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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这天中午。一个尖嘴猴腮、眼睛总在不停眨动的“鬼眨眼儿”货郎,戴顶破草帽, 楠竹扁担晃悠着杂货担子,潇潇洒洒地进了牛家大院。只见他一手捏块响铁,另一只手握把小锤子,边走边敲:“叮——啷咯——当,叮——啷咯——当”。这有节奏地敲击声太熟悉了,乡下人听到这响声,没有不两腮冒酸流口水的——这货郎卖小百货还兼卖麻糖。果然,围上前一看,这杂货担一头挂得叮叮当当花花绿绿的,全是些梳子篦子钥匙扣、大针小针绣花针、小刀锥子小钉锤、顶针纽扣鱼眼镜儿、麻线手绢松紧带儿——。另一头,小箩篼上面的面筛里,堆着一大块白生生的麻糖。货郎放下担担儿,人还没在院坝里站稳,孩子们已经疯叉叉地挤了一院坝,妇女们也闻讯围了上来。有娃儿在摇头晃脑地唱童谣:

叮叮当,叮叮当,

两口子,打麻糖,

扯不脱,喊爹娘,

娘喊爹,爹喊娘

扯脱了,心头慌。

牛家大院人多,生意好。“鬼眨眼儿”特高兴。在担子左右两边,跳过来跳过去,像是在演猴戏,妇女们的生意做完了,故事也就基本宣告结束。男人们“买东西”是去镇上赶场的由头。院子里就把事情办了,不值。妇女们比比划划心满意足地各自回屋了,“鬼眨眼儿”这才对孩子们宣告说,“猴儿们,来来来,叔叔办你们一个招待!”——凡还在院子里的娃儿,他都敲给了指甲盖大的一块生麻糖。孩子们奔走相告,欢喜得惊叫唤。“鬼眨眼儿”笑眯眯地对一旁看热闹的矮子幺爷说,他要讨口水喝。

矮子幺爷说:“我去给你舀一瓢来。”

“哪敢还麻烦你老弟哟,我自己去,你帮我看一下担担儿,我自己去。”

矮子幺爷被委以重任,很高兴。说:“没得事,你去喝,我给你看着。”

大黄狗很不放心地白了“鬼眨眼儿”几眼,跟着他进了磨房。“鬼眨眼儿”杂货郎喝一歇水出来,敲下一小块生麻糖,递给矮子幺爷,道过谢,心满意足地走了。

大黄狗照例送货郎出院门。在他身后三尺远,紧跟着。不时还回头看矮子幺爷一眼,像是在用目光解释:这没有什么不妥当的……这是大黄狗的习惯,生人出门,它总是要送人家一程。倒不是出于什么礼貌,更不是担心来人的安全,而是害怕家中东西被“顺手牵羊”。大黄狗无师自通地懂得“预防为主”的道理,知道防贼乃它的本职工作,“防人之心不可无”。即便不图政绩,至少也不能让别的狗说闲话看不起,疏忽不得。每次它都必定亲眼目睹生人走得远远的,才会放放心心回到矮子幺爷身边。——哑女事件之后,矮子幺爷对大黄狗更加视为知己,引为同党,几近形影不离。只要是磨房的事忙得差不多了——有时也是无聊之极——他总要和大黄狗打闹一会儿,自己找乐子。

吃过午饭,矮子幺爷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正想和大黄狗玩会儿,突然发觉它竟然不在身边。送那个货郎出门,早就该回来了呀!——从来没有过的事情!矮子幺爷突然觉得不自在起来,院内院外到处找、唤。不见踪影。他急了,问别人,都说没看见。

到天黑,大黄狗还没有回来。矮子幺爷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发疯似的依然到处找,满葫芦尾河唤、喊。矮子幺爷知道,如果不是跟主家的人一起,大黄狗从来不会走出牛家大院前后的竹林、晒坝。即便是在屋前屋后的竹林里会会前来谈情说爱的别家母狗,那也是一声吆喝,它就会诚惶诚恐地应声而来的。矮子幺爷在屋后的竹林里蹲了好一阵,平时招呼大黄狗的招数都使尽了,还是不见它的身影。于是他断定,大黄狗出事了。

