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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九死一生,朱正才独自回到葫芦尾河。老远就看到羊绍雄的走马转阁楼,心里“咯噔”一下。顿时觉得,这金碧辉煌的“洋房子”的出现,立即改变了葫芦尾河往日的格局。还未进得家门,一路上就有乡亲告诉他:过兵、藏枪、死偷牛贼,外公、父亲以及幺舅被抓,玉扇坝出押……一宗宗,一件件,惊心动魄。到了日夜思念的牛家大院,见到的却是——大舅唉声叹气,束手无策,外婆以泪洗面,悲痛欲绝。厢房牛敬仁两个孙子被抓壮丁后,至今音讯全无。平日里在葫芦尾河牛皮哄哄的甲长牛敬义,对牛家大院自己本家接二连三的灾难、厄运,一点办法也没有。——风光百年的偌大牛家院子,一下子变得失魂落魄,苍老凄凉。

朱正才没想到,当天下午,羊绍雄的管家狗熊罗祥森就找上门来了,说:“羊三爷说的,对不起对不起。上当了上当了。羊三爷也是才知道这事整拐了啊。狗日的山羊胡子,断子绝孙的料。回葫芦尾河来之后,前些日子,受你大舅的请托,去县城为牛家的事,找人帮忙。和葫芦口河那边过来的朋友摆起龙门阵,才知道你们三人进铁厂的事,完全是上了山羊胡子的当。知人知面不知心。羊三爷很冒火,立马就托人找山羊胡子说聊斋。那狗日的吓得躲球了。三爷托朋友找了铁厂老板。那边说你和牛天定已经跑球了。而今老五牛道宽还在铁厂。三爷要老板放人。一问,才知道牛老五他本人愿留在铁厂。由于三爷过问,铁厂老板自然格外关照,而今牛老五已经当上工头儿了。羊三爷一直在打探你们两老表的信息。回来了就好……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说。而今羊三爷在县城里,正在为你们牛家的事找门路。”

狗熊的一席话,天衣无缝,说得朱正才打不出喷嚏。他知道大舅和外婆他们确实正在托羊绍雄打通关节找门路,争取县衙尽快释放外公、父亲和幺舅他们。满腔的仇恨和怒火,只好一口吞了。还能说什么呢?——什么也没法说。

朱正才不得不向外婆、大舅和大舅娘说了在逃回家的途中,表哥牛天定被抓壮丁的事。外婆像是已经被家中的灾难伤心得有些麻木了,一句话不说。舅娘望着大舅,只是默默地流泪。“交给老天爷安排了。求菩萨保佑,说不准天定还能平安回来。”大舅说,“厢房你敬仁外公的两个孙子,还不是也被抓了丁啊。这就是命!天定这娃娃倒不笨,力气也好……据你这样说来,那个邱连长心不黑就是万福了。还有那个万伯宁,天定有个伴,也有个照应,要好些。眼下,还是关在县衙的三个人要紧啊!只是——不晓得羊绍雄这狗日的,拿着他借给我们牛家的几百块现大洋,说倒是说在县城里打点疏通,鬼才晓得,他到底在做啥子精怪!唉,也是我一时糊涂。话说转来,也实在没有路可走。不晓得你外公你爹他们在大牢里受没受苦。马保长倒是说拿大洋去通融了的,牢房那边说好了不作践他们……”

事到如今,朱正才觉得,自己该为亲人们做些担当了。这趟远出,他感觉自己长大了。

没费多少周折,朱正才就搞清了案子的基本事实。核心环节就两个。其一是牛家救了两个逃兵——幺婆太记得清楚,大个子叫司马大奎,小个子叫刘天明。“私藏”了逃兵的两支长枪和子弹。其二是偷牛贼到牛家偷走了牛,结果在神螺山悬崖那儿摔死球了!牛家有枪是事实。但是,外公放那一枪,地点在牛家院子门口,朝向是东南方向,神螺山在牛家大院背后,西北面,方向完全是反的。凡是到过神螺山现场看过偷牛贼尸体的人,都可以证明:那偷牛贼肯定是在神螺山的悬崖边失足,跌下岩摔死的。

野牦牛对朱正才说:“你那个矮子小舅舅,简直是个二百五。当面认了:强盗是他打死的,枪是他藏的。你说气不气人?现在想来,恐怕是那逃兵留下枪后,怕他闯祸,吓唬他说响枪就要死人。他傻不拉叽信以为真了!”

