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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朱正才逃离葫芦尾河那天夜里,有惊无险,还算顺利。羊绍雄告诉他们,这船将要去的地方,叫葫芦口河市。“你们放心,那里是大地面,城市。人到了大地面,就像是小泥鳅儿钻了大池塘,咸摇酸摆,就任随你了。”

朱正才、五舅牛道宽以及表哥牛天定都是平生第一次离开葫芦尾河。夜里行船,迷迷糊糊,朦朦胧胧,商船在葫芦河上顺流而下。那河道鸡肠带儿似的拐过来搅过去,转了几道弯之后,他们连东南西北也分不清楚了。

地理上,从葫芦尾河的神螺山向西逐级向上,是葫芦河的发源地——绵延几百里的大山。这些山脉全都东西走向。可是到了葫芦河的中游,有一座南北走向的山梁,像一道“门槛”,横卧在绵延的大山之间,人们称之为“横岭”。这横岭高高低低曲曲折折,时而像山,时而似岭,最低处是一串串紧密相连的深丘,挨挨擦擦拖拖拉拉百十里,挡住了葫芦河西来东往的流水。在这横岭以西很大一块地面。形成了一个形似葫芦的水乡泽国。传说玉皇大帝手下有个专门负责管理水道的神仙,叫做“禹”。他竟然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等他回过神来,这横岭里面已经淤积了一大汪水。“禹”知不妙,就趁蟠桃会神仙们一个个酩酊大醉的时候溜出来,学着乡间娃娃恶作剧搞整水田田缺的样,偷偷用大脚趾头把这横岭拦腰踩出了个口子。于是,奔涌的葫芦河水就从这个口子的石夹中挣扎而出。年代久了,石夹口的河床被水越挤越宽,河流也就顺畅、坦然了。由于石夹口里面呈葫芦状,这河自然就叫“葫芦河”。到了近代,冬季水枯时节,人们用炸药把石夹口河道里的石头炸低,吨位不大的船只,便可以由纤夫拉着,越过石夹口,逆流而上,一直进到葫芦尾河了。

以石夹口为界,往葫芦河上游天然的“葫芦”里面走,葫芦河被山捏住,被岭挡住,无可奈何地绕来绕去,曲曲回回很不自在。水枯时候,好几处河的胸脯、肋骨便露了出来,水流像是断成了几截,仅靠几淙小溪沟连。没有波澜的时节,葫芦河带给人宁静。打鱼摸虾,冷得手脚发木,却能满载而归,让人生出几分惬意。春夏行船,顺水险,逆水难。即便河岸边上住的人,也少有坐船的习惯。宁肯爬坡下坎走山路,图个踏实、安全。

不知何时,据说是因为打仗,要运兵运粮,从石夹口盘横岭而上再绕横岭而下,修了一条公路。公路同葫芦河一样曲折。沿公路盘旋到横岭腹地,便可以看到一块少见的平地。四条小河从不同方向注入葫芦河的主河道,像是葫芦河的几个儿子。小河们秋冬时节似山一样平静,可春夏浮躁起来,也十分放肆。这里就是天然葫芦里最繁华的地方,叫葫芦河肚。过往这里的行人多。年复一年,逐渐发展成了一座县城。公路穿过县城,绕来绕去,要过好几座桥,然后又是盘山沿河,最后来到一个河边小镇。葫芦河主河道以此处为“底”,所以该镇被称为葫芦河底镇。“葫芦河肚县”“葫芦河底镇”说来有点拗口,文化人就调整语序,改称为“葫芦肚河县”“葫芦底河镇”。镇边河道上有一座七拱石桥。桥的那头便是外省了。沿着河道再往上游走二十来里,才到葫芦尾河。葫芦河上游的尾河这一段,很长一节是两省的天然省界。河床主航道中心线的那一面,便是外省。沿葫芦尾河再向上几十里路,河道就慢慢变成山涧溪流。再走,溪流就隐入崖缝石隙草木丛中,无处寻觅了。

