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牛道耕他们这一房人,整死不买账,绝不和羊绍雄往来。
分家了,矮子幺爷依然大事做不来,小事轮不到他。除了帮大哥大嫂招呼招呼鸡鸭,牵牛喝喝水,成天无所事事,闲得磨皮擦痒。羊绍雄把走马转阁楼修在岔路口,矮子幺爷连红豆林码头也不去了。看到马家院子的人他就往一边走,害怕别人提起哑女的事。他心中有数:有玉扇坝的时候,母亲托那么多媒人说媒,都没有人答应,现在就更没想头了。哑女尚且不肯嫁给自己,这辈子肯定结不成婚了。
儿子神魂颠倒的,幺婆太看着心子痛。老人家不甘心牛道奎这辈子“无家无后”,就托娘家亲友,给牛道奎抱养了个孤儿。这孩子比牛道根的幺儿子“雀八儿”牛天宝大点儿不多。
这一招还真灵。看到孩子,牛道奎仿佛又看到了生活的希望,他请先生马德高给孩子取个书名。马先生对牛家这些年的潮涨潮落一清二楚,他希望这孩子有鲲鹏之志,长大后为牛家争口气。三思之后,取了个“牛天高”。回到家中,矮子幺爷把孩子的“书名”告诉幺婆太。老人家心里只记着“屎观音”,一下就将孙儿的名字听成了“牛屎高”。说:“叫牛屎高,好名字。和他爷爷的名儿都有‘屎’,这样好,贱点,娃儿少些病痛。”
小牛屎高很灵性,叫他喊谁就喊谁。在牛家大院里,家家都能端上碗,从没饿过饭,也不生病。他叫牛道奎“爹爹”,有时糊涂了,也叫小黑八 “爹爹”。高兴了,也叫牛道奎为“矮子幺爷”。牛道奎计划待牛屎高再长大点,就送他去马先生那里读书。将来找个能认字的媳妇。最好是城里来的,哑巴也行。矮子幺爷羡慕读书识字的人,你看人家朱正才,听说几张纸条条在县城一贴,搞得城里那些有钱有势的人拉屎拉尿都不成泡数!猪圈里开“光明正大法庭”, 审判警局的横肉局长,好威风。——想到这里,他又觉得多少有点儿心有余悸:书读多了的人,不太安分。
牛屎高给矮子幺爷的生活添加了新的希望。唯一让他不满的,是小黑八这狗天生一副挨打相,成天不务正业,东闻闻西嗅嗅,像是从来没吃饱过。矮子幺爷没好气,轻一脚重一脚地向小狗踢去。黑八平时不精神,牛道奎很少逗它玩。见牛道奎来踢自己,以为矮子幺爷和自己好上了,便来了精神。矮子幺爷一脚踢来,它便一闪,然后向他袭去。又一踢,又一闪,又一袭,气得牛道奎不得了。便找了一根竹棍向黑八打去,黑八便在他打下来的竹棍面前晃闪着,矮子幺爷笨拙,小黑八机敏。两个都越打越来劲,越打越精神。打到最后,都累了。矮子幺爷忍不住哈哈大笑。小黑八也兴奋了,钻过来,在矮子幺爷的脚边挨挨擦擦。人狗之间相互交流,便有了更多的理解。渐渐地,小黑八也不再那么深居简出,常作沉思状了。
葫芦尾河的人气“被羊绍雄吸过去了”,牛家院子没有了大黄狗堂堂正正威风凛凛的吠叫,没有了屎观音大声武气的呵斥,院子里的雄鸡,早晨也懒得带头啼晓了。
这光阴,像是有些苍老,有些痴呆,有些麻木了。
狗子三日子悠闲,本来计划着要“多娶几房”,“生他妈十个八个”的。可惜,他生不逢时:葫芦尾河外边的龙门阵,已经越摆越玄,由不得他随意甩摆了!
“革大命了!”
“打大仗了!”
