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矮子幺爷一直失魂落魄的。明摆着,朱大,还有牛天定,进城当工人挣现大洋去了。一时半会儿肯定不会回来。牛天宁跟着他爹,每天早出晚归,忙活田地里的事。老三牛天宇要放牛割草。有时还提个小粪筐,跟着屎观音捡狗屎。除了吃饭,家里几个男人很少见面。家里的“闲人”,唯有外侄女朱二妹和大哥的独女牛天香。这天香乖乖好耍得很,活活泼泼,天真烂漫,像个大活宝,还鬼精得不得了。小小丫头,跟在小表姐朱二妹屁股后边,成天围着幺婆太打转转,看她做针线,帮她挽棉线团,清理烂布巾巾,顺便守点糖吃。矮子幺爷和她们没有共同语言,耍不起劲。再说,堂堂幺舅、幺叔,大男人,和这么小的两个侄女玩,也惹人笑话。
——唉,最好的伙伴走了,矮子幺爷好孤独。耍没得耍头,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日子真难挨。
春天又来了。
矮子幺爷身子横着长,没有一点要长高的势头。个子矮却没影响他的性成熟,有时那东西硬起来,火烧火燎。等磨房没人了,便用手去弄整。搞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出来,浑身就轻松了舒服了。乡下的性教育,主要靠人们互相之间骂架,以及有意无意地观察动物交配来完成的。骂架中常常用到的一个词是“日”。动物交配把这个词形象化、具体化、标准化。矮子幺爷被这个神秘的“日”字勾引得心慌意乱。试着躲在竹林坝里搞过母鸡。整得满院子的鸡都高声抗议。受害的那些母鸡生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软壳蛋,看到矮子幺爷,就惊慌失措地分头逃跑,边跑边叫“不可——不可——不可——”。仁菩萨牛敬仁家中那只威武雄壮公鸡,对矮子幺爷此举义愤填膺。一看到矮子幺爷的人影,就大喊大叫:“幺爷——来了——不跑——要遭。”这种事情,当然不能让别人知道。矮子幺爷出丑,除了鸡们,活物就只有条大黄狗在场。它满眼狐疑,望着主人,喉咙里“嗯嗯”有声,像是在劝告小主人不要过于胡作非为。或许在大黄狗看来,小主人这种做法,有点太没面子了,搞母鸡的事情,连我们狗都也不会干。作为朋友,你也太丢我这张狗脸了吧?!
好在大黄狗什么也不会对外宣扬。它不满的时候,充其量在喉咙里“嗯”两声,带着满脸的不屑,真想一走了之。眼不见心不烦!牛道奎不干,他离不开大黄狗,要它和自己形影不离。夜里,它就睡在矮子幺爷床脚边的狗窝里。白天,矮子幺爷一出院子,大黄狗便首先冲出去几十米远,四下嗅嗅闻闻,打探明白后,再摇着尾巴返回来迎接小主人。有时返回来之后,见主人还在慢摇慢摇的,生气了,不满地在喉咙里“噢——噢”几声,像是在埋怨“你不可以搞快点吗?动作也太慢了。”路上,他俩并着走。矮子幺爷高出大黄狗一个头,平伸手就能摸到毛茸茸的狗耳朵,很有官府人走路时有人搀扶有人打伞那种成就感:他总是挺胸抬头,反背双手,踱八字步。大黄狗不服气就恶作剧,时不时用只前爪蹭着矮子幺爷的肩,高出了矮子幺爷一大截,让矮子幺爷出洋相,很没面子。
屎观音和幺婆太都知道,这个幺儿子人虽矮点,身上的“行头靶子”各种零件儿都不缺。这个年龄了,应当考虑他的亲事了。如果不“动兵戈”,牛家一个儿媳,一个孙媳,都差不多该预备着接进屋了。而今,这两人都到城里当工人了,结婚的事被迫先放一放。两边的亲家那里,还得编故事把人家姑娘稳住。对矮子幺爷的婚事,牛黎氏很有点焦愁。自己亲生的,就矮子幺爷这一个,要是能早点生儿育女,他母子俩后半辈子也才有个依托。看在牛家的产业和人品上,来提亲的人也还不少,但亲眼目睹了矮子幺爷牛道奎的形象之后,总是来一个就跑一个,搞不成。媒人也抱怨道:“知道是个矮子,也见了些矮子,却没想到是这么矮的矮子。”
一天清晨,大黄狗在院外巡视了一圈,进到卧室,将床上矮子幺爷弄醒,拉他起来。看矮子幺爷磨磨蹭蹭,大黄狗急了,咬着他的裤子往外拖。矮子幺爷知道有事,跟着大黄狗出了院门。大黄狗把他带到墙外屋檐下的柴草堆旁,就冲着柴堆狂叫起来。矮子幺爷仔细一看,柴堆分明在瑟瑟抖动,像里面有个什么活物。他吓得差点转身就跑。但看大黄狗依然蹬着前脚,弓着腰身,向着那柴堆狂叫,根本没有跑的意思,他也只好麻着胆子喊道:
“里——里面是——是哪个?你——你要——要干啥子?出来!”
