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院子乡邻大吃一惊:“哦呀——真枪哟——好吓人啊!”
这回,矮子幺爷操作熟练,根本就没把枪口抬起来,就扣了扳机,子弹打出去了,从屎观音放在院门旁的粪筐穿过去。那框里的稀狗屎,被子弹打得四处飞溅。枪口还在冒着烟。矮子幺爷木然了:子弹装了,扳机扣了,枪响了,怎么只把粪筐打了一个洞,溅了一地的稀狗屎,咋没死人呢?——矮子幺爷一直以来的理解是:枪响以后,子弹自己会去找那个该死的人。
前两次,乡邻们都只是听到枪响,这回亲眼看牛道奎开枪,惊恐的同时也对他有了几分佩服。矮子幺爷自己也因此有了几分得意:“别看咱矮,枪我都打得响。”
横肉毕竟是内行,看到矮子幺爷的演示,知道他是真的不懂。立即一改刚才的熊样,一把抓住牛道奎的枪杆:“格老子,私藏枪支,要造反了!拿过来!”
矮子幺爷拖着枪,不肯给:“哪里是私藏的嘛。是人家送的!这条枪是大个子司马大奎的,他叫我帮他保管好,到时候人家还要来拿!如果你实在要的话,我可以把小个子那条枪给你。”说完,为了证实自己没有说谎,他蹦蹦跳跳跑进柴房,把那条枪也扛了出来。
横肉局长想笑,但忍住了。装作恶狠狠的样子问:“还有没有?”
牛道奎说真话:“枪没有了。还有两袋子弹。”
“横肉”局长顺手把枪递给了身后的警察,又叫人去把两条子弹带搜了出来,转过身向着屎观音大声喝道:“牛敬田,你给老子听着,除了人家告你们打死人命之外,还有一条罪,非法持有枪支弹药罪!带走!”
牛敬田已经被铁链子锁上了,牵着要走。
牛道奎慌了,说:“强盗是我打死的,枪是我藏的,不关我爹的事!” 矮子幺爷一边喊,一边死死地抱住他爹的脚不放手。或许是矮子幺爷的形象,实在太让人油然而生同情之心吧?横肉局长竟然无心抓他,更无心带他走。但看他硬是不松手,也便火了。“好嘛,那就两爷子一锅煮!”横肉局长摇了摇头,有点儿于心不忍地下令,“把这矮子一起带走。”
刚要出门,一个人拼死拼活地从院门外扑来。大家看清了:是朱跛子。朱跛子大喊冤枉,说:“长官啊,不对啊,我想起来了,那强盗绝对不是枪打死的!”
朱跛子还不是装的,他确实有点恍然大悟,高声道:“乡亲们啦,你们都去看了那个死人偷牛贼的。我也去看了的。哪里是枪打死的嘛!枪打死的,那身上,随便哪门也至少有洞洞嘛。进去一个小眼眼,出来就是个大洞洞!”前不久过兵时,朱跛子亲眼看到过鼓眼罗排长被枪打死,子弹从额角进去,后脑壳出来,留下好大一个洞洞!脑花儿溅了一地。
朱跛子突然明白自己抓住了关键的疑点。情急之中,一把抓住马保长喊起黄来了:“你也不说句公道话!龟儿子,你吃牛家的好处还少吗?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你也做得出来!”一着急,平时怎么都得加上“他表叔”三个字的“马保长”,变成了“龟儿子”。“那强盗明明是自己摔死的,你也黑起屁眼儿整人,无法无天,乱抓好人!”
