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了半天,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也没审出来。羊绍雄除了向朱正才表态,愿意把他的婆娘给你,把玉扇坝还给牛家,放下身段,求朱正才“放我一条生路”之外,既没说出他的“浮财”去向,也没交代什么新罪过。武工队的人把羊绍雄捆在红豆树上。看羊绍雄疯狂挣扎那样儿,朱正才觉得很开心。——再审已经意义不大。从青云观出来,他感觉有点怅然若失。伸了个懒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随行的通讯员说:“你去羊绍雄那院子里等我,顺便观察一下马保长在那里是不是老实。我到河边随便走走,天黑前,我们赶回葫芦底河镇。”说完,几乎是下意识地顺着葫芦尾河,向码头上“狗子三”的商船走去。
葫芦河上的商船,历来是一大风景。这种船木结构,一般都是定制的。根据买主提出的功用和本钱大小,分大中小三个品级。葫芦尾河秋冬水浅,船大了容易搁浅,很麻烦,所以狗子三买下的,属中号。在沿葫芦河两岸老百姓眼目中,这商船是一个流动商号。对于商船主人来说,它是一个流动的家。船尾、船腰是“生活区”兼库房。船头列品字形货架,商品琳琅满目。通常进葫芦口河市采购完毕,一船回来,做三五几个月乃至半年生意,也不会缺货。商船不占地,河岸随时靠,见钱就卖货,非常灵活。打着卖百货的幌子,弄些窑姐住在船上卖春的,毕竟是少数。
武工队进葫芦尾河之后,大兵已经把商船仔仔细细搜查过许多回了。商船停靠地的水中也派人下去一寸一寸地摸过了。什么贵重的东西也没有找到。朱正才断定,羊绍雄的宝贝没有藏在船上。——地方太小,也无法藏在船上。
朱正才来到船前。一根棕绳将船牢牢系在码头石上。船跳从船舷上搭下来,一头搁在沙滩上。看样子,船上没人。
朱正才停下脚步,向船上望了望。随口问道:“有人吗?”没有人回答,船上也没有声响。
朱正才不假思索地踏上了船跳。
上次他亲自带民兵上船搜查,红樱桃不在船上,是羊家小伙计麻糖在守船。见武工队的人背着枪,小家伙吓得浑身发抖,直打牙磕。前次秘密抓捕羊绍雄时,为了不走漏风声,把狗熊罗祥森也顺带弄去羁押了些日子。将羊绍雄押回葫芦尾河时,罗祥森死活不愿再回羊家,跟着他的哥哥罗祥林外出撑船去了。在羊绍雄被带走的当天夜里,厨师殁耳朵何望喜就离开了羊家。这几天,听说羊家的长工、奶妈都走了,麻糖羊绍全也回羊子沟去了。——听船上此时悄然无声,朱正才忍不住叹了一句:“树倒猢狲散啊!”
