛子的样,踢几脚就下去了。
斗马保长的人很少。还常常走调,说马保长会处事肯帮忙。有个人还说他请马保长帮了忙,马保长还反过来请他在葫芦底河镇上酒店喝酒。会场里揭发马保长的主要罪状,是收了乡亲们的叶子烟。哪家哪户如果有了上等叶子烟,他就会千方百计的搞到手。你不送,他就托人来买;托人来买还不行,就亲自登门;你不卖,要留着自己抽,他就坐着不走——“癞皮狗一样!”
大憨包马常山要求发言,他要斗争马保长,他有深仇大恨。但工作队觉得他是小土地出租的成分,不太合适。主要是他对革命犯过错误。大憨包不服,在下面大吼:老子是和朱区长一起革命的老革命,“老子是光明正大法庭的第一功臣”。工作队同志告诉他,再这样吼就是破坏革命,并叫两个士兵把大憨包拉出会场,命令他只能站在院大门外面听。
会场被大憨包搅了一阵,大家斗争发言的情绪开始低落了。狗子三、马保长的罪行已经翻来覆去说过了。牛道耕根本就没有人斗。只要认识牛老大的人,都知道他和他爹屎观音一样是好人,从来就没有跟任何人有过节。牛家世世代代在葫芦尾河积德行善,人们只要有难,都会来找牛家帮忙,牛家也是有求必应。不然怎么叫他爹是“观音”——虽然是“屎观音”。人人都知道,牛道耕评为富农成分,是因为他在葫芦河的河滩上多开了几块荒地。牛家人以及晓得牛道耕的人,都不能理解为什么朱正才要把他大舅牛老大弄来斗争。
大会安排的民兵队长朱光明领头呼口号。他能识字,又稳重,不会出错。这朱光明偏偏有个毛病,就是任何时候都斯斯文文的。呼口号是造气氛的,兴奋不起来不行。朱光明深知责任重大,拼命地喊了几个回合,很快就喊不出声音来了。在呼喊“打倒狗子三!枪毙狗子三”这两句时,人们能跟上,但喊“打倒马保长!打倒牛老大!”这下两句时,人们也跟着,但喊得稀稀落落的。此时正好有一个人的声音凸显了出来——几乎所有人“打倒马保长!打倒牛老大”的声音,加在一起,都没他一人的声音响亮,像男低音合唱团里,突然冒出一部女高音,把大会注意力都转到他那里去了。
牛道奎一听声音,就知道这是贫农团长羊登山的儿子羊绍章——羊颈子。每逢呼口号,只见他头一歪,颈子向右一拉长,那声音从喉咙里挣扎出来,听起来就像是被踩住了尾巴的怪兽在发狂。朱正才随机应变,当即指任羊绍章来领呼口号。斗争大会顿时进入了高潮。羊颈子的贫农团长爹羊登山也高兴起来了,举起手臂跟着儿子高喊口号。他常年游走江湖,一口纯正、漂亮、标准的男中音,中气十足加上发自内心——“打倒羊绍雄”,是他这个大伯的最大的心愿——声音就更响亮了。这一会儿他神清气爽,根本不用按住气包,跟着儿子喊口号异常振奋。羊颈子那个平日里邋里邋遢,“隙牙漏缝”的女人周金花,紧跟在她男人身旁,脸和衣服比前些日子干净多了,只是头发依然乱着。她喊口号的声音,像是一把钢锉在锉铁器,让人牙齿发木。
从这一天开始,葫芦尾河人有了一种共同的爱好。当一种情绪异常强烈,不释放出来就无法消解的时候,大家就聚集在一起,共同高喊口号!红奎村从成立之日起,就和喊口号结下了不解之缘。喊口号也就成了人们社会生活的常态。
轮到矮子幺爷以控诉人的身份发言了。
矮子幺爷当然不会去斗争牛道耕。屎观音死后,大哥就是牛家的顶梁柱。虽然分灶后小家过日子,但实际上什么时候都是牛道耕把他们母子养着、护着的。至于保长马德齐,这人平时还比较随和,去学堂找朱大玩,马德齐时不时还要逗得他骂几句“臭烟保长”之类的,还从不生气。只是他不该跟着羊绍雄跑,不该强迫哑女罗贞贞“圆房”。狗子三太可恨了!想起自己坐牢,想起玉扇坝被夺,想起爹爹屎观音的死,一切的一切,历历在目,怒火在胸中翻滚,他恨不能咬羊绍雄几口。越想说,反而越说不出来。他憋了半天,才用他粗短的手指,指着羊绍雄的尖尖帽,异常愤怒地喊道:
“啥——狗子三!我日你的婆娘!”