“世道变了,要改朝换代了!”
消息多从朱家塘走村串户手艺人那里传出来。虽然似是而非,却又全都有鼻子有眼的:当年杀警局局长,闹“光明正大法庭”那个朱大——剃头匠朱跛子的儿子朱正才外号“朱县长”的,投了“革命”了!
遗憾!到目前为止,葫芦尾河还没有人说得清楚这“革命”,到底是男是女,哪里人士,长啥模样?有人说革命三头六臂法力无边;也有人说革命有七十二变,日行千里夜行八百。再后来,有认识革命的外乡人说,“‘革命’不是人是队伍呢,还真枪真炮的,好鸡儿吓人啊!”
各种消息,像开了春的蚂蚁,一窝窝,一群群地向葫芦尾河涌来。既让人心痒,又给人添堵,还使人发怵。虽然慢,但到底来了!很快,新的消息传来,说是葫芦口河市闹翻天了。紧跟着,葫芦肚河县城沸腾起来了。没几天,又有人说,葫芦底河镇上,也有响动了!
人心骚动起来了。葫芦尾河那几个当年跟着朱正才“造反”的小年轻,坐不住了,邀邀约约,偷偷从家里跑出来,有事无事都往城里跑。
羊绍雄对这些消息最敏感。他而今是“县参议”了。返乡不久,县长就派人送“书”来:一张纸,花花绿绿的,摇来哗哗有声。见过的人说,那上头盖了豆腐干大小的方块大红印章。狗熊说,这“县参议,参议参议,参参议议——说白了,就是打‘话平伙’” 。只有文书,没有官帽,也无俸禄。最大的好处,是每年能官费到县城里“逛逛窑姐儿”“吃几天油大油二”“开几天洋荤”而已。
这世界要变。几年前他就感受到了。不过,历来“改朝换代”,都是京城里的事情,最多到州府,能波及县城,已属不得了了。像葫芦尾河这样的地方,“放干了堰塘,也只有那么几条泥鳅儿”,数过去数过来,都是这几个鬼猴儿跳跳跳,既无“朝”可“改”、也无“代”可“换”。
在葫芦尾河,也只有他羊绍雄知道,“革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伙人。这一伙人要把另一伙人的“命”——脑壳——搞整掉!说来吓人。他在估摸,无论多大个的“革命”,能“革”到这里来,多半自己都没“命”,只剩下传说了。后来又听说,朱大是“革命”一伙的,羊绍雄更踏实了。在葫芦尾河,朱大是他羊绍雄最看不顺眼的。见了红樱桃就迈不开步的人,能有多大出息?江湖上的大风大浪经历得多了,“血盆里滚过来”的人,没有啥子怕的,不想折腾倒是真的。羊绍雄觉得老天爷给自己定做的这根棒棒糖,才刚刚舔了几口儿,好日子才开头呢!
