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船在红豆林码头靠了岸。抬头望见那旗杆一样高高耸立的红豆树,转眼又看到狗子三那走马转阁楼,屎观音老泪纵横,差点哭出声来。走到牛家大院门口,老人家脚一软,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晕过去了。
幺婆太看清了是他们父子翁婿一行三人,颤颤巍巍快步过来,一把抱着屎观音白发稀疏的头,嚎啕大哭起来。矮子幺爷浑身瑟缩,靠着爹,牵着娘,哇哇嚎哭,像更矮了一大截。跛子女婿朱光富还算稳得起,扶着岳父的胳膊,劝两位老人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吉利,改口道,“都是命中注定,有此一劫。”
牛道耕蹲下身子,把父亲背到堂屋里,让老人家在神龛下供桌旁的太师椅上坐下。牛敬田慢慢地清醒过来。仁菩萨牛敬仁过来了,站着,没有话,想做出笑脸,却也忍不住老泪。野牦牛一进堂屋门槛,就忍不住大声骂道:“狗日的,这些人屁眼儿芯芯都是黑的!”牛家上上下下的人全都涌进堂屋里来,望着屎观音他们三人,这种无声的关心和无可言说的探望,令人心碎。
堂屋里还没喝完一碗热茶,保长马德齐就赶来传话了:上头有话,说是“朱正才领头造反,杀了县警局的阎骆旺局长。”镇保安团“严令”:“有大娃儿的消息,立即报告。隐瞒,治罪;窝藏,罪加一等!”
野牦牛一听这话就火了,指着马德齐的鼻尖儿骂,“你个狗日的马德齐马保长,黄眼狗嗦?羊绍雄丢根骨头,你就跑圆了!‘十一颗胡豆分两堆’,和我们也‘五呀六的’了?牛、马两家,也算至亲了,我们哪点儿对不起你?你狗日的,别把事情做那么绝。——朱大娃儿多大个人?他能杀得了县衙的警局局长?打死老子也不信!——明摆着栽赃陷害!”
乡下人不懂什么法不法的,——但都知道古往今来,人命关天,杀人抵命,天经地义。牛家大院老老少少,都喜欢朱正才这个无娘儿,谁也不相信朱大娃儿会“杀人”!一听公公大发雷霆,当着众人破口大骂保长弟弟,马德春的面子很挂不住,脸红筋绽,责备马德齐说:“你这个人啊,教不变。官府的人一说,你就信进去了?你没长脑壳,就少管点罕事,要不得?”马保长明知道这是挨骂的差事,由不得不来,还不敢不“实话实说”。姐姐的话中话,是给他梯子下,唯唯诺诺地道:“我有个啥子办法嘛?这种事,我敢编些话来说啊?几个脑袋?上峰的命令,我敢贪了啊?我这个小保长……”朱光富和牛道耕他们听了马保长的官府 “严令”,反倒松了口气:朱正才肯定还没有被他们抓住!
老父亲的床头,牛道耕汇报了关于为救他们三人,万般无奈,向羊绍雄借钱,抵押了玉扇坝的事。屎观音听了,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牛道耕的鼻梁,两眼发直,差点再一次背过气去!
“罪过哇,道耕啊,这是祖业啊!”
幺婆太赶快一面给牛敬田摸胸口,一面轻轻给他捶背,让他缓过气来。看牛道耕一副自责难过的神色,幺婆太给牛敬田解释说:“这是多大的事啊!全靠老大撑起这个家。这年头,不拿钱,不出血,你们怎么出得来?”朱光富连忙搭话:“那倒是。前头的事情还没了,又出了朱大龟儿子造反的事,不使钱,我们怎么出得来嘛。”
牛敬田知道儿子心肠好,也是走投无路,才会出此下策,不好更多地怪罪,只是自言自语道:“唉——这家,终归败在我的手里了!”他突然想起没有看到大媳妇朱光兰,忍不住问道,“天定他妈呢?”
