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正才高头大马,带兵进城。当年跟随他闹“光明正大法庭”的“十三太保”,几个主要骨干都亲眼目睹。那个高兴啊——羊绍银一跳三尺高:“格老子,这回儿算是整住了。” 对白鹏说,“别的不说,你老汉儿那个保长,起码该拿出来我们轮流当了!”大家一致认为,既然朱正才投奔了革命,还当官了,那么,自己理所当然该是“革命”这一头的人了。眼下到处都在说:革命发了话的,要将富人、恶人全部“打倒”,以后是穷人当官了,越穷的人,官越大,越恨富人的穷人官越大。对号入座一衡量,除了马白鹏家是富人,其余都理当算穷人。即使马白鹏,那也是跟他父亲断了关系的,而今叫白鹏了。
大家一合计,一致决定,当务之急应当赶紧找到朱正才。
队伍进城的时候,他们全被人墙堵在了城隍庙。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朱正才路过城隍庙,高处往下看,到处都是一堆堆一张张人脸,大小宽窄也差不多。马白鹏他们不停地跳着,挥手,高喊,想打招呼。但人实在太多了,又隔得远,只能眼睁睁看 朱正才的队伍向县衙那边开过去。
等他们几人挤到县衙那条街,已经交通管制了,只有穿革命衣服的兵,才能够进去。其余人等,一律“不准通行”了。站在远处,他们眼巴巴地向县衙里面望,什么也看不见。想喊,又怕大兵怪罪,走开么?又有点恋恋不舍,不心甘。到底朱光明是“智多星”,等到看热闹的人群散得差不多了,他试着走到站岗的士兵面前,说:“这位大哥,你们的长官里面,有个叫朱正才的,就是进城的时候,骑在马上走前面的那个。他是我的侄儿,我想要见见他。”
这位站岗的士兵听懂了朱光明的话,就去问班长,班长说:“啥子‘猪蒸菜’哟,告诉他,不晓得!——今天有鬼,刚才弄走了一个,这下又来一堆。有点儿古怪。过了这么多州府,还没遇到过。”恰好此时,一位黑脸膛,左下巴上有颗显眼的肉痣,肉痣上长了两根长毛的军人路过,问道“‘猪蒸菜’?是不是找首长的哟?首长是本地人,姓朱,不是‘猪蒸菜’,叫‘朱正才’。”这话让挤在旁边的马常山听到了,高叫道:“对对对,就是就是。朱正才。这个是他叔爷,我是他表公,这两个是他隔房兄弟,这三个,都是他的老表。”一听这话,几个当兵的一下子都变得非常客气。“两根毛”马上派人报告首长。
不一会儿,一位全副武装的青年军人,精神抖擞地从衙门里快步向他们走来。——来了!
好威风,好气派,好安逸哟!
人还在老远,就张开双臂向他们打招呼。
“朱大!”马常山先开口喊道。
“朱大娃儿!”朱光明也喊道。
“朱正才!”马白鹏喊道。
“朱大,你个狗日的——好鸡儿洋派哟!”羊绍银喊道。
——都没行过握手礼,十分亲热,又略显局促。寒暄后,马白鹏迫不及待向朱正才声明:“我和我老汉儿断了父子关系,这你是知道的。我不姓马了,新名字叫白鹏,这你也知道。光明正大法庭造反后,我就没有回过马家。”他怕朱正才不相信,又补了一句,“他们都可以作证”。
羊绍银最关心朱正才的官位,“你比横肉官还大个啊?”
大憨包马常山看到朱正才这一身武装,很眼红,摸摸朱正才的军帽、腰带和小手枪,激动得热泪盈眶,责备朱光明道:“当初我说一路跑嘛,你硬是要兄弟伙些分头跑。这些日子我跟着外公、舅舅,挑着担担儿学打铁,东跑西跑,差点就累死球了。你看嘛,这下子,他倒好,当官了。兄弟伙些,明说,龟儿子才不眼红!”
朱光明笑。安慰马常山:“我当时还有一句话啊,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现在,朱大回来了,就搞整对了嘛,大家就有柴烧哟!”
