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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朱大——”

“嗨呀,朱大嘟嘛——还认得我么?”

满院子的牛家人,都朝大堂屋这边涌过来。

正在这时,有人高喊一声:“立正——!”只听得整整齐齐的一声:“哗!”所有在场军人一下都站得笔直。鞋后跟,碰得山响,一个大个子军人,大步流星从院外进来,直端端地疾步走到大堂屋门口幺婆太面前,取下军帽,给幺婆太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几乎是躬着腰身九十度,向矮子幺爷行了一个军礼。

矮子幺爷呆住了。隐约感觉——这座“大山”好像有点儿记忆?那军官行礼后,放低身子,在幺婆太和矮子幺爷面前蹲了下来:“太婆,幺爷,不认识我了吗?”

矮子幺爷记起了,却总说不出来。他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难道会是司马大奎?

“你——司马大哥?!”矮子幺爷跳起来,惊叫道。立即记起司马大奎临行委托的事,眼泪婆娑地说:“司马大哥,我帮你保管的枪,让横肉抢去了。——我爹也死了……”

“观音大伯——他——?”司马大奎站起身,目光在所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像是在求证矮子幺爷的话。

人们都无声地认可了这不幸的消息。司马大奎的眼睛一下子湿润了。司马大奎拍了拍矮子幺爷的大脑壳,悲愤地说:“老人家,先走了。我还没有来得及报答他老人家——”

他走到朱光富面前,行了个军礼,“朱师傅,感谢你的大恩大德,在最危险的时候,冒险救了我们。”

“不感谢不感谢!——他长官表叔,那茅坑,好险好险……”朱光富不知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情,也学着司马大奎的样子,把手放到额角边。他不会行军礼,加之头上没帽子,行礼像在摸额头。

朱正才赶紧纠正他爹:“我们不兴叫长官,叫首长。”

“哦,对了,他首长表叔……”朱光富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就非要加上这“表叔”的称谓。

司马大奎一一向牛家院子的人行礼、问候。回身一看,院坝里人已经站满了。乡亲们默默地望着司马大奎那魁梧的身板。这下子才明白了:原来,牛家屎观音冒死救下的,哪里是什么逃兵?竟然是“革命那一头的大官儿”。

除了羊绍雄和马保长两家,几乎所有的葫芦尾河人都闻讯赶来了。人们看到了朱大,还看到那个牛家为了救他而被搞整得倾家荡产的“逃兵”。他现在比朱大的官更大。

司马大奎站上阶矶,左手叉腰右手一挥,提高嗓门讲起话来:

“乡亲们,感谢葫芦尾河的乡亲掩护我,救了我。现在,我,还有朱正才——你们葫芦底河区新政府的区长——回来了——这里发生的事,大部分我都知道了。——以后就好了。”司马大奎提高嗓门,重复强调说,“以后就好了!以后,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以后,是我们穷苦人的天下了!”

司马大奎说到了当年闹革命遇险,被牛家人相救的经过,他说,那年,他们化装成老百姓,从革命圣地到牛栏山,途中和敌人相遇,他的警卫班的同志,大多数光荣牺牲。他和一个警卫员突围出来,却又被抓了壮丁。后来在观音大爷、牛幺婆、朱师傅,小幺爷的帮助下,逃脱了,去到牛栏山,完成了在那里“发展壮大革命根据地的光荣使命”。

矮子幺爷记忆中,司马大奎当年好像说的是在读大学的路上被抓了壮丁。正想问他“你咋子说来说去又说变了呢?”却不好问。后来朱正才对幺舅说:当逃兵的时候,司马首长已经是货真价实的“老革命”了。那时候他的官衔,就比矮子幺爷能够想象得到的大官的官,还要大多了!