保长马德齐的一张脸,顿时红得像戏台子上的关老爷,非常无奈地连忙申辩:“朱老表,你不要乱说啊,我哪里到现场看了的嘛,我都不晓得出了啥子事。这是,上方来葫芦尾河办案,本保长只是带个路。上方办案,带个路,带个路嘛。”他唯唯诺诺,生怕乡亲们怀疑是他在坏事。
毫无疑问,朱光富的话,内行人一听就知道绝对句句有道理,一句顶一万句。哪有枪打死了人,死人身上没有窟窿的?横肉局长被抵得哑口无言,眼看事情要黄。还没等乡邻们回过神来,他恼羞成怒,将身上的手枪摸了出来,冲着朱光富大吼:“滚开些,再不走开,妨碍执行公务,把你一起抓了。”边吼边“啪——”地朝天放了一枪!
枪这东西吓人,保长马德齐差点又吓出尿来了,幸好横肉局长是熟人。
朱光富不仅被枪吓住了,更被终于看清的局长那一脸“横肉”吓退了好几步,本来就站不平衡的跛子,身子更加摇晃起来。——朱光富剃头为生,可以说“阅脸”无数,但从来没有看到过“横肉”阎骆旺局长这样的脸。他那脸是几块横肉拼成的,以灰色为基调,黑一块,紫一块,黄一块。相交之处的缝隙里,夹着些大大小小的肉疙瘩,像邋遢惯了的油画家用过的调色板。那张脸就像一张告示,明明白白告诉站在前面的每一个人:“这像讲理的地方吗?”
朱跛子于心不甘,仍然想试试,就走上前去,放缓语气说:“他长官表叔,你看这一老一残像是杀人的人吗?你老人家高抬贵手,把他们放了,我们一定重谢。”
横肉局长看枪响之后,朱光富还敢来纠缠。担心夜长梦多,如果乡亲们都回过神来,明白了子弹打在身上必定扯出“大洞洞”的道理,这事就难办了。官场规则,“谁横谁胜”。于是狠下心大吼一声:
“格老子,把这个跛子也绑了,扰乱执行公务!”
话音一落,立即有穿制服背大枪的,恶狼一样扑了上来,朱光富向后退,已经晚了。三五两下,就被五花大绑了。
牛家大院里立刻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吓懵了。
等背大枪的把三个人押到牛家大院门口,幺婆太他们这才回过神来,一起跟了上来,有叫冤枉的,有说好话的,有诅咒的,有骂娘的。
不少乡亲也跟着牛家的人向“官府”说求情的话。
“这都是些老实人啊!良民啊!”
“把那个偷牛贼拿来验尸嘛,看哪里有枪洞洞嘛。冤枉啊!”
牛道耕实在忍不住了,抓了根扁担就要冲上去,厢房的仁菩萨见势不妙扑上前去,一把抱住牛道耕。低声道:
“我的先人板板呢,你就千万不要再出事了!”
眼看场面有可能失控,阎骆旺局长又一次掏出了手枪,凶神恶煞地吼:“谁再阻碍公务,就毙了谁!”毫不犹豫地再次朝天开了一枪:
“啪——”
枪杆子里面出稳定,千真万确啊。人们不敢再围上来了。眼睁睁看着这一老一矮一跛的“罪犯”被押走了。厢房的牛敬义站在人群里干着急。他这个甲长此时也和所有的牛家人一样帮不上什么忙,一点儿招策也没有。眼下这三个人,谁都没去过县城,第一次去,却既不是去逛城,也不是做买卖,而是去坐牢,还被五花大绑,被枪押着,可怜啊!
人倒霉了,放个屁都能把裤子冲烂了。晦气啊!