那年逃出去躲壮丁,在船上住过好些日子。这船他熟悉。船头他睡觉的这个位置,至今记忆犹新。想起刚上船时站立不稳,拉着红樱桃一起跌落水里,弄得红樱桃还呛了好几口水,他忍不住想笑。那些日子,他和五舅牛道宽、表哥牛天定吃喝拉撒都在这船上。——红樱桃两口子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在船舱的矮床上翻云覆雨。情窦初开的朱正才听到那响动、那声音,就“称旺秤”。想到这里,朱正才感到心跳加快,胯下又有了些动静,两颊也有点儿发烧。——他小心翼翼地走上船,绕过船头空空的货架,低着头,打算进船舱看看。突然羊绍雄那句“我把我的婆娘让给你”像是惊雷一样,在脑海里滚过。此时,他更感到胸口一阵慌乱,像有只兔子在胸口抓搔……浑身有点儿奇奇怪怪地燥热起来。
一抬眼,看到红樱桃木呆呆地坐在船舱的矮床上。她身边摇篮里,孩子睡熟了。看来,她听到了朱正才刚才的喊声,也听到了他上船的脚步声。但她为什么没有回应?朱正才心想:“她是希望我进来吗?”他觉得喉咙有点发涩,干咳了一声。算是打招呼。红樱桃一抬眼,和朱正才目光一碰,立即闪开。——眼神一下子变得惊恐而又慌乱起来。
显然,她做梦也没有想到,朱正才会独自一人上她的商船。她向朱正才身后看了看,没有别的人,这才转过身来,迎着朱正才的目光,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朱正才无言地看着她。她还是那么美,那么漂亮。生过孩子的红樱桃,更加显得风姿卓越,楚楚动人。也许是近日从天而降的变故,受惊吓和担忧的折磨吧,她眼圈略有点发黑。
她有些局促地望着朱正才说:“你来了。”那语气像是在和一个无需礼节的老熟人打招呼。
好几年没见面了,这个当年目光热辣,第一次踏上这船的时候,慌乱中曾经把自己“拖下水”的小男子汉,而今已经是仪表堂堂的大男人了。
朱正才似乎也来不及想得更多,一低头,站进了舱里。那船舱刚好一人高。一张双人床,占去了船舱小半的面积,婴儿的摇篮放在通向船尾的过道上,空间太小,两人都立即感受到了对方的呼吸和体温。朱正才脑子里一片空白,正在不知所措,红樱桃突然一下子站了起来,跨前一步,双手一把抱住了朱正才的脖子,踮起脚跟,把脸藏在他的肩头,压抑着嘤嘤哭腔,道:“朱大哥,救救我们吧。”
朱正才耳朵里嗡嗡有声,一股似曾相识的带了体温的香味,熏得朱正才头晕目眩。双手本能地紧紧搂住了红樱桃的腰,感到胸口有颤巍巍软绵绵的东西紧贴着,嘴唇鬼使神差地碰在了红樱桃的额上。红樱桃全身分明地战栗了一下,她抬起头来,嘴唇勇敢地迎了上去……
这,就是自己日夜憧憬的女人。她就在自己的怀里。朱正才呼吸急促起来。“我把我的婆娘让给你”。羊绍雄的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来。朱正才再次像被雷霆击中,一下子全身都痉挛起来。
红樱桃感觉有一件硬物抵在了自己的小腹上。她太清楚这是什么物件,以及这物件现在的需要和渴求了。她下意识地腾出一只手,轻轻地向那物件抚摸上去。朱正才突然一下子变得疯狂起来。他喘着粗气,双手猛地一用力,差不多就把红樱桃抱起来了。——像一头冲进陶瓷店里的野牛,稀里哗啦地乱蹿。他疯狂起来了——
这天下午,朱正才一个人进羊绍雄商船的事,成了他一生中少有的“说不清楚”的事情之一。朱正才和红樱桃都没有想到,红豆树后面居然有人看见朱正才上了羊绍雄的商船,先觉得好奇,后觉得不对劲,于是在岸上隐蔽处守着,观察。过不多久,船上有响动,隐隐传来女人的呻吟。而且,那人活灵活现地说,红樱桃肯定是那种男人一上身就会兴奋得大呼小叫的骚女人。还有就是——时间!朱区长和红樱桃之间,“会有什么别的事,要干两个时辰?”
无论朱正才怎么辩白,有一点是肯定的:羊绍雄的婆娘红樱桃,那天下午确实独自一人带着婴儿在船上。这已经基本能够说明问题了。更严重的是,朱正才一辈子都没有说清楚:为什么就在他上了商船的那天夜里,商船、红樱桃还有那孩子,都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武工队的人都可以证实,朱区长当天晚上确实是回镇上的区公所住的。但有人说,回到区公所后,朱区长独自上了一趟街。朱正才坚决否认这一说法。坚称:回到区公所已经很晚了,自己只是洗了洗脚,就上床睡了。很疲倦,而且“梦都没有做一个”。
中午时分,负责看管马保长的牛天安跑来报告,武工队才得知“羊绍雄婆娘红樱桃带着娃儿,连人带船都跑球了”。武工队立即派人报告赵连根。他正主持会议,研究选村长的事。农会仅仅是个“会”。革了命了,只是“会会”不行,而今工作已经正式进入“建政权”阶段。葫芦尾河保现在叫葫芦尾河村了,要选出一个村长来。因为是开天辟地第一次民主选举,朱区长指示先在葫芦尾河试点。选举成功后全区推广。赵连根不能不亲自抓。——来人报告说,“红樱桃连人带船都跑球了”。
赵连根见过红樱桃这女人,知道她长得很漂亮,是羊绍雄的婆娘。刚刚听人在耳边议论朱区长“昨天下午”的话题,突然又来人说那女人跑球了,连忙问:还追得回来不?来人回答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跑的。
赵连根说:“我问你追得回来不?”
