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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马保长哪里想得到,接下来,事情反而闹得更大了。

人贩子和土匪拿了钱,丢下罗贞贞,扬长而去。马保长刚发话叫家中的两个奶妈把哑女安顿下来。谁知他那婆娘钱文秀已在里屋耳闻目睹了这事的全部经过。起头的恐惧、后来的担忧、心疼,很快就变成了疯狂的万丈怒火!

“马德齐,你个狗日的,背着老娘,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你狗日的都干得出来!……”

这个钱文秀本来就性子刚烈,且不说那白花花的三十块大洋花了心疼,单是马保长背着自己“买城里的女人”这一条,她哪里容得!一气之下,哭着喊着:

“老娘这就死给你看!”

她边哭、边喊、边跑。等马德齐和儿子马白鹏一干人回过神来,追出门,钱文秀已经直端端地真去跳了葫芦河。

她跳河的地点在鸭子石。这里水深河床陡,钱文秀入水之时,一只脚卡进了鸭子石下面的石缝里。马保长和众人下河,费了很大的周折,摸到她,把她捞起来时,人早已三魂归天,七魄落地。死了!

目睹母亲跳河死了,马白鹏悲痛欲绝。童养媳钱幺姑也哭得天昏地暗。

马白鹏本来就觉得,外公给他送个童养媳丢人现眼。这下,父亲买下比自己年龄大不了多少的罗玉洁,还逼得母亲寻了短见,这丑、这洋相,出得太大了。他和马保长吵翻了。也顾不得钱幺姑的感受,向父亲放出狠话:如果马保长一定要娶哑女罗贞贞,他们就“断绝父子关系,我永不回这个家!”

老婆和大儿子的激烈反应,完全出乎马德齐的预料。葫芦底河镇上老丈人钱家火上浇油,也来凑热闹。得知了马德齐买城里女人惹得钱文秀寻短见送了命的消息,钱家人脸面上挂不住了。老岳父钱甘贵亲到祖籍之地杉树湾钱家祠堂团人,一时间邀约了上百个钱家男男女女,打着“以命抵命”的招魂幡,喊醒了,要来马家院子找麻烦。

还好,当杉树湾的大队人马走到半路时,被鸡公岭的刘鸡公派去“带话”的人截住,说是“如果哪个敢找马德齐的麻烦,那么我刘鸡公就会登门来麻烦哪个。”一听这话,浩浩荡荡一路人马,东溜一个西逃一个,走拢红豆林时,只剩了马德齐的岳父钱甘贵和两个舅子。轰轰烈烈地开始,“打个蔫屁幺台”。三个人到钱文秀灵前,伤伤心心地嚎啕一场,了事。后来得知,是羊绍雄的管家狗熊得知了葫芦底河镇上钱家的动向,让小伙计“麻糖”赶到鸡公岭放的信。不然,红豆林马家的麻烦确实大了。

而今,婆娘跳河死了,人死不能复生。儿子要断绝父子关系,那倒是吓人的。罗贞贞的事,明摆着背后站着个羊绍雄,马德齐哪里还敢反悔?伤心了几天之后,马保长也想通了。“识时务者俊杰”。不能逆天,就奉天承运。改变不了,只能认命。既然已成破罐,何妨破摔?

马保长一辈子就两个嗜好:搞女人、抽叶子烟。见了漂亮点的女人就迈不开步,色迷迷的,似乎要用眼睛剥光女人的衣服。无论春夏秋冬,只要是进到葫芦肚河县城,那个窑姐儿聚集地——著名的“新场口”,他是必去的。不在女人身上花光银钱,搞整得鼻塌嘴歪筋疲力尽,他是不得打道回府的。久不进城,有时瘙痒难熬而又无聊至极,就找借口背着钱文秀到镇上逛窑子。这葫芦底河镇就那么点儿大,加之过往客官少,上街逛窑子能不显眼?而钱文秀的娘家,本来就在镇上,也算是有头有脸有钱有势的人户,遇到女婿干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也不好大吵大闹,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装作不知道,只瞒着钱文秀一人。

事到如今,马德齐别无选择。安葬了钱文秀,只过了“头七”他就熬不住了。半哄半吓,和哑女“圆了房”。花了这么多钱——三十块现大洋,可以买多少田土了啊,总不能全都打水漂吧?哑巴女人也是女人,何况模样儿并不差,认识字——上身才知道,还真是个黄花闺女。在镇上,那些刚出道土里吧唧的姑娘,少说也要两块大洋!说是“破瓜”,整下来才知道全他妈的是骗人的。那血是鸽子血,那叫声像杀猪。哪里真是黄花闺女嘛!这样一比较,买个哑巴也亏不到哪里去。