回到院子门口,矮子幺爷坐在院大门的门槛上,默默地流泪。天黑尽了,堂屋里亮起了桐油灯。还是没有看到大黄狗,矮子幺爷忍不住大哭起来了。大嫂朱光兰和厢房的嫂子马德春路过,都劝他,还打趣他。矮子幺爷郑重其事的对她们说:“你们不懂,大黄狗肯定被人害死了。我和它朋友一场,它对我那么好,它有难了,我又帮不了它……”——他越说越伤心。两个嫂子听了,也鼻子酸酸的。

家里的人都来劝他,半开玩笑半认真,说大黄狗说不定有母狗朋友了,办了事自然会回来。谁都没有像矮子幺爷那么想,都以为大黄狗是要回来的。即使真的有人使坏,他们又能把一条狗怎么样呢?——把别人家的狗套住,闷棍打死,烧来下酒。这种事情,只有当年的羊绍雄这种人才做得出来。葫芦尾河人再不会出第二个了吧?更何况,在人们心目中,大黄狗是无往而不胜的。

说来也奇怪。牛敬田虽然对此事一言不发,但似乎也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很多年前,屎观音从幺婆太娘家黎家坝捉回来一条遍黄色小母狗,长大后,每次下的崽子都有一个是遍黄的,这条大黄公狗是第三代了。这狗似乎已经成为牛家的成员,与牛敬田和牛道奎父子两人,情感很深,心心相印。除了上次跟罗玉洁外出过两天,基本上不离开牛家大院。现在莫名其妙的失踪,其中的缘由,让人费解。牛敬田也找不出答案。

那天晚上一整夜,大黄狗都没有回来。牛敬田认可了矮子幺爷的判断,估计这狗可能遭遇了不测。他让牛道耕提醒牛家大院的所有人,包括厢房要“警醒点儿”!

大黄狗在时,大家很难想起它的存在。大黄狗突然不在了,全院子人还真有点毛骨悚然起来,人们都在猜测大黄狗失踪的各种可能。除了矮子幺爷,都不愿往大黄狗被人害死的路上想,想不出也找不到别人要存心害死它的理由。

第二天夜里,大家依然久久不能入睡,牛道奎则是一夜都没有合眼,虽然预感不详,但他还是巴望着大黄狗能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第三天了,大黄狗还是没有回来,这回大家对矮子幺爷的预感将信将疑了。

为了不伤牛道奎的心,大家尽量不谈大黄狗的事。厢房那边回来探亲的堂姐姐牛道珍,安慰矮子幺爷,打包票帮他弄条最可爱的小狗。

作为当家人,牛敬田不祥的预感更加沉重。他和牛道奎一样,无法像大黄狗在家时那样安然入睡。老大牛道耕是家中的主劳力,农活重,加之两口子正当盛年,他们晚上总睡不够。且看样子大媳妇朱光兰又有喜了,怀上第五个了。牛敬田对在家的两个孙子牛天宁、牛天宇说:“不要为大黄狗的事打扰你老汉儿。”

又过了几天,家中什么事也没有。绷紧的神经慢慢松懈了。牛敬田和牛道奎也有点腻烦了。这天晚上,矮子幺爷躺在床上,也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了。恍惚中似乎看见大黄狗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的。磨房里“悉悉索索”地响着,朦胧中,似乎来了一个强盗,偷走了一头水牛。——大黄狗跟着强盗追去……愤怒地叫喊……矮子幺爷也跟着追上去,大声地喊叫,但狗和他都追不上牛。——他觉得胸口像压着什么重物,明明他在大喊狗在狂吠,但是却都发不出声音来!眼睁睁看着强盗将牛牵出了院子,朝院外的路上走去……

牛敬田也总是不能入睡,他的耳朵本来很不管用的。但他总觉得院子里有响动,有脚步声,有开院门的声音。他怀疑因为大黄狗的事自己有点胡思乱想,但出于当家人的责任,他还是穿上衣服,走到了院坝里。一眼看过去,不对!院门本来是关着的,现在却大大开着。——转眼一看院子里的房门,都关着。于是连忙跑到磨坊牛圈去看——糟糕!