武工队的人说肯定追不回来了,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跑的。赵连根说:“追不回来你还说啥子?球用没得!不准再说这事了!”边说边回过身,问参加开会的人:“大家的共同意见是选矮子幺爷?”
在座的积极分子,都在新成立的“乡公所”开过会。根据白鹏宣读和讲解的“文书”上的说法,牛家分灶时,由于牛家人愿意赡养幺婆太、矮子幺爷一辈子,所以就没有给他们分房子和田地,理论上讲,矮子幺爷就“一贫如洗”,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新名词就该叫无产阶级。农村里称为雇农,和城里的“工人”是“平起平坐”的。矮子幺爷牛道奎就该是这个。更主要的——大家都没有明说:他救过司马大奎。想想司马大奎是什么人,救过司马大奎的人又该是什么人?当然,另外还有一层关系,大家就更不好挑明说了:他是朱区长的幺舅,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最亲密。总而言之,选矮子幺爷当村长,群众会百分之百的赞成。人们根本就没找过也找不到不赞成的理由。但是赵连根说,朱区长反复指示过:第一,要郑重。千万不能有人起哄,不能大家吼一声就上算。第二,要民主。候选人不能只有一个。“选举选举”,有“选”才能“举”呀。赵连根绞尽脑汁,百般启发,群众还是不愿提出第二个“候选人”。赵连根只好说,“还要开会研究研究”。
朱正才也不敢决定选举可不可以“只有一个候选人”。请示司马大奎。司马大奎没想到矮子幺爷的群众基础如此好,非常高兴。指示朱正才:“只有一个候选人也要选,不能指定。这是规矩。”在革命干部和老百姓中,司马大奎的话本身就是规矩,在葫芦尾河就找不出不拥护司马大奎的人。白鹏解释:先把官帽做来放在那里,哪个人来戴这官帽,要由老百姓来选,这个,就叫做“民主选举”。对老百姓来说,历朝历代当官都是凭势力,靠背景,一纸文书一颗官印,不是官也是官。现在当官要老百姓来选。稀了奇了。白鹏解释说:天下是人民的了,老百姓说了算。白鹏而今的主要事情,就是读上面来的文书,然后解释给赵队长他们和武工队的人听,再然后解释给积极分子听。羊绍银本来就对自己只在红豆林“鸡婆窝”挂了个号,没有认认真真读过几天书耿耿于怀,听白鹏每天给人读文章,讲文章,很眼红。叹道:“读书认字还真有用呢”,“狗日的白鹏整住了。”