矮子幺爷吼声很大,边喊边弯下腰,顺手抓起一块石头。有大黄狗在,矮子幺爷没跑开,“人仗狗势”,架起了弓箭步。
柴火堆松动了,高粱秆慢慢分开,露出个头发蓬乱的脑袋,看不清楚脸。矮子幺爷正考虑该做出什么反应,那人用手指分开长发——啊,是一张女人的脸!矮子幺爷还没有来得及尖叫,眼前这个满身柴草屑末的女人,摇晃了几下,双眼微闭,瘫软如泥,身子向着矮子幺爷脚边倒了过来。矮子幺爷吓得倒退了好几步,手里的石头落在了大黄狗屁股上:
“干啥子——干啥子——我没有挨着你哟——你不要吓我哟。”
——看那人仍然一动不动,这才觉得,她像是晕过去了。
大黄狗立刻停止了狂叫,在姑娘的头脸处左闻闻,右嗅嗅。然后,望了望牛道奎,似乎在等着主人拿主意。看牛道奎惊慌失措的样子,它有点生气,干脆挨着那姑娘的肩膀坐下来,守候在她身旁。
牛道奎虽然不读书,但还是听到过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男女三岁不同席”之类的话,不敢轻易上前去扶那姑娘,忙回到院子里去叫人来。
幺婆太牛黎氏带着一帮妇女跑出来:哟,是个姑娘,还年纪轻轻呢!一试鼻息,还好,她只是昏过去了。朱光兰力气好,抓住姑娘的双手把她拉起来,自己一蹲身子一使劲,便把姑娘背在了背上。牛黎氏喊把人背进磨房。让她在面板上躺下,又安排人“快去搞整点生姜红糖水,看还有没有吃剩的稀饭,温热一下。端来。”
只片刻工夫,生姜红糖水就送过来了。幺婆太亲自喂了她两勺。——好一阵折腾,姑娘睁开了眼睛。清醒了过来,看到面前一大碗稀饭,还有一碗红糖水,她立即努力挣扎着坐起来。一口气喝完生姜红糖水,又把一大碗稀饭吃光了。然后两眼直瞪瞪地望着磨房里的人。幺婆太她们迫不及待地向姑娘发问,姑娘却只是盯着她们看。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明白了人们的意思,就用手比划起来:她指指自己的嘴,又指指自己的喉咙,轻轻地“啊——啊——啊——”发声,然后摇手,摇头。——原来是个哑巴女。
这下子,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到半个时辰,全院子都知道了:“矮子幺爷捡到个哑巴姑娘。”连屎观音也觉得蹊跷。——也许是天意。一个人,一个带残疾的人,一个带残疾的女人,看样子还是个黄花女,无缘无故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来到了牛家。而恰恰牛家又有一个需要一个姑娘的人,而且这人也是个天生残疾——一个天生残疾的男人。牛黎氏交代大媳妇朱光兰,让她把姑娘安顿到牛道宽空出的房间里,去“将息将息身子,压压惊”。
朱光兰牵着姑娘刚刚离去,磨房里的妇女们都不约而同地给幺婆太出主意:把哑女留下来,嫁给矮子幺爷,这是天降美事!