手中没有提粪筐的屎观音,被铁链锁着,被大枪押着,已经没有了精、气、神,显得那么矮小,那么老迈,那么迟钝。他可是牛家的脊梁啊。
遗憾的是,即使到了这一步,牛敬田也仅仅是觉得那狗日的强盗该死,却并不知道也没有想过强盗到底是怎么死的。看来牛家“不读书不当官不经商”至少有“一不”——“不读书”是错的。作为当家人,愚昧得令人悲怜,连他自己也认为,是自己和矮子幺爷用枪把那强盗搞整死的。
牛道奎更让人担心,那么个身子骨,万一遭到官府的人“上手段”或“刑讯逼供”,他可受不了几下呀。不过,谁也猜不到,牛道奎内心居然也和他爹一样,并不认为冤枉。他认为自己开的枪打死了人,自己该承担。他只是恨横肉局长把司马大奎给他的两支枪都收走了。“万一人家司马大奎回来了,我咋说嘛!”他现在急的是这个。
乡邻们都知道,说齐天,朱光富是一个大好人。他今天敢在横肉面前说公道话就是明证。这让人更加佩服他的英雄气概。他被捆了,走路一拐一拐地更吃力,随时都可能摔倒,让人万分心疼。没有了枪声的威吓,朱光富恢复了淡定。他不相信,这大千世界真的就没有讲道理的地方:一则他近前仔细看过,强盗尸体上肯定是没有枪眼的,一检验就明白了;再则所有到过现场的人,都可以证明那强盗身上是没有抢眼的。难道官府的人真能把白天说成黑夜?!
山路曲曲折折坑坑洼洼,加之押着“犯罪嫌疑人”,队伍走得特别慢。可恶的是,这桩“死人案”变成了“杀人案”之后,传得很远。一路上,总有人追着看热闹,牛敬田父子和朱光富他们三人,都觉得自己不能显得太窝囊,尽管颈子被锁着,手臂被捆着,很痛,但他们还是挣扎着,尽量抬起头来。谁也不看,平视前方。
屎观音一走,牛家的天塌了。
幺婆太虽然精明,但那只是在牛家院墙里面。出了这么大的变故,支撑这个家庭拿大主意的事,自然就落在了长子牛道耕的头上。牛家的规矩,一个男人无论娶了多少房妻子,只有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八抬大轿娶进屋的第一房妻子所生第一个儿子,才算嫡传正宗。牛家也“分家”,但那不是“分”,而是每一代人中除了嫡长子这一脉外,其他男人可以多少得到一份祖上的财产,以便让他们自立门户,独立生活。无论今后他们有多少儿子孙子,都不会再得到祖宗的遗产,而且统称为“厢房”。如果厢房的某支某脉人丁不济,他们的资产是要被嫡传长房收回的。牛家祖传这条规矩使得牛家绝大多数财产始终会集中在一处,由留在嫡长子名下这一房经营。牛家大院正房一字排开九大间,中间是堂屋,两边分别一个“转角”连接厢房,两面的厢房又分别有“转角”屋连接院大门两边的耳房,形成一个“四水归堂”的大院子。长房屎观音这一脉的人,至今住着全部正房,面积占了偌大个院子的将近一半。本来是“幺房出老辈子”,屎观音这一脉是长房的长房,辈分本不高,但接连几代人,这长房都是晚年得子,到屎观音成人的时候,居然后来居上,年龄上平了牛家的总老辈子了。屎观音正妻第一胎生的个女儿,就是朱光富的妻子朱正才的母亲,第二胎才生下了牛道耕。嫡长子。