朱正才说,幺舅不懂,难道官府也不懂?

朱正才需要问个究竟,于是去了马白鹏家,想找到他爹,问问保长马德齐。在葫芦尾河,只有他是官府人。

红豆林马家院子也像是一下子冷清了许多。学堂没有开门。先生马德高的家门也是关着的。平时见了朱正才哈哈打得山响的师娘牛道梅姨妈,还有调皮的马白莲小师妹,全都不见人影。厢房的大阶沿一张矮凳上,大憨包马常山的瞎子娘孤身独坐,膝边靠着根五尺来长油光水滑的木棒。一对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神空空洞洞的,表情木然。朱正才正想找个人问问,一眼看到保长马德齐了。连忙恭恭敬敬地:“马表叔”。

马德齐表情略有点惊异,还带着点尴尬。朱正才飞快地在脑海里找话题,本想问问同窗好友马白鹏是否在家,但看马保长一脸的凝重严肃,想到自己的来意,就省略了。开门见山问:“马表叔,你知道我外公和我爹他们到底是怎样一回事么?”

马德齐边裹叶子烟,边招呼朱正才坐。一会儿,奶妈端出来一杯热茶,放在朱正才面前。朱正才觉得有点奇怪——往常,这种事都是小男人马白鹏童养媳干。看那女佣人唯唯诺诺地退下去了。朱正才向里屋瞅了瞅,没有看到表婶娘钱文秀、小男人马白鹏和他的童养媳钱幺姑,像是都不在家。正不知是问好还是不问好,马保长亲切地开口了:“娃儿,你喝口热茶。别客气。”对朱正才所问之事,娓娓道来。

马保长说:“你们三人倒是躲出去了——”。他把过兵,牛家大院十担大米四头肥猪的事;自己带着朱正才父亲到兵营剃头,朱跛子救逃兵的事;逃兵留下枪的事;偷牛贼偷牛那天,自己拉肚子拉得站都站不稳的事;官府来办案,他带路到牛家大院的事,从头至尾讲了一个大概,还说了受牛道耕的请托,到县衙通融,希望牢里的三个人“不被作践”的事。最后,马德齐很真诚地对朱正才说:“娃儿啊,我是看着你娘老子结婚,怀上你,看着你出世,看着你长大的人。这人的命运啊,有时也还真难说。刚刚听羊三爷的管家狗熊和厨子殁耳朵说,你们三个出去躲壮丁,也遇到了点小灾难。出去三个,只回来了你一个。祸不单行啊!有道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眼时你回来了,万幸万幸!牛马两家,这么多代人了,都是互相帮衬的。眼时牛家的事,我这个小保长,也是‘司刀令牌’都丢完了,打不倒鬼,避不了邪,没得法啊。是我出的主意,叫你大舅去请羊绍雄帮忙,看有不有点别的门路和办法。我看,当务之急,还是先把人弄出来。关在那黑牢里,凶多吉少。再说,老的老,小的小,你爹又是个残疾人……”

从红豆林出来,朱正才回了趟朱家塘。小叔叔朱光明在家。没等朱正才问起,朱光明就主动说,偷牛贼摔死那天,他到现场看了死人的。他还说:“大憨包马常山就说过,你幺舅矮子幺爷肯定是吹牛皮的,站在牛家大院门口打神螺山,随便啥子枪也打不拢,无论如何都够不着,子弹飞不了那么远。而且方向是反起的,咋个打嘛!人家大憨包被抓壮丁的时候,在保队府的仓库里关着,看到过那些当兵的操练,瞄准。枪口不对准根本就打不到人。还有,就是你父亲那天质问官府警察局长说的那话,句句都是真的。是嘛,枪打死的人,子弹进去的地方一个小眼眼,出来的地方一个大窟窿。没有动过枪的人,哪里会打得来枪嘛。枪这玩意儿,不是那个人,耍不转。一个当官的在红豆林保队府大粮仓外边擦手枪,落了个‘机关’在草堆里,枪儿就装不还原,投都投不拢,还是大憨包看到那个‘机关’了,给他说了,那当官的才把枪儿装还原的呢。”