幺婆太代为答道:“生了。又添了个宝贝孙子。正等着你这个当爷爷的回来取名呢。”
屎观音咧开嘴,苦苦地笑了一下,“这个孙儿的名字,我早就想好了。就叫天宝吧。”
站在爷爷床前一直没有说话的孙女牛天香,连蹦带跳向母亲的房间跑过去,边跑边喊:“娘。幺弟叫天宝。爷爷说的。幺弟叫天宝……”
从县城大牢放回来,在床上躺了三天,牛敬田才勉强下地。这几天他像是想明白了很多道理。自他懂事以来,一直在担忧的一个问题:无论牛家人对乡亲们如何的好,也改变不了这样一个事实——葫芦尾河几乎所有人,做梦都在想着牛家的神螺山、玉扇坝!更别说羊绍雄这种贪得无厌的饿狼一样的人物了。
第五天,羊绍雄回来了。当天下午,就提了酒、肉、糕、糖等礼物,来牛家大院探望屎观音,说是“为他老人家压压惊”“洗洗尘”。让牛家人始料不及的,是他居然还提了白花花十三块大洋来。说是牛家拿了现大洋五十块,自己借给牛家四百五十块,这些日子在两边县衙以及相关人等打点,实际花费四百八十七块,剩下这十三块大洋,应当退还“牛大表公”。他还特别声明,“做人讲良心”。牛家过去对自己有恩,而今遭了这样大的劫难,所以雇船送他们回来的花费,就算帮忙了,分文不取。牛家上下的人,听羊绍雄说得信誓旦旦的,无论信还是不信,都只有连声感激的分。只有牛道耕一直闷着,不卑不亢地,一言不发。
牛道耕心里有数。事情明摆着,他狗日的回葫芦尾河这些日子,几乎是缠上牛家了!先将他老子小叫花子羊登岭埋上了牛家的神螺山;眼下,又趁火打劫拿走了玉扇坝。这可是马家院子多少代人,做了那么多手脚,都没办成的事情,他这么快就如愿以偿了!简直是信手拈来。事情还做得滴水不漏,让牛家人打不出喷嚏!仅就玉扇坝的事情来看,不能不承认,羊绍雄的棋,实在太高明了:借钱给你,他去打点!钱花了多少,事情办得如何,全由他的两张嘴皮说。你还心甘情愿,只有连声道谢的分儿!亏他狗日的狗子三想得出来。
朱光明和羊绍银悄悄溜回了葫芦尾河,羊绍银回家的当晚,就被他父亲大粪船羊登光捆起来,扎扎实实打了一顿。爷爷老粪船羊连金和叔叔羊登亮出来解围,教育羊绍银说:“古谚话,民不与官斗,穷不和富扳。你们干的这种事情,官府知道,全家都死定了。所以,整死也不能说出去。狗子三烧了我们家房子,而今他正得势。俗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只要记在心里,一百年也不晚!所以,狗日的狗子三羊绍雄和牛家的过节,更不能说!小心鸡公岭的土匪下来,沉全家人的河!”羊登光把羊绍银关在家中大柜子里,过了三天。看看没什么动静,才试着让他带着妹妹羊绍芳,出门捡柴火,探探气候。
朱光明回家的当晚,就被父亲朱发钟押着,来到牛家大院。责令他把朱正才联络十二个葫芦小青年造反,以及横肉坦白的牛家案件真相,一五一十地向屎观音和牛道耕讲了。朱发钟说:“我也行走江湖大半辈子了,还没听说过,更没遇到过这么黑心的人!看来,羊绍雄这狗日的,通匪还通官。他狗日钱多。这个世道,阎王老子都只听有钱人的一面之词!你们牛家人,包括光富,眼时千万不能妄动!依我看,官府和羊绍雄他们放你们出来,是在‘钓鱼’,想把朱大‘钓’出来。只要朱正才还没被抓住,他们就暂时不会对牛家、朱家动手脚。所以,大家一定要稳起!”
幺婆太一听就念起佛来:“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我朱大呀。娃儿呀,你千万不要回来哟!”
牛敬田听完朱发钟父子二人的话,目光一下子黯淡了下去。这一切,太不可思议,也太可怕了!做人做到这分上,也太歹毒了。这完全不符合他牛敬田几十年来所接受的农家教育,更不符合他心目中做人的起码规矩!老辈人教导他,他也教导自己的晚辈:“人在做,天在看”“离地三尺有神灵”“好人好报”,做人当“行善积德”。埋小叫花子到仙鹤岭的事、逃兵的事、枪的事,他牛敬田都是在“凭良心”。可惜呀可惜,如果不是朱正才造反抓住了横肉局长,牛家人就无法知道这些事情的真相,将永永远远被蒙在鼓里,除了自责,除了痛骂自己罪孽深重之外,眼睁睁让玉扇坝宝地喂了“狗”,还要心甘情愿地对他狗日的感恩戴德!回过头来想想,一切都是他羊绍雄早已算计好了的,傻瓜也知道牛家不可能三个月内凑齐四百五十块大洋。偏偏立下抵押字据,让牛家人心甘情愿画押,还请了中人担保。天衣无缝,做得太绝了!