羊家院子的杂货铺里,贵重货物都在一个大柜子里装着,上了锁的。平时多是麻糖和马小妹在那里看摊摊。麻糖的父亲羊登贵。一年中春夏秋三季,多在牛家、马家、朱家为人犁田。有时候也去下游的杨柳滩一带。他犁出来的水田,绝无漏犁,底平无梗,泥巴绒实,连庄稼活做得出神入化的牛道耕,也对他犁田的功夫心悦诚服。麻糖像他父亲,轻言细语,做事踏实。父亲为人犁田,他常在水田边搓泥巴玩儿,自我宣誓说,他的最高理想,就是“长大了搓麻糖,边吃边卖”。于是得了个外号叫“麻糖”。羊绍雄修房子的时候需要人看管木料、石块、砖瓦,见这娃娃机灵、实在,就给他爹妈说了,带过来,给管家狗熊打个帮手。管吃住,没工钱。这里好饭好菜剩得多的时候,殁耳朵会叫麻糖给他爹妈端点回去。马小妹有兄弟姐妹五个。祖业的田产几代之前就卖给马保长家了,而今是马保长的佃户,家境贫寒。羊绍雄回来后,马保长见红樱桃身边也需要个人,就介绍她来羊家,端茶递水。小姑娘人单薄,黄皮寡瘦,但也还勤快、机灵。
一天中午,长工在院子里编竹篾,奶妈哄着奶娃娃睡了。羊绍雄两口子和管家狗熊都在睡中觉。殁耳朵歪在厨房的门框上扯噗鼾。杂货铺里,马小妹和麻糖在悄悄地用一根麻绳“翻干柴”——用一节麻绳打结封头,在双手的大拇指和食指上“翻”出花样,另一个人再去“翻”过来,变成别的花样。
“喂,小妹妹,请问,你们这里,有没有剃脑壳的剃头匠?”来人轻轻敲了敲杂货铺的木窗,问道。
“剃头匠?有哇。朱跛子就是。”麻糖顺口答道。
抬眼看去,杂货铺外边站着两个过路的外乡男人。问话的一个长得特壮实,黑脸膛,左下巴上有一颗显眼的肉痣,肉痣上面长了两根长长的毛。麻糖瞅了来人两眼,“是在这里剃脑壳,还是请到你屋头去?我们这里兴‘包脑壳’,一月来剃一回,年底算账。”
来人顺着麻糖的话,“嗨呀,就是包给这个朱跛子剃的。本来还有十来天,但人‘老(老人死)’了,要‘净身’。等不得。”
另一个人眼睛一直在东盯盯西瞧瞧的,“朱家塘往哪边走?”
正轮到麻糖“翻干柴”,马小妹把双手伸到他面前,斜着身子探出头来说:“顺着这边石板路一直走,还要走几里路呢,有个大院子,靠路这边,当头一家就是。这个时候,晓得他在哪里哟。多半不在家。”
“小妹妹,这边,前面对出去那个大院子,就是有院门那个,是马家院子呀?”“两根毛”问。
“才不是呢。这是牛家大院子。马家院子在这一面,红豆林这边。和牛家大院子斜对门。”
“哦。劳烦你了。小妹妹。”“两根毛”笑眯眯说。
“哪个?”院子里问。是狗熊的声音。
“喊朱跛子剃脑壳的。死了人,要净身。”麻糖答道。他对马小妹说,“剃死人脑壳。狗日的朱跛子又整到了,这是白喜事,要得喜钱的。”
“麻糖,你过来。”狗熊喊道。
麻糖应声拉开通向院子里的那道小门,跑了过去。狗熊放低声音:“你悄悄地跟在那两个人背后,隔远点,看看他们干啥子。到底找哪个。”
麻糖点点头,转身回到杂货铺。眼睛在找刚才那两个问路的人,轻声对马小妹耳语道:“你看到会儿,我出去一趟。”猴子一样灵活,一翻身就站到外边的石板路上去了。
傍晚时候,马小妹到红豆林请马保长,说是“羊三爷请你商量件事。”
马保长急急忙忙赶到羊绍雄家,关着门搞整了好一阵。然后又慌慌张张地出来,径直来到牛家大院,从竹林坝的后门,进了姐夫牛道松的家。野牦牛牛敬仁见马保长这么晚了来串门,很是惊奇。一问,才知道马德齐来,是专门为了打探长房那边的消息。——亲姐夫家,马保长只能明说。麻糖跟踪那两个外乡人,看样子绝对不是“老了人请剃头匠净身剃头”的。到葫芦尾河后,他们问到朱家塘,到了朱跛子的家,还敲了朱光富家的门,朱光富不在。人没找到,按说他们应当原路返回。结果,他们又到了牛家大院。马德春看到的。来的两个人。瘦点那个站在院门口,没有进门。脸上有两根毛那个壮汉子进了院子。径直去了堂屋,和牛道耕说了好一阵话。是矮子幺爷和黑八小狗送那人出来的。然后,两人端端直直走小路,爬神螺山,向鸡公岭方向去了。
“羊三爷的意思,那两个人说不定是革命那一头的探子,来放信的。狗熊已经上鸡公岭去了。”
野牦牛觉得羊绍雄有点疑神疑鬼,“锤子个探子。探啥?我看你们一个二个像打慌了的兔儿,见不得一点儿风吹草动。你莫来吓我啊。我胆子小。” 讽了马德齐几句。但玩笑归玩笑,正经归正经。虽是长辈,但台面上,野牦牛是下级。只好按照马德齐的要求,站起身,出门走上阶矶,喊道:“大嫂——大嫂。”没人应,改口问:“老幺,你娘呢?”