牛道耕三岁走得稳路了,就跟着家里长工奶妈的孩子外出放牛放羊。五岁提着狗屎箢篼跟着父亲去捡粪。到十来岁的时候,红豆林马家院子已经有私塾学堂了。但牛敬田顽固地坚持牛家人“不读书不做官不经商”的“三不”祖训,带着儿子下田了。直到十六岁成亲,牛道耕几乎没有离开过父亲的左右。为人处世,站坐言语,就是个屎观音再版。朱家塘木匠掌墨师朱发丰看上了这个忠厚老实家境富裕的年轻人。托媒人上门,把女儿朱光兰说到牛家作长媳妇。牛敬田也看重朱发丰的木匠手艺和他在葫芦河两岸手艺人中的人脉。加之这朱光兰也是屎观音看着长大的姑娘,模样儿很中看,性格开朗,屋里屋外的事情,都拿得起放得下,经得磕撞,就同意了这门婚事。牛道耕十七岁上就当了爹,两口子一口气已经生下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眼下又快生了。看孙儿孙女接二连三生下地,牛敬田和牛黎氏两口子像平地捡了几坨金子一样,半夜三更也要笑醒几回。这些年来,有父亲撑着,牛道耕虽然遇事有见解有想法,但在这个大家庭中,还轮不到他操心揽事,所以很少独自经历大事情,没有独自拿过什么大主意,更不要说眼下这种人命官司了。
乡下人都知道一句话,叫“人命关天”。既然“关天”,那就只有“天管”,老天爷才管得住了。一旦遇上,只能听天由命。父亲、幺弟和姐夫三人被官府抓走,牛道耕一下子六神无主了。隔房的小舅子朱光明,是石木雕花匠朱发钟的独子,在红豆林读过书,能识些字。年龄不大人很机灵,父亲在外做手艺的时候,常把他带在身边,比同龄娃娃更见多识广。他对大姐夫牛道耕家的官司很有见地,觉得是有人在从中作祟。特别是对牛敬田和矮子幺爷关于“枪响”了就要死人的话题,他详细地对牛道耕作了说明:
其一,“子弹没有长眼睛,不会自己去找人来打。”
其二,“跛子光富大哥的话千真万确,子弹打死人,起码身上有枪眼眼!”
总之一句话,牛家是冤枉的!朱光明分析说,最大限度的过节不外乎是牛家私藏了枪支!但是,这年月,有钱人私自买枪买炮的不少,就算有错有罪也算不得大错大罪!
岳父朱发丰赞同朱光明的分析,他也坚信牛家是无辜的!朱发丰建议牛道耕先去找找羊绍雄。因为乡亲们都说,那个警察局长就是羊绍雄家迁坟、新房落成的时候,骑马佩枪来朝贺的“横肉”。他称羊绍雄为“三哥”,这交情肯定不浅。“管他妈的,人在矮檐下,不能不低头,先去求求他。看他怎么说嘛。”
朱光明说:“没用。羊绍雄两口子,都不在葫芦尾河。官府来抓人的时候,我就在他们的走马转阁楼那儿,和羊绍雄家看屋的‘麻糖’羊绍全摆龙门阵。‘殁耳朵’说的,好像就是偷牛贼丧命那天下午,羊绍雄带着红樱桃,还有管家‘狗熊’罗祥森进城去了。殁耳朵说,羊绍雄有朋友四十大寿庆生,进城吃生酒去了。”
商量的结果,都认为该先找找马保长,请他想办法。
在牛道耕心目中,这马德齐比他父亲马国堂要耿直得多,心没那么烂。当保长以来,每遇到大事、难事,都是牛家都给他撑起的,牛家也没有让他少占便宜。相信他不会黑起心肠打牛家的“乱石头”。幺婆太也觉得,保长毕竟是吃官饭的人,是该先到他那里探探口气,然后再想办法。岳父朱发丰掏出羊绍雄上次送的那个“红包”,把两块银元交到女婿手中,说“先用着,破财免灾啊。大家慢慢设法”。按照岳父的指点,牛道耕从厢房堂弟牛道松、马德春两口子那里,探听实在马保长最喜欢镇上那家店子的叶子烟。花大价钱买了两捆三斤极品叶子烟,外加两斤冰糖。提着“礼口袋”,牛道耕到红豆林拜望保长马德齐。
前些日子,马保长在羊绍雄家陪客喝得半醉,又多吃了几片蘸酱白肉。回到家中,趁着酒劲和老婆缠绵了两次,直到筋疲力尽才睡了。酒醒之后十分口渴。夜半三更的,钱文秀被他搞整得非常疲惫,懒得起床给他烧水。他将就着灌了一肚子凉茶。第二天卯时开始,拉稀拉得他“没了金木水火土——脱了五行”。幸好年龄不算大,经过这几天在家调养,已经差不多痊愈了。只是面目还显得憔悴消瘦。马保长平时跟着他姐姐马德春喊牛道耕为“大哥”。有时也称他“老表”。此时,牛道耕登门来访,他分外客气,几乎要谢绝收礼了。
