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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牛道耕目睹了父亲和幺弟的全部秘密。他了解父亲的为人,知道老人家历来见不得别人受难。怕依然是怕,但总是会不顾后果地同情别人、帮助别人,这是牛家人祖传的品格。他很担心那两条枪,他觉得幺弟不是管理这枪支的合适人选,但以他的性格,又不便主动提出自己来收藏——这会伤了幺弟的自尊心。

正在这时,神螺山方向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那枪声给本来就惊恐的人们带来杀气。屎观音根据那两个逃兵离开牛家的时间推断,一下就想到是他们被发现了。立马觉得自己这回闯了天大的祸了。万一逃兵被抓回去了,大兵追问起来,怎么得了?

全家人都听到枪声了。牛道耕立即来到牛敬田和牛黎氏的房间。一句话也没有说。但看得出他什么都知道了。紧跟着朱光兰也战战兢兢地过公婆的房间里来了——这里的风俗,不是万不得已,媳妇是不进公婆房间的。——这是一年中也难得一回的事情。矮子幺爷听到枪声,忍不住到柴屋里去玩了会儿枪,再一次藏好了,才兴冲冲地过来。正想报告,看大家神色凝重,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长工屋里亮起了灯,估计也没有睡。看来全家人都知道了逃兵这事。都在揣测事情的严重性,都在希望屎观音拿主意。但又都没有说。只静静地坐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心照不宣又无计可施。

外面的枪声没了。院外那些惊魂未定的野狗,狂叫了一通之后也累了,见没有进一步的动静,慢慢平静下来,只零零落落地偶尔相互招呼几声。牛家的大黄狗,从外面的狗叫声中,判定事情已经基本了结,伸伸懒腰,蜷进矮子幺爷房间的狗窝里,也想要睡了。

牛家大院慢慢地又沉浸在厚厚的夜色里。

一个谁也不愿说出来的预感,沉重地压得牛家人全都头皮发麻。他们都意识到:有可能这枪声过后的某个时候,大兵就将砸开他们的院大门。大家都无奈地静静地在等着这个也许会来的砸门声音。

“这样吧,你们都去睡觉,如果大兵来了,不管出了啥子事,谁都不许出去!充其量我把那两个大兵留下来的枪拿给他们,看他们能把我这把老骨头怎么样。”牛敬田作出了牺牲自己的决定,一下子镇定了许多。

谁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大家只好按照当家人的要求,提心吊胆地回到各自的房间。屎观音叫矮子幺爷去把那两支枪拿出来。矮子幺爷很舍不得,磨磨蹭蹭的,但还是去拿了。屎观音重新端了椅子,回到地坝里。坐下。吩咐矮子幺爷把院门打开,只虚掩上,静等队伍上的人来取枪弹。

后半夜,下弦月的微光里,两支长枪泛着幽幽蓝光,两个子弹袋蛇卷成两坨,平静地躺在屎观音的面前。按照牛敬田的规划,只要大兵进来,他就把这些枪、子弹交出去。矮子幺爷不愿父亲独自承担风险,仍然在矮凳子上紧挨着父亲坐下。牛道耕披着厚厚的夹衫,坐在自己房间的窗户下,静静地守候着老父亲和小幺弟。

院坝里的父子俩,一动不动坐在院大门后,像两尊塑像。

那一夜,全家人谁也没有再眯缝一下眼睛。

恐怖的砸门声,终于没有响起来。

天开始放亮,能看到院外树竹朦朦胧胧的影子了。四周依然一片寂静。屎观音牛敬田到院子外走了一圈,晨雾越来越浓。很快,一二十步外什么都看不清了。眨眼工夫,一团浓雾滚压下来,树竹的影子也无影无踪,看不到了。脚下的路只能高一步低一步地摸索着走。往日清晨的这个时候,到处都该有些响动了。神螺山的枪声将这葫芦尾河的夜拉长了,人们像是没有要起床出门的意思。