这话好像是喊出了台下所有人的心声,没等羊颈子领呼,就高喊起来了:
“我日你的婆娘!”
“日死狗子三的婆娘!”
朱正才愣了一下,回过神来,赶快亲自带头领呼:
“打倒羊绍雄!”
“打倒恶霸地主羊绍雄!”
有人在台下议论,“该把羊绍雄的婆娘也弄出来斗争”。大家或见过,或听说过,羊绍雄的婆娘是个绝色的妖精婆娘,大奶子像白兔,白嫩的大腿露在外面,有时还露出小半边屁股来。——红樱桃带着儿子坐船跑了的事,葫芦尾河人都晓得,但大家都不议论。千百年来“为圣人讳”的原则告诉人们,他们的带头人朱正才上过红樱桃的商船后,这个婆娘才跑的,其中奥妙不好说,也说不好。想斗羊绍雄婆娘的,都是外村人。他们想多看些闹热回去。没有把“狗子三的婆娘”揪出来斗争,让他们有些失望,就更加憎恨羊绍雄。纷纷要求枪毙狗子三。对辛辛苦苦来开会的乡亲们来说,要求枪毙狗子三,其实也并不完全是觉得羊绍雄罪不可赦,人们还没有真正看过枪毙人。今天来开会的重要目的,就是来看枪毙人的。
是的,革命也需要杀人。司马大奎的名言是:“不杀个把人,还叫闹什么革命?”
羊绍雄赶上了。
看来斗争得差不多了。司马大奎、朱正才、白鹏就一起小声说了几句。然后由朱正才走上前来,又行了一个军礼。
朱正才拿着早就写好的盖有大印的宣判书,严肃地宣判:“羊绍雄,男……长期偷盗抢劫,伙同土匪杀人放火为非作歹,贩卖人口,放高利贷无恶不作……罪恶。根据……批准,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并没收全部财产。”朱正才宣布后问羊绍雄服不服判决。
一直闭着双眼不看众人的羊绍雄,听了宣判,突然大声怪叫起来:“啊?——哈哈哈,好啊!你们承认我姓羊,叫我羊绍雄了!老子死了——也值了——”那声音令人毛骨悚然。所有的人都还没有回过神来,羊绍雄突然冲向前台,头向前猛一甩,腰一弯,一个翻滚——“哐”地一声响,从戏台上栽倒在下面的石头坝子里。双手被反绑着,必然头先着地。
楼下站岗的长枪大兵立即上前,把他抓起来,看了看——“报告:羊绍雄死了!”
听说狗子三死了,人群立刻向后退开,有的人干脆转身就朝院坝外跑。他们是来看枪毙人的,人活着没有什么看头,但人死了就吓人了。横死的人,魂魄要附身找替死鬼的。不知道他会附在谁身上。只一会儿工夫,院子里的人差不多跑了一半,只有那些兵仍然分列在主席台两边,站着一动不动。羊绍雄从楼上倒栽下来,头朝下,死了。但咋会没血呢?也没有明显的伤。是吓死的?——可能这狗日的身上本来就没有血。人们议论道。越说越感到可怕。狗子三是一个没有血的怪物?
羊绍雄就这样死了?扫兴!简直就像一个憋了半天,正准备一鸣惊人的臭屁,被当事人一斜屁股,悄悄放掉了,没意思!这种死法,简直是舞弊行为,和大会要得到的效果不吻合。司马大奎到底见多识广。命令:为了满足群众的要求,“还是弄出去打一枪。”
保长马德齐代表伪政府,“枪毙”羊绍雄,从象征意义的角度,要弄他去“陪杀场”。
牛道耕不够陪宰的资格,押出会场,命令他回家去“老实呆着”。
大兵像拖死狗一样,把羊绍雄拖上神螺山,在山腰屎观音常坐的那块大石头旁,给他补了一枪。
“陪杀场”的马德齐被吓出一裤子的屎尿。
狗子三“被枪毙”了,是在神螺山上屎观音常坐的大石头旁枪毙的。牛家大院的人都见证:屎观音带着仇恨离开人世的时候,留下了一个诅咒。而今,这个诅咒实现了。遗憾的是,枪声也许并没有给屎观音带去欢乐。因为没等到枪响,羊绍雄就提前安排自己的鬼魂——跑球了!狗日的,连死都要作弊!
矮子幺爷忘了宣布散会。跟到神螺山上看闹热的乡亲们,估计枪响过后,再也不会有下文了,就各自打道回府。革命这一头的领导们,高高兴兴地陆续爬上神螺山顶,山泉边,大家都围着司马大奎,恭恭敬敬听首长讲革命故事。
武装工作队的人找了一床草席,把羊绍雄的尸体裹了,两头用草绳扎牢实。在大石头边就近挖坑,准备把他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