朱正才已经有过“集训连”里“当兵”的经历,一听就知道朱光明是抓住了问题要害的。朱光明又把朱正才带到神螺山悬崖边,偷牛贼跌落的地方,指着悬崖上一条明显的印迹,给朱正才说:“你看,那一笼‘牛王刺’上面,还有点布巾巾,那天死在这里的偷牛贼穿的衣服,就是这颜色,肯定就是从他身上挂下来的!”朱正才对朱光明的分析心悦诚服,更加觉得这位小幺叔不简单。胆大,心细,肯动脑筋。

大舅娘的父亲木匠掌墨师朱发丰,是朱正才的“二爷爷”。他很简要地一语中的,说:“依我看,你外公你幺舅肯定是被人搞整了。你爹那天是为了说公道话,‘搭着蓑衣烧’,才被抓的。那天好多人都在牛家大院,看到的。开始原本没有你爹的事。后来,你爹看出了铆窍,就喊冤!——问题是,狗日的背后黑着良心搞整,把牛家往火坑里推的人,究竟是哪一个呢?”

凭直觉,朱正才认为是“他”在捣鬼。但没有说,因为没有抓到任何证据。

关于枪的来源,外婆不敢说真话,她说“是两个逃兵丢在大院门外的路上,你幺舅不懂事捡回来的”。大舅说了实情:“是两个逃兵,先被你爹救下来,你爹又指路,让他们找到牛家大院来,求你外公帮助。逃兵走的时候,把枪和子弹留下来了。”

大家商量过去商量过来,能托的人情——马保长、羊绍雄——托了;能花的钱——抵押了玉扇坝借来的——几百现大洋——花掉了。剩下能够想得出来的唯一办法,就只有向官府“喊冤”,到衙门去“告状”了。

这担子,只能是朱正才挑。

朱正才没有写过状纸,立即到红豆林请教恩师。马德高走亲戚刚回来。他对牛家和朱跛子的冤屈非常同情,为朱正才小小年纪勇担大事非常感慨,连更连夜指导自己的得意门生写诉状。马德高也说,“那时候儿眼下,实在没有别的办法,那时候儿只能状告那时候儿草菅人命的狗官。”状子草稿写好后,马先生用红笔批了十二个字:“理据通篇,文辞力现,冤情染目。”职业习惯,教书先生帮人看东西,总像在指导做文章。

朱正才将诉状复抄数份,到县衙投递。在热心人指导下,还“邮寄”了葫芦口河行辕、省衙。

投了状纸,从葫芦肚河县城回来,他依然住在外公的牛家大院。日夜都在为官司的事情焦虑。时间一天天过去,状纸一份份送出去,却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眼看过去三个月了,竟然连水泡也没有冒起一个。大舅为了救人向羊绍雄借几百现大洋,抵押给羊绍雄的玉扇坝,按照借据和抵押文书的约定,三个月期限一过,就不再姓“牛”了。丢了祖业,人财两空,牛家损失太惨重了!为了让外婆和大舅他们心里稍许踏实点,朱正才决定,自己进城去看看,打探打探情况。

都说“天下乌鸦一般黑”。进了城,朱正才才知道,老百姓却连见到“黑乌鸦”的影子也困难。朱正才到过葫芦肚河县城两次。第一次躲壮丁逃向葫芦河口时候,曾路过县城。那是夜里,河里船上擦城边一晃而过。第二次是前些日子进城告状,他也没有久留,状纸投到县衙,转身就回家了。有了被卖进铁厂和被抓壮丁两次逃脱的经历,朱正才小小年纪,恰好应了那句“初生乳牛不怕虎”的古话,觉得只要自己“不虚”,这世界上真正令人恐惧的东西还并不多。

在县城里折腾了几天,朱正才才明白,这个世道普通百姓要办事,真是“难于上青天”。别说县衙管事的人都见不到一个,就连拿了牛家的钱,号称在帮牛家通融的羊绍雄住在哪里,他也打听不到。老百姓只知道 “有钱能使鬼推磨”,却不知道“有权能使磨推鬼”。只要是官府的人,见了百姓,个个都是青脸黑色,一张口就“干啥,滚开点,这里是衙门!”