“狗日的狗子三!”牛敬田胸口一热,“噗”地吐了一口鲜血。
丢了玉扇坝吧,牛敬田的魂也丢了。想不通这世道到底怎么了!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要招谁,惹谁,只想老老实实地守住祖业,生儿育女,靠汗水过点儿清白日子。这到底错在哪里了呀!玉扇坝从此不姓牛了,牛敬田感觉自己丢脸丢到家了,再没有面子出门见人,更没脸面去神螺山面对列祖列宗的坟山。在那些祖先人面前,怎么交代呀?他唯一能想得到的,也许就是认为不该同意羊绍雄他爹的坟迁上神螺山。这可能确实犯忌了,得罪祖宗了。不过,他隐约觉得,自己这些先人板板们,好像也该有些责任。按说,就算埋在一处,难道在阴间,他们竟然搞整不过一个“羊小叫花子”吗?难道牛家这些祖先人,还没有羊绍雄他爹的道行深吗?会不会是这些年供得太好,先人们养尊处优,粗心大意,甚或干别的事去了?——幸好,牛家院子的所有人都默默认可了这个可怕的现实。丢了祖宗的玉扇坝,这是作为牛家“长房”的严重失职。堪比接了皇位的太子丢了天下!仁菩萨和野牦牛也只是爱莫能助的唉声叹气,除此,一句重话也没有。到底是一个老疙瘩踩着肩膀下来的呀!
屎观音从此不再捡粪了,一出门,就难免不看到羊绍雄的那座房子。而今牛敬田觉得那不是房子,是一座大山,压在自己心口上了。他整天呆坐在家里,草稿纸的脸皱成了一团。按照乡下的规矩,玉扇坝这一季已经种下去的庄稼,还是牛家的。牛道耕依然带着长工和儿子早出晚归。朱光富照例来给老岳父剃头,还是认真地刮头皮,修面、掏耳朵。这个跛子女婿知道岳父的心事,尽力在老人家身边多待一会儿。他照例溅口水、擤鼻涕,一个劲儿地无话找话说。劝“他外公”不要气坏了身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一根田坎三节烂,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这些话都是牛敬田过去拿来劝勉别人的话。哎,失去了玉扇宝地的牛家,哪里是言语可以安慰的哟?实际上,失去了朱正才的朱光富,也只是在老岳父面前,才说得出这些话来。他的内心,也像一天三顿都喝黄连苦药汤一样。
剃过头的牛敬田依然坐在那里,不回忆,不思考,不说话,没有表情。不仅脸上的皱纹卷成一团,整个身体都是蜷曲的。老人家终于没能熬过年关,在寒气逼人的腊月里死去了。弥留之际,牛家大院的男女老少,全都守在他的床前,牛道耕、朱光兰把还混沌未开的幺儿牛天宝的箩篼窝,也端到了爷爷床边,希望他也能聆听到老人最后的交代。牛敬田怒目圆睁,拉着大儿子牛道耕和幺儿子牛道奎的手,断断续续,只说了两句话
“——要把玉扇坝,搞整回来——狗日的狗子三,挨枪……”
不难想象,老人家早已抱定了信念,此去一定要和羊绍雄他爹在神螺山大打出手,和牛家的老人们齐心协力,直到把“羊小叫花子”赶出神螺山去。一辈子勤劳、节俭、善良、能干,从记事起,就尽自己的能力,做些力所能及的善事,被人尊为“观音”,牛敬田没有死得如他爹或他爹的爹那么安详,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他依然怒目看天。幺婆太按照乡下风俗,为他抹了好半天眼睑,那双眼睛也没有最终闭紧。
坟地是神螺山早已看好的地。至亲中,儿子牛老五、大孙子牛天定和外孙朱正才没能送终。丧事办得低调、简单,也因此更添了几分悲凉。
