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好些夜晚。马德齐都是“睁着眼睛睡的”。葫芦尾河村马家这一脉,占官,世袭“保长”的美事,断在自己手上,已经确定无疑了。掐指算来,从羊绍雄回葫芦尾河,马德齐就开始“走霉运”了。眼时更惨:葫芦尾河成立农会的当天下午,镇上的武工队派人来抓他,就地关在当年乡亲们关押“棒老二”狗子三那“官仓”里。
晦气啊!
儿子马白鹏拿了“血书”回家,勒令他签字画押,宣布断绝父子关系。一打听,才晓得真的是“朱大领着队伍打回来了”。马德齐意识到,既然眼下这“革命”就是朱正才,那么,这必将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这几年,牛家“走麦城”,自己不但没有尽心尽力帮忙,还多少有点趁火打劫。最让他悔得肠子打绞的,是牛家请自己进城“通融”,几十块大洋,自己居然昧着良心私吞了一半。——后来又买哑女!虽说也是被逼,但这“夺人之妻”,是胜过“挖祖坟”的伤心事。哎,真个被人家拿去垫了背,还喊不出冤!
思前想后,如果能够不给两个儿子包括钱幺姑带来更加可怕的厄运,自己哪怕下地狱,也认了。这无疑是做父亲的最自然也是最明智的选择。到了这一步,只有自己去承受该承受的一切。关在大粮仓里,看守的人对他这个伪保长还不算太凶。从他们的言谈中,马德齐得知儿子当了朱正才手下的“乡农会代理主席”,不由得心中一阵暗喜。自己占了一个“伪”字,和“革命”是“纠起”的,是“反动派”“伪职人员”,这种情况下,革命那一头有自己的亲骨血,起码不是坏事。猜不透这革命最后将会把自己怎么样,但他相信亲生儿子不会把自己往死里整。至于其他人,古往今来,哪朝哪代也会讲究“不看僧面看佛面”。再说了,在这葫芦尾河,和羊绍雄比罪行,马德齐自愧不如,整不出几条像样的罪状来。他估摸,牛家银元的事,自己不说,鬼神难断。最大的恶迹,可能还是托狗子三买哑女的事。但乡亲们可以证明,他原来的婆娘是自己跳了河,不是他马某人逼的;还有就是给狗子三陪客人,算什么罪还不好说。其他就更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了。至于和罗贞贞圆房,那是原配婆娘跳河在先, “圆房”在后,而且也是办过事请过客的,虽是勉勉强强,也算正式了的。现在既然罗贞贞有孕在身,还有啥说头?
古往今来——“脚踏两只船”,虽名声上不好听,但实际上管用。这世事谁也看不透。儿子和自己,一个“新农会”,一个“伪保长”,各是一头,虽则骨肉分离巴心巴肝痛。但话又说回来,万一过去那些人、那些队伍又回来了,我这个“伪保长”又是“马保长”的时候,儿子也就不怕被别人“打高脚!”马白三还小,哑女怀上了自己的种,虽然来得有点不是时候,但终归是自己的骨血,是马家的后代——他必须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稍有大意,这一大家子,就完了。
可惜马德齐没有算准,这葫芦尾河恰恰就有“既不看僧面也不看佛面”的人。而且这人恰恰就在他的红豆林马家院子。马常山上任“代理民兵队长”的第一个“冲锋”,就把马德齐搞整得六佛出窍七佛升天。同时,他也把葫芦尾河村的“革命”搅成了一锅粥。
武工队委任马常山当“代理民兵队长”。他觉得,不革命对不起组织。要革命,在他看来,这世界上最可恶的敌人,除了羊绍雄就是马保长。两相比较,他更恨马保长。马常山仗着他早前参加过“光明正大法庭”造反,有亲手斩杀横肉的光辉功绩,相信朱正才会把他看成是“老革命”。当上代理民兵队长后,武装工作队发给他一支长枪,一根旧的军用皮带,一副布的子弹袋,里面没有子弹。这是规定,执行任务,由武工队视情况发给子弹,一般不得超过三颗。没有得到命令,发给你的子弹也是绝对不准用的。任务完成了,首先就是把子弹上缴。马常山在武工队死缠了几天,额外捞到了一顶没有帽徽的旧军帽。民兵也是兵。没军帽哪有“兵”味道儿?军帽一戴,皮带一扎,民兵队长的“队长味道儿”就出来了!