“有人偷牛!”牛敬田大叫起来。“老幺——” 他完全是出于本能的反应,喊道,“把枪拿出来!”

牛道奎闻声翻身起床,发现磨房旁边的牛圈门大开着,进去一看,少了一头水牛。这下他才真的清醒了过来。飞身钻进柴房里,把他藏的枪拿出来一支。牛敬田看矮子幺爷端着和他身高差不多的枪很费力,情急中自己把枪拿过来,追出门去,学着前些天大兵的喊叫:

“站到,老子看到你了,再不站住——老子就要开枪了!”

——其实他什么也没看见。夜里他一直半醒不着,觉得偷牛贼肯定没有跑多远,吓唬吓唬或许有用。父子两人追出院门,屎观音便将枪口朝着前面,果断地扳了一下枪托处那个铁圈圈里面的机关。结果那枪只“咔”地屁了一声,没有打响。矮子幺爷这才想起没装子弹,于是连忙往回跑,钻进柴房,取了一颗子弹来。他接过父亲手中的枪,拉了枪栓,把子弹装进枪膛,然后将枪交给父亲。牛敬田端着枪,也不懂得什么瞄准之类,向着院外的夜空,猛地一扣:

“啪——”

枪响了。枪的后坐力使得屎观音胸口像被人狠命地冲了一拳头,老人家应声一屁股坐了下去。

枪壮人胆。这时牛家院子里大人小孩都追出来了。强盗在哪里?被偷走的水牛在哪里?鬼影影儿都看不到一个。牛道耕拖着一条扁担跑出来,看到牛圈里被偷走的水牛空出来的位置,一个劲地埋怨自己:咋会睡得这么死嘛!

在乡间,捉拿偷牛贼是每位农人的神圣义务。枪响过后,听说是有人偷牛,葫芦尾河几个院子的人都惊醒了,出来的人越来越多。没有出门的人也披衣起来,坐在床上喊,为牛家助威。不知是谁在喊:“这下好了,响枪了,肯定把强盗打死了。”更有人神神秘秘地说,好像看到强盗倒下去了。

这话,矮子幺爷相信。装了子弹,扣了扳机,枪响了,就会打死人的——小个子兵刘天明如此对他说过!强盗肯定被打死了。

牛敬田叫人点燃火把,一定要去把牛追回来。

在乡下,偷牛是特大的大事,最容易引起人们公愤。在一般人眼中,顺手牵羊摘人家的几根豇豆,抱走一个南瓜,也是非常可耻的,何况“牛都敢偷!”真是太胆大妄为,该是人人得而诛之的了。绝对比当年的狗子三更坏,狗子三当年也只偷过鸡羊。凭经验,人们断定这山地路窄坡陡崖多,偷牛贼只可能沿着葫芦河下杨柳滩,走大路。于是人们顺着葫芦河边的大路追,一直追到天放亮,依然连牛的影子也没有看到。一无所获,牛家人和热心助威的乡亲们却一个个累得鼻塌嘴歪。

这就叫“艺高人胆大”。偷牛的人走的,恰恰就是人们认为不可能走的神螺山那条路。大白天,在这条道上行走的常客,除了大着胆子抄近路去镇上“赶场”的葫芦尾河人外,就只有借道上鸡公岭的土匪,外乡的客商平常多不敢走这条路。一则是路本身不好走,再者是,怕遇匪,怕摔岩,怕遇见传说中的巨蟒。——那蟒蛇洞的故事,远远近近太闻名了。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偷牛贼算准了牛家人不会沿这条路追赶,却没有算到牛家人有枪有子弹,那枪还打得响。他更没有想到,这穷乡僻壤的牛,深更半夜,几时听到过枪声?这世界上真的就是“无巧不成书”。强盗牵着牛,走在神螺山山崖边的那条小路上,踌躇满志地盘算着,牛卖了之后钱咋个花,恰恰此时枪响牛惊,那牛轻轻一转身,就将强盗挤下了悬崖。