葫芦河出石夹口,便是开阔的平地。河水摆脱了山的羁绊,舒舒展展,平平和和,潇潇洒洒,畅然而去。人们称这地方叫做“葫芦河口”。

最久远的葫芦河口文明,传说起源于石夹口外的一个码头。进山的货,商人用大船只运到这里,分给进山的小贩。再由小贩们雇小船经石夹口运抵葫芦肚河县城中转。山里要外出的人和货,在葫芦底河镇装船,经葫芦肚河县城顺流而下,过石夹口赶到葫芦河口来,装上大船,“通四海”“达三江”。——过往的客官多了,于是有了歇脚的草棚子。——最早那一条街,至今还叫草棚子街。后来有了茶坊、酒店、客栈、娼寮、赌场、烟馆。再后来,有人干脆将家安在此处,修房置业住下来,做这些来往客商的生意,于是便有了草棚子街背后更大套的“河街”。据说,最早在这里造房建街的,都是些胆大混世界的外省籍商人。

葫芦河口位于地理分界的连接点,是商家必经之地,车船马骡,货行物去,人来客往,发展速度很快。于是成了人们所说的“城市”。

葫芦肚河县城靠承接葫芦河上游的油水,很有财气。有财气就有人气。还算富庶之地。而葫芦底河镇本属葫芦肚河县最边远的一个镇,加之两省交界,背后就是大山,常年很少有外乡人光顾,镇上冷冷清清。过往客官太少,开个面馆,三天卖不出去两碗面。摆个摊子卖大碗茶,十个来喝茶的茶客,九个都是不好意思收钱的街坊邻居,注定是赔本的买卖。至于葫芦尾河,那就更加偏僻了。即便是穷疯了的贼娃子,也不会轻易光顾这里。偷两斤米还不够回家的路上吃。这一带历来是土匪出没的地方。

羊绍雄对牛道宽、朱正才他们说,自己昔日行走江湖,多数时候就是在这葫芦河口落脚。这是他的“窝子”。地头熟,人脉广。他说,这葫芦河口城里,天天人山人海的。茫茫人海,谁也不用躲不需藏。“无论哪家的军队,天王老子也不敢随意进城来抓壮丁卖现大洋的。你们放心好了。”

刚上船离开葫芦尾河的时候,谁都看得出,羊绍雄和艄公罗祥林也是诚惶诚恐提心吊胆的。罗二癞子撑船技术实在了得,身子趴在船里,双手还能划桨,朱正才算是开眼界了。想想就笑的是,刚上船时,自己站立不稳,居然慌乱之中,抓着红樱桃一齐掉进了河里!幸好自己水性好……红樱桃被救醒过来,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笑又不敢笑。倒霉,平生第一次“零距离”接触自己憧憬的女人,就出了个大洋相。一路上,朱正才都在回味两人肢体接触的感觉。——似乎感觉并不良好,冰冷的水里,除了恐慌还是恐慌。——随着枪声远逝,神螺山隐没,两岸的黑夜越来越安详,人们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不再恐慌了,朱正才又不能,也不敢再接触红樱桃了。

顺水行船。夜色中,商船像一只悄悄掠过河面的飞鸟,神不知鬼不觉飘过葫芦底河镇,无声无息挨着城边穿过葫芦肚河县城。一路下行,朱正才无意中想起了马德高先生教他吟诵的“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诗句,只是无论如何也回忆不出还有两句诗是咋说的。行船这几天,朱正才第一次知道,这世界上有些地方叫做“场镇”,有些地方叫做“城镇”,还有些地方叫做“城市”。这些天,他也算是长见识了。亲眼得见,不得不信实——羊绍雄是个不得了的人物。每到一地,只要一停船上岸,必定有人争先恐后办招待。好酒好肉不在话下,临行,还大包小包的礼品。


商船终于越过石夹口,抵达葫芦河口。这才知道,城市的名字不是“葫芦河口”,而是叫“葫芦口河市”。

船到市区码头,刚靠岸,有人就一眼认出了狗子三。于是通报,再通报;于是“三爷”“三当家的”“三哥”“三弟”。“接风”的人一个比一个派头大,“洗尘”的宴席越吃越排场。沾了狗子三的光,朱正才和牛家叔侄看得“眼浅”、吃得“古怪”、摸得“稀奇”,全都新鲜又新鲜。出了不少洋相,也大开了眼界。朱正才已经隐约地感觉到,葫芦尾河外面的人,过日子花样繁多,新鲜奇特。就两字:“讲究”。就一根红苕嘛,城里人偏偏叫什么红薯、番薯、甘薯,还有叫白薯、金薯的。一碗面条,十来样“臊子”,那面条搞整得头发丝那么细,煮来不“绒”,吃来还脆生生的,也不知咋做出来,咋煮出来的。