马常山戴上军帽,背着枪,径直去了关押马保长的“保队府”,找他算账!到了青云观才知道,羊绍雄也押回来了,两个人都关在那里。鸡公岭刘鸡公不战而溃,许麻子的许家寨土崩瓦解,剿匪工作中,羊绍雄的“情报价值”转眼间烟消云散。朱正才命令将他押回村里,就地关押、斗争。
武工队的人背着枪,守在官仓门口。昔日坐堂审案的青云观,自己被关在专门羁押人犯的官仓里,真的有点滑稽。马德齐自嘲这是“皇帝轮流坐”。羊绍雄被关进来后,满脑壳都是年轻时候在这里被羊家长辈、乡邻们关着饿饭、吊打的情境。——同一个地方,关了自己两回!人家都说“风水轮流转”,自己却偏偏“屋檐水滴原窝窝”,心里很不好受。他大呼“倒霉”,巴不得那红豆树突然倒下来,把自己“压死了算球了”。
马常山已经升任“代理民兵队长”,他“要提马保长”,武工队默许了。打开仓门,一股熏人的屎尿臭味扑面而来,马常山下意识地捂了捂鼻子,
保长马德齐盘脚坐在仓门边的木板上,闭目养神。羊绍雄面朝着仓板,蜷在西边角落里。马常山国恨家仇涌上心头。一把抓住马保长的衣领,轻轻一提,就把他拖出了粮仓。
“你个狗日的,忤逆不孝!还记得起你有多大罪恶吗?你老子逼得我老汉儿我妹妹远走他乡逃命,你假惺惺让我读书,反过来又赶我出学堂,还打我耳光。”话未说完,一个耳光早在马德齐脸上开了花。接着,他用枪指着马保长:“我告诉你,革命了!我现在是队长了,老子就是民兵队!我命令你把罗贞贞还来!不然,老子现在就把你枪毙了。”
马德齐最怕枪这东西。他哪里知道这枪里根本没有子弹。一看黑洞洞的枪口,裤子又尿湿了。连忙哈腰点头:“好,好,好,还你,还你!”
马常山一抬眼,意外发现东边仓角有根高板凳,上面纸笔墨砚俱全。——都知道羊绍雄不识字,这些东西,是武工队要马保长自书罪状,写“交代”的。马常山灵机一动,命令马德齐写下把哑女罗玉洁还给马常山的文书。
马保长不敢不从,枪口的威压下,战战兢兢地跪在仓板上,就着高凳写。砚台的墨水早干了,现磨墨来不及,马德齐只好用毛笔沾着口水,歪歪斜斜地写了文书。“本人应承将罗玉洁归还给堂叔马常山,此据画押,马德齐叩首谢罪”。
马常山拿着毛边纸,把马德齐亲笔写的文书念了一遍,还算满意。一路飞跑,赶到红豆林。“砰”的一声撞开马德齐家大门,四处乱蹿,找到了躲在蚊帐后面的哑女罗玉洁。马常山兴奋极了,喘着粗气兴奋地把文书交给她看。他告诉罗贞贞:“我马常山现在是民兵队长了。民兵队长!你知道吗?是民兵的队长,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他有点语无伦次,告诉贞贞,革了命了,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末了,他才坦白说,他想和罗贞贞结婚。
罗玉洁平时自己把自己关在屋里,少见阳光,脸色白得有点吓人。马常山突然闯进来,她惊魂未定。看了马德齐的文书,满脸茫然,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曾经救她一命的青年。听马常山大声说想和自己结婚,罗贞贞死命地摇头,慌忙打起了手势。她比划了半天,马常山却越看越糊涂。最后,她不得不在桌上抓了根筷子,在地面上写下三个字:“怀孕了”。马常山明白了,她是想说,既然已经怀上了马德齐的孩子,这就意味着她这辈子是马德齐的人了。她看马常山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又在地上写下两个字:“谢谢”。
马常山怒火直从嗓子眼儿里往外冒。他当然不能责备罗贞贞。他要找马德齐算账!