晌午时分,一个伤了风寒的人采草药,发现神螺山悬崖下面,有一个血肉模糊的死人。前面岔道口的山道上,一头水牛正悠闲地甩着尾巴,津津有味地啃草。不用猜,肯定是牛家昨晚丢失的那头。

故事一下子便在十里八乡传开了。

人们似乎忘记了对土匪和蟒蛇的恐惧,神螺山山崖下偷牛贼的尸体边,人山人海,围得水泄不通。

“牛家的牛被偷了”。这是肯定的。昨晚所有的葫芦尾河人都知道。

“偷牛贼被枪打死了”。这是矮子幺爷自己说的。

牛家院子里的孩子认出来了,这是几天前来过牛家大院的那个“鬼眨眼儿”杂货郎。马德春证实“在他那里买过针线呢!”人们这才醒悟过来,偷牛贼装成杂货郎来看道口,他进过矮子幺爷的磨房。如此推断:大黄狗肯定是被他事先设下计谋整死了。流传江湖的精华大学盗窃学院扒窃专业编撰的经典教科书《神偷秘籍》第三章第五节中,装杂货郎进屋这一招,叫“踩点”;灭大黄狗这一招,叫“消声”。

“死人了!”这是天大的事。

“那时候儿所谓人命关天,此之谓也。”足不出户的先生马德高说。他一边咳嗽,一边跋山涉水,也到现场“看死人”。


“屎观音用枪打死了偷牛的强盗”。

一传十,十传百,还不到天黑,无数个版本的传奇故事很快就出来了。看热闹的人奔走相告。乡下人最常见的免费娱乐就是“看热闹”。山村没有文化生活,在葫芦尾河人的记忆中,最热闹的事情,有过两回。第一回是牛敬田父亲的父亲结婚,曾经请过一台戏,这已是猴年马月的事了。第二回就是不久前羊绍雄楼房落成,父亲的坟迁到神螺山,请了连台戏唱《目连救母》,轰动了远近几十里。俗话说:“十年难逢金满斗,百年不遇岁交春”。一辈子能遇上一次这样的事就算幸运了。除此之外,像看死人这样的事情,就属特大事件了。只要走得动的,都愿意跑去看。人就是这么奇怪,只要不是老死在自己床上,其他的死法都会变成稀奇。听别人说了还要自己看,自己看了还要对别人说。话又说回来,这成千成百的人聚集在一起,本身就是一大风景,一大看头。

到太阳快要落坡的时候,有人来认尸了。是葫芦尾河上游的人,住峡谷那边,属外省管。男男女女来了一大群,还没有见到尸体,老远就号啕大哭起来。他们喊着要告官,告牛家人用枪打死了他们的亲人。牛家和葫芦尾河的人也不示弱,骂他们是强盗不要脸又不要命!葫芦尾河人声言:偷耕牛,历朝历代都犯王法,还好意思告官?这种人,死一个少一个,死十个当五双!——为偷牛贼收尸的人自知理亏,还没有骂上几句话就哑口无言了,瓜兮兮的。

葫芦尾河人懂得“得饶人处且饶人”“识时务”。偷牛贼已经死了,自古死者为大,无论犯了多大的事,人死了,也就不应再追究了。既然来认尸的人没有再还嘴了,他们也要适可而止,于是就自觉解除了围观,后退三丈,亮出尸体,让偷牛贼的家属前来领尸,收殓。