羊绍雄依然经常请马保长陪客,有时还顺带也请请羊子沟的羊登亮、牛家大院的牛敬义两位甲长。说起哑女这件事,羊绍雄多是先表示歉意,说自己也有疏忽。“只是听朋友说,这姑娘是个名门闺秀。父母双亡,怪可怜的。买过来卖个好人家,也算是积德做善事。一直没听说是个哑巴。”他劝马德齐:“你那黄脸结发老婆,性子太烈了。又不会生儿。生了马白鹏后,隔了这么些年才生出个马白三。她跳河,自己寻了短见,是她不想活了。儿子要脱离父子关系?这个别怕。脱就脱。田地房屋在你马保长名下,金子银子铜钱在你腰包里,要走?莫去拦,到时候他自己要来求你的!”

事到如今,马保长已经无话可说。儿子马白鹏还像真横了心,已经住到镇上外公家去了。临行,他在马家院子跳着双脚喊:不认他这个老汉儿了。还听说他改名叫“白鹏”。好在家里长工、奶妈这些人,从来不过问东家的家务事,该干啥还是干啥。两个奶妈最得力。害怕再出事,紧紧盯着哑女罗贞贞。这罗玉洁被一连串的事情折腾得几近崩溃,每天以泪洗面。童养媳钱幺姑还算懂事,没有跟着起哄,默默地守着罗贞贞寸步不离。家里既耽误不了春种夏锄秋收冬藏,也耽误不了钱文秀生下的那个小儿子马白三有奶吃,更耽误不了马保长自己依然有空裹叶子烟,陪羊三爷的客人喝酒。

哑女罗贞贞被强卖马保长的事,大憨包马常山内心的愤怒,一点儿也不亚于马白鹏。开口就是:“这些人太狗日的坏了!老子恨不能把他们一枪一个!”——他恨马保长,恨羊绍雄、恨官府、恨土匪。听人说朱正才要拉队伍造反,马常山立马就去找朱正才,坚决要“入伙”!听说马常山找朱正才造反去了,马白鹏——现在叫白鹏——立即就跟了过来,说是他也坚决“反了他们些狗日的”!

朱正才求之不得,热烈欢迎。按照朱正才的计划,要造反,人当然越多越好,至少也要凑个“十八罗汉”。但联络了好一阵,真正心甘情愿跟着他干的,怎么算也才十二人。他从老辈人那里听说了“桃园三结义”“北斗七星”“八仙过海”“十三太保”“十八罗汉”“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一百零八将”,除了“十二生肖”,就再没有个“十二”什么什么的。于是就把幺婆太娘家黎家坝那个只报了名的表弟也勉强算上,号称“十三太保”。朱正才从葫芦口河市铁厂逃出来,路过城区的时候,看到有人散发、张贴了好些“造反”的告示、文书一类东西,听说叫做 “标语”“传单”。当下最时髦的造反口号,是“打土豪,分田地”。他对“土豪”概念不清,恨不起来。对“田地”也不是很渴望。大家一商量,他们将“十三太保”的造反口号,定位于“杀贪官,搞大钱”。马常山、白鹏、朱光明和羊绍银等兄弟们都认为这口号“要得。安逸,过瘾!”

十二个小年轻,主心骨是朱正才。他被抓丁那些日子,集训连受过兵营的正规训练。除了他,真正知道枪为何物的,是差点当了壮丁的大憨包马常山。葫芦尾河过兵时,他摸过枪,见过世面。白鹏是仅次于朱正才的“秀才”,写写画画很在行。朱光明也在红豆林读过书,见识多,脑瓜子特灵活, 自称“智多星”, 是公认的“军师”。朱光寿不时要跟着父亲朱发鸣出门做泥水匠的活,他这人喜散不喜聚,是个“独行侠”,适宜四处打探情况。还有朱光财,是马常山的舅舅,被他外公朱发邦看得很紧,几乎天天在外做铁匠活,多数活动参加不成。至于其他人,虽然没什么特长,更没有什么谋划,但都觉得眼下“活不起劲”或者“活起莫球得劲头”,是真的想“造反”“搞大钱”。羊绍银就对朱正才造反口号的前半部“杀贪官”不感兴趣,想得最多的是“搞大钱”。盼望能跟着朱正才“多搞整点儿钱,进城里去开开眼界,玩玩‘洋格’”。按照朱正才的要求,“十三太保”每人从各自家中偷了一把菜刀——也有拿柴刀的。有钱的人家还偷了些银元、铜钱。自制了一根三尺长的青树“哭丧棒”。 这玩意儿只有朱正才在铁厂见过,样式、质量、标准他说了算。然后,一行人悄悄来到葫芦肚县城,在河边找了个废弃的马棚住下来。