站在台阶上,司马大奎更显高大。他和朱正才的装束一样,但朱正才穿的是布鞋,司马大奎穿的皮鞋——葫芦尾河只有羊绍雄那狗日的穿过皮鞋。遗憾的是,他的话,乡亲们暂时还只能半懂不懂。大家都不知道“牛栏山”在哪?能关多少牛?更不知道牺牲了的“警卫班”和“警卫员”,是抬轿子的还是抬滑竿的?“革命根据地”是一道水田还是一块旱地?一个个张着嘴,伸着脖子,睁大着眼睛,死死盯着司马大奎看。可是,他似乎像是已经说完了。回过身,把自己的军帽取下来,戴在矮子幺爷的大脑壳上。

乡亲们“哄”的一声笑了。

戴上军帽的矮子幺爷非常得意,一个劲儿傻笑。摘下帽子来看看,又戴上;再摘下来看。司马大奎把帽子拿过去,摘下上面的红星帽徽,再重新给矮子幺爷戴上:“送你了。”

乡亲们一阵“啧啧”声,羡慕极了。

众人都在高兴,牛家老大牛道耕却出奇的冷静。他暗中在盘算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世事难料。这些年,司马大奎给牛家带来的是什么?他心里最清楚。这人来人往,刀刀枪枪的,让人恐惧。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明天他们走了,后天又将是咋回事,是福是祸,谁说得清楚?况且,今天这一二十个大兵,不知又要吃掉多少东西,又会带走多少东西。马保长 “不关火”了,是不是该朱跛子来给大兵派饭呢?朱跛子派饭,还不是吃我牛家呀?

司马大奎说“以后就好了”。牛道耕想不到会咋个好法。唯一有点兴趣的,是先前朱光富说“改朝换代了”“——玉扇坝,估摸着又该是牛家的了”。可是,眼下朱正才和司马大奎说了这么多,都没有关于玉扇坝的话。——不过,想来他们还肯定不知道有这回事。

但愿有点希望?早日实现父亲为牛家搞整回玉扇坝的愿望。

亲外侄不是外人。牛道耕便硬着头皮问朱大:“你们这些大兵,什么时候开拔?现在是你们的世道了。走之前,一定得叫羊绍雄把你外公的玉扇坝还回来!”

朱正才站上檐坎,接着大舅的问话,告诉大家,队伍不走了。今天他自己带来的这个队伍,很快就要换上老百姓的服装,改名叫“武装工作队”。专门带领乡亲们打倒土豪劣绅,收拾坏人,搞整发财人的田地财产。“眼时,工作队暂时住青云观。大家不要怕,现在,我们有枪,有队伍了。”他笑了笑,继续说,“过去有枪,就可以拉杆子占山头,当草头王。我们这枪,是用来为穷人打江山、保江山的!”

在场的人都笑了。

司马大奎接过话说:“我们有枪,但我们永远也不当草头王!乡亲们啦,领袖说的,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就是——有枪就有权,有权呢,就有田地,有钱,有田地有钱,就有房子,有女人了。”他说得很实在,所有人都能听懂。

大家都乐呵呵地笑了。

朱正才补充说:“司马大奎首长,是领袖派来的大首长。比戏台子上八府巡按的官还大些。”司马大奎笑了笑,接过朱正才的话头,“我们的干部,是人民的勤务员;我们的队伍,是老百姓自己的队伍,是为人民服务的。我们的吃住,以后就和老百姓在一起了。”朱正才立即跟上解释道:“大家放心,我们所有的花费,一律队伍自己掏钱。我们的纪律,是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朱光富听儿子如此说,觉得有点好玩儿。心想:“你狗日的说得那么好听。未必然你回家和老子还有你妹妹一起吃饭,也算钱啦?”他没有开口问,怕出儿子的丑。想起司马首长当逃兵那年,过大兵简直就像过洪水,所到之处,百姓的财物都被冲洗得一干二净。那个后来挨了炮的鼓眼儿罗排长,拿枪逼着牛家出米,牵肥猪,太霸道了!至今想起还让人胆战心惊。想来,这些有枪有炮的队伍,再不收敛收敛,老百姓咋活?

“今天开始,这天下是穷人的了。”

司马大奎用最简洁的话归结道。无论天下是谁的,已经快到晌午时分了,这饭还是要吃的吧?牛道耕用不容置疑的口气,亲热地对朱正才说:“朱大,今天你要留住司马大长官,无论如何都要在牛家吃饭。”转身又对朱跛子安排说,“你和朱大一起,陪贵客。”

朱正才说,部队有纪律,队伍必须自己做饭。只是要在乡亲们这里买点菜。

院坝里正恋恋不舍将要散去的乡亲,听朱大说要“买点菜”,又“哄”地一阵爆笑。大家七嘴八舌,“什么买哟?那么客气呀?在这葫芦尾河,老规矩,一点菜菜筋筋的,只要是方便,自家土里出产的算个啥哟?——谁都不会说买卖,何况你们有枪有炮的,还出钱买菜?新鲜!”