幺婆太和矮子幺爷都走出来了。一家人,野牦牛直言不讳,问:“今天下午院子里有客来呀?”
矮子幺爷本能地应了一声“嗯”。立马又改口,“不晓得。我没看到呢。”
牛敬义说:“你大哥呢?”
幺婆太接过话头:“走人户了。黎家坝我哥哥病了。我喊老大提两斤糖去看看。路远,我懒得走。”
果然!羊绍雄的分析验证了。一听这话,马保长眼睛有点儿发直。看来,探子,是真的了。牛道耕一年四季,几时出过远门?这狗日的“革命”,怎么说来就来了?
细心的人都注意到了。接下来的几天,牛家大院的院门一直关着。长房厢房的各家各户,都奇奇怪怪地从后门进出。
矮子幺爷稳不住话,对朱家塘的人说:那两个人确实是朱大派来的,专程来葫芦尾河给他父亲朱跛子和大舅牛道耕带信,说,朱大很快就会带着“革命”回家来了。担心官府的人拿朱跛子和牛道耕撒气,叫他们先避一避,躲一躲。
问题弄实在了,马保长反倒平静了些。想好了,如果“革命”果真是朱大的话,估计“革”不到自己这条“命”上来。怎么说,跟朱大娃儿一伙的马白鹏,还是自己的儿子嘛。再说,他马保长也没做什么太对不起牛家、朱家的事。充其量哑女的事情有点过节。矮子幺爷实在还想要,逼急了,只要哑巴愿意,就还给他嘛。——不过,哑女已经怀孕在身了,那是我马家的骨血。要把娃娃生下来再说后话。
就在“两根毛”来牛家院子的当晚。半夜时分,睡在矮子幺爷房间里的小黑八突然狂叫起来。牛道耕打过招呼,任何情况下都不要开门。矮子幺爷不敢出去。那狗也叫来不停。过了一阵,像是有人在门外咳嗽,悄声道:“老幺,把狗招呼住。”矮子幺爷听声音,是堂哥“松胯儿”牛道松,问,“啥事呀?”牛道松说,伯父仁菩萨家几年前被抓了壮丁的天安、天泰两兄弟,逃难逃回来了!