还没等牛道耕坐稳,他就急着开始解释自己那天拉稀屙得站都站不稳,确实没有到神螺山现场,“看那个死人偷牛贼”。然后话锋一转,说:“你们呢,也忙人无计,没有放机灵点。来个人给我这个当保长的放个信嘛。我们牛马两家,是几百年的世交了,就是现在这代人,我还得叫你一声大哥嘛,都是一家人。你们如果来给我说了,我就是爬也要爬到那里去看看。是不是牛家开枪打死的,你们说了不算数啊!再说,你们家里有枪,咋就不悄悄给我透个风呢。”
一席话说得牛道耕哑口无言,差点把来意给忘记了。
马保长的妻子钱文秀招呼幺姑:“给牛大表叔上茶。”一个十多岁的姑娘应声而出,笑眯眯地端来茶碗,递到牛道耕手里。这是马白鹏的童养媳钱幺姑,姑娘单小,长相却秀气,浑身上下干净整齐。牛道耕听人说起过,这娃娃是钱文秀的远房侄女。
钱文秀看牛道耕此时一副尴尬相,有点于心不忍,对马德齐说,“你不要老是呱呱呱说你自己,人家牛大哥一家人又莫得人说你啥子,眼时是来请你想办法的。你不要孙猴子肩头上的杆杆——金箍棒棒翘起了。快点设法拿主意嘛!牛家大表叔、跛子朱大哥,还有矮子幺弟,人还关起的呀,你不心痛嗦?”钱文秀娘家是镇上的大户人家,见多识广,快人快语,似乎她比牛道耕还着急。葫芦尾河同龄女人中,马德齐家的钱文秀、牛道耕家的朱光兰、马德高家的牛道梅,加上朱光富家已经去世的牛道琼,四个大姑娘小媳妇,人称是“一把萝卜菜不得开零卖”,最合得来。
婆娘一席话,把个马保长呛得翻白眼。唧唧咕咕地:“你看你说的啥子话?我不着急?我不心痛?几十代人的亲戚,我能不着急?嗨,依我看啦,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牛表叔、朱大哥还有矮子幺弟,这三个人,老的老,残的残,小的小,哪里像是杀人的样样儿嘛!这件事——明摆着——恐怕——要多少使点钱。”
一听这话,牛道耕二话没有,立即回家商量筹钱的事情。钱是幺婆太管着的,幺婆太把能拿出来的百十个大洋都拿出来了。朱光兰对牛道耕说:“遇到这么大的事,千万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要留有余地。”她让幺婆太留下了一半大洋。牛道耕拿着钱,再次来到马保长家。马德齐接过银元,拍着胸口说,他明天就启程,“去县衙走动走动,找门路,看能不能帮上忙”。
第二天,马保长天亮就到杨柳滩赶船,去了县城。过了两天。马保长回来了。牛道耕在红豆林路边等着。马保长说,牢房那边打点好了,保证屎观音他们三个不会被“上手段”吃皮肉苦。但案子上的事,他已经帮不上什么忙了。他说,听朋友说,这事可能得找羊绍雄羊三爷,说是“在这葫芦肚河地界,和县衙还有警署关系都很铁,说话算得上话的,首推羊三爷呢”。
乡下人都信奉“惹不起躲得起”。“你当三年官,我三年不做贼”。然而,这世道偏偏就这样奇怪,越是觉得惹不起想躲开的人,恰恰就隔三差五不得不有求于他!牛道耕一听又要找羊绍雄,头皮就一阵阵发木。有什么办法呢?上次躲壮丁的事,让他讨了高价,占了天大便宜。这次的事再找他,不知又要多高的价码!想到这里,他有点感谢婆娘朱光兰有见识,庆幸留了一半的大洋,家里还多少还有几十块现洋拿得出手。
朱发丰、朱光明和牛道耕他们共同合计了好半天。朱发丰对女婿说:“这事有些蹊跷,像是有人做了局。现在家里三个人被关起的,还是先救人要紧。马德齐说的也是老实话,眼下我们自己不是没有办法吗?在这葫芦尾河地界,除了他羊绍雄,还有谁能帮上忙?”
