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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最近一段时间,朱正才亲临葫芦尾河“指导工作”的次数更多了。上级指示,新解放地区的工作要抓紧“发动群众、建立政权、土地改革”。红奎村是典型,必须走在前面。要筹备召开“红奎村委会成立暨斗争公判大会”。司马大奎电告朱正才:这是葫芦尾河划时代的大事。一听“公判”二字,朱正才明白,就是要杀人啊。想到当年杀横肉的事,朱正才有点儿激动,也有点儿后怕。

在这红奎村——葫芦尾河——杀谁呢?

按照上级开会一级一级“传达”下来的“精神”,红奎村只有三个敌人:恶霸地主羊绍雄、保长地主马德齐、富农牛道耕。朱正才虽然身为“革命”人,实在很难接受亲大舅牛道耕是敌人的说法。至于伪保长马德齐,田地多,葫芦底河镇上还有店铺,长期“雇工剥削”,但祖传不重农耕,虽然“广种”,但实在“薄收”,并无多少油水。不过,“家境富裕”也是事实。羊绍雄交代的罪过倒是又多又大个,但绝大多数还来不及核实,是真是假鬼才晓得。朱正才觉得,羊绍雄除了巧取豪夺牛家人的玉扇坝之外,到底还有多少金银财宝,谁也说不清。关了这么久,至今也没有挖出丁点儿“浮财”。如果杀了他,人们期盼中的财富岂不落空?——自从那天下午上过葫芦尾河码头那商船之后,只要听人说起羊绍雄,朱正才说话做事都有点局促不安。别人说到“羊绍雄婆娘”或“红樱桃”,他的目光就有些躲闪。独自一人的时候,红樱桃丰腴的影子总在他眼前晃动。如果红樱桃知道是他朱正才杀了她男人,会恨死他的。这是毫无疑问的。——“一日夫妻百日恩”,看来这话并不假。无论哪个阶级,婆娘总归还是婆娘——所以,“对敌斗争难啊”!

相邻区搞试点的村子,已经开始枪毙恶霸地主了。朱正才还是下不了决心在自己试点的葫芦尾河枪毙人。司马大奎有点儿生气了,专门派人给朱正才讲道理:事情明摆着,不清除土匪,不镇压恶霸地主,不用枪杆子的威力把敌人镇住,土地改革就无法进行。革命的目标就是“打土豪,分田地”。土豪没打,哪个敢去分他们的田地?哪个敢要他们的田地?镇压恶霸地主,就是告诉大家:谁要反对革命,谁要和革命作对,这就是下场!电话里,司马大奎明显有点不耐烦了,严肃地说了一句朱正才一辈子也忘不了的话:

“人都不杀个把子,还叫什么闹革命?革命不是小娃娃过家家,搞来耍的!”

没过几天,司马大奎第二次带信给朱正才:

“你再不下决心杀羊绍雄,可能羊绍雄就杀不成了!”

白鹏是乡农会主席,他也劝朱正才说:“你不杀羊绍雄,大家就感受不到革命真正大快人心。”他现在的身份是乡农会主席,“我不能不表达广大农民的迫切愿望啊” !

人们的议论也多起来了。说前些日子,朱正才上过羊绍雄的商船,当晚他婆娘红樱桃就跑了。朱正才不杀羊绍雄是因为英雄难过美人关!听了人们的议论,新上任的贫农团长羊登山也着急。找到矮子幺爷,对他说:“他朱大娃儿这下子是‘黄泥巴滚到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哪怕他娃娃浑身是嘴巴,也说不清楚了!”矮子幺爷也感到事态有些严重,忙问:“你老兄见多识广,这事咋整,朱大才能平安无事?”

“说不清楚的事情,说了也白说。白说更说不清。所以,最好就是:不说!”