失去了玉扇宝地,伤了牛家的根,牛家这棵大树的叶开始黄了。
失去了牛敬田,折了牛家的柱,牛家祖传大厦摇动了。
人们说,一个家庭就像一颗大蒜,父亲是中间那根柱子,母亲是外围的蒜皮。儿女们就是些蒜瓣。没有蒜柱就没有主心骨;没有蒜皮就没有向心力。牛敬田不在了,这个家庭的中心柱子没有了。权衡再三,牛黎氏决定,不能再维持这个大家庭了,她要求牛道耕安顿好长工,打发走奶妈、丫环,然后和朱光兰进一步商议:“分灶”过日子。
乡下风俗,分家,是成年男人之间的事情。女儿是不能算家中人的一份子。“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即便是没有嫁出的女儿,也总归是要“泼出去”的水。嫁妆就是父母给你的财产。所谓成年,也并非指年满多少多少岁,而是指是否娶亲。按照牛家祖传的“分灶”传统,牛家祖传家业当然属于牛道耕这位长房嫡长子继承。分灶就是分一部分家产给这一脉三兄弟中的牛道宽、牛道奎,让他们“自食其力”过自己的日子。实际上,这两个弟弟都未娶亲,还不能各成一家。牛道宽从躲壮丁离开葫芦尾河,一直没有回家来打过照面,也没有信。朱大和羊绍雄都说他在城里的铁厂,看来这不会有假。他不愿回来也许是真的。矮子幺爷婚没结成,反成了笑话。这个时候分灶,幺婆太不得不多多少少对牛家传统的继承规矩,进行些修正。
牛黎氏目不识丁,但知道“恨人富愿人穷”的普通心态,和“树大招风”的简单道理。她毅然决然地主张立即“分灶”,完全是出于对前途会十分恐惧的一种预感。鬼神莫测的一连串打击,让牛黎氏觉得,以前家中的难事,老头子顶着,而今牛敬田没了,如果再出点什么意外被人陷害,拖累到牛道耕,这一家人就彻底完了。
牛道耕这个牛敬田正妻所生的长子,只比后娘牛黎氏小几岁。在幺婆太看来,非亲生的这个长子,太像他老子屎观音了。而今,牛道耕这一大家子,长子牛天定、次子牛天宁、三子牛天宇和刚出生的四子牛天宝,——小可怜儿长得好单小,幺婆太给他取了个乳名,叫“雀八儿”,就是小麻雀——他们就是牛家的根,是牛家的全部希望所在。这几年,枪的事情、逃兵的事情、朱正才造反的事情,眼下还都和牛道耕无关。牛道宽已经人在江湖,前途难料;牛道奎半个残废。牛家没法指靠他们。如果不分灶吃饭,牛道宽和牛道奎这两弟兄,今后的所作所为,若有闪失,按律“家长”得负一份责任。现在父亲不在了,“长兄当父”,就不得不由牛道耕承担责任!那样的话,牛家的根基就悬了,是牛黎氏万万不愿看到的。
牛黎氏把自己的想法挑明了说出来,牛道耕两口子听了,感动得泪流满面,双双跪在牛黎氏面前喊“娘”!
矮子幺爷从县衙大牢里出来后,一直都很自责。特别是他对小个子逃兵刘天明教他的关于“上了子弹,扣了扳机,枪响了,就会死人”的理解,成了葫芦尾河的经典笑话,让他悔青了肠肝肚肺。葫芦尾河人都知道矮子幺爷关于哑女罗玉洁之痛,摄魂夺魄,刻骨铭心。所以在他回来之后,大家都绝口不提不久前上演的哑女、大憨包还有钱文秀、马保长的闹剧。虽是如此,矮子幺爷还是从厢房嫂子马德春口中,听出了端倪,明白了当初哑女逃婚,是压根儿不愿嫁给自己。
矮子幺爷的自尊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常常呆坐着独自垂泪。朱光兰看见,想开口劝这个小幺弟。没想到没等朱光兰开口,矮子幺爷先就突兀兀地来这么一句:“——说白了,她看不起我。”朱光兰只好说:“幺弟,是她前世没这个修炼,所以没这个福气。等她醒过来,就回不来了!”