为躲壮丁到葫芦外走了一趟,九死一生回到葫芦尾河,前后不到一年时间。没有想到家里竟然惨遭如此横祸。父亲、外公和矮子幺舅,他们几乎就是朱正才的全部世界,都是朱正才心目中的“好人”,最诚实、最善良、最勤劳,一辈子与世无争。连他们也遭此冤狱,这世道也太可恶了!而今,他朱正才回来了,想打官司,可是没有人和他打!他感觉他对面的“官府”,和魔鬼一样,看不见,摸不着。或许,比魔鬼更可怕!

朱正才过去听老辈人说过:平头百姓最怕官府不讲理。现在看来,老百姓最怕的反而是官府不和你讲理,你找不到地方、没有人和你讲理。谁是官府?谁见过官府?对老百姓来说,要找你的麻烦,“官府”大军浩浩荡荡立马就到,这些人每一个人都是官府;老百姓要找官府办事、说事、断公道,官府人一散,就像土行孙遁地,鬼都找不到一个。朱正才曾经设想,实在无法,就像戏台子上演的那样,到县衙门前去击鼓喊冤。可是到县衙大门转了半天,根本没有看到什么鼓呀锣的。一对石狮子镇守在门前,几个表情比石狮子更横蛮的卫兵背着枪排在大门两边。百姓模样的人一走近,那最前面的两个卫兵枪一横:“站远点!不然,老子一枪崩了你!”一问才知道,改朝换代之后,官府衙门也“摩登”了,早就“按照国际惯例”,把那昔日击鼓喊冤的牛皮大鼓取消了。不过,“牛皮大鼓”空出的鼓座子还在原地。青石的。座上的木架子,也还在。只是“鼓”没了。

一连串刻骨铭心的打击,把这个刚刚告别少年时代的年轻人逼上了绝路。他想,别说是“无立锥之地”,这样下去,恐怕连“锥也没有”了!先生马德高为他规划的到城里读书,以实现自己“当县长”的蓝图,显然没希望了。

世道已经无药可救。朱正才无路可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无端地想起马先生手抄的《文选》中,司马迁的《陈涉世家》来。一个造反的念头蓦然而生。“有枪便是草头王”。他觉得鸡公岭的刘鸡公,对岸的许麻子,能够活得有头有脸的,原因只在于——官府怕横人!历来都是“不讲理的怕不要脸的,不要脸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又不要脸又不要命的!”

主意打定,朱正才背着外婆一家,悄悄到鸡公山找刘鸡公,说他想入伙。刘鸡公早就知道官府抓了牛家屎观音父子和女婿朱跛子的事,听了朱正才的入伙请求,很客气地拍着他的肩头,笑道:“小兄弟,我这里只是点儿小本生意。有客商过往,能送我几个买路钱,我就知足了。和官府作对?嘿嘿,不怕兄弟你笑话,我实话实说,娘只给我长了一个脑袋,大哥我没那个胆儿,不敢。”

朱正才去找对岸的许麻子。没等朱正才把话说完,许麻子就打断了他,说得更明白:“小幺弟,你还太嫩了点。你认为我们这点本钱,敢和官府作对么?错啊。人们都称我们是‘匪’。其实,官府才是最大的匪!我们要老百姓的钱财,就要冒着危险,辛辛苦苦亲自去 ‘抢’;官府要老百姓的钱财,只消带个口信,最多出张告示,谁敢不规规矩矩送上门去?再说,没有官府的默许撑腰,我在这葫芦河地界上立得住?抢一百两银子,不给官府送去七十两,立马就会有人带队伍来剿灭你。——小子,记住了你许大哥的这句话,你一生一世不吃亏:‘历朝历代,官匪一家。’真正敢不同官府一个鼻孔出气的‘匪’,哪里立得住啊!你有多少脑壳,也不够他官府砍的!”