矮子幺爷向着黑八吼了两声:“紧到叫个锤子呀!闭嘴!”那狗听矮子幺爷生气了,很有点委屈,心有不甘,嗯嗯了几声,再不吭声,蜷回到床前的狗窝里。
狗叫声停息了。院子里传来几个男人压在喉咙底下的呜咽声,让人感到一种天塌地陷的恐怖。矮子幺爷听出那声音是仁菩萨爷孙三人的。他很想开门到厢房那边看看,但大哥有“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不准开门”的交代,只好算了。
那一夜,矮子幺爷再也没有睡着。直到天亮。
俗话说,“纸包不住火”。无论牛家人怎样保密,那么大个院子,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人多嘴杂。牛敬仁两个孙儿已经逃回葫芦尾河的消息,还是和“朱大派的探子来过牛家”一样,很快传开了。虽然这两兄弟一直没有露面,朱家、马家、羊家的人,谁都没有见到过他们,但龙门阵摆得活灵活现。有人说,天安、天泰两弟兄亲口告诉野牦牛的:“哪里是打仗啊,完全是撵贼!官府的军队,被革命那一头的人,像打偷牛贼一样,撵得满到处跑。——兵败如山倒,糟都糟球了!”说是“官府这一头的兵,狗日的,多数是我们这种,抓壮丁抓去的,哪个想打仗嘛!还没看到革命那一头的人影子,拖起枪跑,实在跑不赢,就把背包甩了,再把手榴弹甩了,然后是枪、子弹。好多的兵逃了。一路偷、抢、讨口,五花八门。各散四方。”又说是“革命那一头的军队,上上下下抱团抱得紧:有钱大家使,有饭大家吃,有女人大家睡。红盔红甲红旗旗儿,日行千里夜行八百。全都是神枪手,百发百中,凶得很啊。”
两个逃兵逃回老家,在葫芦尾河,很快被解读成了“官府可能要遭”,天下即将“改朝换代”。
凶兆。
城里回来的人带来的消息更糟,还一个比一个糟。
风声一天比一天紧。狗子三有点坐不住了。他不敢在家过夜,害怕被人“关门打狗”,“包了饺子”。每天晚上,都要躲出去。像野狗一样,黄昏时候偷偷溜到神螺山、仙鹤岭乃至鸡公岭,找岩洞或树荫下蹲着,警惕地观察周围的响动。实在困极了,就迷糊一会儿。天亮时分才悄悄溜回家去。
参加过“十三太保”闹“光明正大法庭”造反的朱家塘朱光寿,实在憋不住了,告诉母亲,要进城去“找爹”。
朱光寿的父亲朱发鸣,是泥瓦匠的班头儿。五短身材非常壮实。一看他那脸色、眼神,就知道脑瓜子极灵光。无论是草房、瓦房,还是茅草、稻草,琉璃瓦、土瓦盖的房子,他站在屋檐下只消瞅一眼,就知道你这房子是否“稳漏”。他的绝活是抹墙,砌砖、“砍三合土地板”。他抹墙、砌砖不要墨斗不牵线,一“泥掌子”下来,平展如镜。经他手“砍”出的“三合土”,无论多久,都不会冒气泡脱一点儿灰尘。羊绍雄修走马转阁楼,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从县城请回葫芦尾河。一年四季,就一个葫芦肚河县城里,请他赶工的人也要预约,排队,而且多是官衙的、店铺的大工程。
前些年,为了儿子能认得几个字,不再像自己一样睁眼瞎,朱发鸣发狠心送儿子到红豆林念了三年“鸡婆窝”。因此也成了朱大的“跟屁虫”。满了十二岁,朱发鸣就不再让他读书,开始把他带在身边做泥瓦匠活路。朱正才联络人造反,朱光寿觉得,都是朱家人,自己肯定该帮这个侄儿“扎起”。几个年轻人在一起,谋划打打杀杀的,还多安逸,就瞒着父母跟着朱正才跑了些日子。官府的大军到来之时,他寻到父亲做泥瓦活的地方,跟着上工,继续学手艺去了。幸好这年头官府麻烦事太多,对“十三太保”、“光明正大法庭”的事,起了漫天的乌云,却只“打了个蔫屁幺台”,不了了之,没有深究。
眼下,听几个在城里做手艺的师兄弟说,“革命”手下的队伍,已经开到离县城八里地的清风亭,扎了营。城里守城的兵早已经散伙了。这几天县城里热闹得很,到处都在做“军火生意”:长枪,“三八式”三块大洋;“中正式”两块;“汉阳造”加五颗子弹,也只能卖到两块铜元。冲锋枪五块银元。手枪值钱,日本“王八”盒子,能卖到八块大洋,最值钱的是德国二十响“大肚夹子”,足足十块。机关枪和小钢炮影子大,重、打眼,拿起不顺手,使来不方便,还不好藏,没人要。有人专门到兵营鼓动,叫那些当兵的卖了枪和子弹,扒下自己身上的“黄狗皮”,买几件老百姓的旧衣服,散了算了。“回家乡去吧。外面的地方,全都解放了。打了土豪,把发财人的田地、牛马、树竹没收了,大伙儿按人头分。回去晚了,毛都捞不到一根。”眼下,朱光寿最想知道的,是朱正才是不是真的去投了“革命”。四处打探,没有一个人有准信。所以,他找借口闹着要进城去。
这一天,朱光寿和父亲的一个徒弟,给县城城门边的“茂源”绸缎铺子翻盖房子。听到城外喧闹嘈杂,伸起腰站在房顶上看——啊呀呀——大队伍来了——他忍不住惊叫起来:
“嚯哟,好多人啊!狗日的,来大兵了!”