牛黎氏笑得鼻子嘴巴堆成了一团,接连打了几十个哈哈,既不说要得也不说要不得。其实,她出门看到柴堆里晕过去的姑娘时,第一个念头就是“老天爷有眼,给我牛家送媳妇来了”。屎观音更是高兴,这辈子担忧最大的一桩心事,看样子很快就会有着落了。他想,自己这个家,经过这次躲壮丁和遭兵灾的折腾,也该冲冲喜了。
高兴之余,牛敬田没有忘记礼数。他对牛黎氏交代:婚丧娶嫁终身大事,既无媒妁之言,又无父母之命是犯忌的。退一万步,即便哑女没有家没有亲人,终究要问清来龙去脉,要她本人愿意才名正言顺。牛家人做事讲良心,欺男霸女的事情伤天害理,干不得。更何况这姑娘家还是个哑巴。
牛黎氏说,这事还真太难办了。哑巴姑娘不会说话,她咿咿呀呀比比划划的,没人能懂。
哑女确实是又饿又累,才晕了。吃点东西,睡一觉,很快就恢复过来了。她知道是这院子的主人救了自己,看着一张张善良的面孔,她忧郁地笑了笑。看得出来,她也渴望和这里的人交流。从里屋出来,她东看看西瞧瞧,发现阶沿的石板上有点灰尘,于是就用手指在石板上画。矮子幺爷和大黄狗几乎一直在默默地守着她。看她在地上画的图案,矮子幺爷高兴得跳了起来,大叫着说:“嗬哟,她会写字!”——矮子幺爷没有白陪朱大,白守学堂门槛,关键时候,他认出哑女在地上画的印子是字!
简直太神奇了,这个哑巴姑娘居然会写字。大家十分惊讶。那年月,会认字的人本就凤毛麟角,会写字就更加稀有了。而女人,还是个哑女会写字,就更稀奇古怪了。这个哑女在石板上画的那些道道,真的是“字”啊?人们不敢相信!
矮子幺爷急得满头大汗,后悔自己没专心认过字,更有点埋怨父亲不让他正儿八经去学堂读书。他明明知道哑女写的是字,但是什么字,他不知道。牛家院子的人都围过来看。大家对矮子幺爷的说法半信半疑。哑女于是就指着地上的印子点头、比划,像是在告诉大家:矮子幺爷说得对,这是字!
——哎,要是朱大在就好了。
有人建议说,赶快到红豆林,请先生马德高。也有人反对,说马先生足不出户,谁也请不动。即便是牛家大院厢房他老丈人野牦牛的家,马先生也极少来踩个脚印。即使答应来,他边走边咳嗽,走到牛家大院恐怕也要明年了!于是有人说马保长那儿子马白鹏会识字。矮子幺爷也觉得,请马白鹏来认字比较实在些。厢房的嫂子马德春附和着说,侄儿马白鹏肯定在家。矮子幺爷立即自告奋勇要去请。大黄狗见矮子幺爷要出门,习惯性地跟着出了院子。但刚到门口,它又扭头跑了回来,来到哑女身边,紧挨着哑女,警惕地一站,看着众人。
人们都惊呆了——狗真的通人性啊——大黄狗居然不放心,要回来守着哑女。
矮子幺爷刚出了竹林坝,石板路上就遇到了大憨包马常山。
矮子幺爷听说了,这个马常山,过兵的第一天,就被前来探路的大兵顺手牵羊抓了壮丁。大兵把他和另几个被抓住的人关进了保队府粮仓。其他人都害怕,哭爹哭娘。马常山却坐在木仓里乐呵呵的像没事一样。看守壮丁的大兵问他为什么不怕。他说“当兵走南闯北,吃八方,好安逸哟”,还说他“本来就想当兵”。
几句话说得守在粮仓门口那两个当兵的哈哈大笑。马常山麻着胆子问大兵们:“听说抓到一个壮丁,当官的赏三块大洋,是不是真的?”