跑回到青云观,马常山一边打开大粮仓的活动门板,一边破口大骂马德齐“狗日的”“畜生”“妖孽”“魔鬼”。一看代理民兵队长怒气冲冲地回来了,马德齐知道大事不好,连连告饶:“我有罪!我有罪!”马常山跨进仓里,劈头盖脸地一阵拳脚交加,打得马德齐抱着脑袋鸡叫鹅鸣。武工队看守的人发现这样下去不是个经。再打,马德齐不死也残了!连忙逐级报告。等赵队长赶到“保队府”喝令马常山“住手”,马德齐早已血肉模糊,神志不清了,还在自言自语,“我有罪,我有罪……”
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啊!事关当年跟朱正才区长闹“光明正大法庭”的功臣,赵连根不敢马虎,更不敢怠慢,立即派人到区上报告朱正才。事有凑巧,恰恰来葫芦肚河县视察的司马大奎,此时刚好在葫芦底河镇。闻知此事,司马首长非常重视,立即口述了他对当前“新解放区”工作的一项《紧急指示》:
“我们的权利是人民给的,任何人也无权胡乱地使用权力。更不能用人民给予的权力来为自己谋利益,否则,我们的政权就不能巩固。我们不能学李自成进京城。发生在葫芦肚河县葫芦底河区葫芦尾河村代理民兵队长马常山身上的事情,是触目惊心的!这事发生在我们革命队伍里,发生在我们刚刚发动起来的农村积极分子身上,是对我们的严重警示。同志们,这不是小事!组织要对此作出严肃的处理,要让所有有类似想法、做法的同志,都受到深刻教育。”
司马首长如是表态定性,搞得朱正才手忙脚乱。指示赵连根:立即收了马常山的枪,并连夜在红豆林青云观召开民兵大会,批评马常山的做法,责成他作“深刻检讨”。
检讨?即使当年在马德高先生的鸡婆窝里,马常山也是“茅厕里的石板——又臭又硬”的角色,宁可咬着牙忍着痛挨手板,也不愿向先生认错。从小到大,马常山历来我行我素,何曾享受过今天这种待遇?同志们的发言,他越听越起火,听赵连根读了什么《紧急指示》文书后,再也忍不住了,解下腰间的武装带,扯下头上的军帽,向赵连根面前一丢,颈子一偏,头一昂:
“妈卖逼,这个民兵队长,老子不当了!不就是找个婆娘嘛!他伪保长马德齐干得,我就干不得?这个也要犯错误?还要冤枉我是啥子鸡巴‘李子秤(李自成)’!”
他读过书,但马德高先生没有教过“李自成”。马常山顺理成章听成了“李子秤”。鸡公岭背后的山上多 “李子”,进山收购的商贩,多在那“秤”上瞒货搞鬼。山货,老百姓也不大在乎。但“李子秤”不是正经好货,这是真的。再说,枪被缴了,两手空空,还当锤子个民兵队长?管他妈的,无枪一身轻,他站起身,怒气冲冲离开了会场。
主角不辞而别,这台戏就不好唱了。批评会不了了之。当葫芦尾河村民兵队长才几天,马常山就撂摊子甩手不干了。赵连根有点为难。赶紧请示朱正才拿主意。
听了赵连根汇报,朱正才又拿出司马首长的《紧急指示》读了几遍,思考这件事情如何处理才妥当。一夜辗转难眠。
天亮时候,有人紧急报告:“马常山把哑女抢到他家里去了。”
性质更严重了,这是背叛革命!朱正才不得不立即电话报告司马首长,请求指示。
“强夺人妻,这是犯罪!”司马大奎勃然大怒,在电话里果断命令,“必须把马常山抓起来!这简直是在丢革命的脸。乱弹琴!”