牛道耕咬咬牙,叹道:“事到如今,管他要多高的价,也要将老爹他们三人救出来!”
朱光明说,羊绍雄家的商船,马保长进城的当天下午,就拖回葫芦尾河了。他们应都在家。
羊绍雄身穿长衫,一手端着茶壶,一手夹着洋烟,在走马转阁楼门庭楼口,老远就看到了牛道耕往这里来。于是腆着肚子,趿拉着鞋,从楼上下来。看见牛道耕进大门,亲切地招呼“牛大表叔”。
羊绍雄知道他的来意。两人一个弯儿都没有绕,就进入了正题。羊绍雄弹了一下手上的洋烟灰,说:“依我看,这事,明摆着官府的人要整你们牛家的钱。说有罪,因为死了人,说没罪,那强盗的死和你们牛家也可以说没有关系。但这话不由你、我来说。县衙来人那天,恰好我又不在。不是给你当表叔的吹牛,如果当时我在场,哪个敢说黄话,立即——开棺验尸。再说,阎局长,小兄弟,这点面子不给?回来后才听说,狗日的两边县衙,都争着要办这个案子,这就明摆着——就是要整你家的钱嘛!”
羊绍雄盯着牛道耕看,似乎在观察牛道耕是否在慢慢消化他的卓越见解。
“那要多少钱呢?”牛道耕想,只要能说个数,就认了。
“官府他些狗日的,往‘死人’身上靠,往‘有枪、通匪’身上靠,这价码一下子就整高球了!眼下,没得个千儿八百现大洋,恐怕地面都打不湿,办得成事么?牵着人命的案子,关系枪炮的案子,都是大案,这行情我清楚。”
羊绍雄说得很轻松,也很肯定。
一听这话,牛道耕脑壳都炸了。这三条命值不值千儿八百大洋是一回事,而牛家有没有千儿八百是另一回事。对牛家来说,千儿八百的大洋,那是天文数字。退一万步讲,就算愿意拿出来,也没有啊!哪里去筹这么多现洋?就算城里小点的钱庄,恐怕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这么多现大洋吧?
——看来,没希望了。“我的天,哪来这么多现钱呀?”牛道耕痛苦地用拳头击打着额头,一屁股坐了下去。
羊绍雄在烟嘴上又塞进了一根洋烟,用打火机点燃,也愤世嫉俗地骂道:“所以呀,还是牛大表公说得对哟。这些当官的,屁眼儿芯芯都是黑的!自古以来,向官府送钱,都得走黑道。有时候,就是有钱,没有门路,还送不出去呢。送出去了,也不一定办得成事。”他亲切地拍拍牛道耕的肩膀,“你不知道,如今么,就是这种世道。不要说天下乌鸦一般黑,天下的公鸡也都变黑了!你我草民百姓,人家说是黑的,你敢说是白的?你不服?随便找个理由,先抓起来再说。要编你的罪名还不容易么?再说,牛大表公他们老的老,小的小,残的残,关在班房里,三天两头还要过堂,时间一长,就生死难断了——”
羊绍雄一席话,说得牛道耕全身上下的每一块肉、每一根经都在跳,胸口一阵阵发紧,人就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像是被人把心子捏住了一样。是啊,那是自己的亲人啊!而且全是受的冤枉呀!老天不公啊!牛道耕泪流满面,一边打着自己的头,一边咒骂着自己的无能。
羊绍雄看他痛苦的样子,说:“这世上没有公道啊。不过,办法还是得想。”他边说边在牛老大身边踱起步来,作沉思状。红樱桃端了根板凳,劝牛道耕别坐地上,坐凳子,并提醒羊绍雄说:“县长和警局的阎局长,你们不是经常在一起吗?就去帮帮牛大表叔,帮他说说情嘛。”