一天上午,红樱桃终于打探清楚她在葫芦口河时认下的“干妈”涂大姑的居家地,于是缠着羊绍雄,要他开口,叫罗二癞子撑船送她去干妈家。狗子三不好反对,罗二癞子高高兴兴送她去了。吃过晌午,几个大男人酒后闲聊。言谈中,羊绍雄一位留了一撮山羊胡子的朋友,知道了朱正才他们三人,并非狗子三的保镖或随从,于是热心地提出:与其“三个小幺弟”成天无所事事地闲着,不如介绍他们去铁厂上工。“先把他们安顿下来,趁着红樱桃嫂子不在身边,你我兄弟也好安安心心地逍遥几天啊!”他一边挤眉眨眼,一边神神秘秘地对羊绍雄说,“这城里来了几个洋妞,三哥你还没开过‘洋荤’吧?告诉你——安逸得很哟,几个眯斗儿都干不到底呢。——嘻嘻,趴在身上整几下,像漂在水面上的,真的安逸得扳!”山羊胡子满脸淫笑。

羊绍雄一本正经。没有理睬山羊胡子关于“洋妞”和开“洋荤”的话题,只对介绍他们去铁厂上工一说,表示了意见:“——没那个必要啊。我带他们出来,明说了吧——家乡那边过兵。那些狗日的大兵到处抓人当壮丁卖,三块大洋一个。我是受亲戚之托,带他们出来躲的。上啥子工啊,出来玩几天,兵过完了,风头过了,得到准信,我就带他们回去。不外乎吃吃喝喝,多花得了几个钱?三爷我,在乎这点儿吗?几个小钱而已!”

说话听声,锣鼓听音。进铁厂做工?牛道宽首先动了心。

在牛家大院,牛道宽的母亲出自“狗儿粮户”之家,见惯了兄弟舅表使绊、妯娌姑嫂斗法;学了些女人家最不该的“多心”。嫁到牛家,本是冲着牛家的玉扇坝、神螺山来的。进牛家之后,这位十七岁的“后娘”知道牛家治家严格,和大院里的长辈晚辈都处得不冷不热。但逢人遇事总爱往坏处猜,把什么都想得很阴很冷,连说句笑话也要掂量半天是不是被人占了便宜。加之又沾了一个“贪”字,爱私下里朝娘家搬点小东西存放着。牛家老小都不喜欢她的为人。一般来说,女人患了心病,就容易染上“身病”,一旦心病身病齐来,就多是“无药可医”。一场伤寒,就把她给“害”死了。

母亲去世后,牛家大院的人们把对他母亲的不满,多少遗留了点儿在牛道宽身上。直到“后妈”幺婆太嫁到牛家,他才感到有了依靠。但几年后,幺婆太也生了个孩子——矮子幺爷牛道奎。牛道宽总觉得这矮子幺爷是他和幺婆太之间的高墙。牛道宽快二十了。身板结实,胆大,记性好。毛病是多疑、心里有些阴暗,还太爱钱了,总在想发财。在牛家大院,他最独特之处,在于天生一副好口才。朱光富讥讽这个舅子,说他能把“死人说来站起”。

从厢房的牛敬仁、牛敬义那里,他知道按照牛家的规矩,虽然父亲屎观音家大业大,有玉扇坝、神螺山人人羡慕,但这些祖业今后只有大哥牛道耕才有资格承继,牛道耕死了就当然归大侄子牛天定。自己长大成家后,只配得到一份可以自食其力养家糊口的田产。要真正发财,一切还得自己去挣。外出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让他朦朦胧胧似懂非懂地明白了,为什么羊子沟像羊登山、羊登岭他们那些人,一年当中多半时间在满世界流浪。也许,在城里当“叫花子”,耍耍嘴皮子,唱唱“金钱板”,打打“莲花落”,舞舞“连箫棒”,也远比回葫芦尾河耍泥巴、种庄稼轻松、逍遥、自在。

山羊胡子关于介绍他们三人进铁厂的话,牛道宽觉得不无道理。私下对牛天定和朱正才说:“我们三个脚大手大的男人,成天跟在羊绍雄两口子屁股后面,这算什么事儿?”