牛敬田提了粪筐准备像往常那样出门。与其说是去捡粪,不如说是想到外面去探个究竟。心里总像悬着一块石头难受。走了几步,雾罩太厚,又折了回来。唉——,该来的总归会来的,“躲脱不是祸,是祸躲不脱”!早年,父亲曾经教过牛敬田:作为一个当家人,当自己对即将到来的事情,无论好事还是坏事,把握不住捏拿不准的时候,就千万不要乱动,什么也不要做,管他妈的要出啥子事!唯一正确的办法就是硬着头皮等。

放下粪筐,牛敬田回到堂屋,在神龛下的太师椅上坐下来。他讨厌这弥漫的大雾,把一切都搞得神神秘秘的;又生怕这大雾一下就散去了,什么都明明白白,想藏都来不及了。坐不住,就在院子里走一趟。大雾越来越浓,没有一点散去的意思。谁也不知道这遮天蔽日的雾气,是在消解危险,还是在酝酿恐惧?

妇女们点起灯煮早饭了。天大的事要来,饭还是要吃的。

疲倦至极,牛敬田再一次回到堂屋的椅子上坐下来。不知不觉睡着了。幺婆太喊矮子幺爷吃早饭。牛敬田醒了。睁开眼,大雾已经散尽。他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个梦。对自己怎么会在堂屋的椅子上睡着了有点诧异,也记不起自己是不是吃过早饭,站起身,到院门口提上粪筐,出去了。等幺婆太追出来喊吃饭,他已经出了院大门了。

“这鬼老头儿。”幺婆太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未必然饭都不吃呀?是落了魂了,还是要成仙了!?”

没有一点捡粪的兴趣。屎观音只想听消息,但院子四周的田地里人影子都看不到一个,什么也无从听到。等到有人出来了,他耳朵又不好使,听不大明白。有人在说大兵的事,说昨晚神螺山打枪的事,他想问,但心里是虚的,怕引火烧身,又不敢开口,没法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直到在朱家塘的大路边,终于看见了女婿朱跛子,才急忙喊住了他:

“光富啊——你才回家来呀?”

几天不见,朱光富瘦了一大圈,颧骨翘翘,两个眼圈像抹了锅灰,人都“脱五行”了。看样子,他是从红豆林方向的军营抄小路回来的。看清了是岳父,老远就高声叫起来:“他外公,是你呀?好险哟!狗日的,好险哟!”

屎观音忙问:“咋样?”

“他外公,好险哟!狗日的,我这几天几晚剃的头,比前半辈子都要多,几把剃刀的锋口,全他妈刮成门槛了。我这胳膊啊,都抬不起来了。这双手擤鼻子都用不上力了。”朱光富说着试擤了一下鼻子,表现出痛苦状。然后试着将手臂交替抬了抬,像是在下洋操。

“大兵走没走?”屎观音希望的是大兵走了。

“他外公呀,你没看到那个阵势。那天来抢粮抢肥猪的那个鼓眼罗排长,还只是他妈的一个最小的,起码官。有一个络腮胡子,那才是大官。好险好险!狗日的——”朱跛子历来习惯自说自话,他想发布的新闻没说完,是不会理会听众需求的。“那个络腮胡子,昨天晚上半夜,突然想起要点名,立马就发现,鼓眼罗排长的队伍,抓来的壮丁全跑了,还逃了他妈的几个兵,有的还是拖着大枪和子弹逃的。络腮胡子就拿枪逼着,叫鼓眼罗排长带人去追。有人报告,说在神螺山那面发现了逃兵。罗鼓眼带人去追。隔了一会儿,打了一阵枪。罗鼓眼回来了,向络腮胡子报告说,壮丁和逃兵不听命令,要跑,只好开枪,全他妈的打死了。络腮胡子问他打死了几个,捡没捡到银元。络腮胡子话中有话。那罗鼓眼慌了,连忙从裤腰带上解下褡裢来,说是捡到有,全在这里,正要报告长官!没等他说完话,络腮胡子骂了一句:‘叫你狗日的卖壮丁,还谎报军情!’掏出枪,一枪就把鼓眼罗排长给毙了。那籽籽,从额角进去,后脑壳出来,扯了好大一个坑坑,脑花儿溅了一地……他外公,吓死人了。——好险好险!”