大兵说:“当官的用箩筐装银元。抓到壮丁,先剃脑壳后盖指姆印,交给集训队,然后就领大洋。”
大憨包来劲了,说大兵们对地方不熟,他可以带他们去抓壮丁。只是,第一,抓到一个壮丁要分给自己一块现大洋;第二,要晚上去,白天影子太大,“万一我被认出来,那些人要烧我家的房子。”说得言之凿凿,信誓旦旦。
大兵相信了他,天黑后就把他捆起来,用绳子牵着,叫他带路。被捆住了,马常山身体似乎失去了平衡,走起路来跌跌撞撞的,总是要摔跤,一会儿摔到坎下,一会儿摔进水田。跟在后边的大兵一会儿拖一会儿拽,费时费力还费精神,干脆把绳子给他解开了。刚解开了索子,他有说有笑,走得稳稳当当。走到葫芦河边时,趁一个大兵解小便,另一个在旁边过烟瘾的时机,大憨包死命地用头向他们撞过去。撞倒两个大兵,就朝河边跑去,毫不犹豫地跳进了葫芦河。等到解小便的大兵爬起身来穿稳裤子,大憨包已经扑进河里,什么也看不见了。大兵这才知道上了大憨包的当,慌乱中乱放了两枪,不了了之。
牛道奎想,大憨包不是上过学堂吗?他虽然背功很差,但写字认字还算在行。“常山表叔,”矮子幺爷亲切的按照辈分称呼道,“请你帮个忙。”马常山听说牛道奎屈尊请他去牛家大院子里认字,觉得这太给自己面子了,顿时来劲。挺胸抬头,兴冲冲地答应:“要得要得”。
走进牛家大院,大憨包才知道矮子幺爷平白捡了个姑娘。他眼红得接二连三地打嗝:天底下的好事简直被你们牛家人搞整完球了。看姑娘不过十五六岁。鹅蛋脸。柳条眉。小巧的鼻梁,小巧的嘴。脸色略微有点苍白。看那衣着,不像本地人,应当是城里的。
看矮子幺爷带回来一个身材壮实的男青年,哑女不知道人们要干什么,有点惊慌失措。矮子幺爷一面大声解释,一面学着她的样,用手势告诉她:可以写字给来的男人认。哑女用手指在自己手心里画了两下,然后竖起指头,又点了点手板——大憨包和矮子幺爷都明白了,哑女希望有纸、笔。矮子幺爷说:“好!”他就去朱大房间找笔墨。什么都没有找到。朱光兰很为难地说:“怕天香捣乱,就叫朱大他老汉儿把他的东西拿回朱家塘了。等他老汉儿回来才拿得到。”牛家人又从来不买文房四宝,马常山家里倒是有笔墨纸砚,请他跑回家一趟?矮子幺爷眼睛一转,跑进灶房,端了一簸箕木炭出来,叫哑女在院子里的石板晒坝上写。
哑女写的字,大憨包能认个八九不离十。
根据哑女写下的东西,人们大概知道了她生世的主要片段:哑女姓罗,名叫罗玉洁,小名贞贞。父亲叫罗天恩,母亲叫钱良玉。父亲在省城开工厂,生意红火。仇家竞争不过,买通官府,诬陷他父亲“通什么什么匪”。官府得了银元,把她父亲抓起来“就地正法”,枪毙了。父亲死后,仇家霸占了工厂。母亲走投无路跳了河。在回外公外婆家的路上,女扮男装的贞贞和护送她的老管家,又被土匪抢了。后来老管家逃走了,罗玉洁从此四处流浪,无家可归。前不久被人看出是女儿身,被骗出去,卖给了人贩子。已经转过几回手了。这回,这边山里有人出银子买了她,她是被人贩子送来“交货”的。人贩子押着她进山,地头不熟,道上没弄通,遇到了山里的土匪。人贩子又被土匪抢了。罗玉洁趁机逃跑,摔下了山崖。顺着草坡滚了很远。土匪以为她摔死了,没有再找她。她只是摔昏过去了。醒来后,很害怕,在茅草山路上瞎走瞎转,不知不觉转到这边来了。看到这里有座大院子,她走得又冷又饿,看到院门口的柴堆,就钻了进去。——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哑女默默地一边写,一边流泪,大憨包一边念也一边流泪,令人柔肠寸断。偌大一片石板晒坝,被她密密麻麻写满了大半。写完了,回过身木呆呆地看着大黄狗。大黄狗似乎懂得了她的意思,把头一低,走到她身旁。罗玉洁满面泪痕,把脸贴在了大黄狗的面颊上。大黄狗向大家扫视了一回,伸出长长的舌头,深情地舔着罗玉洁刚才写字的黑手指,像是对罗贞贞的笔述表示确认:千真万确,看我大黄狗什么时候撒过谎?又像是在慰问她:辛苦了,歇歇吧。
人们这才注意到,她穿的衣服,针线脚又密又整齐,是城里人用缝纫机搞整出来的那种。很多人都已经见过,羊绍雄的婆娘红樱桃用缝纫机搞整的衣服,针线脚就是这样的。
这么可怜!她的悲惨身世,深得在场所有人的同情。
“好俊俏的妹子,这矮子幺爷不知前世是怎么修炼的。”人们暗暗祝福。
这以后的日子里,磨房、厨房里的女人们每天都带着罗贞贞一起做事。开始她什么都不会做,样子也很愁闷,后来看到大家都对她那么热情,也时不时露出一丝笑容。渐渐地也学会做些磨坊的事情了。牛黎氏平时不怎么去磨房、厨房,现在每天都要来看几次。厢房的马德春说,自从罗贞贞到牛家大院后,她发现“矮子幺弟”牛道奎的眼睛,就没离开过贞贞。看他那神情,就像是使牛匠在欣赏一头刚刚套上笼头的小母牛。确实,在矮子幺爷眼睛里,罗贞贞有一种连红樱桃也无法企及的天真纯洁的美。除了不会说话之外——或许,她就是老辈人故事里的“仙女”吧!