书,是无法读了;农活,更没心思干;学剃头,老汉儿在牢房。当土匪,也没人敢收留!看来,唯一的活路,只有自己拉杆子团队伍了!他要起事,要造反!——等死不如玩死。豁出去了!既然你不给我活路,我就先给你死路!到时候,“老子打进城去,把那些贪官污吏,一枪一个,嘣了!”朱正才咬牙彻齿地发了誓!

凭借外公和父亲昔日在葫芦尾河的交往,朱正才开始在葫芦尾河暗中串联。这年头,兵荒马乱,家家都有一本苦难经,想造反的大有人在。幺婆太黎家坝的一个表弟闻讯,坚决要来入伙。但他人太小了,路又远,就算了。

让朱正才感到意外的是:马白鹏和大憨包马常山得知同窗“朱县长”朱大娃儿朱正才“要起事”的消息,都来缠着他,指天发誓地说:“打死我也要参加你的队伍。”


朱正才死里逃生。回来后,全身心投入外公、父亲和幺舅的冤案,其他一切故事,都无暇顾及,也无心打听。直到此时,他才知道了前不久发生在牛家大院的那桩矮子幺爷差点结婚这个几近荒唐的故事。而正是这件奇事,引出了更加离奇的事,改变了葫芦尾河朱正才两位同窗的人生轨迹:小男人马白鹏和大憨包马常山由仇敌,变成了一对铁杆朋友。

善良的葫芦尾河人做梦也不会想到,矮子幺爷和大黄狗救下来的那个哑女罗玉洁,原来就是“狗日的狗子三”羊绍雄帮马保长买来的“城里的女人”。那年头,虽然兵荒马乱,但官府的旗帜上,还是写了“民主、自由、法制”的。贩卖人口,总归还是属于作奸犯科。送哑女来葫芦尾河的人贩子,不敢正大光明乘船从葫芦河走水路进来,只能走山路,绕葫芦底河,爬鸡公岭,下神螺山。由于没有得到任何人事先“打招呼”,鸡公岭的土匪对任何外来客官的“买路钱”照收不误,人贩子遭了抢劫。女扮男装的哑女趁乱逃脱,慌乱中跌下山崖。后又懵懵懂懂地在山间东闯西撞,独自逃到了牛家大院,躲进柴堆。被大黄狗发觉。于是,牛家大院上演了一场矮子幺爷差点儿成婚当新郎的闹剧。

幸好这鸡公岭的土匪,只要钱财不收人命。送哑女进山的两个人贩子,各自捡回了一条命,几乎是光着身子逃回到了葫芦口河城里。老板听了事情经过,一阵无名火起,怀疑是羊绍雄做的局,立即派人走水路找到“羊三爷”羊绍雄门下。一问,才知道是“大水冲了龙王庙”。羊绍雄当即承诺,由他出面调停,负责把土匪的事情摆平。人贩子在鸡公岭被抢的东西,全部物归原主,每人还得了两块大洋,作为“压惊”茶钱。剩下的事情,就是找到脱逃的哑巴姑娘。

——这正是牛家大院张灯结彩,准备办酒庆婚的时候。羊绍雄让小伙计麻糖到牛家大院核实:原来,牛家“捡到”的姑娘,正是人贩子丢失的“城里女人”。于是,羊绍雄派人到鸡公岭放信,邀约人马,婚庆的当日到牛家大院抢亲!土匪们走到半路,得到消息:说是“拜堂之前,哑女跑球了”,还“去向不明”!牛家幺婆太数天答地嚎哭。矮子幺爷绝望中还拖了枪出来打。看来不像是在演戏。谁都不知道哑女的下落,土匪们只好打道回府,带信给羊绍雄:“对不起,兄弟们帮不到忙了。”得到消息,羊绍雄气得顿脚。大呼:“窝囊,看到银子化成水!”