葫芦尾河过大兵时,朱光寿对大兵一路估吃霸赊记忆犹新。店主人听他如此说,也爬上楼梯,手搭凉棚向城外张望。
店主人也看到队伍了。告诉朱光寿,昨天城里就有人鸣锣喊街,叫“各家各户——自愿——迎接大军”。朱光寿站得高看得远,仔细一看,忍不住叫了起来:“嗨,前头骑马那个人,格老子,那不是我们屋头的朱大娃儿么?”店主人没有听懂他说的啥意思。朱光寿听城门那边放鞭炮了,更来劲了,喊父亲那个徒弟:“毛狗,你快看看,那个骑在马上,走在最前头的,是不是跛子光富大哥家头那个朱大?”那个被他称作“毛狗”的小年轻望了望,说:“有点像呢。”朱光寿高兴得手舞足蹈:“没得错的!肯定是我们屋头的朱大娃儿!格老子,化成灰嘛我也认得他。”
“毛狗,快走。”他边说边从房顶上下到楼梯边来,也去“迎接大军”。
人流向城门那边涌过去。街道两边,已经挤得人肋骨巴背了。朱光寿转弯来到街上。他只能老远望。“格老子,没看错,真的是朱大娃儿朱正才。”朱光寿自言自语道。
朱正才骑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马屁股后头紧跟着一个扛红旗的大兵。那红旗很新,很耀眼,风一吹,翻呀翻地飘舞。红旗后面是队伍。大军列着队,扛着枪,拖着炮,喊着口号,唱着歌,像赶大集一样,大摇大摆地走到葫芦肚河县城城门边。朱光寿挤在人群里向城门边望去,只见那城门外黑压压跪着一大片人。人们七嘴八舌地介绍,说这些跪着的人中,最前面那个戴“博士帽”的小老头儿,就是现今衙门里的县长。只见他战战兢兢,双手捧起个红绸裹着的盘子,那盘子里有块半截砖头大小的木方方儿,有人说那是官印。 “博士帽”小老头儿身后那些人,听说就是当今县衙门的全班人马,他们要投降“革命”。
朱光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狗日的朱大,真的是革命一头的。这就对了!”
队伍进了城,朱正才的枣红马正好从朱光寿面前开过。朱光寿就喊:“朱大娃儿,看到我没得?我是你寿叔!”