大黄狗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哑女同大黄狗有缘,她的比划特能同大黄狗沟通。有时大黄狗明白了罗贞贞的意思,而牛道奎还在那里傻呆着,大黄狗就很着急地向矮子幺爷翻白眼:“你咋就这么笨哦!”
罗玉洁很喜欢矮子幺爷一天嘘嘘叫叫,蹦蹦跳跳的。有了大黄狗和矮子幺爷陪伴,她很快就对牛家大院没有了戒备和陌生感。
牛家原来定下的老五牛道宽、长孙牛天定的婚事,两边的亲家都担心牛家变卦,逼着“拿话来说”。牛家无意赖婚,但新郎官不在家,有苦难言,整得很狼狈。这下好了,矮子幺爷后来居上,老天爷给他送了个女人来!
“牛家的矮子幺爷牛道奎要娶亲了!”在葫芦尾河。这应该是件惊天动地的大喜事。新娘子是城里来的姑娘,俊俏得很,还会认字写字。乡亲们男女老少都“啧啧”起来。
“啧啧——牛家祖坟在保佑。”
“啧啧——矮子幺爷前世修来了今生的福分。”
牛家要办大事,个个都忙忙碌碌的。罗玉洁也很开心,跟着牛家的女人跑上跑下。从人们的表情中,她看出了是要给矮子幺爷办婚事。所以她不时用眼神和手势祝贺矮子幺爷。矮子幺爷心里甜得像是吞下了一个蜜蜂窝,从早到晚笑嘻嘻的,嘴巴几乎没有合拢过。
那一天真就到了。牛家大院张灯结彩,喜气洋洋。除了来认她写字的大憨包,罗玉洁到牛家大院以来没见过什么生人。这山里人烟稀少,老远都见不到一家农舍。突然冒出这么多的客人来,很新奇。她想知道新娘是谁。她走进人群,想设法问问,发现人人都在看她,看得她很不好意思。
直到朱光兰来叫她去试穿嫁衣,罗贞贞才意识到将要嫁给矮子幺爷的,原来是自己!
一下子,如五雷轰顶,她又哭又跳,泪水如潮。要说说不出,要写没处写,也没人认得,急得她不知所措。人们劝她,说安慰的话。她想告诉大家,她确实喜欢矮子幺爷,但不是要嫁给他的那种喜欢。
哑女哭累了,昏昏沉沉地平静了下来。让前来伺候的人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放下了。谁知等到鞭炮炸响唢呐喧天,人们都挤到堂屋里去看新郎新娘拜天地的时候,却找不到罗贞贞了。
哑女跑了。最奇特的是,大黄狗也跑了。
简直晴天霹雳!
穿着特制大红袍的新郎官牛道奎,听到这消息,先是不信,像被打疯的狗满院子乱蹿,找罗玉洁,找大黄狗。当他确认自己没有找着罗玉洁和大黄狗时,一屁股坐在地上,两眼发直差点背过气去。人们手忙脚乱,为他拍胸口捶背心,他才“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事出太过突然,见儿子气成这样,一向有主见的牛黎氏,也伤伤心心号哭起来。一少一老、一男一女两部哭腔,使整个牛家大院乱成了一锅粥。
矮子幺爷气糊涂了,大喊着:“良心遭狗吃了!忘恩负义——我要毙了她!——我要毙了她!”