葫芦尾河人津津有味地看着外省那边来的人和用草席裹了的偷牛贼尸体,然后又目送他们用一乘滑竿抬着死人,转过前面葫芦河的那道死湾,一大路人渐渐消失在茫茫暮色之中,这才余兴未了地各自回了家。

这一夜,床头的话题,家家户户全是偷牛贼,还有牛家的枪。

被偷走的水牛找到了。牛家大院欢天喜地。庄户人家,耕牛是除房产和土地之外最高价值的财富。没有别的东西比耕牛更值钱。不仅如此,耕牛还是生产力的代表,没有耕牛的农家算不得真资格的农家。所以乡下人对偷牛是深恶痛绝的。如果实在迫不得已一定要当强盗,最好只限于偷鸡摸狗。耕牛都敢偷,实属罪大恶极。乡亲们都说牛家做得对,敢偷牛的人,该死。

事情恰恰在这儿转了一个弯。

牛牵回来的第二天,葫芦底河镇保安团的人,带着葫芦肚河县衙门警局的“官府”,来红豆林找到马保长。说是有人告官:葫芦尾河牛家大院有人私藏枪械,且开枪打死了他们的亲人!他们责令马保长立即带路,到牛家大院,“奉命缉拿窝枪杀人凶犯”!

马保长指着自己的黑眼圈和高耸的颧骨,连连向县警局的“官府”申辩,自己拉肚子拉了几天,拉得昏天黑地,站不直坐不稳,睡在床上人也是摇的,一直在家里窝着,没有出门,村里的事情一概不知。还不知道发生了这等天大的事情。既然如此,义不容辞,找来根棍子杵着,带着县衙和镇上保安团的人,向牛家大院走去。

官府来葫芦尾河抓人的消息,爆炸性地掠过葫芦尾河。很快,朱家塘、羊子沟、红豆林几个院子,葫芦河下游杨柳滩方向的四邻百姓,闻讯潮水般地涌了过来。有人奔走相告:“快去看啦,官府来人,去了牛家大院,全是些背枪的!”

有人高声叹息:“牛家人祖祖辈辈老老实实,从不招人惹人,咋就犯下这样天大的事嘛!?”

也有人连声痛骂:“狗日的,全是那偷牛贼惹的祸,牛家冤枉啊。他狗日的偷牛在先,牛家开枪在后啊!”

也有人在私下议论:“枪这种东西是祸不是福。这年头有枪的不是官府就是土匪!上次牛家人为矮子爷办喜,那枪显了形的。我说要遭嘛!牛家有钱,买啥子都不怕,你买枪来干啥嘛,是不是?”

更多的人在悄悄念佛:——菩萨保佑屎观音、幺婆太逢凶化吉!愿好人一生平安,阿弥陀佛!

转眼工夫,牛家大院地坝就站满了人,挤得水泄不通。

马保长带来的衙门和警局的“官府”,牵线线地走进院子,一个个凶神恶煞,就像跳神大戏里面的牛头马面。牛家人不知哪河水发了,一个个愣在那里,不知所措。有人跑来放信,说是另外还有一队人马,也开拢葫芦尾河码头了。

果然,前一队人还没落座,后一队人马也直端端地向牛家大院奔来。骟匠朱发青认出那个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小老头儿,是河对岸偷牛贼地方上的保长,姓赵。朱发青去他家骟过母猪。——吃了老母猪肉要翻病。骟过了就不发情了,可喂成肥猪,杀了之后,冒充“卿猪”肉卖。那肉质非专家学者是辨不出来的。骟母猪价高,但是这是断子绝孙的事,所以一年之中绝不能骟三个以上。——这位赵保长边走边宣告说:有人告官,牛家私藏枪支,而且还用枪打死了他们地方上的人。他这个保长带着他们那一方县衙的人来了。

——啊呀,明白了。偷牛贼那边外省的官府,也都惊动了。不得了了!