牛道耕应和说:“都说你认识县长,还有来抓人的那个横肉局长……听马保长说,那人是你江湖上结拜的小兄弟。”他觉得叫“横肉”局长不得体,但他没听清红樱桃叫的什么,不知道怎样称呼才对。
“你是说警局阎骆旺局长?”羊绍雄问。
“对,就是那个警察局长。那回你爹迁坟,他不是带了兄弟骑马到这里来送礼道喜,做过客吗?”因为对横肉印象太深了,牛道耕忘不了那张用不同色彩的横肉拼成的脸。
“是来过,我们也确实是朋友。但桥是桥,路是路。这年头,啥子叫朋友?朋友就是有钱大家赚,好处大家占。虽然没有了皇上,但现在的官场,还不是一道文书下来,官帽就有了;另一道文书下来,官帽又搞脱球了?朋友算一份,朋友还有上司,能没有一份?也不能少人家一份,对不对?你说,为你的事,人家把官帽子除脱了,哪个会干?既然是朋友,不帮又不行,不然,要球你这个朋友有啥用啊?话说回来,为你的事情,人家总吃亏倒霉,谁又愿同你做朋友啊,是不是?”羊绍雄的话搅来搅去,大道理让牛道耕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听懂了,要这么多钱的原因,说白点,因为世道的原因,凡是“管这事的人”都有份,加上管“管这事的人”的人,更是理所当然该得一份。
羊绍雄看牛道耕已经入港,进一步说:“不是吹牛——真还不瞒你说,这件事,在这葫芦河两岸的地界,只有我羊绍雄能帮你们,但钱是一定得花的。我亲自出面,千儿八百不花,五六百块现大洋实在是少不了的。救人要紧啊!这么说吧,目前,我还能拿得出这笔钱来。你们家没有这么多现钱,写个借据,我先给你们垫着,把人救出来,再说后边的事情。”
牛道耕差点跪下叩头了:“那就感谢了!只要能救出他们,我们牛家砸锅卖铁也会还上你的!”牛道耕听千儿八百变成了五六百,差不多就少了近一半,还因为他肯借给他们牛家五六百块大洋。所以他连声称谢。
“那就这样办,还是刚才那句话——桥归桥,路归路,丑话说在前头,我借出的钱,是要按市价收利息的。三个月内还本付息。用你们牛家的玉扇坝田产作抵押。如果还不上,到时候,乡里乡亲的,不要又惊动官司啊!”
牛道耕的脑袋再一次“嗡嗡嗡”地响了起来。一盘算,“全完了!”他清醒白醒:牛家不倾家荡产,是还不起这笔钱的。
事已至此,他不得不做这个主。于是,牛道耕和羊绍雄两人,来到红豆林马家院子。一是请先生马德高立了字据;二是请保长马德齐做了中人,然后各自画押按手印。
牛道耕万般无奈地当面将地契交给了中人马德齐。牛家委托羊绍雄全权办理案子。羊绍雄承诺一定把牛家的三个人救出来。
回到家中,牛道耕就在堂屋神龛列祖列宗牌位前跪下了。他知道,这是把祖宗都抵押出去了!牛天宁、牛天宇也默默地过来,一左一右,在牛道耕身边陪跪。
牛家大院的黑夜从来没有这样的恐惧过。
混沌朦胧的夜色中,朱二妹压抑的哀哀哭声,让人柔肠寸断。——老爹为救外公和幺舅,说了几句公道话,就被抓进了县大牢。此时此地,此情此景,这个没娘的孩子更加想念躲壮丁远走他乡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