也许是鬼迷心窍,也许是天数已定,他居然推开人群,冲进柴房,众目睽睽之下,拖出一支长枪,哗地装上了子弹。众人一下子全被吓呆了。
矮子幺爷把枪扛到院门边,向着院外,扣下了扳机。
“砰——”
随着枪响,几乎同时,牛道奎手中的枪掉在了地上。这下,他是被自己吓傻了!这子弹打的哪个方向,他不知道!打到哪里了,他更不知道!打枪的事他练过许多遍,但真正装上子弹打,还从未干过。
天哪,牛家有大枪!客人们一个个脸都白了。
牛道奎看着脚边冒着烟的长枪,手脚一下子僵了。他这才记起,给他枪的小个子兵刘天明说过:不要随便上子弹,有了子弹,真的扣动了扳机,打响了,是要打死人的!糟了,上子弹了,真的扣动扳机了,也打响了,哑女罗贞贞被自己打死了。想到这里,牛道奎更加伤心,呼天抢地大哭起来。父亲牛敬田,大哥牛道耕,姐夫朱光富三人不约而同跑过来,朱光富捡起牛道奎脚边的枪,牛道耕连拖带拽将她拖进屋,牛敬田脸色铁青,仅剩下的那颗门牙将下嘴唇咬得血长流,自己也没有觉察。
这么吓人啊!来喝喜酒的亲友们知趣地悄悄离开了。
人们都感叹:唉,这算什么事儿啊?
第二天傍晚,牛家上上下下正十分尴尬得不知所措时,大黄狗回来了。牛道奎一眼就看出了:黄狗的脖子上有东西。取下来,是一块手绢,上面写了字。大家就催矮子幺爷去找大憨包认上面写的什么字。牛道奎说:“不用认了,我知道写的是什么。贞贞死了。”按照小个子兵告诉他的逻辑:他上了子弹,扣了枪机,也打响了。所以,罗玉洁,罗贞贞,肯定被打死了。既然罗贞贞已经死了,这手绢上有什么、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他愤怒地将手绢塞进了正熊熊燃烧着的灶孔里——烧了!
屎观音小儿子牛道奎的婚事,很快成了葫芦尾河的笑柄。一传十,十传百。——人大面大的牛家,丢人丢到家了。但是,对牛家有枪的事,人们都闭口不谈,即使有时说到这上面来了,也会含含糊糊绕过。人们都明白,那枪是真家伙,有子弹,打得响的。真枪,你不怕呀?
矮子幺爷由此失去了人生最宝贵的自信。他本来以为自己无非就是“人矮一点”嘛。原来,这“人矮的这一点”会带来如此巨大的麻烦。在磨房里他没什么话说了,连吆喝牛的调子也低了许多,次数也少之又少,更别说开什么荤玩笑了。他常常默默地和大黄狗一起,共同回忆和哑女罗玉洁在一起的欢乐时光。他有点责怪他的父亲,如果父亲当初让他去读书,识几个字,虽然没有朱大、白鹏那么能读,但至少不会比大憨包的文化差多少。那样,他就可以和贞贞交流了,就可以了解贞贞的心事,她也肯定不至于就这样跑了。她不跑,自己绝不至于开枪——
牛家上下的妇女们,都觉得哑女不知好歹:我们这样待她,她却这样走了。牛黎氏最难过。心中隐痛而又不能对人诉说,一团似病非病的东西堵在胸口,久久不消散。她病了。从此落下“心口儿痛”的病根。
牛敬田想不通的是,幺儿子和哑女,本应该是天配:罗贞贞减去哑巴,就等于幺儿子减去矮子,理应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哎,认命吧。“命中只有八合米,走遍天下不满升。”看样子,这个矮子幺儿,这辈子只能就这样过了!——老人家依旧天天早起,提着粪筐,四处捡粪。有时还带着三孙儿牛天宇。他依然时不时到神螺山,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望着他的玉扇宝地。按常规,什么时候翻耕,牛什么时候才忙得过来,该下多少青草肥,包括整理田边田壁,都已经无需他亲自计划、费心安排了。大儿子牛道耕,对这些早就烂熟于心,轻车熟路。夏收之后的玉扇坝,已经开始了秋天的希望。近来心情不好,屎观音坐在这里,高兴不起来,心事重重。