朱正才对司马大奎耳语了几句。司马大奎点头了。朱正才说:“司马首长今天格外开例。就在大舅你们家吃饭,但米、菜都要算钱,这是规矩。”

从来没听说过天下的大兵会有这样的规矩,吃个饭,米、菜都算钱,那他手里的枪、炮,岂不真成了“吃素的玩意儿”——摆设了?

农家留客,一切都是现成的。杀鸡宰鹅,转眼搞定;腊肉蛋果,洗洗煮煮磕磕锤锤而已。开一坛陈年醪糟酒,满院子的活物都要流口水。蔬菜更是新鲜得香气袭人。

在葫芦尾河,除了团年,妇女是不能上桌子吃饭的。司马大奎几乎是把幺婆太老人家抱到八仙桌的上方坐下。朱跛子于牛家是大女婿,客人;于司马首长是救命恩人;于朱正才是老爹,于是和幺婆太一起,坐了上位。司马首长紧挨幺婆太。朱正才靠了父亲。矮子幺爷一定要和司马首长坐一根板凳。下方坐了两个大兵。一个背盒子手枪的黑脸膛,左下巴上一个显眼的肉痣,很打眼。这人跟在朱正才身后走进牛家院子,被厢房的马德春一眼就认出来了:就是前不久装成老百姓来葫芦尾河给朱跛子和牛老大放信的“两根毛”。另一个看样子年龄比朱正才还小,简直还嫩得像个娃娃。朱正才对父亲和牛家人介绍。他指着“两根毛”:“这是赵连长,赵连根。”然后指着那个娃娃兵,“这是小毛,首长的警卫员。”

那顿饭喝下了半坛醪糟酒。司马首长千恩万谢,令人感动。朱正才言语不多,很有分寸。也许是酒的作用,朱跛子第一次吃饭不擤鼻涕,而且也不开口就“他表叔”了。

司马大奎说,那年他受上级委派,到牛栏山。——那里已经有两支队伍,一支是革命这一头领导的游击队。另一支是打倭寇时候老百姓拉杆子建起来的队伍。游击队和杆子队伍虽不敌对,但时有摩擦。他的任务就是去整合、改编这两支队伍,建立新的正规军队,开辟新的更大的根据地。谁知路上出了意外。——从牛家大院逃出去后,他和警卫员刘天明不敢走大路,只能走山路上了神螺山。不知什么原因,后面追兵打着火把跟上来。“我们躲进了一片芭蕉林里。那些追兵找到芭蕉林来了,我们又顺着芭蕉林,往山上钻,嗨呀,就钻进了一个大山洞——”

“哇!蟒蛇洞!那个大山洞叫蟒蛇洞。”矮子幺爷插话道。

司马大奎接着说:“那些打着火把的追兵没有钻进芭蕉林里面来,就在外面喊:‘看到了,再不出来就开枪了’。警卫员刘天明说糟了被发现了,他正说要引开敌人,追兵开枪了。一听枪声不对,漫无目的。我们就都没有动。这时有人在喊,算球了,肯定打死了。我们两人在洞里一直不敢轻举妄动。后来再也没有听到响声了。我们才出来的。”

“那蟒蛇洞里没有蟒蛇呀?”矮子幺爷忍不住问。

“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司马大奎不知道那里就叫蟒蛇洞。再后来,他们顺利到了牛栏山,很快就把两支队伍改编了,壮大起来了。他带领着队伍横冲直闯,为穷人打天下,专门革恶霸地主老财的命。一些土匪武装只要听到司马大奎的名字,就会闻风而降,接受司马大奎的收编。到后来,只要有司马大奎几个字的布告一贴,仗都打不用打了,司马大奎的队伍走到哪里,哪里便“解放”了。