赵保长介绍道,跟在他身后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就是“死者”的七大姑八大姨十二内亲三十六外戚,他们有义务给自己一方的官府扎起。

两方县衙、保安团的人,全都带着枪,拿着绳索、铁链之类的东西,还把铁链子搞整得哗哗响,叫人不寒而栗。

屎观音外出捡粪去了。朱跛子恰好一大早过牛家来,准备等老岳父捡粪归来给他剃头。此时正坐在堂屋门边的石凳上,看见这样的阵仗,吓得魂飞魄散,全身发软,站不起来了。牛道耕看马保长带着一大队背枪的人进院子,立即感到大事不妙。硬着头皮上前招呼么?但又确实不知道他们的来意。不招呼么,人家进了你的院子,又觉有点失礼。他一下子木在那里了。朱跛子在脑子里飞快盘算,觉得当务之急应该去找“他外公”,先躲一下。避过风头再说。于是鼓起勇气,跛着腿一步一摇地退回房内,趁众人还没回过神来,便从后门溜到竹林坝里去了。矮子幺爷刚从磨房里出来,看到这么多背枪的人,觉得新鲜,好玩。一看来人径直向自己家的堂屋里走,而且一个个像阴曹地府阎王殿里鬼王一样铁板着脸,拿着绳索、铁链,他也意识到大事不好,转身去找幺婆太。

父亲没在,老大牛道耕正准备上前招呼,知道是麻烦事情,但总要面对,自己是老大。但没有人理牛老大,因为两班人领队的马、赵两位保长扯红脖子在争执。

他们彼此是认识的。都问:“你们来干啥子?”

都说对方:“你管得太宽了”!

两县县衙的人也很快跟着争执起来,都说要将“人犯”提到自己一方的县衙去“断案”。

葫芦尾河的百姓,理所当然都站在自己县衙一边。认为在自己这边断案天经地义。就吆喝起来。把河对岸过来的人全围在地坝当心。力量对比立即显得悬殊。这就叫——“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葫芦肚河县衙义正词严:馅饼是自己从这块天上掉下来的,就该自己得。看热闹的百姓,自己这一方居多,气势上占上风。最让人汗脊胆怯的,是葫芦肚河县衙的来人中,有背盒子炮的 “横肉”。有人认得,是羊绍雄刚回来不久,被乡亲们误为马保长带回来抓狗子三的警察中领头的。后来,羊绍雄家新房落成,父亲迁坟,骑马佩枪带卫兵来喝酒,也是他。乡邻们听马保长提起过此人:警局局长,名叫阎骆旺。这“横肉”局长说起话来如旱天响雷,炸人耳心,没人敢真听进耳朵去。他一边吼话,一边不时拍拍腰间的手枪,一副生吃人肉活剥皮的鬼王样儿,让人心惊肉跳。天时、地利、人和,偷牛贼一方的县衙都不占,不过,他们也有一条“钢鞭理由”:

“死的是我们那边的人啊!”

马、赵二位保长于是再“碰头”:“都是道上人,公干公干,不争不争。”葫芦肚河县衙的人明白他们的意思,横肉局长明明白白对来人吼道:“绝不吃独食”,好处大家共享。——于是,对方县衙的人见好就收。

“说话要上算,别不图二回。”于是拱手而别。

听说河对岸来的人要走,马保长举起双手,冲着人群向两边摆了摆,只一个手势,围着外乡人的各位乡亲,立即自觉让出一道“人巷子”来。赵保长乐呵呵的,边走边对送行的马保长说:“多谢多谢,这地方上出了案子,大家都该理直气壮占一股嘛。不然,谁愿当官?都他娘的做强盗当土匪算球了!”