既然是跟了朱正才,所以大家一致认定该“杀”的第一个“贪官”,肯定就是警局局长阎骆旺,——那个一手制造了葫芦尾河牛家、朱家冤案的“横肉”。

算来算去。和横肉有交往,能挨上边的,只有白鹏。

接下来的事情真还有点滑稽。朱光明献计。让白鹏提着火纸包了的三节砖头,——像是一包沉甸甸的糕糖,到警察局门外,通报:找“阎骆旺叔叔”。见面之后,“阎叔叔”甜甜地一喊,说是父亲马保长进城来了,请阎叔叔喝酒。也该阎骆旺倒霉,他对面前这个已经不是“马保长儿子” 的白鹏毫无戒备,以为是屎观音的案子上,马保长私下又来“通融”,上门来送银元孝敬他了,高高兴兴地跟白鹏走。来到一个小巷,刚一转拐,大憨包的“哭丧棒”一挥,只一下,就将横肉打昏在地。大家七手八脚,把他拖到巷子深处一个被人废弃的破猪圈里。

朱正才下令将横肉绑起来。众人都没有捆人的经验,朱光寿、羊绍银和白鹏就用事先准备的长绳子,从肩头一直向下缠,缠到脚踝,把个警察局长捆来像根木桩。等横肉清醒过来,大憨包马常山正拿着刚缴获的手枪,指着横肉的头。

朱正才开始审问:搞整了葫芦尾河牛家多少钱?牛家的三个人现在关在哪里?怎样才肯放人?

阎骆旺见是一群嘴巴上还没有长出正式胡须的小青年,立即没有了丁点儿恐惧的意思,脸色依然调色板一样,木呆呆灰巴巴的。他关切地对大憨包马常山说:“小兄弟,你小心点儿,玩玩儿可以,那枪里有子弹的哟,当心走火啊。”

身在警局,常年要和土匪打交道,阎骆旺到过葫芦尾河多次,看到过朱正才。他隐约记得这个长得标标致致的小伙子,外号“朱县长”,就是那个前次在抓人现场喊冤,因而被“一锅煮”的剃头匠朱跛子的儿子。朱正才一开口审问,阎骆旺就说了实话:“也不是我要为难你老子、你外公,还有矮子幺舅。你老子是充好汉,现场让我们下不来台,才不得不抓他的。你外公和幺舅这件案子,是你们葫芦尾河人出的主意,来放的信。说白了,就是要搞整你外公家的玉扇坝。没想到,立了案子,偷牛贼那方县衙的狗日些,也要来浑水摸鱼,说是不然他们就要提去审。这样就不是几个小钱就说得脱了,还真要花几文。本来说好了,百十块大洋搞定的,谁知你们又写了状纸,向行署,省衙门告了。他们招呼一打下来。拐了,行署、省衙插进来,他们那一份银元又是少不了。各方几处的衙门,都要沾点油水。我们也知道,你朱家屋头,是穷得耗子都改了嫁的。牛家已经抵押了玉扇坝,也没有多少油水了。现在,上上下下大家都稳起的,哪个敢放人嘛。而且……”

马常山用枪头敲着横肉的脸,说:“你是警察局长,人是你在关,你到底放不放?”

横肉点点头,“按理,我是警察局长,有权放人。但上上下下都看着我,我怎么交代?而且现在定的罪,已经不是杀人了。你们也知道,那强盗是摔死的,说杀人,这罪名只要是三人对六面,就会粑不稳,而今定的是‘窝藏逃兵,扰乱军心’,外加‘私藏军火,怀疑通匪’。这些罪比杀人的罪轻不了多少。这罪名和大洋的数目,都是羊三爷羊绍雄和县长当面讲的价。不关我的事。还别说,人家羊三爷白花花的大洋还真的拿了百十块出来,出了钱,他也担心事情有变化,又怕牛家反悔玉扇坝的事。我们也有难处嘛!”那意思,像是他们才该得到同情。

朱正才早已听得怒火中烧,觉得已经没有问的了:“既然这样,我们就不给你机会了。”朱正才对兄弟们说,“我们十三太保,今天就在这里成立新法庭,先把这个黑心肠的贪官搞整了再说。”