矮子幺爷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认可了堂姐夫羊登山的高见。他知道,从看到第一面起,朱正才就喜欢上了红樱桃。这倒是真的。朱正才亲口对牛道奎说过,“将来讨婆娘,就要讨红樱桃那样的。看着舒服。”矮子幺爷放心不下,私下找到朱正才,把羊登山关于“说不清楚的事——最好不说”的观点转告了。朱正才说没有的事,“你不要听到风就是雨,瞎胡乱猜。”听朱正才如是说,矮子幺爷认为心里有底了,很有些为朱正才抱不平。逢人就说:“咋子嘛,早些年说的,革命了,发财人的女人大家睡!她红樱桃,恶霸地主的婆娘,睡了又咋子嘛,还不是睡了就睡了。我不信,哪个会把朱正才的 XX 扳来弯起呀?”

和当年自称“强盗是我打死的,枪是我藏的”一样,矮子幺爷这张臭嘴专门惹祸。他的“睡了又咋子嘛”论很快就传遍了红奎村。在葫芦底河镇上,也很快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美谈。赵连根害怕事情闹大,不敢隐瞒,把群众的议论,向县上领导反映了。上级知道朱正才是司马首长的爱将,不敢擅自做主,越级向司马大奎报告了。

对朱正才不果断动手镇压敌人,司马大奎近来“很有看法”,这下似乎找到答案了。觉得问题严重,这无疑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革命干部如果真的被腐蚀,那问题的性质就变化了!第一是立场,第二是立场,第三还是立场!事关为谁说话为谁服务,立场太重要了。于是司马首长百忙中专程来到葫芦肚河县,下令立即在革命干部中展开“整顿思想,站稳立场;整顿作风,端正态度”的“双整”工作。手把手教大家开一种名叫“民主生活”的会,进行“批评和自我批评”。

第一天开了会回到牛家大院,牛道奎就又去问见多识广的羊登山。“每个人先要说自己有哪些不好的思想,自己把自己骂一顿,最好骂得和狗日的狗子三差不多坏,上头就满意了。然后大家来骂你。说是要‘有贼该指,无贼加面’。‘有贼该指’我晓得,看见盗贼了,是该指嘛。这‘无贼加面’我就不懂了。没贼就算球了嘛,还加啥子面啊?哪个来加?面哪个出?犯了错误的人罚吃面?那都遭得住哇?不胀死球了?”

羊登山实话实说:“我也晓不得。没听说过革命还有这一条规矩。肚皮大的就不虚,加面就加面,整住了。”

朱正才从一开头就看出了司马首长是有所指而来的。他一下子就理解了羊登山指点的那句“说不清楚的事情——最好不说”的深刻含义。就硬着头皮听。跟首长这么些年了,他知道,解释、反驳更要倒霉,那就是你立场、态度都真有问题,麻烦更大了。过去在司马首长的队伍里,这种“民主生活会”常开,对“统一思想”百灵百验,非常有利于“纯洁干部队伍”,所以成为司马首长他们的“法宝”。朱正才对其中的精髓也是心领神会的:领导想搞整谁,就叫他“自我批评”,然后发动大家对他“批评”,对他“民主”一下。“被民主生活过的人”,必须彻底改变自己的思想,夹起尾巴做人,不然“材料”“档案”给你做在那里,你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你就“滑进了敌人的阵营”,又或者定义你是内控的“那种人”。矮子幺爷牛道奎村长懵懵懂懂,会开到第二天,才看出来这回真的是要“民主”朱正才,给他娃娃“加面”,其他人都只是当陪客。到最后,所有人都只说一件事了:那天下午,朱正才不是“上了”红樱桃的船吗,那是不是“上了”红樱桃呢?大家追问朱正才的,就是你到底给红樱桃说了什么,她当天晚上就跑了?为什么你朱区长久久下不了决心枪毙羊绍雄?