朱跛子从来没亲眼看到过枪杀人,惊魂未定,越说越恐怖,结结巴巴的。全身有点发抖。

“后来呢?”到牛家要粮要肥猪的罗鼓眼儿排长被打死了,屎观音觉得好像是出了口恶气,但他更关心的是“抓人到没得”。

朱跛子的新闻还没有完。“他外公。那一褡裢银元,狗日的,我看到络腮胡子倒出来的,好几十块。全是袁大头。络腮胡子叫人通知马保长,找几个人,挖个坑坑,将罗鼓眼埋了。”

“逃兵抓回来了没有呢?”牛敬田不得不点题,问。

“他外公,一个都没有抓回来,好像说是真打死了一个。”

“是高个子还是矮个子?”

“高个子?”朱跛子这下子回过神来了。“哦,他外公,你是说昨晚那两个大兵?嗨呀,差一点就被追上了,我叫他们跳下茅坑,我假装屙屎,蹲在上面。我的腿抖得像筛米,屎尿真他妈一起来了。那些追他们的大兵再向前走一步,我也肯定落进茅坑去了。”朱光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擤了一把鼻涕,才说起那两个大兵的事情。

“我就是问你,那两个大兵咋了?”牛敬田有些着急。

“他外公,这就不知道了。或许,马保长会晓得点情况。”朱光富说。

“大兵到底走了没有?”牛敬田对女婿的情报缺乏精准度很不满。如果大兵走了,那两个逃兵无论是死是活都和自己没关系了。他仍在担心惹出大麻烦来。

“他外公,走了!一早就走了!说是要尽快开上前线。羊子沟那边有人在说,刚出发就起了大雾,过神螺山时,悬崖那儿摔伤了好几个人。队伍只好停下来,等雾散尽了才又开拔的。”说到这里,朱光富已经有了几分轻松。

“哦——”牛敬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觉得,因大兵、逃兵乃至枪所起的漫天大雾,确实已经散了。自己的全部担心已经没必要了。他浑身轻松,丢下朱光富,独自向往日捡粪的路径插了过去。

“狗日的,好吓人啊!”朱光富喃喃自语道。见岳父已经提着粪筐走远了,他才把剃头挑子换了个肩膀,一摇一晃地向朱家塘家中走去。他太困了,想睡觉。

兵过了,壮丁拉过了,外逃的儿子、孙子和外孙的身影立即浮上心头来了。屎观音盼望狗子三早点把儿子、孙子还有外孙带回来。

一想到外出的儿孙,牛敬田那草稿纸似的脸更加难得舒展开来。他每天都在掐着指头算,“初三到十三,再到十八,就对半个月了——也该回来了吧?”他几乎天天都要爬到神螺山的半山腰,向葫芦尾河的下游瞭望。却连船的影子也看不到。

眼看“小雪”已过,“冬至”将近,按照习俗,田里麦子的追肥施过,就完全进入农闲。一到冬至,葫芦尾河就要开刀杀年猪了。“未必然,过年都不回来呀?”幺婆太也有点稳不住了。

红豆林那边有消息说:“回来了!”不过,不是牛家三个青年,是羊绍雄两口子回来了。刚说要去问个究竟,羊绍雄的管家狗熊罗祥森带口信来说:羊三爷说的,牛家牛道宽牛天定叔侄和朱正才,都被人介绍去城里一家铁厂上工,当工人去了。说是管吃管住,每月还有现大洋进账。只是人家厂里有规矩,进厂过后要干满一年才可以探家。

什么?“要干满一年才可以探家?”这莫名其妙的消息,让牛家人顿觉五雷轰顶!格老子,怪了!活生生三个年轻人,说不回来就不回来?说不见了就不见了?牛道耕的第一反应是怀疑狗子三弄他们去卖了!这还了得?吃人还要吐点骨头渣渣嘛!牛敬田也对“进铁厂”的说法不认同。老五牛道宽和长孙牛天定倒是有把力气,但外孙朱正才哪里干过重活,他哪里是下苦力的料?他也觉得该问问清楚。于是,牛敬田、牛道耕父子带着牛家一大帮人,登门去找羊绍雄。

矮子幺爷边走边叽咕:“一定要他狗日的狗子三还人。”

朱光富血红着双眼,边走边喊:“说得轻巧,当根灯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幺婆太听朱跛子说这话,认为不吉利,骂道:“亏你还是跑世面的。说你妈些啥子话哟,你昏球了?”