朱正才也简要向家人汇报了自己的革命经历。他在县城杀了横肉,正策划攻打县衙,官府的援兵就开到了县城外八里地的清风亭。好汉不吃眼前亏,他们分头逃出了县城。横肉那支手枪没人敢要,丢了可惜,朱正才把枪别在腰间。在山里转悠了两天,他突然想起羊绍雄的话,“人到了大地面,就像是小泥鳅儿钻了大池塘,随便咋个咸摇酸摆。”于是独自一人,逃到了葫芦口河市。

身上剩下的几个铜板快花光了,不挣点儿饭钱不行了,他就到街上找活干。城里也人心惶惶的,都在说“要打仗了,北边司马大奎的队伍开过来了”。

一听“司马大奎”的名字,朱正才立马想起了外婆说那个被外公、父亲和幺舅救下的司马大奎,是不是他呢?记得外婆曾描述那人的模样“很高大”。既然走投无路,不如投奔队伍,先找个吃饭的地方再说。——管他是哪个司马大奎!

他揣了几个冷馒头就上了路,朝人们说的北边走。谁知路上又遇到土匪,一搜身,发现他有手枪。土匪问朱大:“哪路英雄?你认识字吗?”朱大不敢自称英雄,只回答能认几个字。土匪就不再问了,客客气气把他带上了山。报告土匪头目说,抓了一个有手枪没子弹能识字的来。匪头用匪语探询朱大是“哪路神仙”?朱大不懂,心一横,干脆就“冒皮皮”,吹牛说自己是司马大奎派来“打探情报”的人。匪首听说是司马大奎的人,吓了一跳。“既然是司马大奎的手下,我就不为难你了。你把这封信念给我们听,我这里本来有个会认字的,前几天下山跑球了。”

朱大念信。“无巧不成书”,这信刚好是司马大奎写给匪首的劝降信。匪首问朱大:“这司马大哥靠得住?”

朱大神神秘秘道:“司马大哥智勇双全。一路下来,现时已有八十三万人马了。这支队伍,嗨呀,还从来没打过败仗。你跟着司马大哥干,搞整个营长团长干干,哪点不好?不然,你们这点人,一个二个死眉烂眼,还不够司马大哥的大队伍塞牙缝哟!”

匪首说,他一直“和官府是‘拐的’。‘血盆里捞饭’,搞整点儿钱财,官府狗日的要占大半。拿少了拿晚了就三天两头地‘剿匪’。”他说他其实早就想投奔司马的队伍了。“别说营长团长,搞整个连长排长当当也安逸。背靠大树好乘凉!”匪首于是发话,土匪们打点行装,倾巢出动,跟朱大上路。朱大也不知道司马大奎在什么地方,既然说是要从北方来,那就往北方走。哪里闹热哪里去。

“果真,司马首长就是外婆你说的这个司马首长。”朱正才说。他带着土匪队伍找到了司马首长门下。一问,才知道他就是当年到兵营剃头的朱师傅的儿子、观音大伯的亲外孙,还能识字,葫芦肚河县城“光明正大法庭”就是他带头闹的,而且“带了一支队伍来投奔革命”。司马大奎认定,朱正才“对革命作出了卓越贡献”。

“你这个外孙,很革命,很不简单!”司马大奎对幺婆太说,还跷起了大拇指。朱跛子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首长表叔过奖了——”怎么又来“表叔”了。他真想抽自己一耳光。

司马首长说,任命文书已经下达。朱正才不再跟队伍走了,留下来转到地方,担任葫芦底河区区长。 新政府已经决定:葫芦底河镇改名葫芦底河区,下面管七个乡。今后,这些乡都归朱区长管。发动群众,建政权,打土豪、分果实。

看在场的几个牛家人,谁也不知道“建政权、打土豪、分果实”是什么东东。朱正才简明扼要地解释道:“就是决定谁来当官,发财人家中的好东西、值钱的东西,大家分!”

“好哇”矮子幺爷一兴奋,举着双手,站在了板凳上——几乎和司马首长一样高了!他终于平视到了司马大奎宽大发亮的前额。他下意识把司马大奎给他的军帽摘来重新戴了一下。

矮子幺爷想象不出司马大奎的官到底有多大,也不好问。但朱大这个区长是啥官?有多大?他问司马大奎:“区长和保长比,哪个的官大?”