葫芦尾河村那选举的场面实在像一出大戏。羊绍雄当年新房子落成,请戏班子唱《目连救母》也没有这么热闹。院坝里,两张连在一起的八仙桌上,铺了一块红阴丹布。赵连根“代表人民政府”作了动员讲话后,民兵队长兼贫农团长朱光明具体负责组织选举。在众人的“嚯——嚯——”的欢呼声中,朱光明让矮子幺爷坐到八仙桌后面,脸向堂屋方向,背对群众。所有葫芦尾河村“朱、马、牛、羊”年满十八岁的男男女女,排着队,一个一个依次走到八仙桌旁,从左边一个海碗里,捻出一颗胡豆。丢在右边矮子幺爷牛道奎背后的海碗里,就算是投了“票”。不愿意投的就走过去。当然不投白不投,谁也不愿意去白走一趟。大家走过时,恨不得抓起一大把胡豆来投了,但只投一颗才算有效,这是规定。大家都捻上一颗,还举着看看,像是在研究这颗胡豆生虫没有,实际是在展示给大家看,生怕投了无效票。待到大家都投完了,也没有必要再去数一数右边碗里的胡豆,就把一条红绸子结了大花,从右肩到左腋下横系在了矮子幺爷的胸前。于是大家鼓掌,呼口号“一切权力归农会”“打土豪,分田地”“万岁万岁万万岁”。过去马家几代人当保长,也装模作样“选”过。但各家各户只是当家人来。那么多年,马家也从来没有找由头,把全葫芦尾河的成人聚到一处,团在一起过。今天,所有人都特新鲜,欢天喜地,口号一呼,就热闹了。
热闹归热闹,其实农民并不晓得村长是个什么东西。牛道奎也是后来才搞清楚:村长村长,就是一村人的“老大”。说白点,当村长就是做官。但他不知道这官比保长大还是更小,也不好问。后来见了司马大奎,还是忍不住,问这村长是干什么的。司马大奎怕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就告诉他:“该怎么干,朱正才会告诉你。”
矮子幺爷听司马首长这么说,心里一下就踏实了。朱大是他外甥,外甥叫舅舅怎么干,舅舅就怎么干,矮子幺爷虽然觉得有点儿不体面,但是,内心里他佩服朱正才和司马大奎,他们都是读了书才当的官,他矮子幺爷没有读过书,也当官了。从乡政府白鹏开会讲的那些道理看,自己是因为穷才当上官的。这世道也真还有些稀奇了,“穷”居然成了当官的理由,想不到啊!更想不到的,是矮子幺爷子自己到底穷不穷,算不算穷人,他自己也不清楚。反正一条,这当村长的美差事,眼下实实在在让他矮子幺爷“狗咬蚊虫——撞上了”。
选举结束,牛道奎走马上任,朱正才专程回家来,耐心地对幺舅说:你现在是村长了,不要动不动还是“我矮子幺爷”,这不合适,要学着用自己的大名。“你这名字多好啊,司马首长叫司马大奎,你叫牛道奎,都有一个‘奎’字,这就叫缘分嘛!你的名字好记又响亮。你自己不改口,别人还是叫你矮子幺爷,叫你牛老幺,不严肃。”
牛道奎想了想,觉得很对。带“奎”的名字太好了。朱正才又提出,“葫芦尾河村”这个名字不好,一是太长不好记。二是中间有个“尾”字。尾,尾巴,后面,落后。这就不是革命了。联想到司马大奎光荣的革命经历,现在又是牛道奎当第一任村长,建议改为“红奎村”。
牛道奎一听,高兴得跳了起来:
“嗨呀,你啷个想出来的哟,狗日的,真的太鸡巴好了。”
朱正才立即放下脸来说:“你听听,开口就是脏话,哪里像个村长。”牛道奎吐吐舌头,笑道:“莫得外人。说来耍的。——反正就是,叫红奎村,安逸得很!”