原来,马常山被缴了枪,受了批评,越想越想不通。回到家中,这才意识到:搞整了半天,鸡飞蛋打。朱大娃儿只一句话,自己就什么都不是了。女人没有要回来,丢官丢枪还丢人。凭什么就该老子一个人倒霉?他越想越鬼火冒,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半夜三更,再次闯入马德齐家,把怀孕的罗贞贞带了出来。钱耀梅和马家的奶妈吓得半死。钱耀梅麻着胆子,独自跑到朱家塘,找到贫农团长朱光明,向他说了马常山带走哑女的事。朱光明知道事情重大,不敢大意,立即带着钱耀梅赶到青云观,原原本本向武工队报告。
武工队得到赵队长传达的司马首长最新指示,一大早赶到红豆林马常山家时,马常山已经带着哑女跑了。武工队向钱耀梅和奶妈问明了情况,知道了哑女有身孕,行动不便,估计没有跑多远。立即兵分两路,分头追赶。——出葫芦尾河,除坐船之外,就两条路:沿河向下游,走杨柳滩;上山,走神螺山爬鸡公岭。
武工队的判断完全正确。马常山把罗贞贞拉出马家,天还没亮,先在家中躲着,到天亮时分才出门。两人刚刚上了神螺山,工作队的人就追上来了,远远就叫:“马队长——马常山——站住!”
马常山不肯站住,边打手势边大喊,示意哑女罗贞贞快跑。罗玉洁对马常山夜里返回马家把自己拉出来,从头到尾根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这些日子,她受的惊吓太多了。也许,跑才是自己唯一的出路。
追击的人鸣枪,警告马常山,要他站住。当然,那枪口朝天,子弹无论如何是打不到他的。此时,马常山刚好跑到那悬崖边,边跑边关注罗玉洁,担心她跌下崖去。鬼使神差,枪一响,他自己却应声摔下了悬崖。他块头太大,在平地跑还行,跑山路就不好掌控平衡了,加上注意力分散,多少有点慌乱。——重演了几年前偷牛贼摔下悬崖的一幕。
哲人说:历史常常会重复两次,第一次是悲剧性的;第二次,则是闹剧性的。人们赶上去时,发现马常山挂在悬崖上一棵碗口粗的青 㭎 树 上,一动不动。看样子已经吓晕过去了。
那树周围,满是两尺来高的荆棘,叫牛王刺,又叫牢钩刺。树悬在绝壁上,碗口粗的树桩,刺丫兜住了马常山的衣服裤子,整个人的重心落在一个凸出的小石包上,幸好马常山连惊带吓晕过去了,不然,只要他稍一挣扎,脱离了那个小石包,一旦重心悬空,人就会像金蝉脱壳一样,赤条条从衣服裤子里掉落下悬崖。下面可全是乱石呀……
将近中午,武工队的人想了许多办法,才在矮子幺爷、朱光明和羊绍银他们的帮助下,把马常山弄了下来。他苏醒过来后,人们问他有没有哪里疼,他一点表情都没有。两眼直呆呆看着这些人,没有一点反应。
司马大奎下达的命令,只是“必须把马常山抓起来!”去“抓”马常山的武工队员全是军人,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既然只接到了“把马常山抓起来”的任务,当然就根本没有人想起还有个哑女罗玉洁了。“十个哑巴九个聋”。罗玉洁耳朵没有聋,但很背,顺风、对面时,听得见;逆风、背面时,听不见。她没有听到枪声,只是没头没脑地走几步,又跑;跑几步,又走。她感觉马常山还在后面跟着,在保护着自己。
本来就历经磨难,但这些天发生的事,更让罗玉洁感到恐惧。她不知道那些背着枪的人,为什么要抓马德齐,又为什么要把他关到保队府的青云观粮仓里去。马德齐被抓走后,马家院子这半边院子就剩下长工、马白三和奶娘羊三娘,还有马白鹏的“媳妇”钱幺姑。空落落的,好吓人。