大家异口同声说“要得”,赞成马上搞整“横肉”。朱光明提醒朱正才,既然要成立新法庭,就要“名正言顺”。应该给新法庭取个名字,今后也好向外张榜公布。朱正才一想,觉得也对,征求大家的意见,都说就叫“朱大法庭”,因为“朱大”是大家叫习惯了的。朱正才想了想,觉得这个名字太俗气了。朱光明说:“干脆叫光明正大法庭,简称正大法庭。”多数人立即表态拥护。“光明正大”,差不多就是他两人的名字哟。马常山和白鹏两位骨干有点儿吃醋,但想了想自己名字里的字,都加不进去——光正山法庭?光正常法庭?白光正法庭?光正鹏法庭?——都不好。再说,也不能大家都加字进去呀。于是也认可了“光明正大法庭”简称“正大法庭”的名称。

大家议定:“光明正大法庭”第一案,就是审判横肉。猪圈里没有衙门那种官案桌,就整了几块满是干猪粪的猪圈木板子,横在阎骆旺面前。朱正才搬了猪槽,立起来,当作太师椅——只缺靠背,坐了。叫横肉跪下。横肉全身绑着,跪不下去。朱正才叫把他脚上索子解了,把手膀子捆牢实,重新叫横肉跪下。横肉当然不想跪,但也不想再挨一哭丧棒,不得不跪了。

十二个“法官”把横肉围在当心,由朱正才主审。这横肉就是大家心目中的“贪官”,这就够了。所以连姓名、籍贯、年龄、政治面貌之类问题,也懒得问了,甚至他到底叫不叫阎骆旺,也没有什么关系了。总而言之,罪行累累,罪恶滔天,判处死刑,斩立决!造反的六字方针“杀贪官,搞大钱”中。首先就是“杀贪官” 。所以朱正才宣布判处横肉局长死刑,毫无疑问一致通过,是无任何异议的裁决!

阎骆旺起初觉得可笑,好玩。继而觉得可怕。听这帮小年轻郑重其事地说什么“判处死刑”,“斩立决”,他开始恐惧起来。装着哭腔喊起冤来:“小兄弟们呀,你们把玩笑开大了。你们没权利审判官府堂堂的一个警察局长,你们这样做是在造反啊。小兄弟们呀,要知道,历朝历代,造反是要遭杀头的呀。闹着玩也要巴谱才对哟。这样,只要把我放开,保证不怪罪你们。”

朱光明立即反驳道:“哈哈,你说得太对了,打开窗子说亮话,告诉你:我们就是要造反!在造反!造你们官府的反!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天底下的官府,哪里不是你们几爷子霸占完了的?你们官府,有枪有炮在背后撑腰子,想怎么搞整老百姓就怎么搞整,把白的说成黑的,想要什么就是什么。田土是你们的,山林是你们的,大洋是你们的,长得漂亮的姑娘也是你们的,你让老百姓还有啥子活头?活来还有啥子劲头?有句话你没听说?‘官逼民反’!你不要拿‘造反杀头’来吓我们。横竖是一死,反正死路一条,就看是哪个杀哪个!你们这些贪官不给老百姓活路,我们不杀贪官,等着你们来玩儿死我们?告诉你,在官府里面你们说了算。今天吗,在这个破猪圈里,是‘光明正大法庭’说了算!听明白了?”

小青年们都觉得,朱光明的一番话说得太过瘾了,大家齐声叫好。

朱正才叫大憨包把手枪给白鹏,“你可以为你妈报仇了”,让他对横肉执行“斩立决”。

白鹏不敢去拿枪,说他打不来。

马常山把手一挥,说:“怕个锤子,我来枪毙这狗日的!”他想到哑女的事情,太激动了,没等朱正才发命令就扣了扳机。枪没有扣响,横肉也没有反应。朱正才是练过打枪的,拿过枪来,教大憨包把子弹上膛。这次大憨包一扣,枪响了,但还没瞄准,子弹打在朱正才屁股下面的石猪槽上,冒火花。大憨包不知咋回事,吓傻了。枪落在地上,鬼使神差又响了一枪——走火了。

阎骆旺这下回过神来了,发现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青年人,真格是在玩命!慌了,站起身,拔腿就跑。阎骆旺一跑,大憨包立即清醒过来,知道刚才忘了瞄准,他捡起枪。抬头找横肉。也是“玉皇大帝卖谷子,天仓满了”,没想到横肉跑了几十步远,鬼使神差折转身,又端端正正向猪圈这边跑回来了。