马保长笑眯眯地点头不语,以示心知肚明:从古至今,官府的人最喜欢有人打官司找他们断案。特别喜欢榨得出油水的富人吃官司。像屎观音这种老实得来永远也不会知道“法”为何物,家境肥实拿得起大洋的人,“官府”巴不得天天有人告他的状。

打发走了偷牛贼县衙的人,“横肉”拍着阶矶边上的桌子,大叫:“牛敬田——你格老子——还不出来呀?”那叫声把院内外本来就惊慌失措的鸡鸭和笼子猪儿,吓得全都狂奔起来。原来牛敬田捡粪还没有回来。牛道耕见偷牛贼一方官府的人走了,紧张气氛稍有了点儿缓解,便吩咐端凳子请马保长和官差们坐,上茶。牛道耕老婆朱光兰身怀六甲行动不便,就喊母亲幺婆太安排家中的两个长工和厨房、磨房里的妇女们,准备杀鸡买酒,一定要好好招待这些“贵客”。乡下人愚钝,但祖祖辈辈的经验告诉他们:“是祸躲不脱”。“官司的事,不死都得脱层皮”。

幺婆太看出了问题的严重性,悄悄示意矮子幺爷溜出院子去找他爹。幺婆太也想叫屎观音快逃,和朱跛子想到一条路上了。走一步看一步,先躲几天再说。不想牛道奎刚出院门,就听见他爹的声音了。

原来牛敬田老远看到人群向自己的牛家大院涌,连忙提着粪筐往家中赶,到屋后的竹林里,女婿朱跛子在那里等他好一阵了。得知了前院发生的事。朱跛子劝岳父大人赶紧先躲一躲。两人蹲在竹林里,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听院子里有人在打雷一样高喊“牛敬田”的名字,更觉得来者不善。此时,见幺儿子出来了,屎观音和朱跛子连忙悄声把他喊住。牛道奎转告说,母亲的意思,还是老爷子你先躲一躲。

牛敬田闷了好一阵,长叹一声,无可奈何地道:“儿啦,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平头儿百姓,官府要抓你,又能躲到哪里去啊?”屎观音反复权衡,明白这事和牛老大牛道耕无关,官府没有任何理由抓他。如果自己躲出去了,官府必然没完没了扭住家中的老大牛道耕不放,还会拿矮子幺爷问罪。大儿媳妇有孕在身,牛道耕出不得事。他更不忍心让矮子幺爷这个半残疾的幺儿受苦。

牛敬田站起身,斩钉截铁地对女婿和幺儿子说:“事到如今,只有认栽这一条路。豁出去了,老子一把老骨头,看他们咋办吧!”

牛敬田在女婿朱跛子、幺儿牛道奎一左一右的陪同下,走进院子,顺手把粪筐放在院大门旁。

“横肉”阎骆旺局长问马保长:“这老头儿就是人犯牛敬田吗?”

马保长可怜巴巴地看着屎观音,爱莫能助地点了点头。

“横肉”局长立即发话:“格老子套起再说!”

话音未落,立即有人上前,拿铁链往屎观音颈子上套,还锁了。牛家人骚动起来,幺婆太第一个跪下叩头,高喊“冤枉”。在她的带动下,牛家以及和牛家沾亲带故的妇女们,也齐刷刷跟着跪下,跟着喊冤。小孩子们在矮子幺爷的带领下,似乎也被逼急了,围上去,不准“横肉”拿人。

矮子幺爷拍着胸口,冲着“横肉”阎骆旺局长喊道:“强盗是矮子我开枪打死的。和我爹无关!”

面对矮子幺爷大义凛然的表态,低头看着他颇有点滑稽的形象,“横肉”觉得既出乎意外又有点好玩,问:

“你会打枪?”

牛道奎声明说,他爹不会打枪,这牛家大院子里,只有自己一个人才会打枪。

“横肉”局长顺着矮子幺爷的话:

“好哇,把枪拿出来,让我瞧瞧。”

牛道奎没有多想,立即去磨房把枪拿了出来。当着众人的面,没等横肉局长回过神来发话,一瞬间工夫,熟练地装上了一颗子弹,一扣扳机。

“砰——”枪响了。“横肉”本能地一弯腰,几乎在枪响的同时,一头钻到了方桌底下。他带来的官府人全都大惊失色,抱着头想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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