话到这分儿上,朱正才知道问题严重了。他没有白跟司马首长这么多年,明白只要认了“搞过”红樱桃,自己的“龙门阵就摆完了”。他只能咬死说“坚决没有”,坚称“奶都没有摸一下。”说“当时,哪里会想到这些嘛,连欣赏女人的感觉都没有。”申言“我到船上去,只是想问她,——我也一直在启发、动员她,希望她能说出羊绍雄浮财的去处。”“至于她为什么当天晚上就跑了,我也感到非常意外。”

至于枪毙羊绍雄,朱正才说自己仅仅是担心人一死了,就“闭了口”,他藏起来的那些财产就追不出来了。

朱正才一口把事情“咬死”,别人还真拿他没办法。都知道“捉奸拿双”。况且“那种事,干了又不留下印子的,他整死不认,我们也没有办法。”司马首长在葫芦肚河县“组织”书面处理意见上批示:“话出有因,查无实据。加强教育,警示全体。”司马首长对自己的爱将要求特别严格,电话指示:朱正才先停止工作三天,写思想汇报。他说:“有一种哲学叫斗争哲学,把人留在这里,把错误的思想给打倒,拿掉,做人就警觉些。”又说,“那一次上船,朱正才可能真没有干那事,可能真没有搞整那个叫红樱桃的。但是,是不是连这个想法也没有?我看不一定吧?他朱正才真能见了漂亮女人熟视无睹,一点儿都不动心?他真能坐怀不乱?那他也不是革命者了,而是一尊没有七情六欲的泥菩萨!”

司马大奎还向“革命同志们”解释道:为了工作,朱正才敢于找羊绍雄的婆娘,不怕别人说闲话,这是对的。不能仅仅凭这个,就认定朱正才“上过”那个红樱桃。他说,“朱正才难能可贵的是他敢于说实话,承认自己过去确实觉得红樱桃好看。其他人不是也觉得这个婆娘好看吗?这并不奇怪。革命者也是人嘛。”——原来,朱正才知道,组织需要的东西,你一点儿也不给,就太让人失望了。难得陪你坐。所以就不得不承认自己“内心深处”好像还是“有点问题”的。这个年龄,说一点都不想那个事,明显是假话。司马首长正是抓住这一点,反过来为朱正才把话说圆,并赞扬他“敢于说实话”。谢天谢地啊!


朱正才这个级别的“民主生活会”对外是绝密的。葫芦尾河老百姓都听说“朱正才遭民主了”,话传来传去成了朱正才被司马大奎抓起来了。牛道耕一听这消息,急了。他觉得事到如今,牛家再不站出来说话就晚了。想到上次司马首长在牛家喝醪糟酒的亲热劲,他也真来劲了。他说他要为朱大“抱不平”。听幺弟矮子幺爷说司马首长来葫芦底河镇上了,决定亲自走一趟,去求求司马大奎。

“我不信,他这点面子都不给。”临行,牛道耕很有把握地对幺婆太说。幺婆太担心朱大真的有事,催他:“快去快回。”

司马大奎果真在镇上。他热情接待了牛道耕。

牛道耕历来信奉“真人不说假话”,见了司马大奎,就推心置腹。说:“司马长官首长,我那外甥朱正才跟着你闹革命,而今当了官,我们牛家还有朱家,都要劳慰你的栽培。也怪我们对他太娇惯了。而今搞整了别人的婆娘,太不应该了。说实话,这江山是你们打下来的。而今,你们坐天下了,官又当得那么大,睡个把女人,也算不得多大个事情。只是他不该吃独食,各人整住了就不管兄弟们。早前说的,发财人家的女人大家睡,他这样做,有点儿六亲不认。看在牛家人的分上,求司马长官首长,你把朱正才放了吧。听我幺弟说,还有个事情就是杀狗日的狗子三,我看也要凭良心嘛。羊绍雄坏,我们倒还真拿不出多少把凭。我们牛家没有别的想法。只要他肯把玉扇坝还给我们牛家,放他一条生路也要得。杀不杀狗子三,我们牛家人都没有意见,我们牛家人从来就不会干那种落井下石的事情……”

没有等牛道耕把话说完,司马大奎的脸就垮下来了。正色道:

“牛道耕,你死去的爹对我有救命之恩。看在他老人家分上,我今天不斗争你。”

说话间,他看牛老大傻痴痴地看着他,一副满头雾水的可怜相,就挑明了说:“革命了,按照你们葫芦尾河人的说法,要‘桥归桥,路归路’。恩是恩,仇是仇。过去你家救了我,这是恩,是对我个人的恩,也是对革命的恩。现在你是富农。当前,革命的对象主要是恶霸地主、地主。但是,我告诉你,富农虽然比地主次一等,也是革命的敌人,你如果老老实实不乱说乱动,我们也不想动你。如果你自己要跳出来,要来捣乱,这就怪不得我们革命者‘恩将仇报’了!关键是这仇不是个人的仇,是阶级的仇。”

司马大奎的恩仇观把牛道耕说得更加云里雾里,他还真不懂司马大奎话的意思。但从司马大奎说话的表情上断定,自己是在“耗子嫁女请猫送亲——送上门倒霉”。

牛道耕在那里盯着司马大奎发傻。司马首长站起身,喊:“警卫员,叫赵连根!”

赵连根几乎是应声而到:“报告。”

“你给我派人,把富农分子牛道耕押送回红奎村,好好看管起来!绝不能让他乱说乱动!”司马大奎双手叉腰有点气急败坏。

赵连根:“是!把富农分子牛道耕押回红奎村,不准他乱说乱动!”

牛道耕这下回过神来,知道惹祸了,但为时已晚。武工队的两个人进屋来,手里拿着绳子。司马大奎一把抓过那麻绳,狠狠摔在屋角里:“谁叫你们拿绳子来的——嗯?”两个武功队员立即站直:“是!”斜着眼瞅了瞅牛道耕,走到身边,轻声道:“走吧。”

这边刚把牛道耕押出门,司马大奎又立即把朱正才叫来:“我把你大舅关押起来了!一个富农分子,竟然敢公开为恶霸地主说情,还想要回牛家的玉扇坝!乱弹琴!太嚣张了!”司马大奎说,知道你从小就在大舅和大舅娘身边,所以你特别要站稳革命立场!——革命者不是不讲感情。要讲,首先是讲革命的感情,阶级的感情。“难怪得你朱正才,还有你那幺舅,这些日子畏手畏脚,对敌斗争黏黏糊糊。这和你大舅牛道耕完全没关系?我看有关系!”朱正才正要立正回答有关系,司马大奎又接着说,“在阶级社会里,任何社会现象,都是有阶级根源的!有时,你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但肯定有!”

朱正才对司马首长的工作方式方法已经摸熟了。“发动群众”三招:群众恨的人,消灭;群众怕的人,打倒;群众服的人,倒威。恨的人消灭了,顺心;怕的人打倒了,顺气;服的人倒威了,长志。老百姓谁都不怕了,谁都不服了,“革命的火焰就会熊熊燃烧起来。”朱正才不得不佩服老首长“站得高,看得远”。朱光明对朱正才说,司马首长把你大舅关押起来可谓一箭三雕:第一,这是个姿态,专看你朱正才和牛道奎的立场站那边;第二,这是个信号,牛家是司马首长的大恩人,牛家人的命都敢革,可见革命绝不会徇私情;其三,葫芦尾河的恶人羊绍雄、狠人马德齐、能人牛道耕,都成了革命的敌人,都被关押起来了,阶级阵线一下子就明明白白了。这下子,红奎村——葫芦尾河——的群众不“发动”也“起来了”。反正整不到自己头上了,不闹白不闹。闹,就是革命,革命不能不闹。歌都是这么唱的“——领导‘闹’革命”。你不闹,还革锤子个命啊。