按照武工队的规定,家里要给马德齐一天三顿送饭。罗玉洁跟着羊三娘去过青云观。她明白送饭是必须的,总不能让马德齐饿死。马常山救过她的命,对她好,她知道;还有矮子幺爷,牛家大院的人,也救过自己,对自己好。眼下,马常山叫她跑,她就跑,但不知道为什么要跑。爹娘被人害死,自己被人贩子买过来卖过去,她对一切都麻木了。这些天,她分明感觉到这葫芦尾河已经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到底是什么事,她不清楚。而今她已经怀上了马德齐的孩子——她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肯定还会发生些什么事情,而且,看样子是大事情。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听马常山的话,跑,尽快离开这个地方。她沿着神螺山的小路,跑上了葫芦底河镇上鸡公岭罗汉寺那条石板路。没有力气再往山上爬了,就往下山的方向走。她怕极了,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
马常山大难不死,只是有点擦伤和刺伤,问他有没有哪里痛,他也说不清楚。民兵队长当不成了,他无所谓。始终没有罗贞贞的消息,他心里觉得非常亏疚。这兵荒马乱的,一个怀了身孕的女人家,又是个哑巴,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马常山开始恨自己糊涂,干蠢事了!武装工作队和乡亲们于是把他送回家。他成天蒙头大睡,门也懒得出。人们私下议论:“大憨包遭吓傻了!”
正值清匪反霸,民兵们大显神威的时候,民兵队长居然被自己吓傻了,真有点儿笑话。工作队去找了羊绍银,羊绍银想当,但有些胆怯,说自己是 屌的。 工作队对羊绍银的表现不满意。反复权衡,就到牛家大院牛敬义家,找到羊登山,希望他“代理民兵队长”。牛敬义连声劝女婿:“要得要得。学着干嘛。”羊登山一边“感谢抬举感谢抬举”,一边又说:“我这人,生就讨口子命,这双手长来是拿打狗棍的,摸摸连箫、金钱板、莲花闹,还勉强。枪这东西,看到就心里发怵,不敢摸。”站在父亲旁边,兴奋得眼睛放绿光的羊颈子,听父亲坚决不当代理民兵队长,直想说“我来试试!”赵队长看羊颈子的脸色和眼神,猜出了八九分,担心再出一个马常山似的人物,就对同来的矮子幺爷牛道奎说,羊大伯不愿意,那就先暂时让贫农团长朱光明代理。送上门的官帽,女婿竟然不领情。牛敬义差点气歪了鼻子。赵队长一走,就骂羊登山“狗屎上不得墙”。羊登山不以为然,对岳父道:“刀刀枪枪的,你认为是好事?哼,打头阵搪炮眼,——我才不干呢!”
朱正才几次想找马常山谈谈心,但事情多如牛毛,大家每天都忙,不到三天,马常山和哑女罗玉洁这一幕戏就差不多被人们遗忘了。
马常山对罗贞贞的痴情,让朱正才朦胧地意识到,其实自己心里,也有一个难解的疙瘩。老辈人讲《霸王别姬》的故事,总爱说一句话:“英雄难过美人关。”过去他似懂非懂,而今是非懂似懂了。莫名其妙,“女人”在他脑海里,已经不再仅仅是一个称谓两个字了。在派人秘密抓捕羊绍雄的时候,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给前往葫芦尾河执行任务的赵连根特别交代:“你们抓到人,离开羊家时,要当着羊绍雄的面,给他家的长工奶妈说清楚:无论谁找上门——就说我朱正才说的,要坚决执行群众纪律,不准难为红樱桃母子二人。”——回葫芦尾河之后,从幺舅牛道奎口中,听说了自己留下的这话,前不久还真起了大作用,他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最近这些日子,有人几次报告:羊绍雄的女人红樱桃经常独自抱着个小孩,住在葫芦河上他家的那条商船里。万一趁大家不注意,悄悄逃走了咋办?武工队请示朱正才:“要不要把那船扣下来?”