哑女逃出牛家大院,就躲在马常山家。

原来,自从矮子幺爷请大憨包到牛家大院地坝里“认字”,知道了罗玉洁身世后,回到家里,睁眼闭眼,看到的想到的,全都是青春美丽的罗贞贞。先人有言:“求之不得,辗转反侧。”——他居然苦苦地害起相思病来。无论有事无事,成天在牛家大院外面树丛、竹林里转悠。夜里,独自坐在葫芦河边,望着牛家大院的灯光发傻,直到深夜。

哑女逃婚,躲过了牛家人的眼睛,却没有躲过大黄狗的视线,那狗一直不声不响地悄悄跟着她,似乎愿意死心塌地跟着哑女,以至于不惜牺牲自己牛家大院幸福的狗日子。罗贞贞逃出牛家大院,就沿着河边跑。慌乱中不幸失足落水,掉进了河里。突如其来的情况,实出大黄狗预料。那狗一时也没了主意,急得在岸上团团转,冲着河水狂吼狂叫。正在危急之时,一直在暗中守候的马常山及时赶到。那大黄狗见有人来救,毅然决然率先一头跃入水中,用嘴叼着哑女的头发向上拖。马常山也奋不顾身跳下河去。人、狗齐心协力,把又惊又吓还被呛了几口水的罗贞贞救了上来,藏在河边的小树林里。半夜时分,才把哑女背回家中。

那封由大黄狗担当了信使,送给矮子幺爷的“手绢信”,就是在大憨包家里完成的。遗憾的是,矮子幺爷相信了小个子逃兵刘天明的话,认为自己“装了子弹,扣了扳机”,枪也打响了,罗贞贞已经被“打死了”。气急之下,把手绢信烧掉了。假如他真要大黄狗带路,坚持去找哑女罗玉洁的话,也许这大黄狗还真有些为难。谁也说不清,为什么大黄狗会默许了哑女罗玉洁同大憨包在一起,难道大黄狗也看重他们之间可以用文字相互交流感情?最让人不可思议的,是大黄狗回到牛家大院后,竟然再没有来找过哑女和马常山的任何麻烦!这狗,岂止“通人性”,还“懂理性”。可惜,智者千虑,也有一失。英明兼英雄一世的大黄狗,竟然没有看清偷牛贼伸出来的魔爪!

马常山的母亲双目失明,哑女躲在大憨包家。一个说不出,一个看不见,很好遮掩。哑女感激大憨包的救命之恩。没有别的办法,自己能暂时躲些日子,过了风头再打主意。大憨包把罗玉洁藏在自己的房间里,自己睡板凳。罗玉洁看大憨包还算正派,同时也知道自己的处境,尽量不弄出声响,一连好些天,马常山的母亲朱光玲没有一点儿觉察。

抓壮丁时,马常山机智逃脱,躲过了追兵的子弹。这次救下了自己喜欢的哑女,深感欣慰、自豪。很有成就感。他虽然读书不及马白鹏、朱正才,但和贞贞“笔谈”绰绰有余。他计划等到风平浪静之后,学着他爹马宗诚的样,带着罗玉洁出去“跑滩儿”。唯一难以放下的就是自己出去跑江湖了,瞎眼母亲独自在家,怪可怜的。外公和舅舅他们每天外出,补锅补鼎罐淬锄头打镰刀,挣钱养家。假如自己走了,谁能帮自己照顾母亲呢?排过去排过来,他想到了邻居、同窗的晚辈,虽不算密友但还“靠得住”的马白鹏。

年龄相近,且隔壁邻居。马常山被抓了壮丁,竟然敢和大兵周旋而成功逃丁,马白鹏对他这个本家的“幺公”有点佩服起来,再也不计红豆林学堂的仇怨前嫌,两人关系也一天比一天密切。马常山一方面暗中凑些银钱,一边设法试探马白鹏是否愿意帮他照看母亲。两人说到投机高兴处,马常山也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把救哑女藏哑女以及准备带着哑女跑出去的事和盘托出了。马常山对马白鹏说,他想娶哑女罗玉洁,但怕她不情愿。所以想的是先把罗玉洁带出去,找到她的亲人——她说她外公家还有人——最好。如果实在找不到,自己就一辈子带着她。