送走朱正才,新官上任的村长立即请来了民兵队长朱光明。讲了“红奎村”名字的事。朱光明一听,也拍手称快,当下安排民兵牛天泰到朱家塘、牛天宁到马家院子,牛天安到羊子沟,挨门挨户问大家同意不同意改名。牛家大院用不着问了,朱正才说的,牛家大院不可能有人反对。不到两个时辰,三处民兵都回来报告:村民们一致认为这名字改得太好了。羊登山坐在家门口的石凳上,笑着打趣牛道奎说:“大家都沾点儿你娃儿‘奎’字的光,得点儿‘红’字的彩头。要得。‘红奎村’,好是好,但要说慢点,千万别说快了,一说快了,咬不圆,容易说成‘哄鬼村’。”矮子幺爷听羊登山这样说,悻悻的,知道是玩笑也不好生气。只嘟囔了一句:“就你尽放屁,球吃多了。”
当村长了,人们仍习惯称牛道奎为“矮子幺爷”,叫“红奎村”为“葫芦尾河”。有时不得不叫“牛道奎”时,才在“矮子幺爷”后边再加上“牛道奎”,听起来像是读书人写文章加的注解,很有点异国他乡人名的风味。矮子幺爷自己第一个不习惯改称呼,别人说牛道奎,他常傻乎乎地问“哪个?”有人说“红奎村”,他这个村长要愣半天,想一阵,才解释道:“哦,就是我们葫芦尾河嘟嘛”。
神螺山那个“蟒蛇洞”,因为司马大奎和他的警卫员刘天明曾经藏身的缘故,成了司马首长“曾经战斗过”的地方。也改名“红星洞”,后来还来了人专题采访,写过一篇革命故事。说是司马大奎来到这里,内有蟒蛇,外有追兵。他孤身一人,一边同蟒蛇斗胆,一边同追兵斗智。最终制服了蟒蛇,不仅机智地躲过追兵,还巧施计谋,使敌人自相残杀起来。把司马大奎的神算、神勇、神奇、神圣渲染得淋漓尽致。故事写好后,先讲给牛家大院的人听。牛道奎傻痴痴地问写故事的人:“那个小个子警卫员,我记得,叫刘天明,你咋把他搞整得不在故事了哇?”写故事的人耐心解释:“这叫革命现实主义和革命浪漫主义相结合。”矮子幺爷哪里知道这些“主义”,听他说“这叫——结合”,自然而然只会想到结婚——讨婆娘。恍然大悟:“啥——两个一结合嘛,当然就要生儿。不过,这儿子咋会既不像老子,也不像娘呢?”他从此明白了,为什么朱正才叫那个写故事的人“大作假(大作家)”。“狗日的原来是专门作假的哟!”——若干年后,这“红星洞”故事被搬上了革命现代葫芦戏舞台,斗追兵和蟒蛇的,变成了司马大奎率领下一个加强班的革命战士——十八勇士。
革命来了,葫芦尾河多了好些故事。和昔日玉皇大帝、神螺、仙鹤、土地爷爷的传奇不同,玉皇大帝他们那些,谁也没有见过“真的”,而现今这些故事里的传奇英雄,就活生生地在人们身边,比起玉皇大帝和他手下的神仙妖怪来,可信度要高得多。
矮子幺爷被人们称呼为“牛村长”,这是牛道奎人生中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大事。就像戏台子上戴了弼马温官帽的孙悟空,他走路全是一跳一跳的。回到家里,他问小黑八,问牛屎高:“你看老子像不像个官?”走到水田边,他常常下意识地打量一下水中的自己。想想司马大奎,比比朱正才,看看那些背枪的武工队员,他估计当官就肯定要发一支枪,至少应该有一支像马常山曾经背过的那种长枪。——不过,这种枪他肯定背不了,因为他没枪高。如果给他发枪,肯定是发司马大奎、朱大的那种叫手枪的东西。他在构思自己腰上扎着军用皮带,别着手枪的模样。边构思边嘻嘻地傻笑。
村长都当了好些日子了,谁都没有提起发手枪的事情。他又不好问,司马大奎可是有言在先的:朱大叫怎么做,他就怎么做。
他仍旧用草索扎在外衣的腰上,权当是“武装带”。司马大奎送的那顶军帽,为他增了些光辉。
然而,当了村长,麻烦事情很快也就跟着来了:丈量土地、评定成分。按照革命的要求,必须以户为单位,把人分成两个阵营七个等级:地主(含工商业兼地主、资本家兼地主)、富农、富裕中农、中农、下中农、贫农、雇农。而划分的标准,第一是“资产”的多寡;第二是“剥削”的程度。“资产”是硬杠子,而“资产”中,核心是田地,其次是房屋、耕牛、农具。在剥削一项中,一看自己是否常年劳动,二看请长工的人数,凡是常年请长工的,必是地主无疑。——也许是工商业兼地主、资本家兼地主。白鹏翻着“本本儿”一条一条地读得很慢,生怕大家听漏了:地主、富农是敌人阵营;中农站在中间,是团结对象;雇农、贫农、下中农才是革命阵营。