朱正才给报告的人说:“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我们要打倒的,是敌人羊绍雄,把他看住就行了。至于红樱桃,她是敌人吗?再说,而今到处都解放了,她一个妇道人家,还带着个孩子,又能跑到哪里去?”
听了赵连根关于葫芦尾河目前工作的汇报后,朱正才觉得,把羊绍雄和马保长都关在青云观官仓里,似有不妥。因为过去这两人经常一起吃吃喝喝,多有联络。一是怕他们商量,隐瞒罪行;二呢 ,解放了,羊绍雄和马德齐两家的长工、奶妈和丫,而今都闹着要离开。这本来是好事,应当支持。但哑女罗玉洁失踪后,马德齐家还有个小儿子马白三需要人照顾。钱幺姑已经自己架灶生火做饭。马白鹏革命了,完全断了和红豆林的关系。如果奶妈羊三娘真的不辞而别,马德齐偌大一个“家”,就空空如也没有人了。武工队不出面解决好此事,小娃娃马白三不饿死才怪!这是绝不能允许的。朱正才前思后想,决定将狗子三继续关押在青云观官仓里,由武装工作队看守。把马保长关押在羊绍雄的房子里,由民兵看守。把马德齐的小儿子马白三接来,由红樱桃负责帮助照顾;马德齐负责解决给羊绍雄每天三顿送饭的事情。钱粮各算各。
临到换关押地点的时候,朱正才专门找马德齐谈话,特别命令:要注意红樱桃的情绪和行踪,不能出任何事情!
马德齐的理解是:万不可让她“寻了短见”。心领神会,接连点头,默默接受了这一光荣任务。那马德齐过去一看到红樱桃就几乎迈不开步,而今住到一起,反而什么歪念头也没有了!红樱桃一天背着儿子在商船和羊家院子之间忙来忙去,也确实没有什么异常。过去给自己的男人羊绍雄送饭时,虽不准说话但还可以看一眼,而今送饭改由马德齐去,红樱桃的脸上多了些泪痕,没有了笑容。她似乎不愿看到马德齐。多数时候,带孩子依然住船上。
看守马德齐的是民兵。牛敬仁的两个孙子牛天安、牛天泰从“伪军”里面逃回家乡后,一直藏着。朱正才和司马大奎到牛家大院的第二天,他们才大着胆子出门,正式在公众场合露面。他们被抓壮丁,葫芦尾河人都知道,加之而今葫芦尾河牛家人又“吃香”了。所以组建民兵的时候,牛道奎、马常山和朱光明都立即想起这两个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的人。他们成了葫芦尾河第一批最靠得住的持枪民兵。羊绍雄被押回葫芦尾河,和马德齐一起被看管起来后,他们兄弟“执行任务”的时间最多。
过去马德齐当保长,对父亲仁菩萨牛敬仁不冷不热,关系还算不错,况且他的亲姐姐马德春,又是自己的亲叔娘。牛天安、牛天泰兄弟也没听到、看到过这个“伪保长”有多少劣迹。他的儿子马白鹏现今改名白鹏,摇身成了革命里面的官。所以牛家兄弟和那些来看管的民兵,都变成了来陪他摆龙门阵的伙伴,还帮他搞整叶子烟。乡里乡亲,相互知根知底,大家难免不谈到羊绍雄修的这座漂亮的房子。过去,大家除了赞叹“狗日的朱发丰朱木匠,手艺是好啊”之外,就是惊叹“狗日的狗子三,他哪来那么多钱啊!”而今,房子还是“新”的,主人却“旧” 得霉到生绿毛了!像戏台子上面的“变脸”:昨天的“羊三爷”,原地转一圈就变成了今天的“恶霸地主”。这天也变得太快了。
民兵们对红樱桃都是客客气气的,从不难为她。
马德齐和民兵“摆龙门阵”,她在旁边听。作为女人,她对眼前这一切更没有回过神来。就她所知,羊绍雄修房子花自己的钱,做买卖公公平平;哑巴女的事纯粹是帮马德齐的忙,至于借钱给牛家救人,那更是做善事,行菩萨道,只有让人感动的分。她不知道为什么人们要将她男人抓来关起,她隐隐觉得那个外号“朱县长”的朱大娃儿朱正才,目光中一直对自己有点意思。红樱桃甚至怀疑朱正才会不会是因为自己而怨恨她的男人羊绍雄?为了女人,男人之间动刀动枪这种事,过去在倚翠楼她见了不止一起……细细想来,又好像不是。马德齐不是也在倒霉吗?为了那个哑巴女,哪里犯得着整出这满天的乌云,搞这么大的动静?