一句话点得牛天定和朱正才都有点脸发烧。几个人在船上的时候,他们三个挤船头,罗二癞子睡船尾,羊绍雄和红樱桃住船舱。天天晚上,这两口子都要把船搞整得摇摇晃晃的,时不时还传出红樱桃捂着嘴憋着气爽爽地呻吟,有时干脆大呼小叫。船头三个“长醒了”的男子汉,虽然都装着没听见,不议论更不敢骚动,但谁都知道那两口子在干什么。害得他们整夜整夜睡不着,“称旺秤”。现在,羊绍雄两口子上岸不住船上了,一到夜晚,他们依然觉得船还在摇晃,还有声响。牛道宽早就想住到岸上去。他对牛天定说:“反正没回家。耍着也是过。找点事做,挣几个饭钱,哪点要不得?有事做,人才有个抓拿,心里踏实点。”

牛天定性格恰像父亲,头脑灵活到了察言观色即可辨云识天气的地步。很多时候别人没开口,他就能对别人的内心猜个八九不离十。他有主见且略显固执,但从不多言多语。哪怕在家中的正规场合,爷爷或父亲没有问到自己,他绝不会主动搭话。别人的心思,即便早就看透了,也从来不点穿,不挑明,不议论。这些日子,他观察五叔的言谈举止,发觉他对城里人的生活非常眼红,已经萌生出了不愿回葫芦尾河的念头。牛道宽是长辈,当侄儿的不好多说什么。牛道宽问他愿不愿去铁厂上工,牛天定不表态,笑眯眯地看着朱正才。

朱正才毕竟小几岁,在家乡他很少干重活,更没下过苦力。跟了羊绍雄这些日子,虽然对外面世界五光十色的生活感到新鲜好奇,也向往,但心里总感到不踏实,还是想早点躲过抓壮丁的风头,尽快回葫芦尾河去。他没五舅和表哥那么复杂。只是觉得对情况一无所知,轻易跟人去上工是不是有点太冒失了?所以有点犹豫。况且,这是大事。按理,该长辈拿主意。

第二天一早,牛道宽对山羊胡子说:“我们想到铁厂上工。试试也好。”

羊绍雄知道牛道宽他们的意思后,像是犹豫了一阵子,最后也说:“是倒是——我朋友也是好心好意。说来嘛,确实是件好事。在城里上上工,搞点油水,多些见识。——那干脆这样:既然出来了,就人模人样地把财发了回去,皆大欢喜,只要你们三个都愿意,我看,也还是要得。”

“既然出来了,就人模人样地,把财发了回去。”——这话太中听了!看这世上还有哪个舅子不想发财?话说到这份上,三个人都只有感恩戴德的份儿了。山羊胡子拍着胸口对三人说,铁厂老板是自己的“拜把子兄弟”。看在狗子三羊绍雄“羊三爷”面上,“这个忙我一定帮到。不是吹牛,只消一句话,带个口信,你们三人的事包搞定。立即去上工。绝对没问题!”

果然,铁厂那边当天就回话了:“欢迎!”

临行前,羊绍雄说:“你们都晓得,我家里正在修房子,肯定不能在城里久呆,等不到你们上工得了银元,再一起回去。带了你们出来,没带你们回去,家里人肯定会担心。这样吧,你们把在城里上工的事,写封信,我带回去,好让你们两家老人都放心。”

于是,朱正才按照山羊胡子朋友介绍的情况,以自己的名义写了信。这是第一次写信,朱正才估计家中人会找马先生读信,所以在信的末尾。特别向先生马德高表示了问候。

去铁厂的路程并不远,但很复杂。先坐了一会儿汽车,又坐一段路的火车。再换汽车,还下车步行走了几里路。三个人玩洋格了。都没有坐过汽车、火车,好兴奋!

——谁知,好看的果子不好吃。海市蜃楼转瞬即逝。到真正上工后,他们才知道大事不好!