“当然区长大。大很多。这么说嘛,区长是县长派来的,代表县政府管下面的乡长。”

“那朱大就是县太爷了么?”矮子幺爷突然记起当年关于“朱县长”的说法。

“朱区长是县长派来管乡长的。我们不兴叫县太爷,叫干部,是专为老百姓做事的勤务员。”

朱正才接过司马首长的话,进一步说,从今以后,原来的“保”“甲”取消掉了,原来的“保长”“甲长”的官帽全部就地抹掉。矮子幺爷问:“那样的话,原来那些保长不闹翻天啦?”朱正才向牛道奎解释说,这是改朝换代,他们绝对不敢闹!也没有人敢去向队伍“要个说法”。“要闹?我们手里的枪,也不是吃素的,人民政权将给予坚决镇压!”朱正才说。

一直没有发言的“两根毛”连长赵连根,具体地介绍道:原来一“保”管的地界,现在改名叫做“村”。 这葫芦尾河原来的保长管的地界——叫“葫芦尾河保”,而今就改成“葫芦尾河村”。今后管事的叫“村长”。不过,“村长”这官衔不会再卖了,也不能老子当了儿子接着当,要老百姓来挑选。由于现在“群众还没有发动起来”,大大小小里里外外的事情,暂时先由武装工作队管着。

矮子幺爷越听越兴奋。牛道耕也觉得新鲜。乡下人一开口:“我一介良民” 叫了千百年的“良民”,朱正才说现在有了新称呼,叫“农民”了。而且还成了世道大家庭的老大,叫做“农民伯伯”。城里工厂里上工的人,叫做“工人”,工人排行低半格,叫“工人叔叔”。太有意思了。这之前,人们只知道自己是朱家的,马家的,羊家的,牛家的,以及自己在家里的排行辈分,周围的人该怎样称呼自己,自己该怎样称呼别人。现在,大家有了相同的名字。矮子幺爷想,今后上街打洋油买盐巴,半句话不对路,颈子一歪:“咋啦?我是你农民伯伯!——格老子队伍上的人说的,你敢不认么?”好过瘾啊!

这顿午饭,一直吃到太阳偏西。看看牛羊下山,鸡鸭归笼,天要黑下来了,司马大奎意犹未尽,恋恋不舍地向大家告辞。朱跛子跟上前去,说:“他首长表叔,那年给你剃头剃得太毛糙了,下回来一定要让你享受一下我跳三刀的手艺。”朱正才连忙拉了一下父亲的衣服,叫父亲不要说这些。司马大奎却拱着大拳头说:“一定一定。”

院门外石板路上,十多匹高头大马嘶嘶长鸣,一队威武雄壮的短枪士兵,一直在静静地等候着司马大奎。

司马首长略有醉意,出了院门,突然分外严肃地叫住朱正才和赵连根,吩咐道:“正才呀,你们俩都要记住:我说过多次,一定要注意打听马宗诚烈士家的情况,这一带各地我都打了招呼,一有信息,立即报告!”

朱正才立正答道:“是!”

司马大奎要赶回葫芦肚河县城过夜。这一带刚解放,情况复杂。像他这个级别的首长,没有特殊情况,是绝不能够在外面住宿的。安全第一。司马首长走后,朱正才也要回葫芦底河镇上去。朱正英问哥哥为啥不回家住,朱正才说,现在是革命的人了,当了区长是领导,更要遵守纪律。


葫芦底河区管辖七个乡,鸡公岭乡、月山乡、团山乡、黎家坝乡、罗家乡、麻柳乡,外加一个区政府所在地的葫芦底河乡,每个乡都有一个武装工作队。队长大多由部队里有地方工作经验的连、排长担任。全区有一个机动的武装工作支队,相当于一个连的兵力,配有重机枪。朱正才兼任区支队教导员。赵连根兼副支队长,主持工作。这赵连长家境贫寒,十多岁就天不怕地不怕地行走江湖,当过土匪,后来在朱正才带领下投靠司马大奎的队伍。投奔革命之后,这几年一直在朱正才手下。他五短身材,长得壮实,黑脸膛肉痣上长了两根长长地毛。走到哪里都被人称作“两根毛”。他眼小,两条蚕眉特浓,特粗,还特长,晃眼一看,像是没长眼睛。除了工作,他几乎没有什么特殊嗜好。脑袋特灵,口才又好,说话做事让人顺心、舒心。队伍解放了葫芦肚河县城后,朱正才奉司马大奎之命转地方工作,朱正才点名要他,他也就跟到了地方。