枪响第三声了,横肉应声倒下。子弹把他的头打了个洞。脑花四溅。整个后脑勺全没了。

横肉局长被枪毙了。大家向横肉刚才起身跑的方向看过去,原来是条死巷子,没路。枪里只有三发子弹,看来是他狗日的命该绝,自己跑去迎接了最后那颗子弹。——马常山开了杀戒,立了头功。

接下来,他们把早已经准备好的由朱正才草拟,白鹏书写的标语、布告贴了出去,并注明横肉局长暴尸的地点。

标语、告示在城门、街道、衙门前一贴,葫芦肚河县城立马开了锅。那条小巷子,简直就成了二月十九的观音庙。两条人流一进一出,参观横肉局长头上的枪眼。标语告示均扬言:“杀贪官,搞大钱!”“这就是贪官的下场”,要官府“立即释放屎观音等三人”。


一夜之间,葫芦河两岸到处都在传“十三太保救观音”的故事。说是有个十多岁的葫芦尾河娃娃,名叫朱正才,拉杆子造反,成立了“光明正大法庭”,攻下了葫芦肚河县城,杀了警察局长。

警察局长横尸街头,吓得县长的几房姨太太全都大小便失禁。当官的慌了,有钱的怕了。整个县城恐慌起来。羊绍雄此时正好也在城里。到底是经过风浪的。吩咐狗熊悄悄到街上撕下一张告示,找人读给他听了三遍。立即意识到,朱正才的造反,恰恰送给自己一个了结屎观音一案的天赐良机。赶紧出面找到县长,献计献策:“——这种事情,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眼下出头露面的是这个朱正才,多大个娃儿?眼下四处都在造反闹匪,这朱大娃儿背后到底是谁在指使,你我都不清楚——人家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嘛!不如——后退一步自然宽,按照他们那个‘光明正大法庭’说的办,把人先放了——这三个人,球筋不懂,量识他们也跑不到哪里去!先稳住阵脚,看看他们又打啥子主意,再想办法应对。”

“羊参议”巴心巴肝一席话,正中县长下怀。这屎观音三人的案子,偷牛贼的事,显然粑不稳,河对岸县衙那边,早已搁平。私藏逃兵、枪支的罪,可大可小。县长清醒白醒:羊参议谋的是玉扇坝的肥田沃土,自己和横肉想的是现大洋。现在,横肉死了,少了一个人分成。“光明正大法庭”造反闹事。正好顺水推舟放人。羊参议送来的这百十块现大洋,也就免得东分西分,少些麻烦了,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县长发官文:“查得屎观音等三人不识王法,胆大妄为,本应严惩。念及愚昧无知,且一老两残,县府宽大为怀,不加追究,押回保甲,严加管训。”

在牢房门口,管家狗熊受羊绍雄所托,转告朱光富说:“这事情现在弄清楚了。偷牛贼那是小事。要怪,也只能怪矮子幺爷小兄弟,太不懂事了,自己认下开枪打死偷牛贼。这种事,咋个可以乱吹嘛!现在官府追查的,主要是逃兵和枪的事。羊三爷打通了关节,本来县衙已经定了要放人。你那儿子——是不是叫啥子朱正才?——等不得,节外生枝,莽莽撞撞闹造反,还把警察局长哄出来,杀球了!——你们看,这整出好大的事了嘛!羊三爷看牛敬田表公你年纪大了,朱表叔你和矮子幺爷小兄弟又是残疾,再三求县太爷开恩,这才发话,叫人把你们先放了。至于你儿子造反的事,”他对朱光富说,“羊三爷说,他已经面呈县太爷,这朱正才还是个娃儿,不懂事。县长希望你当老汉儿的,对儿子要多加管束。要教育娃儿识时务,顾全大局,再莫乱来。”说是不要把事情闹得太大了,否则“大家都不好收场” 。

良民百姓都这副德性:哪怕自己平白无故受了天大的冤屈,但只要能从大牢里放出来,重见天日,他们必定对早前把他们丢进牢房的官府感恩戴德。狗熊的话还没说完,屎观音、朱跛子和矮子幺爷都激动得双膝下跪,面向县衙门方向,老老实实地三叩头,以示感谢。朱跛子更是长跪不起,浑身发抖,痛哭流涕道,“感谢羊三爷搭救。狗熊兄弟,你也费心了!龟儿子朱正才啊,你啥子干不得,为啥偏偏要去造反嘛!”朱光富听说过,官府这个警局局长,相当于早前戏台子上的“总兵大人”。造反还杀了总兵,按律,这是诛灭九族的滔天罪过。现在县长只是要朱光富管束儿子,招呼朱正才“识时务,顾全大局,再莫乱来”,恩德无量啊!朱光富这人,最是感动不得。只要一流泪,必定是眼泪、鼻涕和口水一起来,流得一塌糊涂。