高头大马上,朱正才是听不到谁在叫谁的,因为成千上万的人都在发高音。他向两旁俯视,黑压压全是眉毛下长着双眼睛的人脸。他无法看清谁是谁,俯视只是表达他在看,在向大家宣告:“我就是朱正才——我回来了!”朱正才不只没有认出朱光寿,也没有看清楚挤在城隍庙前面人群里的白鹏,马常山,还有他的小幺叔朱光明。朱正才已经不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了。他有时很得体地,挥一下握着马鞭的左手,摇一摇;有时又举右手,手掌挨一挨帽檐,这就算是集体性质的招呼,算是敬礼致谢了。
朱光寿力气大能挤,一直跟着队伍,直到人马都进了县衙。他鼓起勇气,伸着颈子,向衙门里喊:“朱大——朱正才——”他兴奋、激动,声音有点失真,加之又是葫芦尾河的乡间口音,没有人能听清楚他喊的什么。
过来了两个背枪的兵,青脸黑色吼道:“喊啥子!站开点。”
乡下人,朱光寿见到枪就发憷,一惊吓,结结巴巴地更说不清楚了:“我找我侄儿朱大娃儿——朱正才。”两个卫兵很警惕地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朱光寿刚从翻盖房子的房顶上下来,身上全是烟尘,双手漆黑,脸也是花的。卫兵不敢大意,初步判断,即便不是来搞破坏的敌特,也必定是精神不正常的疯子。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于是立即派两人,把他押送到城门外。一路上,朱光寿都在解释说,自己是朱大娃儿朱正才的堂叔。
卫兵说:“神经病!”出城以后大兵就把他放了,并告诫他,“再见到他来县政府闹事就……”他们拍了拍枪托。
朱光寿乡下人,哪里知道:任何队伍,士兵们都不知道当官人的名字。过去叫“长官”,而今叫“首长”,首长分号数。啥子“猪蒸菜”“马蒸菜”的,鬼扯!不认识,听都没有听说过!
被大兵误解,朱光寿没有生气,也不敢生气。好在大兵只是把他押出城门,既没打也没骂,算是讲理的。看大兵转身回城去了,朱光寿远远地跟在大兵屁股后头,又立即返回城里,找到父亲和师兄弟们,兴奋得惊叫唤。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地描绘道:“嗨呀,格老子那才过瘾啊,龟儿子县长跪在那里,我们朱大娃儿球都没有甩他一条,既不接印也不叫他狗日的站起来,只是用马鞭顶了顶帽子,手一挥,上来了好些个兵,把跪在地上的那些当官的,全他妈的一个个都捆了。其余的,用枪押着,送走了。好看得很。街上的人都喊:‘安逸,捆紧点儿!整死狗日的些!’”
朱发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边点头,一边叹道:“我们朱家出大官了,这回朱家塘要翻梢了。”
第二天一早,大游街,欢庆解放。
像滚开的油锅里倒进了一瓢水,县城里能跳的东西都跳起来了!人们一队一队的,一串一串的上街去走。那队伍依次是——
军乐队。
腰鼓队。
彩龙船队。
连箫队。
连箫队的后面,是县城葫芦戏团乐队全班人马。大鼓抬着,小鼓挂在胸口;那锣被一张类似弹弓的竹块,冒过头顶,吊在面前;胡琴悬在腰带上。那锣鼓敲的《班师回朝》;锁啦吹的《百鸟朝凤》;京胡拉的《贵妃醉酒》。
再后面,是穿制服的学生。学生后面,才是装束五花八门的群众……这些人手拿的小旗旗儿,高呼喊口号。吼得个山崩地裂。
谁也说不清平时大街上鬼都撞得死人的小县城,一下子从哪里冒出这么多人来,转眼之间热闹得不得了。
没过两天,“革命”就在县城的河坝里,开“万人公审大会”。
大大小小没有外逃或无处可逃的官、吏、匪、土豪、劣绅,一个一个被揪住,排队,分类,戴尖尖帽,绑着,用绳子连起来,一串一串地,拉到街上,游街示众。工厂主们宣布放假,工人不上工,钱照开饭照吃,“迎接革命”。店员们都涌上街看热闹。最高兴的,是学校里的那些学生。有拿着柳条的,有拿家里吆喝鸡鸭的响竿的,站在游街队伍旁边,专等戴尖尖帽的过来,用柳条或响竿抽。一抽一跳,特好玩!