下午时分,冬日的太阳没有一丝精神。天冷得人皮子发木。羊绍雄穿一身面子白底蓝铜钱图案的短皮袄,一条红汗巾捆着操腰黑色棉裤子,脚穿“抱鸡婆”棉鞋。左手依旧端着那个精致的紫砂小茶壶,右手夹着洋烟。他似乎早就料到了牛家人会来,装着没有看见来人都是脸青墨黑的,腆着他的罗汉肚儿,老远就笑眯眯地迈着八字步迎了上来,热情地招呼“牛大表公”“朱大表叔”。高喊:“搬椅子端凳子泡茶——”

没等牛敬田开口,羊绍雄两根指头从皮袄左上方套着一个银色链子的小口袋里,夹出一封信来,递到牛敬田面前:“牛大表公,这是朱表弟亲笔给你们的信。我正说稍微歇一下,就要亲自给你们送到牛家大院去呢!”

接过羊绍雄递过来的信,牛敬田觉得,此时说什么话都不合适了。问题是,谁也不识字。牛家人一面唯唯地应酬着,一面立即回转身,他们都知道,这只能到红豆林马家院子找马先生。当务之急是必须搞清楚:第一,这信是不是朱大写的;第二,写了些什么,是不是羊绍雄说的那样。

先生马德高的学堂刚刚散了学,一个小孩在扫地。天冷得人心发慌,马先生穿得很厚,却仍然衣冠楚楚,妥帖整齐。他袖着双手,在学堂门外踱步,晒太阳。朱光富老远就喊住了他。没等牛敬田和朱光富开口,马德高接过信,一看信封,就感叹道:“那时候儿朱正才,好字!又长进了。”

所有的来人一听这话,不约而同地“哦——”了一声。一块石头落地,大家相视而笑。

马先生于是读信。信确实是朱大亲笔写的,他们确实在城里一家铁厂上工。管饭,有工棚住,干得好的话,每月能挣一块大洋。——天啦,天底下有这等好事?每月居然可以挣一块大洋,还管饭呢!这不是两个月就可以买几挑上等好水田了吗?不发财才是怪事!信的末尾,朱正才特别问候了马先生,祝福他康健。马德高感动得热泪盈眶:“这——娃娃,只要走出去,前途无量啊!”


羊绍雄带出去躲壮丁的三个人,都上工当工人的消息,很快传遍了葫芦尾河。——羊绍雄真能耐啊!

这还不算,和马保长亲近的人悄悄传出话来,说羊绍雄给保长马德齐找的城里女人已经托人买到手了。过些日子就会送来。这个天大的喜讯把马保长欢喜得疯疯癫癫的,有事没事,他就会自言自语来一句“城头的女人——安逸哟”。余下的时间就琢磨,如何使手段,才能让家住镇上的老丈人和发妻钱文秀认可他“纳小”,因为女人是羊绍雄找来的,他不觉得是难事。

羊绍雄回来的第二天,朱发丰就带着那一帮子抓壮丁时散了的木匠、石匠、泥瓦匠回来复工了。没有亲眼见过,恐怕现代人永远也无法想象,过去那些几乎目不识丁的上乘“匠人”,他们的“手艺”是如何的了得!试想想——一楼一底的四合院,正面一排三大开间加转角,两厢走马转阁楼加大门口的门楼戏台子,没有一张图纸,甚至没有一幅草图,所有横的竖的逗的穿的石的木的铁的铜的,全部在他朱发丰的脑子里。由他安排加工出来堆积如山的木、石、铜、铁材料,立起来、横起来、逗起来、穿起来毫厘不差,你不能不叹服堪称奇迹!羊绍雄给“总掌墨师”朱发丰包了两块大洋的“大红包”,给第二号人物泥瓦匠班头儿朱发鸣包了一块银元、一块铜元的红包。给第三号人物石木雕花匠朱发钟包了一块银元的红包,并明言:希望房子工程在他父亲阴生前修完工。手艺人“得人银钱听人使唤”,朱发丰他们三个领班的便督促手下一帮弟子,加班加点。结果,刚刚过完新年的正月就完工了,比预定工期提前三天。