“十三太保”这边,羊绍银和朱光寿,分别在县衙和县大牢打探消息。朱光寿亲眼看到屎观音牛敬田、矮子幺爷牛道奎和朱正才的跛子爹朱光富,被羊绍雄的管家狗熊带着,从县大牢里出来,径直往东边城门那个码头去了。一听这话,朱正才激动得一跳三尺高。说是要立即赶到码头边,去看看久别的父亲、外公和幺舅。朱光明赶紧拦住他,说,这是官府的缓兵之计,他们放长线钓大鱼,这是在“引蛇出洞”。告诫大家,千万不要露面。他说:“只要我们一露脸,官府‘照单抓药’,我们自投罗网。一个都跑不脱,这是自己去送死!”

果然,羊绍雄雇了船,由狗熊陪同,载着屎观音、朱跛子和矮子幺爷三人,离开县城,拖船逆流而上。屎观音一行回葫芦尾河去的第二天,官府的援兵就到了。好家伙!马拖着大炮,骑兵的马刀雪亮雪亮的,步兵抬着重机枪,扛着青龙偃月刀。援兵开到离城门八里地的清风亭,分头驻扎了下来,堵死了进出县城的东、西、南三条大道。据说这算是“包围了县城”。

大兵一到,县城里就像麻雀惊了林,闹成了一团糟。“光明正大法庭”“十三太保”实数十二兄弟,也人心惶惶。

羊绍银第一个慌了,叽咕道,搞了这些天,“球钱都没整到一文”, 还杀了一个人,整死一条命,这反造得有点不值。

朱光明建议,他们只有一把手枪,还没有子弹,显然不能和官府打。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但是,如果大家一起走,“影子太大”,只能先各自找地方躲躲。他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朱正才看父亲和外公、幺舅都回葫芦尾河去了,这造反的最低目标已经达到,眼下大兵围剿,自己也不愿当下就乖乖送死,于是立即采纳了朱光明分头躲躲的建议。当天夜里,十二位少年英雄,有的凫水过河,有的翻墙出城,各散五方,逃了。

白鹏去了外公的老屋杉树湾;马常山找到外公和舅舅,学铁匠补锅补鼎罐去了。羊绍银和朱光明觉得自己没有干个啥子,官府找不到自己门下来,没有必要躲,就偷偷摸摸回了葫芦尾河。朱正才知道自己名声在外,无论如何不敢回葫芦尾河。出城之后,在神螺山和鸡公岭之间的一带山林里躲了两天。横肉那支手枪他舍不得丢掉,一直在身上别着。他觉得在山里转悠,也不是长久之计,一狠心,越过葫芦河。到了外省地界,独自闯荡去了。

援兵进城。老百姓等了好些天,也没看到有任何动静。官兵们既不搜城,也不抄家。来了那么多队伍,县城显得反比过去更加冷冷清清。普通百姓哪里知道,此时的官府,早已从羊绍雄嘴里,知道了杀横肉的人,号称“十三太保”的,其实就是葫芦尾河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崽儿”干的。挥兵进城,大动干戈,是做样子给老百姓看的。在官府内部,眼下正为那横肉的警察局长位置,争得剑拔弩张。那个位置是个实职,肥缺,一些人早就想得流口水了。这下横肉死了,位置空出,机会来了!请客送礼走后门,考察考核写鉴定。相关的官员忙得不可开交。同时,有关“横肉”之死的龙门阵,也越摆越玄,越传越神,越吹越远。——为官的人都知道,自己管辖的地界“不稳定”,乃官场大忌,上峰如果知道底细,麻烦就大了。于是,都主张“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慢慢地,官场里大家都不再提起这件事了。至于民间,随便说,无所谓。

七天以后,到葫芦肚河县城“增援”的大兵们,酒醉饭饱,每人腰上都扎着个小麻布口袋,里面装着县衙赠送的土特产礼品,高高兴兴地开回了原来的兵营。

县衙各部门一直在照常上班。

官府里上上下下都在说:阎局长死得点儿都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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