红樱桃哪里知道,羊绍雄在道上混了二十多年,已经修炼到来无影,去无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地步了。回葫芦尾河之前干了些什么,羊绍雄从来不向红樱桃说半句。男人和她回到这葫芦尾河后做的事情,她也根本无法知道内情。在她看来,羊绍雄并没有“太黑心太狠毒”呀,甚至可以说都是很得体的呀。她想得最多的,就是大伯一家人不要他们姓回“羊”去。她觉得这只是个时间问题。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再过些时间,总会感动大伯的。红樱桃也希望大伯能体体面面地向众人宣布,他男人是羊家的“羊子三”。这院子不是已经被大家叫成“羊家院子”了吗?更何况,她怀抱中的这个孩子,还没有取名字呢?男人和男人之间的事,她不想掺和,她只盼望朱正才能把羊绍雄放出来。这么个大院子,尽管有民兵,她住在里面还是害怕。船上摇摇晃晃的,又晕。
工作队每天都要提审羊绍雄。主要是追问他的金银财宝藏在哪里去了,要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伪保长马德齐转移地方关押后,他一个人关在大粮仓里,不能走、不能动、没有人说话,晚上一个人抱着枕头睡。这让平时猴跳狗吠的羊绍雄寂寞得要发疯。羊绍雄实在憋得难受,就一五一十地说自己的罪行,有的地方,还不惜添盐加醋,虚构点儿情节,过嘴巴瘾。
他交代自己从小偷鸡摸狗,说到偷羊子,烧自家的房子,在窑子里鬼混,贩卖鸦片,抢鸦片贩子的银子,贩卖军火,打劫商船,抢商号,勾结土匪抢钱庄,以及后来用钱在窑子里买婆娘,修房子,给马保长买婆娘,还有把朱正才和牛家的人卖进钢厂,把他爹的坟迁埋到神螺山,如此等等。他仔细交代了偷牛贼事件。谁也没有想到,在这一事件中,启发他借风使力小题大做的关键人物不是别人,正是矮子幺爷牛道奎自己。“我听人说,他认定枪响了要死人,葫芦尾河的人也传过来传过去的,说是屎观音两爷子用枪把偷牛贼打死了。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我觉得这下子有办法把牛家的玉扇坝搞到手了。就和狗熊连更连夜撑船到县城走了一趟——”邻县官衙的人,其实也是他请来演双簧的。如何乘人之危,栽赃陷害,假扮良善,抵押借钱,官府活动,如此等等。他还交代了如何办流水席造势,请官、匪来助威,如此等等。总之,问到哪里,就说到哪里;想起什么,就说什么。天天都交代点儿,天天都有新的罪行吐出来,贡献给工作队。
时间一长,狗子三几乎忘记了自己身陷囹圄命在旦夕。忘记了人生的辉煌和人生的罪恶之间,至少应该隔着一层纸,有区分才对。他陈述自己的罪恶,就像在演绎最精彩的活报剧;他交代自己的作恶,就像是在洁白的宣纸上描绘自己精彩的得道成佛图。他活灵活现地述说自己兴风作浪,胆大妄为,杀人放火,呼风唤雨的奇特经历。他有时也难免觉得,这个世界太对得起他了!他本来一直都不在乎朱正才这个毛头小孩的。但是,自从发觉朱正才看红樱桃的眼神不对开始,他就感觉到:这娃娃也许会是自己的天魔星。果然,朱正才的再次出现,结束了他的美好生活,结束了他渴望“多娶几房,生他妈十个八个”的宏伟计划。最遗憾的是,也许他这辈子再也姓不回“羊”了。为此,他也有些憎恨气包卵大伯羊登山“这个屙硬坨屎的老古板!”