走进铁厂,才发觉这里的一切都是黑的:烟囱、厂房、柱子、墙壁、工棚、人、狗,乃至天空,到处灰蒙蒙黑黢黢,弥散着黑色的烟雾和灰尘。厂房里看到的那些工人,一个个除了牙齿和眼仁有点白色之外,头、脸,手、脚,衣服、裤子,全是黑的,比阎罗殿里的鬼王还吓人。厂门口立着几个灰头黑脸杀气腾腾的彪形大汉,腰间宽皮带上,吊着两尺来长手臂粗细的“哭丧棒”。两条大狼狗伸出血红的长舌头,两眼冒着冰冷的凶光,审视着高墙里面这些黑黢黢的人们。

三人被领到一个工棚。几个凶神恶煞的汉子围上来,说:“兄弟,对不起,例行公事,要检查一下。”没等朱正才回过神来,来人就开始搜他的身了。离开葫芦尾河时,幺婆太分别给了他们每人一块银元、几个银毫子,还有些铜板,以备急用。牛道宽和朱正才身上各自保管的银钱,全部都被搜出来了。为首的汉子告诫说:“这里人多,睡大埔”,“钱财放在你们身上,不安全。吃住都在厂里,也没地方花钱”,所以“厂里暂时给你们保管着”。转身看着牛天定说:“你们是一起的?”牛天定点头。“他们身上都有钱,你咋会一文钱都没有?”牛天定笑笑,耸耸肩膀。那个为首的汉子又把牛天定衣服裤子捏了一回。确实没有。接着,又搜查了他们各自简单的行李卷。牛道宽和朱正才都在纳闷,拉屎拉尿都在一起,从来没有分开过,没看到牛天定花钱啊?他身上的钱怎么会不在了呢?夜里,牛天定告诉五叔和表弟。下午到厂门口时,他多了半个心眼,大家低头弯腰下汽车,他悄悄把身上那块银元藏进了鞋垫底下了。

分派的工作是在厂里转运煤炭。

干活有“工头”监视。工钱的事没人提,饭管吃,也能吃饱。但活很累人。晚上在工棚里的地铺上睡。一层薄薄的谷草上面,挨挨挤挤摆着破篾席,那被子的被面已经看不出是什么颜色的布料,千疮百孔露出里面黑油油的棉花。一天活干下来,全身像是散了架,倒头就睡。第二天醒来,人是软的。牛道宽和牛天定身强力壮,还能勉强应付,朱正才根本就干不下来,找工头说:自己年龄小没那么大力气,干不下这活,要离开。

工头斜了他一眼,带点戏弄地轻蔑道:“啥?离开?你想走?告诉你嘛,老子我还想走呢!你娃娃尽想些美事!你要弄醒豁,你们三个,都是厂里花了‘袁大头’买来的。‘袁大头’,听说过没有?就是光大洋!你走了,老板找我要银子?”

与此同时,他们被严厉告知:进了这道门,至少干三个月,才准离开。这叫做“试用期”。试用期当然是没有一分钱的。这是国际惯例。如果不离开,接下来在这里再干上半年,老板会开工资。多少钱没说。一年后,就可以探家了。探家后,还来不来,任随你自便。

三人都立即意识到:糟糕,被那狗日的山羊胡子骗了!朱正才认为,肯定是羊绍雄做的套子让我们钻。牛天定说,知道羊绍雄狡猾,没想到还如此狠毒。人家说“兔子不吃窝边草”,他是“窝里草也吃”。走到这一步了,他们这是送上门来,自投罗网,入了虎口了!还拿不到骗你的人丁点儿口实!朱正才和牛天定都有个念头,就是尽快想办法逃出去,找他狗日的羊绍雄和山羊胡子算账!牛道宽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地埋头干活。看样子,他是准备先熬熬,再说。

夜深人静,牛天定悄悄在朱正才耳边说:“我们想办法跑!”他说他有点担心朱正才的体力,害怕他跑不快。朱正才说,跑是没有问题的。从小在葫芦尾河的田间地头野惯了。红豆林读书时候,大憨包马常山和小男人马白鹏都跑不过他。牛天定不露声色,嘱咐小表弟要瞅准机会。“记住:要跑就要跑得脱,要十拿九稳。看样子,如果跑了被抓回来,麻烦就大了。”他比朱正才要大几岁,理所当然有责任保护自己的小表弟。

厂门口凶神恶煞腰挂哭丧棒的打手,两条牙齿足有寸长的狼狗,没有人看到心里不发怵。很明显,来硬的等于送死。偷跑也暂时没有门路。牛天定告诉朱正才,唯一的可能是先装得老老实实的,干活。一边干活一边和工头搞好关系,取得信任,他们放松警惕了,才有机会!