朱正才说话的声音,已经很有点儿外地腔调儿。连声说:“不急不急,路还长得很。这个革命嘛,刚刚开头,还得靠大家,继续努力。”他说,安顿下来后,他们要在一起“好好叙谈叙谈。”他对昔日的伙伴们说,革命队伍里不兴称为“兄弟伙”,也不按班辈叫,都通称为“同志”。大憨包马上接过去说:“我懂,‘桐子树儿结弯刀,要动兵戈。’这全是枪呀炮的,该叫‘桐子’才对。”朱正才笑了。想纠正他,但觉得一两句话又说不明白,而且也不愿意当面纠错,扫他的兴致。就说,而今革命最需要的是有文化的人。你们都多少读过书,肯定会成为革命队伍里有用的人才。他还说,才进城忙得不得了。他会很快和大家联系。为了表达歉意,他又解释说,首长在召集开会。只请了一会儿假。然后,三步一回头,恋恋不舍地进县衙里去了。
“啥子手掌脚掌啊?他就是大官了嘛,还要啥子手掌?”大憨包一知半解的毛病又来了。朱光明说:“首长就是过去的长官。总还得有人管朱大嘛。”大憨包将信将疑。羊绍银说:“能管朱大的,少说也是县太爷哟。”
从县衙那条街出来,马常山最激动,全身的血一直在涌上涌下。他私下里在想,第一条,“越穷的人官越大”。葫芦尾河马家,他和母亲相依为命,应当算最穷;第二条,“越恨富人的穷人官越大”。老马保长逼得父亲带着妹妹浪迹天涯,至今下落不明。小马保长当众打过自己这个叔叔的耳光,就是旧恨。勾结土匪把自己打得半死,霸占了哑女罗贞贞。最可恶!他恨死马保长了,这是新仇!——马常山朦朦胧胧记得,早些年一直有人在传说,他的父亲马宗诚带着妹妹幺姑儿,也是外出找“革命”去了,也不知到底找到“革命”没有。而今,这“革命”自己送上门来,他这“命”是“革”定了,这官也是当定了,即使比朱正才小个点,也划算。先将就当着——
马常山越想越激动,劝说朱光明和白鹏:“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回去晚了,小心有得到消息的人,把葫芦尾河那些‘命’先‘革’完球了,我们就白忙活了!”羊绍银立即响应,“对,历来都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白鹏和朱光明也认为大憨包这话很对,必须马上回去,把葫芦尾河的命先革了,再说下文!
一行人毅然决然,加快步伐,向葫芦尾河赶。
——“革命”真的来了。
能走得动的乡下人,都巴不得早点看到“革命”的模样儿。接连好些日子,葫芦底河镇上人流像潮水一样涌过一波又是一波。革命手下的人,一眼便能认出来:他们不穿军装黄衣服,也不穿长衫子。他们全都穿着短衫。胸门开襟,扣牛骨头纽扣。最打眼的,是腰间清一色扎根皮带。穿军装的还打了绑腿,一个个看起来很干练、精神,“洋崴崴的”。这些人都很谦和,逢人笑眯眯的。
“伪政府”那些镇长、乡长,还有保安团的大小头目,惨了。就像县城里“伪政府”那些头头脑脑一样,被革命这一头的人戴上尖尖帽,用麻绳捆着、连着,一长串一长串地“游街示众”。在这些人的后面,是刚刚组织起来的腰鼓队、彩龙船队、连箫队。虽不甚整齐,但这么多人打了粉,抹了红,头上红绸扎了“丁丁猫儿”,就好看得不得了,闹热得了不得。美中不足的,是满街汗臭,街头巷尾到处屎尿味熏得人睁不开眼。乡下人来得太多,男男女女都没有找厕所的习惯。当然,也没那么多厕所。
消息一个追着一个来。说镇上也要枪毙人了。“敲沙罐儿”好看得很!湾滩儿的人说,他们那里的姓宋的恶霸,逃上山,被大军抓到了,就地枪毙了。还说跟着宋恶霸一路逃出去的五姨太充了公。后来又有了准信:宋恶霸是遭了。不过那五姨太没有充公。她和管家两人早就勾搭起了,商商量量做的局,把宋恶霸“卖给革命这一头的”。湾滩儿的人出来说,宋恶霸活该!一辈子色中饿鬼,爱的就是一口儿“新鲜”,身子骨早被掏空。而今六十好几,胯下那件东西不怎么来得起事了。五姨太才三十来岁,被男人搞整得心欠欠的,不过瘾,就常悄悄找家里长工、帮工中体格强壮的男人杀火。管家更是早就上手,勾搭成奸到了明铺暗盖的地步,只独独瞒着宋恶霸一人。这下子,革命来了,就“推石头下岩——顺手使点儿力”!