红奎村不能没有地主。朱正才很形象地对他幺舅解释说:“这革命就像是打架,俗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要有‘两个阵营’,才打得起来。只有一头,革命的敌人都没有,还怎么革命?”牛道奎搬着指头一拨拉:在葫芦尾河,羊绍雄有长工,马德齐也有长工,这两个地主当之无愧。朱光明说,虽然两个同是地主,但还是有区别的。全村的所有人都恨羊绍雄。如果让羊绍雄和马德齐平起平坐,就是对马德齐不公平。经请示,赵连根说,为了以示区别,在羊绍雄的“地主”帽子前面,再戴一顶“恶霸”帽子,叫“恶霸地主”。
村长派人把羊绍雄光荣入选“恶霸地主”的事情,正式告诉了羊绍雄。羊绍雄一听就慌了,知道这不是光宗耀祖的事,在粮仓里向武工队大叫冤枉。他说,牛家几十辈人种这玉扇坝,自己得手才三年多四年,被评个地主,是活天“冤枉”。武工队员告诉他,资产中最重要的部分——田地,恰恰就是从现在起,倒推“三年”为限。刚合适,而且这是新政府的政策,算你“运气偏霉”,遇到了。至于“恶霸”二字,并不是看你有没有血债有没有劣迹,凡是通官府通土匪的,统统进入“恶霸”系列。难道你通“伪政府”、通匪、通黑恶势力,还是为了“行菩萨道” 哇?
谢天谢地,牛家几年前失去玉扇坝,真是不幸之中的万幸,“地主”帽子被羊绍雄挖空心思抢去戴了。羊绍雄不仅是“地主”,而且是“恶霸”,铁板钉钉了。牛道奎村长听说羊绍雄在喊冤,亲自到青云观大粮仓,反背着双手,蹬着八字步,隔着仓门向羊绍雄喊话:“你给老子听着,再说不满的话,就给你再加一顶帽子!告诉你,革命这一头的帽子,多得很!”
除了羊绍雄,姓羊的人家都穷。羊登山一家是叫花子,没有正经的田地,那几间破草房也被羊绍雄暗中勾结鸡公岭的土匪下山来烧了,只得借住岳父牛敬义家。他家当然评为雇农,而且是苦大仇深的雇农。老粪船羊连金当过甲长,在葫芦尾河是个讨人厌的角色,他的小儿子小粪船羊登亮接了甲长的头衔,也很“不落教”。他的大儿子大粪船羊登光,但在葫芦尾河是著名的好吃懒做的角色。他们家的薄田瘦土,比羊子沟别的人家要多一些,群众坚决不同意他们占“革命阵营”,要评“中农”。工作队反复做工作,大粪船羊登光懒是懒,为人还算善良。特别是他的独子“疯儿洞”羊绍银,应朱正才之邀,参加过“光明正大法庭”造反,早就是革命这一头的人了。至少也得评为“下中农”。工作队的话不听不好,只有认了。羊子沟其余的人家,“无立锥之地”的人家不少。像使牛匠羊登贵、奶妈羊三娘这些人户,即使多少有点田地,也都算不上正经良田沃土,加之清一色的茅草房。大多数人都是贫农。几个常年在马德齐、羊绍雄家当长工、当奶妈的,评为雇农。
朱家塘朱光富有房子,除了他剃脑壳的行头挑子,别的财产不多。考虑到他儿子是革命的领导人,他靠自己的手艺吃饭,所以特别例外,评为“工人”。
朱光明的父亲朱发钟是远近闻名的雕花匠,也靠手艺吃饭,有点田地。本来他家评个下中农是很合适的,但人家朱光明“代理贫农团长”都这么久了,他不当“贫农”岂不是笑话?和他情况相同的,还有骟匠朱发青一家,瓦匠朱光寿一家,全都“参照”朱发钟,当了贫农。
红豆林马家院子马德齐地主无争议。马常山家祖业传下的田土不少,因为家里无劳力,大多数卖给本家人了,剩下的当然是租给人家种。成分评成小土地出租。更多人认为瞎婆朱光玲一直带个未成年的儿子马常山过日子,他家实际比许多贫农过得更苦。——就因为马常山刚解放就犯大错误,大家都不好帮他多说话了。
马家院子最硬扎的贫农是钱幺姑——钱耀梅。“童养媳,上不沾天下不沾地,她不当贫农谁还能当贫农?”朱光明粗着脖子和马常山争论道。在马常山眼中,“钱幺姑日子过得比老子们好得多哇!”朱光明说:“你不懂政策嘛!童养媳本身就是受剥削者——和当长工差不多呢。”