说来也是天意。朱正才进厂第四天,浑身酸痛像要散架。恰逢厂里会计“害疟疾打摆子”,要找人顶替记几天账。工头问几个新来的人,有没有读过书能识字的。朱正才自告奋勇,说自己读过书。工头就把朱正才推荐上去了。经过简单的问询和笔试,朱正才终于不必推车转运煤炭干苦力活了,到远离炼铁炉子的小洋房里去了。朱正才想,看来外公的“三不”祖训应当改一改了。关键时候,还是读书好啊。他第一次尝到了读书的甜头。虽然没“黄金屋”、也看不到“颜如玉”,但拿毛笔比拿铁锹,推车,清闲多了。在小洋楼里上工,他有机会在厂里看地形,找空子,寻时机,然后和牛天定商量。朱正才只有一个愿望:逃出去,回到葫芦尾河,找狗日的羊绍雄算账!

临到要行动了,他觉得还是应当给五舅牛道宽商量。为了防止万一,牛天定没有明说行动的时间和具体实施办法。没想到,牛道宽一听说他们计划要逃,就慌了。明确表态,一怕跑不出去,被逮住了“自讨苦吃”;二怕跑出去后找不到回家的路。他说他不跑,也劝牛天定和朱正才“先熬过了头三个月再说”。他认为“不外乎就是白干活,没有工钱嘛,只要有饭吃,有地儿睡觉,咬咬牙也就过去了。先混些日子再说。”作为长辈,他高姿态,“如果你们实在要跑,那块银元,你们就带着,以防万一。”

一个漆黑的夜,下着瓢泼的雨。趁着门卫和狼狗进屋躲雨,朱正才和牛天定掀开他们早就物色好的一块阴沟盖板,顺着阴沟爬了十来公尺,从侧面出了铁厂的院墙。

雨小下来。朱正才观察到,右边山下那一面,灯火辉映,天空亮堂,肯定是城区。

黎明时分,表兄弟两人已经来到城区边上了。又冷又饿,疲倦已极,背靠背,挨在一家人屋檐下的草堆上,睡着了。

天亮了。他们盲目地在城里逛了一圈。没有了羊绍雄一道,这一回,他们看到的是城市的另一面:到处都在吼“造反”,闹“革命”。游行示威。围捕追杀。枪鸣炮响。人心惶惶,一点儿也不太平。前些日子还对城里的一切都感到新鲜奇特,眼下突然觉得一点儿兴趣也没有了!朱正才猛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显得十分丑恶,充满了恐怖!他想家,想牛家大院,想他的红豆林学堂,想他那不断咳嗽吐痰的先生和总在擤鼻涕的跛子父亲。想到父亲一个残疾人,孤苦伶仃的,多可怜啊!还有爱哭的妹妹,父亲刚给她取了书名——朱正英。

可是,家在哪里?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回家的方向,更不知道走哪条路。幸好记住了葫芦尾河这个名字。四处打听,还真有人知道这个地方。好心人告诉他,眼前的这条河就叫葫芦河,河水向哪个方向流,倒过来走,一直沿着河流向上游走,就能走到葫芦尾河。

俩老表便沿着葫芦河朝家乡赶。那一块银元,他们不知道该怎么花,更不敢花。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露财”的。