羊绍雄的房子立起来了,成了葫芦尾河一大景点。虽然没有牛家院子那么大,但看起来更雄势,更漂亮,也更气派。之所以选在父亲阴生前完工,羊绍雄是想在房子搞定后,立马着手办理迁父亲的坟到神螺山的事情。阴阳两界的人同时“乔迁新居”!

乡间,修房造屋、迁坟,都是天大的事!先前,牛家答应了神螺山的地皮卖给羊绍雄的事,但多少钱,牛家没有说,羊绍雄也不问。为了大壮大声威,扩大影响,羊绍雄重金请了清风道长,一行人在神螺山转悠了三天,才勘定了一棺地。

这清风道长,堪称是葫芦河地界的一大名人。他八岁出家,十多岁到青城山、崂山各修道四年。之后,几乎游遍天下各大宫、观,算是“得道的道士”了。而今风华正茂,在这一带声名鹊起。他藏而不露,一般人是请他不动的。羊绍雄出手很阔绰,即便已经是真正的神仙,也不会跟银元过不去,就破例来了。

正式迁坟前,除了管家罗祥森,羊绍雄还请了羊子沟老粪船羊连金,小粪船甲长羊登亮两爷子;牛家大院野牦牛甲长牛敬义和儿子牛道松、儿媳妇马德春一家三口;马家院子保长马德齐;先生马德高和牛道梅,一帮“亲朋好友”前来“帮忙”。羊绍雄还亲自上门请了大伯羊登山两爷子,不过他们都没有答应来。羊连金负责安顿两班和尚;羊登亮负责安顿两班道士,牛敬义负责安顿阴阳、巫师,先生马德高有文化,他两口子负责安顿戏班子。马保长就专门接待那些“有头有脸”的来客。牛道松和马德春一个管厨房一个管柴房,确保不出意外。上上下下百十号人,全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小伙计麻糖羊绍全跑得脚板儿翻,在院子里飞过去飞过来。

请客当然就得讲吃了。羊绍雄兑现自己给道上朋友和乡邻们的承诺:办流水宴。远远近近的人,不分男女贵贱,不分送礼没送礼,都可以来吃“九斗碗”宴席。这回“殁耳朵”何旺喜出了大彩。他带领葫芦底河“十八厨子帮”,忙得团团转。这“九斗碗”,是葫芦河两岸发财人最体面最风光的待客佳肴。内容虽然多是农家现成的鸡、鸭、鱼、肉、蛋,加上时令蔬菜,但做法讲究,调味鲜美。

有歌为证:

东家摆席请晌午,横七竖八五十六。

头碗鱼肝炒鱼肚,二碗仔鸡炖贝母。

三碗猪油焖豆腐,四碗鲤鱼燕窝酥。

五碗金钩勾点醋,六碗金钱吊葫芦。

七碗墩子有块数,八碗肥坨油噜噜。

九碗青龙戏白虎,酒足饭饱好舒服。

一般来说,九斗碗最讲究的是排场。普通农家摆不出这个架势,并非缺少酒肉,而是没那么宽的地头,拉不起那个场合。“九斗碗”规矩要摆席于院坝里头,少则一二十桌,多则几十上百桌,同时开席。且不说食客要多多益善才能吃出氛围,吃出味道,单就找这摆席的地方,也是大有考究的。这葫芦尾河,能摆这种筵席的,除了牛家大院和红豆林马家院子,也就只有眼下的羊绍雄这新大院了。