牛道耕被押回红奎村的当晚,葫芦尾河几个大院子就像开了锅。牛家大院的人得知司马首长给幺婆太带了口信,叫老人家和牛家人都不要担心。说是牛道耕这个富农,“只是思想上是敌人那一头的”。他的“命”是不会被“革”了的。牛家人要把他管起来,不准他乱说乱动。得到男人被司马首长关押起来了的消息,正在六神无主的朱光兰,听了司马首长的口信,对司马大奎的意思猜了个大半。知道是在“杀鸡儆猴”。于是叫牛天宁和牛天香兄妹两人给他爹送棉被。“你老汉儿这个傲国公,可能也只有司马首长才把他镇得住。只要不打他,不为难他,关一关说不定也好。”牛天宁说,看守爹的民兵是牛天安和朱光寿,肯定没事。

果不其然,一夜之间,所有人的革命激情高了万丈。落后了好些日子的马常山也再次复出,重新革命了。朱光明、马常山、羊绍银、朱光寿这些“老革命”,都各自带着一帮民兵,夜以继日地找命来革。

审问羊绍雄时,大家一致认为他“不老实”,没有交代出“浮财”藏于何处。羊登亮出主意:“把他捆在风谷车口上‘吹凉风’,清醒清醒,才想得起来。”羊子沟一帮小青年觉得这样最安逸,几个人就把狗子三弄来“吹凉风”。数九寒天,羊绍雄被剥得只穿了一条“豁腰裤儿”,光丝溜线被绑在风谷车口子上吹凉风——要不是工作队及时赶到,差点就把他冷死了,搞出人命。

搞整了狗子三,大家觉得还没过到瘾,立即想到狗子三那婆娘。羊绍银一帮子人这才记起红樱桃跑球了,于心不甘,到工作组找赵连根,说是咋不派人把红樱桃弄回来斗?“羊绍雄恶霸地主干得,我们贫雇农也干得,老子们恨不能搞整死这狗婆娘!”赵连根指着羊绍银的鼻子,只说了一句话:“你龟儿子尽鬼扯!——哪个给你说了红樱桃是敌人?”羊绍银不虚,回敬赵连根,“恶霸地主的婆娘,未必然还是好人啊?”一句话顶得赵连根翻白眼。

搞不到红樱桃,就搞马保长!羊家姑娘,被老马保长糟蹋尽人皆知。这么多年的仇恨埋在心里,一下子找到宣泄口了。羊子沟一帮半截子大人,口称“父债子还”,把个马德齐折磨得奄奄一息。先让他光着膝盖,跪在敲碎的瓦块上“交代罪行”。然后把他反着双臂悬在梁上,脚上还吊一块石头,几个人推来“打秋千”。整得马德齐双膝双臂血肉模糊,差点儿残废。

马常山虽然非常恨马德齐,但想到怀孕的哑女失踪的事,觉得良心上愧对马德齐。看羊家人这样搞整马德齐,知道背后是羊登亮在捣鬼,就带着一帮人找“伪保长的狗腿子甲长羊登亮”的麻烦,清算他往昔跟着马保长“为非作歹”的罪行。

另外一伙人更是异想天开,带人到镇上把羊绍雄的管家“狗熊”押回来斗争。“麻糖”羊绍全带着牛家大院一帮小娃娃,一边用使牛的黄荆条子打脚杆,追问羊绍雄的金银财宝藏在哪里,一边追问他把红樱桃藏到哪里去了。朱正才听说此事,命令赵连根立即带人到葫芦尾河,把罗祥森解救回家。本来就胆小的“狗熊”,差点儿就吓疯了。

羊子沟羊绍银他们看马常山带人搞整他的堂叔甲长羊登亮,不服,就邀约着到牛家大院,把甲长牛敬义弄来斗。

“群众的积极性空前高涨”,工作队表示“欢迎”。但是很担心“弄死人”不好交差。长天白日,每个院子都有“哎——哟哇”的呻吟和“冤枉啊,我不晓得呀,你们莫打了嘛”的求告声。羊绍雄、马德齐两个地主,再加上羊登亮、牛敬义两个“甲长”,“命”都被“革”得九死一生了。矮子幺爷这个村长每天耳朵里听到的都是哀告,本来就是个心软的人,看到这些血淋淋的“斗争”,有点“抓不住缰了”。只要镇上不开会,就独自躲到羊绍雄的院子里,守候在牛道耕身边。害怕有人趁乱搞整他的富农分子大哥。私下里,他对朱光明说:“‘革命’把些狗日的烂屁眼儿‘革’成土匪了!——幸好红樱桃跑球了,不然,糟都糟蹋死球了!”朱光明当即制止他:别乱说,你是村长呢!