除了这三家特殊户,还有马德寿、马德雄为贫农,其余的,一户上中农、两户中农。下中农占多数。认定了白鹏和马德齐没有父子关系了,白鹏的成分由上级认定为“学生”。据说司马大奎、朱正才的成分,也是学生。
牛家大院厢房牛敬仁、牛敬义两家,一直守着那点祖业没丢也没添,能自食其力,为一般中农。长房牛道奎一家没有土地没有房子——堂屋是幺婆太住的,矮子幺爷住的磨房。堂屋和磨坊都是牛家公用的。牛道奎当然评为雇农。牛道宽已经是葫芦口河市铁厂的“工人”了,不再评成分。
全村成分最难评的,是两户人:牛道耕和他的老丈人朱发丰。他们两家,总归该有一家当——“富农”!
其一,葫芦尾河无论有多特殊,也不能“阶级成分”缺一个吧?
其二,土地、财产的“硬杠子”在那里硬着,刚好把这两家人“杠”起了。
——连朱正才都不得不承认:“这才叫作难,不好划!”
木匠掌墨师朱发丰家境富裕,远近皆知。朱木匠一辈子节俭,挣了钱就买田买地修房子。朱家塘的田土,他家占了将近一半。常年请了两个长工。
牛道耕就更典型了。“米粮是金银,田地是财富” 是牛家的祖训,牛道耕属那种永远心系土地的人。玉扇坝失去了,牛道耕总认为自己对牛家有罪。为了赎罪,他带着老婆儿女没日没夜地到处开荒,想通过自己的辛勤劳动,重振牛家雄风。那个年代,人们迁徙自由而且频繁,在葫芦尾河这种地远天荒的穷乡僻壤,无主,或主人失踪,或被主人遗弃的山林、河滩,到处都是。也是天遂人愿,在他开荒的这几年中,既无大旱也无大涝,葫芦尾河河水出奇的规矩,即使在夏季,往年洪水肆虐的河床也露出大半。牛道耕家中有牛,农忙时节愿意来帮忙的亲戚朋友也多,河滩地开荒省时省力,几年之内开出的荒地,差不多又是一个小玉扇坝了。河滩地土质厚,肥力强,灌溉方便,很让庄稼人眼红。
牛家祖传“分灶不分家”,所以祖业的田地,还有不少在嫡长子牛道耕名下。这些田地虽不像玉扇坝那样肥沃平整,但比起羊子沟的黏土白鳝泥田地来,就算是肥肉了,至少也算中等田地。武装工作队丈量之后,如果仅仅看数量,牛道耕是“地主”无疑。但到底是开荒、又是刚种上,农忙时节请人帮忙,也不能完全等同于雇工剥削,而且,他父母兄弟,都是司马大奎首长的恩人,“朱区长从小就在大舅娘的锅里舀饭” 。于是打折,又打折——
大家商量了几天几夜,都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现实:红奎村的“富农”,天理良心,如果硬排下来,不是牛道耕,就是他岳父朱发丰。
有人建议,干脆,他翁媳两爷子抓阄,谁抓到“富农”谁当。朱正才和赵连根反复研究,最后,不得不痛下决心:不可因亲情而牺牲革命的原则。按照葫芦河两岸各地评成分的“硬杠子”,划牛道耕为富农更合适。
牛道耕平时根本不参加开会,不关心革命,不知道“富农”为何物。更不知道自己已经稀里糊涂地——“到敌人那一头去了”!在他心目中,现在“变天了”,坐天下的是司马大奎、朱正才,而今还加上一个幺弟牛道奎,这葫芦尾河的江山,一大半就已经算是牛家的了。所以他成天只想着朱正才什么时候能够叫羊绍雄把玉扇坝还给牛家。他不相信朱正才和矮子幺爷会“祸害”自己,认为只要不栽赃是实情,评什么成分无所谓。在他看来,玉扇坝没有了,其余这些田地,要么是祖传,要么是自己一锄锄挖出来的,富农就富农,心里还有点高兴,像是一个学生通过努力考上了前几名一样。他说:“我不信司马首长、朱大娃儿还有幺弟,他们会把我咋样的!”倒是牛道耕的老婆朱光兰觉得大事不好。她听那些走娘屋回来的女人们摆:从今以后,这天下是贫下中农的了,地主、富农要低人一等,将来儿子讨不到婆娘,女儿放不出人户,麻烦大了。她要牛道耕去找司马大奎。牛道耕骂婆娘头发长见识短:“我不相信,种庄稼还会种出罪过来!”她只好求幺弟矮子幺爷“想想办法”。矮子幺爷不得不说实话:“大嫂啊,你们不当富农,就该你娘屋头发丰大表叔当嘟嘛!”朱光兰一听这话,傻了眼,没辙了!