矮子幺爷想到红豆林马德齐家找罗贞贞,当面问问她。可走到半路,又想起罗贞贞出走后托大黄狗送给自己的手绢信,自己冒冒失失地一把火烧了,反而觉得是自己对不起罗贞贞。矮子幺爷默默地在红豆林的大树下坐了半天。他病了,发烧。幺婆太用生姜、葱白、半边钱熬水,放了满满一调羹辣椒面,煮了一碗面条,强迫他连汤带水吃下去。捂着被子睡一觉,终于出了一身大汗。他——没有倒下去。
幺婆太和矮子幺爷母子,当然分在一起。母亲告诉他:“谁也说不清今后还有什么祸事出来。无论如何不能连累哥哥嫂嫂。哥哥嫂嫂和侄儿侄女们对我们母子这么好,什么都不要担心。”矮子幺爷觉得母亲想得周全,举双手赞成。
有句话叫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毕竟家大业大,玉扇坝没有了,剩下的薄田瘦地也并不少。为了郑重起见,幺婆太请了厢房的牛敬仁、牛敬义两位长辈坐镇,由她出面,召开家庭会。本来她还想请马保长来见证见证,但想到哑女这层瓜葛,想到马保长的亲姐姐马德春作为牛家媳妇,大家天天见,怕幺儿子难堪,就免了。
当着牛家大院的各位当家人面,牛黎氏提出了分灶的办法:剩下的田地按人头分开。房宅不分断,老五牛道宽人在铁厂,他今后也要成家娶亲,按照牛家祖传的规矩,这一家按照四口人计算,分一份田地;划一通正屋房子在他名下。牛道宽回来成家之前,由牛道耕代种代收。牛道奎没有劳力,也按照老祖宗的规矩,按照三口人的标准,分一份田地在他名下,仍然是牛道耕耕种,收割后给幺弟粮食。幺婆太的田地,按照祖宗的规矩留在长房。理论上说,留在长房的这一份资产,即所谓“嫡传正宗”的祖业,虽然还是在牛道耕名下,由于没有了玉扇坝,实际上已经“拿出去”将近一半了。
女婿朱光富,还是剃他的脑壳,自己谋一口饭吃。外孙朱正才而今被官府通缉,不便多说。外孙女儿“朱二妹”——朱光富给女儿取名朱正英——分灶后,名义上当回她的朱家塘和他父亲一起过,实际上还是跟外婆和小舅舅矮子幺爷一起。“堂屋打官(公用),长房管理”,照旧不变。幺婆太在世,屎观音的卧室有长期居住权。老了之后,归牛道奎。眼下牛道奎就住磨房。磨房及一切设施,大农具,都作公用。
在牛黎氏心目中,矮子幺爷这个幺儿这辈子可能也就这样了。无劳力的子孙,按照三口之家分田地,这是祖制,不能改,但实际他哪里能耕种?牛道耕两口子当着牛姓各家的家长的面,向幺婆太发誓,要给这个残疾幺弟以优待,不但给他吃,给他穿,还要给他养老送终,说这是他们当哥嫂的以及后辈侄儿们神圣的义务。一大家子人,历来对矮子幺爷特别关照。听哥哥嫂嫂这样说到自己,牛道奎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吃过最后一餐“团圆饭”,“分灶”仪式基本完毕。幺婆太把媳妇朱光兰叫来,拿出自己那点私房钱,连同前不久羊绍雄 “退还”的十三块大洋,按照现在包括长工、奶妈、丫头在内的实际人头,每人分给两块大洋和一些零钱。矮子幺爷说自己要起钱来也没有用,他那一份也给大哥算了。朱光兰坚决不同意,幺婆太只好说,“老幺你和老五牛道宽的这一份,我给你们管着。”
若干年后,所有牛家人都不得不叹服,一个目不识丁的乡下老太婆,出于对后人的保护,所做出的决策是何等英明!牛家安顿了长工、短工、奶妈和丫环了,田地、房屋一分为三。当几年之后乾坤颠倒的变化到来之时,牛家不仅杜绝了一个可怕的词语“剥削”,而且减轻了仅凭财产多寡决定身份的深重“罪孽”!