马常山的故事情真意切,马白鹏听得入了迷。觉得这比自己养个童养媳令人感动得多。对马常山的佩服更进了一等。回到家里,忍不住就把马常山的事情,向他最信任的人——父亲马德齐说了。希望父亲能够对马常山的规划指点指点,最好还能赞助两块大洋。

前些日子,矮子幺爷捡了个哑女的事情,在葫芦尾河闹得沸沸扬扬,尽人皆知。在马保长看来,哑女冒险逃婚,证明牛家要哑女嫁给矮子幺爷只是一厢情愿,“剃头挑子一头热”的事情。听人说,这哑巴女人是城里人,长得清清爽爽,还认识字。她不愿嫁给矮子幺爷,也属情理之中的事情。既然马常山救下了她,而她又甘心情愿藏在他家里——无论怎么说,马常山比矮子幺爷强多了。马保长对儿子说:“只要哑女同意,我们当然该成人之美。他计划先带哑女出去,过些日子成了亲回来,或者回来成亲,都是对的,动了脑筋的,这样才不会引起牛家的怨恨。如果现在马家院子就大张旗鼓娶哑女,同在一个葫芦尾河,牛家人的面子往哪搁?说来,这也确实有点对不起牛家。至于马常山他娘,你给他讲,马家院子的人都是一个老疙瘩下来的。哪有不关照的?他出去了,在外面乖点,不惹是生非的,高高兴兴出去,能不能找到哑女的外公,都要平平安安回来,不要让他娘操心,就天和地一样高了!”马保长还嘱咐儿子,“这种事情,声张不得。你那嘴巴稳当点。”马德齐自己这样做,也是对幺爷马宗诚的一点弥补。

马白鹏听父亲如此说,心里热乎乎的。立即向马常山转告了他父亲的意见。大憨包听得热泪盈眶,觉得自己过去有点错看了马白鹏他爹,很对不起这个年长的保长侄儿。

谁知第二天,天突然塌下来了!

马常山和马白鹏都万万没有想到,就在第二天中午时分,从鸡公岭方向来了五个黑脸大汉儿。其中一个还挂了一杆盒子枪。有人看到,来人先到岔路口的羊绍雄家。然后,狗熊罗祥森把他们带到红豆林,指着马家院子说了些什么,狗熊就转身回去了。这五个黑脸大汉儿在那个背盒子炮的人带领下,大摇大摆过来,一到院子门口,就高声吼道:“哪个是马常山?给老子出来!”

大憨包闻讯从里屋出来,下意识地应了声“干啥子?”

鸡公岭那几个来人立即冲上前去,还没等马常山回过神来,几拳头就把他打翻在地。那个背盒子炮的,带人冲进马常山的里屋。转眼间,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已经被吓得呆若木鸡的哑女罗玉洁拖了出来。马常山见哑女被抓,拼死反抗,但他哪里是来人的对手,被打了个半死。幸好他的瞎子娘闻声不顾死活扑上去,死死抱住大憨包,他才没有缺胳膊少腿。

哑女罗玉洁被鸡公岭来的人拖出了马常山家。

让人不可思议的是,来人抓住了哑女,却并不押走,而是径直来到保长马德齐家门前。背枪的大声喊着马德齐,说:“马保长,恭喜恭喜。嗨呀,你看,好事多磨。好事多磨。” 他自我介绍说,他们是鸡公岭“刘爷”的人。这个姑娘儿,就是马德齐托羊三爷在城头买的女人。前次走到鸡公岭,整了点儿小误会。被她跑脱了。——幸好找到了。“要不然,我们这些下人,咋个向羊三爷和你老人家交代啊!”来人中最先动手打马常山的那两个穿长衫的人,明言“请马保长一手接人,一手交钱。我们好早点走路”。

马保长一听,后悔得喊天叫地。连抽了自己几个大嘴巴。骂道:“这张臭嘴!”