朱马牛羊四大姓人之间,一旦互相“革”起“命”来,就乱套了,只会越“革”越走火。羊子沟居然有人找到工作队闹,义正词严地提出:“牛天安和牛天泰两弟兄当过伪军”,所以不能让他们当民兵。

朱正才听说有人在打牛天安、牛天泰的主意,觉得再不干涉会乱成一锅粥。指示:“要弄清楚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不能这样随意搞整,要掌握对敌斗争的大方向。”区长发话,赵连根带着工作队的人一个一个院子做工作:天下穷人是一家。不能互相“打高脚”;甲长肯定也干了不少坏事,只要老老实实,就放他们一条生路,算球了。

为了让翻身的人们相互友爱,团结对敌,工作队派人教唱革命歌曲。还聘请羊登山来教大家打连箫,表演“彩龙船”,组织秧歌队。朱光富一辈子爱唱。乡间小路上,剃头挑子悠扬忽闪,独自一人,他总爱哼些乱七八糟的小调,既壮胆儿又解闷。久而久之,音乐天赋就开发出来了。眼下派上用场了——唱起革命歌曲来,效果很不错。工作队教歌的同志就表扬:朱区长他爹,革命歌曲第一。后边一句话省略了没说:矮子幺爷倒数第一。武工队教唱歌,矮子幺爷是村长,理当最积极。问题是他不仅声音是“左”的,歌词也要整到“爪哇国”里去。唱来难听事小,他总把人家把武工队教歌的人的调子,也带到爪哇国去了。这就让人家难堪了。只要有矮子幺爷在,教唱歌的人必定先打招呼:“村长老人家,我唱一句,完了,你跟着,随便吼。拜托你,我唱的时候,你千万不要唱。你一开口,我就唱不来了……”

朱光明趁机打趣他:“村长啊,别人唱歌收钱,你老人家唱歌,收命啊!”

牛道奎才不理他呢。理直气壮:唱得好不好,是不是“黄腔黄调”,不关重要,关键是你能唱,有资格唱。“狗日的羊绍雄,他倒想唱革命歌曲呢,行么?没门儿!”

人们都在心里欢呼着:革别人的命,还真好玩。要是天天都有个把命革来耍,才安逸啊!没有“斗争”之前,大家对“敌人”这两个字似懂非懂。这下子,大家真正“动手”革起命来,好些人明白了:当龟儿子当王八蛋都要得,千万当不得“敌人”——“好鸡巴惨啊!”矮子幺爷最后悔:“咋回事,懵懵懂懂地把大哥也弄成敌人了?这下遭球了。罪过啊!”为这事,他每天进出牛家大院,见到大嫂朱光兰就赶紧躲开,更害怕幺婆太问起大哥当富农这事。

男女老幼都学唱歌。在各自的院子里扭秧歌,划彩龙船。这以前的葫芦尾河人,多少代人以来都没有人正经唱过歌。随口哼点小调儿,也是跟羊登山学的,老段子都是“日”呀“戳”呀“奶”呀“屁股”呀的黄段子,新段子是看什么编什么,编什么唱什么,现炒现卖。——“现编筐”,但一定是革命的词。

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整夜整夜睡不着。男人的腰间,都用各式绳子、带子、草索当“武装带”,绑了起来,自我感觉精神抖擞。男女平等,女人也疯杈野倒起来,有事没事往外跑。三五成群,你抓我一爪,我摸你一把,嘻嘻哈哈——