新鲜事情、奇怪事情,全都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事情。
朱正才派人来放信后,朱光富和牛道耕分头躲了出去。牛道耕到了自己生母的娘家,朱光富躲在月山寨一个表叔家。很快,听到外面传:革命已经进城了。不几天,说是已经来到葫芦底河镇了。朱光富生性好闹热,再也憋不住了,把剃头挑子丢在表叔家,出来径直就往镇上跑。到了镇上,才听说在“游行”。人太多了。他只能随着人流,任凭大家把他一会儿裹到东面,一会儿裹到西面。挤到镇衙门,他机灵了一把,赶紧往街边靠,退出人流。问周围,“游行”好看么?谁都不知道,但大家都在挤着看。朱跛子多数时候是一只脚承担全身重量,再挤进人流去,定然吃亏。只好在阶矶靠墙站着,伸着颈子四处张望,不敢再动。
“看球不出个名堂。干脆,回葫芦尾河算了!”正在犹豫,回过头,突然看到游行队伍过来了。嚯呀!连箫队两个领头的,竟然是羊登山和他儿子羊颈子!“好久不见,狗日的两爷子好精神啊!”一阵惊喜,忙高喊“他羊大表叔——羊老挑——羊颈子”。朱光富站的地方高出了街道几级台阶,羊登山一抬头,也认出了朱光富,好激动。“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奋力挤出了游行队伍,来和朱光富打招呼。——他们两人历来有龙门阵摆。朱光富说:“你两爷子,好洋派哟!”羊登山正要回答,背后一个人惊抓抓地说:“嗨呀,光富大哥嘟嘛,你咋在这里哟?你咋不进城去看看我们朱大娃儿呢!?”朱跛子回过身,是朱光寿。问:“你说啥子呀?”
朱光寿提高声音,近乎尖叫道:“我看到朱大娃儿了——你儿子,朱正才呀!狗日的,是他带的队伍进县城!好高一匹马哟!别手枪,好威风好威风。”朱光寿感到,怎么说似乎都不得体,不达意,急得满头大汗。“我们朱家塘你儿子当了大官了。我们姓朱的这下该出头翻梢了!”
朱光富心花怒放,当即手舞足蹈起来。朱正才派“两根毛”到葫芦尾河给父亲和大舅放信的事,千真万确。出于安全考虑,朱正才带队伍过来之前,担心“伪政府”特别是土匪和地方恶势力勾结,狗急跳墙报复家人,派侦察连长赵连根潜到葫芦尾河,给自己最重要的两个亲人放信:希望他们暂时躲出去避一避。来人当天没有找到朱光富,但见到了牛道耕。之后,牛道耕找到姐夫说明了厉害,两人都躲了出去。在月山寨这些日子,听说外边在“过队伍”,也不知道是“哪一头”的,没有敢出门。后来听说革命这一头有队伍开过来了,怎么也忍不住了,今天是专程来镇上看究竟的。朱光寿告诉朱跛子,说他亲眼看到朱正才进的县衙门,“那卫兵硬是咬着说不认识,还凶了老子一顿。”他不好说人家把他当疯子打整,押出城来才放了的事。
“对对对,就是就是。”羊登山连声地向朱光富“旁证”朱光寿的话属实,说他们两爷子就是从外边已经“解放”了的地方,赶回来分田地分房屋分“果实”的。好多葫芦底河逃到解放了那边去的人,都跟着队伍回来了。这游行的腰鼓队,就是“革命”在那边刚刚团拢的人搞整起来的,叫“欢庆解放”。羊登山一边说,手中的连箫合着游行队伍腰鼓的节拍摇了起来,“太过瘾了!”正说着,羊登山的独子羊颈子也从游行队伍挤出来了,他身后跟着一个姑娘。朱跛子扫了这姑娘一眼,发觉这姑娘虽其貌不扬,但两眼却炯炯有神;衣衫不整却难掩青春活力。可惜面目略带哭相。几颗门牙长得很稀,相互之间距离远得要害相思病。羊登山介绍说,姑娘叫周金花,是江湖上一个乞丐朋友的女儿,能干得很。“她父女两个,都看上了我屋头这个羊颈子儿,一定要跟着我们。我问娃儿要不要,娃儿说要,这就一起回来了。”
说话间,刚从葫芦肚河县城急匆匆赶回来的朱光明一行又到了。羊颈子兴奋地老远叫了一声:“大憨包!”那嗓门又大音调又高,震得镇衙房顶上的一群才飞累了的鸽子噗噗噗地又惊飞起来。身边的游行队伍也停下了,人们莫名其妙地望着马常山他们几个风尘仆仆,土里吧唧的乡下青年。愣了一会儿,见这几个人都没有什么动静,也没什么异样,才又重新“游行”着走了。
马常山迫不及待告诉朱跛子,说朱大娃儿“狗日的现在叫首长了”。而且“已经接见了”他们,并说首长鼓励他们参加革命。朱光富一听,“奇了怪了,啥子手掌脚掌啊?狗日的,改名字也不给我打个招呼!龟儿子朱大娃儿反了你了?”朱光明哈哈大笑。说:“哎呀,你这人‘成天想精想怪——牛卵子煮海带!’哪里是手掌脚掌嘛。首长是脑壳的意思,就是过去的‘长官’。朱大当官了。你这下子成老太爷了!”