牛道耕不在乎划成分的事。为玉扇坝的事,憋不住,去找了朱正才。狗子三迟迟没有归还他牛家的玉扇坝,咋回事?一天,他见幺弟牛道奎和朱正才两人在商量什么事,就大着胆子对朱正才说:“既然闹了革命,你幺舅又当上村长了,你该给工作队的人言语一声,叫羊绍雄把玉扇坝还给我们牛家嘛。”
朱正才看幺舅听了大舅的话,一脸茫然,真有点儿哭笑不得。他不得不放下脸来,非常严肃地对牛道耕说:“大舅哇,你再也不要说这种话了。你是想戴上地主帽子吗?唉,这顶富农帽子,将来——”他说不下去,也不好再说下去了。牛道耕不理会外甥的苦心,他觉得,如果拿得回来玉扇坝,就对得起祖宗了,不管什么帽子戴在头上,都无所谓。“帽子帽子,你们开口闭口都是帽子!帽子又咋个嘛?多戴几顶帽子,冬天还热和点。你狗日的朱正才,当了官,可不要六亲不认啊。你不要忘了,是牛家人把你娃娃养大的。”牛道耕有权数落朱正才。“舅爷舅爷”是半个“爷”。何况朱正才两兄妹从小就在外公外婆舅舅舅娘们手心里长大的。
牛道耕把话说到这分上,朱正才没办法了。只好郑重地告诉牛道耕,这不是对牛家报恩的问题,这是革命。他求大舅:“你千万不要再对任何人说要回玉扇坝这样的话了。”朱正才明白告诉大舅,再说这话,你肯定会挨斗争!
牛道奎其实也是和大哥一样想的。他听不懂朱正才的话,但他对朱正才说话的态度不满意。朱正才见矮子幺爷想说话。连忙拿话堵他的嘴:“你是村长,村长是政府的人,一切都要听组织的。不管组织作出什么决定,都必须服从。即使是亲弟兄,也不能袒护,要站稳贫下中农的阶级立场。”
牛道耕望着朱正才,突然觉得,面前这个往日无话不说的亲外甥,变得有点儿不认识了。他啥子意思?——看来,这狗日的“富农”也和他娘的“地主”一样,不是人当的!他后悔没有听老婆朱光兰的话,去找司马大奎,把富农帽子说脱。看来。自己才是“头发短,见识更短”了!
在牛家大院里,人们都纳闷,昨天分明还在一个锅里舀着饭的两弟兄,怎么今天就一个“富农”、一个“雇农”了?
大家都羡慕朱跛子。他的成分是“工人”。听说比雇农还关火,即便在朱光明“贫农团”里,也是坐“上八位”的角色。他不是“官”,说话比牛道奎朱光明这些官还管用。
人们开始改口叫他“朱老太爷”了。他高兴得手舞足蹈。
“别那么喊,听起来别扭,不习惯。还是叫我朱跛子嘛,亲热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