历史就有如此的戏弄人。葫芦尾河过去的戏,主角是羊绍雄、马保长和牛道耕他们三家。革命了,变天了,现在的主角,还是他们三家。马保长是革命的“对象”,儿子却是革命这一头代表广大农民群众的农会主席;牛家老大是革命的“对象”,老幺是革命一头的官府代表,外孙是革命带头人;最可笑的是羊家。大憨包出事,工作队请羊登山出山当民兵队长,他申言不敢摸枪,婉拒了。所以在朱光明代理了几天民兵队长后,朱正才和赵连根都说,“羊子沟不能没有村干部。”觉得一人兼两职要不得,就建议他把贫农团长让给羊登山。这样一来:伯父是革命一头的贫农团长,亲侄儿是恶霸地主。可怜羊绍雄刚刚在葫芦尾河出人头地,瘾还没过足就革命了!自己是恶霸地主,婆娘成了“被革命上过的女人”。

冥冥之中,加减乘除,毫厘不爽!

司马大奎对朱正才是爱护的,停止工作三天写检查,是要对手下所有的革命干部进行教育,这叫“内部矛盾”。司马大奎信奉“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对朱正才是否真的“上了”红樱桃并不感兴趣,他真正要考验朱正才的,是看他能不能和富农舅舅划清界限,对组织能否“无条件服从”,这才是两个“带根本性”的问题。

朱正才跟了司马大奎以来,总是从胜利走向胜利,没有遭受过挫折,等到真的让他思考革命胜利了该咋搞整,他却越想越迷茫。天理良心,只要提到革命胜利,朱正才无论如何抵御不住,马上就会想到红樱桃。想到自己今后即使娶不成红樱桃,也一定要找一个像红樱桃那么漂亮的女人。天天晚上干那事,然后——生一大堆娃娃,有田有地有耕牛,修的房子比羊绍雄的走马转阁楼还大,还漂亮。他琢磨过,革命胜利了,只有一件事不大好办:幺舅矮子幺爷牛道奎——成家要困难些,没有婆娘愿意跟他。实话实说,他从来没有想过大舅牛道耕会是革命的敌人,而自己恰恰又是革命这一头的“领导”!而今,司马大奎让他思考“划清界线”和“无条件服从”两个问题,朱正才茅塞顿开:只要“划清了界限”,只要“无条件服从”,一切都会有的!犯得着自己去冥思苦想么?婆娘问题,田土、房屋、耕牛问题,都不是一个革命者应该想的。

司马大奎谆谆告诫:“革命者是用特殊材料制成的。一个真正的革命者已经不是普通人了。他应该是组织的驯服工具。——驯服工具——懂么?”

朱正才点头。大声说:“明白了。就是——你叫我咋搞整,我就咋搞整;你叫我搞整谁,我就搞整谁!”

司马大奎想笑,但细细一思考,觉得朱正才话丑理端——“也对,就这么一回事!”也只有这样才能够“统一思想”,和上级“保持一致”。朱正才渐渐悟出了一个道理,既然是组织的驯服工具,那就不能够有个人的“私心杂念”。你的一切,“组织都会考虑到的”,包括婆娘。

果然!为了坚定革命干部的立场,也为了革命队伍的纯洁可靠,司马大奎向葫芦肚河的组织部门提出建议:安排前些年长期在他身边工作的马桂英同志和朱正才结婚。考虑到朱正才关于红樱桃问题的教训,还建议郑重研究朱正才的得力助手白鹏的婚姻问题。“一定要先把这两个立场坚定,工作能力强,在当地有深厚群众基础的干部,稳定住!”司马大奎对组织部门的领导交代:“这种事情,不好下红头文件,可以口头上明确告诉当事人:这是组织安排!”