这消息,比朱光寿刚才说的,还详实得多。朱光富一听,眼睛放绿光,假装不信:“是不是啊?你不要哄我啊!”羊绍银接过话头:“哄你捞球。我们要急着赶回葫芦尾河去,赶紧找‘命’来‘革’。”
白鹏面有难色。回到葫芦尾河,他老子马德齐的“命”肯定是要遭“革”的。还有个钱幺姑儿,自己的童养媳,而今也到大不小了,还在马家。自己也不知该拿她咋办。朱光明一眼就看穿了白鹏的心思,给他台阶:“马——白鹏你就不忙回去。等朱大回来,有些事要他才好决定呢。”又问朱光寿要不要一起走。朱光寿说他要“慢一步”,等一下他老汉儿和几个师兄弟。这几天,城里的人都革了命了,他们暂时没得泥瓦活路做,要回家耍几天再说。
白鹏想了想,说还是革命要紧,一定要跟马常山和朱光明一起赶回葫芦尾河。见他们要急着走,羊颈子慌了,对他父亲说他也要革命,没等父亲同意,他便跟了上去。周金花说她也要跟他们一起去,羊登山连声说:“去去去。要得要得。都去。”
——回到葫芦尾河,马常山提出一起去红豆林把保长马德齐捆了。白鹏默然。朱光明坚决反对:“怎么说马保长也是白鹏的爹,我们去捆,不够朋友。我觉得,绑不绑马保长应当问一下朱正才。”
马常山无言以对,尴尬地看了白鹏一眼。但是,既然是回来革命的,总不能够无所事事。他突然记起葫芦尾河还有个更坏的人——羊绍雄,革命这一头的“首长”朱正才老汉儿的腿,就是他狗日打跛了的,肯定该把命给他先革了。于是说,不管朱光明同不同意,他都要带着人去捆“狗日的狗子三”。朱光明立即同意了这个建议,因为羊绍雄实在是个坏得不得了的人。谁都知道,他远远不只是朱跛子跛腿那一条罪行。羊绍银和羊颈子都毫不犹豫地表态,要“大义灭亲”。于是,十多个年轻人,寻棍棒找箩索,操扁担握菜刀,精心准备准备之后,浩浩荡荡,向红豆林三岔路口开过去。
一行人赶到羊绍雄的走马转阁楼,见大门紧闭。一阵猛敲猛砸。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姓黎的长工。大家都认识,是幺婆太娘家黎家坝过来的。过去帮牛家,而今玉扇坝易主,他们就到羊绍雄家来了。这姓黎的长工见砸门的是葫芦尾河一帮熟识的年轻人,笑着对他们说:队伍开过来打鸡公岭的前两天,“革命”那一面就已经派人来,不声不响地把这里的命革了。羊绍雄遭捆走了。他还说,革命那头把管家狗熊也带走了,只是没捆。羊绍雄和管家被弄走后,小伙计麻糖他爹羊登贵也来把儿子领回羊子沟家里去了。他们几个“丘儿”,本来也是要走的,革命那头来的人叫他们看好这院子,哪里也不要去。等到队伍开过来。
马常山正要发作,羊绍银率先吼了起来,道:“他婆娘呢?”他向身后一挥手,“走,进去!革他狗日的妖精婆娘红樱桃的命!”姓黎的长工手一伸,拦住羊绍银,说:“嗨。我说‘疯儿洞’小兄弟。”他喊着羊绍银的外号,笑眯眯地道,“这还不得行呢!革命那头来捆人的时候,把我们几个长工和奶妈喊到一起,打了招呼的,不准任何人乱动羊绍雄的婆娘和娃儿!如果有人不听招呼,就说是朱正才说的。哎,你们都认得,就是我们的老东家屎观音他外孙朱大娃儿啊,他带了话的。光明大兄弟,你们不要为难我们啊!”