原来,马保长昨晚在羊绍雄家陪客,红樱桃和客人聊起了不久前矮子幺爷差点当了新郎的笑话。此时,马保长酒喝得“二麻二麻”的,一兴奋起来,神秘兮兮地抢着说,“你们不知道吧?——朋友啊,反正,你们不要说出去就是了!这龙门阵——还有个后半截,你们不知道了吧?呵呵。那个哑巴姑娘,你们知道不知道而今在哪里?——嗨呀,简直是无巧不成书啊……”见羊绍雄听得很认真,马保长得意了,摇头晃脑地说,这个苦命的哑巴姑娘啊,而今已经被自己邻居的小幺叔马常山“捡到了”。“就藏在他屋里。这娃儿家里也没多的人,就一个瞎眼娘。哑巴说不出,瞎子看不见。还不藏得稳稳当当的?都好些天了。眼下,这两个小年轻,正在谋划着要双双出去‘跑滩’呢!”

——这就叫“祸从口出”。这下子,轮到马保长“喊黄”了。天啦,这个哑巴姑娘,也不知是何方灾星,她一来就把个葫芦尾河都搅翻天了!不当矮子幺爷的婆娘,也就罢了;马常山偷偷娶了她,也未尝不可了。这下,谜底揭开,竟然是他马保长“托人买下”的“城里的女人”!

见了鬼了!马常山孤儿寡母不敢咋的,但这岂不是直接把牛家得罪了?过兵时大米、肥猪的事,偷牛贼的事,本来已经和牛家有过节了。这些日子,连野牦牛见了自己也冷眉鼓眼的。如果再买了罗贞贞,就更有“夺妻之恨”了。这是犯大忌的,干不得。再说,花了钱,买个哑巴,霉昏了?马保长不敢发火,不能明说,不愿拿钱,坐在那里发呆,磨蹭,不停吧哒叶子烟。连烟也忘了递,茶也忘了叫。——悔恨交加,再一次抽自己嘴巴!

两个穿长衫的看马保长在硬拖软磨,举棋不定,就向那个背枪的使眼色。那人往堂屋的太师椅上一坐。摆出了一副“我是土匪我怕谁”的架势。一个穿长衫的走上前来,指着蹲在堂屋角落里早已吓得缩成一团的哑女,幽幽地对马德齐说:“保长大哥啊,我给你挑明了吧,也不贵,三十块大洋。本来说好五十块大洋的。我们老板看羊三爷面子,打的六折。羊三爷他只是个中人。是他托别人买的。江湖上的规矩你都知道,我们老板白花花的袁大头已经拿出去了。这种买卖,未必还有赊账的呀?到时候,你扯脱鸡巴不认黄,我们老板本钱出脱,兄弟们也全都白忙活了?马保长,你就快点,拿了钱,我们立马走人。你也好进洞房搞整好事。他们——鸡公岭兄弟们的跑路钱,茶钱,你这一份全免了。刘爷说,分文不取,帮忙而已——”那个背手枪的土匪有点儿不耐烦起来。把盒子枪从肩上取下来,故意“啪”的一声搁在桌子上,二郎腿一翘。“马大哥,保长大哥,得罪了啊!我们刘大哥交代了,说是保长大哥是明白人,知道该怎么办。刘大哥他说了,生意场上的事,现钱现货,千万不要为难保长马大哥!我们鸡公岭的伙计,这次只帮‘干忙’,分文不取。”

马保长知道这话的分量。事到如今,“悔不当初”!羊绍雄几次说要给自己买个“城里的女人”,自己昏头昏脑屁颠屁颠地欢喜连天,只说些模棱两可的混账话。这下真给你买了,还能反悔?现在又牵扯上鸡公岭了,动枪动炮地给你送到家里来了!马保长脊梁上的冷汗早已浸湿了背心。额角上的虚汗流过面颊,直往颈项里灌。上身的衣服,下身的裤子,全都黏黏糊糊粘在身上了。

眼下,再没招策了,认倒霉:拿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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