两人一路乞讨。幸好葫芦河水不要钱,实在饿极了,就喝一肚子河水。兄弟俩盘算着日子,估摸着距离家乡的路程。

俗话说,人算不如天算。眼看就要看到希望了。一天晚上,两人来到一个大院子外,他们本想在院外面或者墙根下随便一个草堆里滚一夜,天明了,再向好心人讨点吃的,继续走。谁知他俩刚钻进草堆,就被这院子的主人发现了。一问,朱正才按照原来就编好的“故事”,说是兄弟俩出来“找爹”的 。老父亲出门找大夫给母亲看病,一直没有回家云云。说得十分可怜。这院子的老主人一听这话,连声高叹:“嗨呀,孝子呀,孝子呀!我活了六十多岁,最喜欢敬老行孝的人!”于是,生拉活扯,要留宿他们。主人的热情出人意外。朱正才听老人家称赞“孝子”,也没多想。在牛家大院,他外公外婆就经常留宿那些过路人,打发吃的,有时还给几个铜钱。既然主人很热情,要招待他们,他们也不好过于拒绝。夜里,主人给他们好吃好喝。最可贵的,是让他们洗了个热水澡。安排他们上了床睡觉。——跟随羊绍雄逃出来的这些日子,他们还没有洗过澡,睡觉也几乎没有脱过衣服,更别说上床。二人都感谢菩萨显灵,遇到好人了。

半夜里,他们双双被人抓了起来。

到这时,他们才知道,这院子的老主人,就是这个村的保长。他指着花白的头发对天发誓:“天地良心啊,对不起你们啊。能当壮丁的人都躲了啊,上峰指派给我们这个保的壮丁,实在抓不齐哟。大家逗钱,出高价给壮丁贩子买丁,想充数啊。结果钱遭骗走了,壮丁没有买到,人财两空,我这个保长脱不了爪爪了啊,只好请你们两位去顶数了啊。我不是卖你们啊,我们的钱被人骗了,没得法了,只能出此下策。对不起啊。”老保长哭丧着脸,说他活了六十多岁,从来没做过任何缺德事,这次缺德了啊,实在是不得已。听那老保长的语气,好像他比两个被抓的人还更加晦气、悲伤。

“早知道最终还是被抓了壮丁,我们出来躲个球啊!”牛天定大呼倒霉。他们被送到附近镇上保安团,很快就被押送到了一支队伍的“集训连”。

这支队伍抓丁和当初到葫芦尾河那队伍抓壮丁一样,边走边干,走走停停。差不多每天都有大兵拖枪逃跑,也几乎天天有逃兵被枪毙。每次枪毙逃兵的时候,就把刚抓来的新兵集合去看。刚到集训连就训话。明确告之“鸡路(纪律)”,就一句话:“逃跑就开枪,打死活该!”

集训也是边走边干,一段日子里,学了立正稍息,向左转了向右转,还有卧倒、瞄准、打枪、拼刺刀。基本东西会了就编入了队伍。编入部队就叫兵了。这一来一往地鬼混,个把月就过去了。

往队伍里分派人的时候,需要登记每个人的大名。朱正才和牛天定正排着队,前面登记那里闹起来了。那个新兵说,他见过他名字那个“宁”字,很大一堆。书记官写这个不像。肯定不对。那书记官说,很大一堆那个“宁”和清清爽爽这个“林”是一样的。新兵说,鸡巴就一根棒棒,才是清清爽爽的。书记官说你狗日的新兵蛋子敢骂人?!新兵说我没有骂你,是你写错了我的名字还强迫我认账。朱正才听两人争论的话题,很感兴趣,就挤到前面去。一问,原来那个新兵叫“万伯宁”,书记官给他写成了“万伯林”了。谁知这新兵曾经见别人写过自己名字的那个“宁”,坚决不依,要求书记官改过来。奈何书记官写不来新兵说的那个笔画复杂看起来“多大一堆”的“宁”字。

朱正才也不作声,挤上去,拿过书记官手里的毛笔,在桌面上写了四个不同的“宁”字,问新兵道:“你看是哪一个?”。那新兵眼睛一亮,指着其中一个说:“这才对了,就是它!”书记官非常吃惊地盯着朱正才看:“嗨呀,小兄弟,你写得一手好字哟,这么漂亮,真有你的!”书记官问了朱正才的名字,给朱正才登了记后,对朱正才说:“就在这里耍一会儿嘛,看着哥子写,一会儿请你喝烧酒。”牛天定说:“他不会喝烧酒,都是兄弟了,交个朋友最好。”于是两老表就站在书记官背后,书记官写不起的字,朱正才帮写。有人没有大名,牛天定帮着取名,朱正才帮着选名字的字,出了点儿小风头。