朱光明听他喊自己名字,上前问:“那这娘儿两个,这阵在家么?”
“红樱桃哪里还敢在院子里哟!抓她男人,红樱桃吓得半死。听来人说‘不准任何人乱动羊绍雄的婆娘和娃儿’,知道朱大娃儿有话,不会伤害她母子,才稍微清醒点点,只是还不敢在家里住,和一个奶妈带着孩子,躲到河边她家商船上去了。院子里只有我们这几个丘儿照看商店,喂牲畜、看鸡鸭,顺便守房子。”姓黎的长工说。
“哎,晚了一步。”马常山扫兴地一屁股坐在门前的石梯上,“我说嘛,先下手为强。”
朱跛子本想立马去葫芦肚河县城找儿子。但转念一想,凭他这两条腿,至少得走两天。何苦?再说,儿子回来了,看样子真还当了官,该是他派人来接我这个老太爷才对,哪有老太爷自己走路问上门的?打定主意:还是先回葫芦尾河再说!和其他所有人比,他最激动,也走得最慢。羊登山走急了气包要痛,正好同行。朱光寿放弃了在镇上等朱发邦的念头,照顾着眼下已经当了“老太爷”的大哥朱光富和老表气包卵羊登山,同回葫芦尾河。
朱跛子怎么也抑制不住“喊街”的欲望,走一段路,就高喊一腔:“变天了,变天了!”
路边院子的人听到喊声,都伸出头来,误以为是快下雨了,抬头看天。亮晃晃的大太阳。骂道:“青天白日的。狗日的朱跛子疯球了!”
朱跛子这才觉得说法有问题,想了半天,才喊出这样一句话来:
“改朝换代,又换皇帝了——变天了——改朝换代,又换皇帝了——又换皇帝了——”
还是觉得不过瘾,再想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我朱大娃儿回来了——”
羊绍雄被朱大抢先一步抓走了,他那妖精婆娘,又不准大家动。有白鹏在,不看僧面看佛面,马保长的命大家也不好追着“革”。——除了羊绍雄和马德齐,这葫芦尾河的命,就不知道该革哪个了。白鹏、马常山、朱光明、朱光寿还有羊绍银他们几个几年前就跟了朱正才的“老革命”,一时间意犹未尽,“拔刀四顾心茫然”起来,懒懒地,打不起精神。马常山只好回红豆林看他瞎子妈。还好,走了这么久,有马家院子的人照顾着。马保长也经常叫钱幺姑过去照看这位“幺婆”。儿子跑了,瞎子妈反而过得没病没灾的。白鹏坚决不回家去,他不想见父亲也不想见钱幺姑。朱光明就叫他和自己去朱家塘暂住。
人们躁动起来了。回到葫芦尾河,朱跛子没回朱家塘,径直去了牛家大院。心里一直在盘算,朱正才到底会有多大个官,估摸每年能挣多少大洋。其他几个院子的人,听说朱跛子在牛家大院岳父家,有事无事总朝这里跑,看望朱跛子这位革命的老太爷。都知道朱正才从小在牛家长大,大家都给牛家人道喜。自己也提前沾点喜气。
只要有人来,朱跛子立即介绍:“朱大回来了,当了官了。改朝换代了。羊绍雄狗日的被抓走了。变天了,又换皇帝了。他外公的玉扇坝,估摸着又该是牛家的了。”
牛道耕见姐夫高兴得手舞足蹈,语无伦次,举止有点滑稽,高兴地打趣他:“看你那样儿,不要喂条猪儿高兴死了——修座房子高兴倒了——斗把锄头高兴落了——”
羊登山回到葫芦尾河,也径直到牛家大院,在岳父牛敬义家暂住。这些日子,舅子牛道松和舅母子马德春道听途说了不少革命的消息,虽然对朱跛子“变天”“改朝换代”的滋味儿不甚了然,但凭直觉肯定这些消息对保长、甲长不利。所以顾不得甲长父亲野牦牛的青脸黑色,高高兴兴地安顿了羊颈子一家三人。
一天,牛家大院照样人来人往。羊登山也抑制不住兴奋,拿出“金钱板”来,噼里啪啦打了好几阵空板,劈头先来了一句:“我说狗日的要遭天谴嘛!”大家都知道他说的谁,都赞同他说得对,但都不点穿。羊登山张口就来了一段:
那——
革命队伍真红火,
红旗指处队伍过。
跨州过府追顽敌,
每天行程一百多。
地主老财无处藏,
土匪恶霸都想躲。
太阳好似一盆火,
地下走路——
有点烫脚脚……
非到万分高兴,羊登山极少在乡亲们面前表演,更难得动这金钱板。比较起来,金钱板比 “连箫”“莲花落”更高雅些。属丐帮行头的“阳春白雪”。三块长约一尺的竹板,分别代表天道,地道,人道。“天地人三才”为世界乾坤。为使竹板敲打动听,其中两块嵌小铜钱,故名“金钱板”。大户人家生朝满日,婚丧娶嫁,祝贺讨彩,手拿金钱板,隔着八仙桌,演唱几折让主人高兴的段子。有了这一手,一两天之内酒醉饭饱不成问题。说不定还能得到几文赏钱。今天演唱的是羊登山刚从解放区学来的,自然是“免费”——图高兴啊!