葫芦肚河县组织部的领导找到朱正才,对他说:“马桂英同志是革命烈士的遗孤,追随司马大奎干革命,是一位有高度政治觉悟的女同志。她高学历,读过根据地的政治大学;高水平,现在已经高你一级,享受正团级干部待遇;高身材,身高一米六七,南方女人,在北方长大。——尤其重要的是革命意志坚定。是父亲带着她投奔革命的。她父亲在战斗中英勇牺牲了。在组织内部,她是你的领导。——不过,她还要过一段时间才能来。”

朱正才连忙说好。暗自思量:自己这个剃头匠的儿子,能配上革命烈士的女儿,已经千值万值。如果自己再犹豫一下,那简直就是亵渎革命,对革命不忠诚了!

自己的事落实了,朱正才向组织建议:最好安排白鹏和自己的亲妹妹朱正英结婚。“同志加兄弟”,好!组织上立即同意了这个建议,认为这是高瞻远瞩的安排。

谁知道朱二妹不懂事。听说组织上安排她嫁给白鹏,又哭又闹。她说,白鹏外号小男人,是有老婆的,人家钱幺姑就住在马家院子呢!“我嫁给他,算个啥子?”朱跛子也有些不解,他告诉儿子:“马白鹏和他老子断绝关系?鬼才相信!那个关系,都断得脱呀?”“随便你们说齐天,他白鹏也是马保长搞整出来的。”“化成灰,他也是马德齐的儿。”担心万一今后有那么一天,人家因此把白鹏也当“敌人那一头的”,“我们二妹不是搭着蓑衣烧啊”。

安排娶朱正才的妹妹,准舅子请的大媒人是司马大奎,白鹏不仅不敢说不,而且非常激动。司马大奎代表组织、代表革命,是组织决定的革命婚姻。事情到了这一步,谁的反对也是无效的。有人反映说,朱二妹哭了几天。司马首长听了有点冒火了,让朱正才问她妹妹:“是不是不愿意嫁给白鹏?”堂姑姑兼大舅娘朱光兰害怕外甥女像她大舅牛道耕那样惹恼司马首长,“吃不完兜着走”,连忙代朱二妹回答朱正才说:“你们这些大男人,懂又不懂。二妹哪里是不愿嫁给白鹏嘛!——二妹哭,是因为舍不得离开外婆幺婆太,离开牛家大院。”

妹妹和白鹏的事情铁板钉钉了。朱正才自己却还没见到马桂英其人,难免有点儿忐忑不安。组织部们给他打包票:“马桂英革命觉悟高,她一定会接受安排。你们肯定能成为革命的伴侣。”既然这样,朱正才为了向司马首长表示自己的忠诚,专门写了《决心书》:“……坚决服从组织安排,和马桂英结成革命夫妻。”区政府大会上,朱正才信誓旦旦地表态:而今自己已经是组织的驯服工具了,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里,都充满了革命觉悟,浑身上下已经没有杂质了。他指天发誓:第一,要枪毙狗子三;第二,要和富农牛道耕划清界限;第三,坚决和组织安排的女人马桂英结为革命的夫妻。——请大家监督!

朱正才的表态,无意之中,却伤了一个人的自尊心。矮子幺爷觉得不公平!在会场里就叽咕道,“组织安排的女人?组织给狗日的朱大白鹏安排女人,怎么就不给我安排一个呢?一样人情两样对待!老子不就是人矮点么?”

他身旁的几位村长,每人都盯了他好几眼,没人敢搭话。

说归说,“人心都是肉长的”,更深人静时候,朱正才脑海里总要闪动红樱桃的影子,无论如何也抹不去!每每想到船上那销魂的颠鸾倒凤,朱正才就会浑身燥热。看见年轻漂亮的女人,总忍不住要拿来和红樱桃——比较,一比较就难免联想,一联想就难免回忆,一回忆——拐了,就难免出点生理上的小纰漏……他知道自己其实一刻也没有忘记她——现在,不得不——只能愧对她了。他在心里求她饶恕自己:“谁叫你是羊绍雄的婆娘呢?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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