厢房仁菩萨的两个孙儿被拉壮丁的事,他的亲叔叔野牦牛用不上力。自己作为长房的当家人,也帮不上忙。自己这一兜子的儿子、孙子和外孙进铁厂的事,除了外孙那封信,其他一切,没有亲眼看到亲耳听到,心里依然不踏实。矮子幺爷和哑女的婚事,丢尽了牛家人的脸面。牛道宽、牛天定这两叔侄已经铁板钉钉的婚事,现在也“癞疙宝吃豇豆,悬吊吊的”了。两边亲家都逼着要办酒,否则就要牛家“拿话来说”。还有啥法?“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送出去的聘礼、彩礼打了水漂,这是小事,丢人现眼是大事。最让人无法容忍的,是羊绍雄他爹的坟,不但埋进了神螺山,而且修得又高又大,大有向牛家的死人活人显威风的意味。这些事情,件件闹心,想想就会堵得胸口痛。
夏收后,最要紧的是及时关田蓄水,犁干田,翻耕,耙平;再翻耕、熟耕一次,耙平,便进入了紧张的插秧时节。天气一天热比一天。男人们忙不过来,家里的女人也不得不将袖子挽得高高的“赤膊上阵”了。除了插秧打麦收胡豆豌豆,其余一切事情都无暇顾及。房屋的瓦漏,牛棚猪圈的修葺,农具的整修,编织些背篼箩筐之类,都得放到后面去,起码是次序上的顺延。当家的女人就更忙碌了,帮男人下田下地,家里的一大摊事,还一件也耽误不得。猪的食羊的草牛马的料,男人的烧酒老人的叶子烟娃儿的尿裤子……谁该添件背心,谁该缝条短裤,打双草鞋都需要当家女人去操心。整个夏天,乡下人的神经都是为“秋收”绷紧了的。直到谷子收进仓了,稻草上树了,红苕装进窖了,板田犁过,高粱也差不多该烤成酒了,于是进入下一轮的农闲准备阶段。周而复始的期盼、忙碌、劳累、挣扎、神往……冬天的脚步近了,新年又悄悄到来……无论多忙,一大家子,人人都该有一双新鞋子——“过年鞋”,这是女人的天职。这些事情看起来简单,但那千针万线,是掺不了假的。过年的年货,也要陆续筹办了。
下乡来的杂货郎、收荒匠开始多起来,那小鼓响得诱人、小锣敲得舒心。孩子们老远就追上去,家境宽裕的孩子只要有一分两分钱的存款,就要抢先买一颗乃至两颗糖,用两根手指的指尖捏着,伸长舌头,一舔一舔的,两只眼睛却瞅着周围的小伙伴,简直想要馋死那些手中没现钱的孩子。知道家里会拿出钱来的孩子,飞叉叉地跑回家去,缠着扭着把母亲或者奶奶拉出来,直到糖买过手为止。买不起糖的孩子先是追着看,边咽口水边望着别人舔、吮、吃。最后,大的拉着小的站得远远的,无可奈何地羡慕着别人。有的孩子特机灵,自己没糖吃,就拿出自己制成的小玩意儿,特意来逗有糖的孩子:“好玩吧?想不想玩一下?把糖给我舔一口,就给你玩一会儿。”如果连玩意儿也没有,就拍胸口担保,“你给我舔一口,今后有人打你,我帮你的忙。说话算话!”也有连帮人打架的本钱也没有的,就威胁说,“以后我捉到蛐蛐儿,再不会给你了,会给别人。”总之,没钱买糖的孩子有他们的办法,让有糖的孩子心甘情愿地让他们舔上一口儿,有的甚至能舔上好几口。
货郎进了院子,妇女们都围上来,叽叽喳喳,像惊了林的麻雀。买针买线买发夹子选纽扣,挑挑拣拣褒贬货色讨价还价,乐此不疲。一年半载难得聚在一起,她们都尽力显示自己的存在,表达自己的能耐。声音高亢,表情夸张。如果货郎不留神,有人还会多拿一颗纽扣,多数一根绣花针,把量“鸡肠带儿”的尺子悄悄向前移动。口里还不忘提醒货郎:“你看清楚了哦,不然待会儿还说我多要了你的!”
牛家大院里,杂货郎来得最勤。牛家人多又有钱。每次来,多少总会有点生意。牛家人对羊绍雄一直耿耿于怀,一般都不去他们那商船上买东西。除非是红樱桃在看摊子。见不得他那管家“狗熊”罗祥森,狗日的太精了。只要过了他的手,耗子都要脱几根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