司马大奎到葫芦尾河“看望老朋友”的第二天,在朱正才的授意下,武装工作队赵支队长就亲自带人到葫芦尾河村,专程“拜望”马常山、朱光明、朱光寿、羊绍银这些过去参加过“十三太保”的人和矮子幺爷牛道奎。

外地经验,工作队进村,首先就是发动群众:“一切权力归农会!”赵队长找他们商量,就是筹备葫芦尾河村农会的事。——必须先落实四个职务,当然都是“暂时代理”:农会主席、民兵队长,贫农团长、妇女主任。牛道奎觉得,司马大奎是牛家人救下来的,区长朱大娃儿是自己亲外侄,当什么官,肯定该他矮子幺爷先选了来。他觉得当民兵队长威风,还可以玩枪,便自告奋勇要“当民兵队长”。赵队长笑了笑,没有吱声。马常山见识广些,知道几个职务,最关火的是农会主席,想当,但不好意思说出来,怕赵队长不同意。朱光明爱动脑筋,喜欢出谋划策,但不想挑担子。眼神中早已猜出赵队长的意思:“牛幺爷你就莫开玩笑了,你当民兵队长?肯定不合适。你不要忘了,司马首长的枪你都搞丢了的哟。这样,你做农会主席,马常山小表叔你当民兵队长,贫农团长就让羊绍银来当吧。不过,这妇女主任选谁合适,还要好好商量。我看真有点为难。”

赵连根问羊绍银的意见。羊绍银搞点恶作剧很在行,正规场合出不得众。他含含糊糊地说:“贫农团长还是朱光明表叔合适点。当然自己当也还是要得。”马常山和牛道奎都说朱光明合适。他们都不喜欢羊绍银的德行。赵连根点了点头。羊绍银便有些尴尬了。接下来:妇女主任,咋办?

牛道奎问,可不可以先找个男的代理?赵队长笑了,说,“商量正事,不要开玩笑。”几个大院子,“出得众”的女人,大家一个一个摆出来。一说起“出得众”大家都想到了马保长的婆娘钱文秀。可惜,地主家的,还死了,就不说了;朱正才的大舅娘朱光兰也合适,可是年龄大了点,加之牛天宝还在吃奶,家务活路一大堆,让她干她也不会答应;马德春,保长马德齐的亲姐姐,不行;牛道梅,还是年龄大了些。排来排去,还只有朱光明提出的一个人,大家觉得可以试试,这就是马白鹏的童养媳钱幺姑。

原来,朱正才带队伍回县城后,马白鹏咬破手指写了血书:“坚决和伪保长马德齐断绝父子关系并改名白鹏。”为了保险,还专程跑回红豆林,“命令马保长签了字”。郑重加盖一个大大的“血手印”。朱正才赵连根在葫芦底河镇驻扎下来,白鹏就向朱正才交了上去。还强调:对于家中那位钱幺姑,“这人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自从钱文秀跳河身亡,钱幺姑在马家院子的“靠山”没了,她很有点儿惶恐。马德齐买来的女人罗玉洁成天躲在房里不见天。后来有了身孕,钱幺姑这个童养媳,无意中就成了家里半个“当家人”。但是,她明白,自己和马白鹏没有“圆房”,她在马家其实什么都不是。马白鹏回红豆林马家院子,命令他老子签字画押断绝父子关系之后,这些日子,钱幺姑就再没有看见过马白鹏。院子里平辈分的小嫂子们打趣她:“你男人和武工队的人一起住镇上了,你咋不跟着去呢?是我呀,‘进了你家门,就是你家人。’他娃娃跑脱了变马虾!”钱幺姑听了,不生气也不答话,红着脸笑笑,走开。