没有了玉扇坝,牛道耕带领他那一家子耕种剩下那点田地,也能勉强养活一家老小了。羊子沟原来那些常年在牛家劳作的一些人,忍气吞声跟着玉扇坝,转到了羊绍雄那里。黎家坝来的两个长工,挑着自己的铺盖棉被,也住进了羊绍雄新修的走马转阁楼。奶妈、丫环们,揣着幺婆太打发的银元,含泪离开了牛家大院。从此以后,牛家大院冷清了许多,磨房更加冷清了。小家庭过日子,偶尔舂点米,磨点面,即使有隔房的或别院的妇女们到磨房里来,也没有了往日的笑声和喧闹。
牛道耕和一天天长大的儿子们都是种庄稼的料。令大家都感到意外的,是牛道耕偏偏拒绝到羊绍雄手中去租种玉扇坝的田地。就连偶尔路过,也绕道而行。玉扇坝的一草一木,一坎一石,他太熟悉了,一种严重的负罪感,让他思考着重新挣回玉扇坝的方式。
也算天无绝人之路。牛道耕偶然发觉,连续几年不发大水,葫芦河的河滩显得一年宽比一年,乌黑的河泥上,野草密得踩不进脚。出于庄稼人的本能,他试着在河滩上开出了一小块荒地,播种小麦。好家伙,那才叫长得好啊!叶子青得发亮,梗梗粗得像娃娃的指头。过了些时候,看看保长、甲长们都没有出面干涉,没有什么动静,又搞整了一块大些的。再后来,干脆开水田。
葫芦河的河滩,从古以来都算“荒滩荒地”。那个年月,虽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一说,但还没有“国有”“民营”之类的概念,“官地”就是真正意义上“大家的”。只要你有力气,谁开的荒地,就属于谁。谁种谁收,天经地义。
一家老小拼着命开荒滩,就连仁菩萨也可怜他们。说:“道耕啊,丢了玉扇坝,简直怄疯了。”保长马德齐听说牛道耕在河滩开荒,也亲临现场查看了几次,不得不为牛道耕的痴情感动、惋惜、慨叹他们“辛辛苦苦一个冬,人力牛力种子肥料进去了,要是来年春天大水一发,会全交给龙王爷去收割。”
活还是那些活,季节还是那些季节。春种,夏长,秋收,冬藏,只是玉扇坝的劳动成果不再属牛家所有。那青翠欲滴的禾苗,那金灿灿黄澄澄的谷子,已经激不起牛家人感情的涟漪。
老天爷也实在捉弄人,从谷雨盼到立秋,葫芦河的洪水就是一直不见涨上岸来,眼睁睁看着牛道耕把河滩地的庄稼收进了屋!啊呀,那单产,简直可以和玉扇坝比美!——幸好看样子洪水是非来不可了。葫芦尾河人私下议论:“也许是牛家祖先们看到后人可怜,通关节,请龙王爷关照吧。”
忙起来的时候,牛道耕全家都到河滩地干活。过得累,过得苦,过得穷,但日子还算得过去。幺婆太和矮子幺爷帮着牛道耕两口子看管小“雀八儿”,照看家里的鸡鸭猪牛,朱二妹拿根“响竿”,负责照看地坝里翻晒的粮食,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日子平淡,倒也和睦。
厢房一个出嫁的堂姐姐牛道珍,给矮子幺爷送来一条小狗。矮子幺爷给狗取名叫“黑八”。听老辈人说,很久很久以前,农民起义造反,鸡公岭上的起义军头头面如锅灰,身高八尺,所以叫“黑八”。那黑八杀贪官帮穷人,很有口碑。矮子幺爷希望自己养的狗能成为一条顶天立地的英雄狗!
谁知道这“黑八”小狗,却根本不是“英雄”的坯子。来矮子幺爷家后,很有点狗眼看人低。大概是嫌牛道奎其貌不扬,就成天唉声叹气,一点精神都没有,哪像个“农民起义”的头儿。牛道奎总会忍不住一阵阵鬼火起,经常打它,骂它。一生气,就会想起昔日那条通人性懂理性勇于负责的大黄狗来。大黄狗不嫌他矮,不嫌他丑,虽然没有什么丰功伟绩,但起码每天都精神,可爱,善解人意。它还可以见证哑女罗玉洁写字、写信。
自从葫芦尾河过兵,一连串的事情,把矮子幺爷搞整得头昏目眩,分不清东西南北,窝了一肚子的无名火,阴着燃,暗着烤,无法诉说,也无处发泄。听朱光明说了朱正才造反杀横肉的事,他觉得解恨,但不敢说,也有点怕。
生活没有了激情,但有小黑八,有磨房,牛道奎的日子,也就这么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