矮子幺爷牛道奎在院子里摇摇摆摆地东跳跳西跳跳,喜形于色,不断和人搭腔,插话,以强调他的存在和见识。亲外甥“朱县长”朱大娃儿朱正才投了革命,当了官了,带队伍回来了!祝贺的人越来越多。牛道奎听说过这样一句话:“山朝水朝不如人朝。”大家都恭贺大姐夫朱跛子当老太爷了,也恭喜牛家,终于有出头之日了!
突然,小黑八正儿八经地站在阶矶边,向着院子大门方向叫起来。这小黑八没有昔日的大黄狗那般冲动,守家护院像是在例行公事。只要院子外面动静稍微大点,它总是大叫几声报告了情况之后,率先找地方躲起来,悄悄观察幺婆太和矮子幺爷他们如何处置。牛道奎没好气地对小黑八吼道:“今天不准叫,滚到外面去!”
牛道奎话音刚落,十多个大兵从院子外面鱼贯而入。满院子的人像是被定身法定住了,顿时鸦雀无声。
走在最后的两个,背长枪,没进院坝,规规矩矩地站在了院子大门的两边。进院来的四个背长枪的兵,走到院子两边的阶矶下,立即两人一组,拉开距离,面对面,规规矩矩地站得笔直。进来的其他人,挎的、别的都是短枪。过队伍的时候人们都见识过了,知道背短枪的是官,枪越小,官越大,那短枪显然比长枪厉害得多。
矮子幺爷眼尖,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个背小手枪的来人。天啦!是朱大娃儿嘛!惊叫道:
“朱大娃儿哦——真是你呀?啊?嗨呀,朱大哟!”
都认出来了——是朱正才!
简直威风极了!帽徽、领章熠熠生辉,军装崭新,腰上扎着皮带,别着小手枪。打着绑腿,穿着圆口布鞋,非常精神。
整个院子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人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相信眼前这个风华正茂威风凛凛的青年军人,就是这牛家女婿朱光富、女儿牛道琼的儿子!
朱跛子脑筋也一下子短了路,傻乎乎地喃喃道:“狗日的,是像龟儿子朱大娃儿嘟嘛——”
朱正才也很激动,满含热泪,面带微笑,快步上前,给他爹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爹!我回来了!”又转身给牛老大行了个军礼,“大舅!”弯下腰给矮子幺爷敬礼,“幺舅!”然后转圈,给院子里所有的人都行军礼。一个个地招呼问候。幺婆太年纪大了,动作迟缓,朱二妹陪着。朱正才凑上来,亲切地叫“外婆”。幺婆太颤巍巍地站起身,老眼昏花,凑在朱正才的脸上看,然后把他的帽子取下来,再从头到脚地审视一番。朱跛子跑过来对幺婆太介绍:“他外婆,是朱大呀,朱正才——我们朱大现在当官了!”
幺婆太点点头,抬起青筋暴暴的微微抖动的双手,捧着朱正才的面颊,两行老泪夺眶而出:
“是朱大!是我的朱大娃儿!是我的朱正才!这下好了,我们朱大回来了!”
朱二妹羞涩涩地叫了声“哥哥”。
幺婆太还在喃喃地说:“这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