几天前,听说武装工作队要进村来了。钱幺姑大着胆子在自己住的那间屋子里,用三块石头垒了个灶。自作主张在厨房里提了个铜罐,开始了她人生具有划时代意义的“独立开火”。

朱光明说,她还改了名字,叫“钱耀梅”。

果然,一听这话,赵队长一拍大腿,说:“好,这姑娘我看见过。暂时就这样,先说在这里。大家都要保密——就是不要出去说,待我请示了朱区长,他点了头,我再来开会宣布!”羊绍银没有当到官,有点垂头丧气。赵连根就安慰他,说他是积极分子,以后革命还需要很多干部。

武工队正式进村的“第一炮”,就打得响声雷动。几乎全体村民都一致拥护矮子幺爷“代理”葫芦尾河开天辟地第一任“农会主席”。武工队提议的其他人选,大家也高喊“要得”!只有关于钱幺姑代理妇女主任的事,不知为什么,赵队长没有同时宣布。牛道奎问咋回事?赵队长说“在妇女会上,那个龙门阵才拿出来摆”。

“农会”毕竟是个“会”,“会”里人就该叫“会员”。筹备大会一开,就要进行会员登记。可是一登记,代理农会主席牛道奎和操盘手朱光明,就遇到了他们参加革命以来的第一个让人脑壳大的问题:过去从来都不知道这葫芦尾河无论是朱家还是牛家、马家、羊家,竟然还有那么多无需申请的“农会天然会员”——没有正经的名字。

连武工队也一时感到为难。例如朱区长的父亲是有名字的,他自己还记得起叫“朱光富”。在他老人家的记忆中,和朱正才母亲结婚之前,他也叫“朱大”。那年追赶羊绍雄,脚被石头砸跛,之后,大家都叫他“朱跛子”。绝大多数葫芦尾河人只知道朱跛子,几乎从没有听说过“朱光富”其人。一方面是像朱光富这种有名字几乎不用,知道的人不多;另一方面,更多的人就只有姓,名字就是些烂贱动物代号。叫什么“朱狗儿”“马毛狗”(这里人称狐狸为‘毛狗’)“羊母猪”“牛懒猫”“张鸭婆”“朱鸡公”之类;还有很多是根据生理外形取个绰号,一喊成名,如牛癞子、马缺嘴儿、羊殁耳朵、朱独眼龙、罗扯巴眼、周瘪嘴儿之类。对这种人的登记,最麻烦。

最后还有一种情况更为难:就像钱幺姑。算啥?算哪家?如果把她算在马家,她就不能入农会,但马白鹏出走了,放在马家明摆着不合理,钱幺姑自己也不会承认。如果不算马家,那她什么也没有,就是“无产阶级”了,她入不了农会,这不公平吧!

先要解决名字问题。再像过去那样不行了,革命了,“老百姓当家做主人”了,“主人”没有名字还行?

朱光明负责动笔登记会员,他拍着一位名叫“母猪”的羊姓男子,给乡亲们动员说:“没有名字不行啊!今后上级来人了,喊羊母猪、牛鸡婆,请你两个过来!这像话么?” 他叫大家打消顾虑,“大家都自己想想,没有名字的最好请父母给你取一个。父母过世了的,不要搞整那么多忌讳,自己取一个。红豆林马家院子的钱幺姑,就自己取了个名字,叫‘钱耀梅’,好听好记还有意思。实在不会取的,请武装工作队的同志帮忙也行。但一定要自己心甘情愿。”

他这话管用。于是,就有了许多:建国、和平、土改、解放、农会、武装、分田、分地、武功、兴革,凡是和革命扯得上边的字,都被武工队的人介绍来用了若干遍。好在大家还有各自不同的“姓”,“朱、马、牛、羊”作为开头,否则,这“革命”的第一道工序非乱套不可!

至于钱幺姑这种情况,请示了朱正才,答复说:“单独立户”,农会欢迎。于是,朱光明拿着登记本,兴冲冲地专程到红豆林找到钱幺姑,说自己是专门来给她登记的。她可以入农会,而且——朱光明私下向她透露——武工队还会让她当个“女官”:妇女主任。

钱幺姑很感意外,眼中闪烁异样的神采,看着朱光明不知该说什么好,脸红到了耳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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