羊绍雄什么都说,就是不说他的金子、银子、金银首饰,银元、古董、古玩那些最值钱的东西藏在哪里的。
冤家路窄。为了挖出“浮财”,朱正才决定亲自提审。
“既生瑜何生亮!”羊绍雄从戏台子上捡到的这句话,过去似懂非懂,而今算是明白了。哀叹道:这老天爷实在捉弄人。朱正才和自己年龄相差一大把,但一开始两人就有一种遇到对头了的感觉。那么多人到河边看他的婆娘,羊绍雄都没有反感过,唯独小少年朱正才来看他的婆娘,他很不高兴。他那眼神,不说要把红樱桃活活吞下去,也像是要从他婆娘的身上刮下一层肉来。那次,带他出去躲壮丁,羊绍雄确实是起了心要做手脚——想让朱大十年八年回不了葫芦尾河。但他简直是命中注定的克星,偏偏就被他独自逃脱了!
任凭朱正才怎么问,羊绍雄表情木然,不说一句话,看也懒得看朱正才一眼。
武工队陪着朱正才审案的人沉不住气了,把桌子一拍:“你不老实交代,只有死路一条!”
羊绍雄瞥了那人一眼,还是不说话。
担任记录的朱光明插了一句,“羊绍雄,你要搞清楚,今天是朱区长亲自审问你,这是给你机会。不要错过了。”朱光明估摸羊绍雄不一定知道朱正才的身份,别以为朱正才还是红豆林“鸡婆窝”里的小毛孩,可以胡乱打整。
朱正才听了朱光明的介绍,笑了笑,没有发话。只盯着羊绍雄看。
确实,羊绍雄万没想到,这个“嘴上无毛”的小青年,这个剃头匠朱跛子的儿子,竟然会转眼之间变成了“朱区长”。他虽然不知道区长到底是多大个官,但看人们恭维他那样子,这官儿小不到哪去!他被朱正才看得全身发毛。到底憋不住了。低声说:“我把我的婆娘让给你,把玉扇坝还给牛家,你放我一条生路。可以吗?”
羊绍雄一句话,说得朱正才顿时红了脸:“羊绍雄,你错了!这不是谁要谁的婆娘的问题,也不是还不还玉扇坝的问题,这是革命!你知道么,革命!这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行动。”
那个武工队员紧跟着朱正才的话音,又恨恨地拍桌子,吼道:“谁要你的婆娘!?羊绍雄,老子告诉你,而今老子们革了命了,要婆娘有的是,多得很!”
朱光明差点笑出声来。
有人说,人只要勘破了生死关——自己死过一回——或者杀死过别人一回——就再没有什么更加可怕的了。宗教里的十八层地狱理论,对于一个在比地狱还险恶的环境里滚过的人,就没有“劝世效应”了。人类的历史书,常常是兵荒马乱的“大恶”,与太平盛世的“大善”勾肩搭背,共同商量,轮流执笔写成的。从小混迹江湖,什么阵仗没见过?听朱正才和武工队员讲到“革命”,羊绍雄一下子被激怒了!他知道,就是这个叫做“革命”的家伙,把昔日的天下翻了过来!他恨透了“革命”,简直想掐死“革命”,把“革命”五马分尸!他突然站起身来,走到桌子前,也凶狠地拍了一下,指着朱正才歇斯底里地叫:
“是好功夫,你把革命喊来!老子要掐死他!老子死了!变鬼,都要整死这狗日的革命!”
两个武装工作队员飞快冲上来,抓住狗子三的双臂,把他绑在那棵大红豆树上。那位置,恰好就是当年葫芦尾河乡亲们吊打他的同一位置!他觉得晦气,不服,疯狂地挣扎,直到精疲力竭。
朱正才笑了。笑得弯了腰。
看朱正才高兴成那个样子,羊绍雄身子一下就瘫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