登记之后,要分到班里去了,排长带着班长来领人。刚才站在一旁看人登记的一个黑脸膛的长官,看领章有围墙没杠子有两颗星子,集训时教过,这是个连长。那连长自我介绍说,姓邱。“老子是个睁眼瞎,认得‘袁大头’,认球不到字。你愿不愿跟着老子跑?老子保证你小狗日的吃香喝辣,亏不到你!”原来刚才这位邱连长亲眼目睹了“宁字事件”,看出朱正才这小子是个没掺假水的读书人,他这个连长一字不识。上峰来了命令,手里拿着,是倒着的还是顺着的也不知道,身边正好急需个文化人。朱正才知道自己被看上了,暗自高兴,满口答应。黑脸膛邱连长也高兴:“狗日的,夹个卵子还长得秀秀气气的,像他妈个姑娘!还有文化,要是上战场打死了,多可惜嘛!以后,你格老子就跟着我邱八全。有我吃的就有你龟儿子吃的。”朱正才听他自己说名叫“邱八全”,想笑:给这位邱连长取这名字的人,真有点缺德。他对邱连长说,牛天定是他表哥,“长官,你做点好事,把我表哥也弄来你身边,我们一起嘛。”邱连长白眼仁一翻:“你格老子想得美!我一个鸡巴小小连长,身边整这么多人,吃球啊?”

队伍驻扎了十来天。那邱连长农民出身,当了几年土匪,后来投军。满口脏话,性格暴躁,心肠却不坏。朱正才生来心地善良,也善解人意,很快两人就熟识了。邱连长得知朱正才还没满十六岁,很是可怜他,还真把他当成“小兄弟”看。安排他和自己的勤务兵住在一起。一天凌晨,队伍开拔了。这时常常是抓来的壮丁们逃跑的最佳时机。上上下下都怕跑人丢枪。当官的就一级盯住一级,非常紧张。出发时,邱八全连长带着他那个走路一蹦一跳的小勤务兵,跑过去跑过来,眼睛盯着自己手下的几个排长、班长。恰好忘记了身边刚来的朱正才。连部的其他人各有各的事情,都不敢大意,抓紧脚趾头注意自己的事情,竟然没有想起朱正才也是刚抓来的壮丁,没有人监督。和他一起睡在邱连长屋子隔壁牛圈屋稻草堆上的小勤务兵起床后,没想起这屋里还睡着一个人,更没叫他出发。

牛天定和那个叫万伯宁的一个班,因为朱正才给他写了宁字, 就和牛天定好上了。这些天他们两个形影不离。队伍走了好一阵,没有看到朱正才,认为他是和连长在一起。邱八全连长黑着脸膛过来了时,没有看到朱正才在他身边。牛天定就问。邱八全这才发现朱正才不在,叫勤务兵赶快各班各排到处找。牛天定急了,大声喊朱正才。邱八全上来就是两耳光,骂道:“你喊个锤子呀喊。给老子闭嘴。上峰知道了,枪毙你还是枪毙老子?你那表弟,狗日的鬼机灵,肯定跑球了!队伍都走了三个多小时了,你喊得应个鬼!幸好老子还没给他发枪!”

听邱八全连长如此说,牛天定一则佩服朱正才,如此严密监视之下居然能寻机会逃跑。早知他要跑,身上这块银元该给他带着,以备万一;二则,又担心他被抓住,那是要当场枪毙的。万一那样,自己就对不起这个表弟了,日后也无法向朱大姑爷和牛家人交代。想到这里,忍不住暗自流泪。万伯宁安慰牛天定:从出发到现在,都没有听到响枪,肯定跑脱了。

朱正才平生第一次知道了被江湖上誉为“装死狗”这一招的好处,关键时候一动不动“装傻”,胜过千万条行动妙计。队伍开拔,他窝在黑脸邱八全连长隔壁不足五步远的稻草堆里不动不出声,假装睡着了。和他睡在一起的那个小勤务兵,听到号声飞速起床,立即跟着邱连长去照看队伍了。等队伍出发,走远了。躲出去的房东老乡回家来了,朱正才这才站起身,假装着四处打探队伍走的方向。

无论多蠢的人,也不会再入虎口,冒险去找牛天定。朱正才记住了那支队伍的编号。

等到确认自己再次自由了,朱正才一阵狂喜,没命地向葫芦尾河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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