“万人公审大会”上,一共枪毙了二十四个“坏人”,刚好三桌人。第一个被“革”掉“命”的,就是当年朱正才闹“光明正大法庭”造反时候,那个劝告朱正才“再莫乱来”,否则“大家就不好收场了”的“伪政府”的“伪县长”。把他毙了之后,其余的那二十三个,两回儿七个,一回儿九个,都是排成一排。有人高喊一句:“脸朝河对门,二世变好人!”于是枪响了。全都“被敲了沙罐儿,毙了。”人们都在议论:“过瘾!前几天,遇到这些狗日的官府,这些穿金戴银的,哪个敢不点头哈腰,赶紧站一旁去敬礼问好让道。呵呵,今天,狗日的些,只有到阎王爷那里耍威风了!”这世道真的一下子就“翻身”了啊。
人们站着坐着躺着的话题,全都只有一个:“革命”。俗话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而今亲眼看到“革命”了,才知道过去对“革命”的道听途说理解有误。例如“有钱大家使,有饭大家吃,有女人大家睡”,三句就只说对了两句,“有女人大家睡”没说全。只有“发财人的女人”才“可以大家睡”!县城外清风亭的百姓都记得,准备攻打县城时,革命手下的队伍驻扎在那里,为了激励士气,有人提口号“打进葫芦肚河城,娶个学生妹”。这事被 “首长”知道了,雷霆震怒:“胡扯!县城里哪里有那么多学生妹给你娶?”下令改为:“打进葫芦城,每人三大洋。”
遗憾的是,守城的兵连“革命”的毛都没有碰到一根就垮了,散了,逃了。县城是“占领”了,仗却没有打成。进城后,首长发话,三块大洋就免了。当兵的觉得多少有点委屈。不放一枪一弹,没有打成仗,又不是他们故意的。说好了的钱不拿,有点不公道。——这些,当然只是人们茶余饭后编出来的笑话。
县城一沸腾,葫芦底河镇就翻天了。从镇上回来的人说,镇边的公路上过了好些拨队伍。听说都是朱正才那一头的人,开过去打鸡公岭。可是,没有听到枪炮响!
不多久,队伍就回来了。听说是刘鸡公打错了算盘。鸡公岭一条道走到黑,易守难攻,历代剿匪都是无功而返。刘鸡公想凭险顽抗,在山上早就存够了粮食和盐巴,指望守他个一年半载。等到把革命一头的队伍也全都拖成些土匪了,再说后话。刘鸡公没有算准,革命手下的队伍还没开上山,土匪窝子里面早就有人动心了。一些识时务的土匪眼看大势已去,知道回天无力,便先下手为强,把他们昔日的“大哥”刘鸡公和他手下几个最铁的心腹杀了,主动向“革命”队伍缴枪。“放下屠刀”,“投降革命”了。
收拾许麻子的许家寨是“革命”这一头的另一拨更大的队伍。队伍和看热闹的群众,人山人海,把个许家寨如铁桶箍一般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队伍上的人用一个铁皮子筒筒,套在嘴上喊话,说刘鸡公已经被手下人革了命了。得知鸡公岭的土匪全都投了革命,许麻子自知插翅难飞,只好学戏台子上《李逵负荆》里的黑旋风李逵,叫手下人把自己绑了,插上黄荆棍子,下寨,自称“甘愿受罚”。
革命这一头的人大度,并没有用他捆在身上的黄荆棍子抽他。而是给他松了绑,然后把他关了起来。第二天,把许麻子交给许家寨的一方百姓处置。队伍上的人在寨子上开了个大会,列了许麻子几十条大罪。有些事情是他老子许横耙、他爷爷许大脑壳干的,老百姓记混了,但反正都一样,也算是新账老账一起算。到了傍晚时分,老百姓吵着要看枪毙人。于是有人出面向队伍上请愿:大家想看枪毙许麻子,等得都有些不耐烦了。革命这一头队伍上几个背小手枪的人就咬耳朵商议,最后决定:顺应民心,满足群众的愿望,把许麻子、催命鬼扯疤脸胡来德、还有个叫“罗刹鬼”的许瞟眼,三个匪首拉出来排成一排,一枪一个,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