“九斗碗”的“斗”,是言其碗大如“斗”。“盒”“升”“斗”是乡下家庭计粮的量具,“斗”最大。聪明的葫芦人借了这个“斗”字,把最大的碗称为“斗碗”。“九斗碗”之“九”:一则,“九”为最大阳数,有“九九长寿”“一言九鼎”的说法,讨的是吉利;二则 ,“天长地久(九)”,讨的是口彩。乡下人宴客,决不会十碗或八碗。怕的是谐音或数目引起误解。农家猪槽多用石头做成,“吃十(石)碗”是骂人的。更不能“八碗”。八仙桌,一面两人,摆八碗,刚好一人一碗。那是“讨口子”做法。葫芦底河有个“十八厨子帮”,殁耳朵是老大,做菜从不尝口味。他很怪,只做厨不坐正席,不吃大鱼大肉,爱吃烧炖必用的作料老姜,咸菜下饭。全帮人真正会齐办席这是第一次。羊三爷羊绍雄面子太大了。

吃得欢喜还不说,这些日子,锣儿鼓儿钹儿磬儿齐备,琐呐吹得十里八里也响响亮亮。几里路外都闻得到酒肉香。吃好喝好之后,在院坝里坐着,边嗑瓜子儿边看戏。连台本的《目连救母》。很是热闹,来的人根本就不想走。

第一拨客人是许家寨的许三彪和鸡公岭的刘金龙。麻子许三彪和羊绍雄都占了个“三”字。两人喝过血酒有八拜之交。羊绍雄帮许麻子背过黑锅,欠过人命,许麻子不光相信他,还感激他。何况羊绍雄而今在葫芦河两岸通官府,和远远近近警察局子里的人称兄道弟,所以更希望巴结他。许麻子亲自出马,口口声声“一来给伯父上坟,二为兄弟道喜”,比欢迎羊绍雄“衣锦还乡”派头更大。礼担八挑,轿子三乘,“神枪催命鬼老五”“扯疤脸”胡来德带了全副武装的一个小队的人马“护驾”,壮威风。

刘鸡公自称是羊绍雄的“小兄弟”。在羊绍雄面前不敢和许麻子“争风吃醋”。此次拜贺,他比许麻子低调些。六个礼担,一乘滑竿,八个护卫,都是手枪。

许麻子和刘鸡公分头到来,热闹却不张扬。毕竟是“黑道”人物。

第二拨客人就不同了。乌篷客船拖到葫芦尾河码头后,县太爷的轿子先上岸。人马还在河坝,传话的人已经一路小跑来到羊绍雄大门口了。高喊“葫芦肚河县——县——太——爷——到——”最后这个“到”字,足足拖了十六个节拍。事后马保长感叹:“哦呀,那县太爷,凶!最爱啃红烧猪蹄,说是壮阳的。海量,能喝三斤葫芦老窖。”那天的宴席,从晌午时分开始,直喝到日落西山红霞飞。县太爷已是酩酊大醉。当着众人面有些失态。马保长说,他搂着红樱桃就是不放手,亲嘴摸奶拍屁股。红樱桃毕竟是见过这种阵仗来的,不恼、不拒,也不从。整得县太爷跑马出丑弄湿了裤儿不敢站直。后来——据说回城的时候,径直叫人抬到窑子里销魂去了。

第三拨客人最低调,神神秘秘,不撑船不坐轿子也没有坐滑竿,骑马来的。主客就是前次仅凭一张脸,就吓得在葫芦尾河边偷看红樱桃的娃娃们打尿惊的警署局长,此人名叫阎骆旺,外号“横肉”。也是土匪出身。打从娘肚子里出来,就没有轻声细语说过一句话,开口就像旱天雷在炸响。他在山寨被官兵围剿时,走投无路了,便让出刚抢到手的压寨夫人,献上三百两黄金,全班人马接受了政府的招安,改编归顺当局。他从此吃上了官饭。这次到葫芦尾河,因为是私人宴会,他只带了两个卫兵,背着盒子炮。老远就在马上两拳一抱:“三爷大吉大利!”

这后面,才是葫芦底河镇和附近各乡各镇各寨各庄的头头脑脑、名士绅良。马保长的岳父钱甘贵,这位一向对葫芦尾河羊子沟的穷人不屑一顾著名大户人家,也不惜放下架子,来品着酒、喝着茶、嗑着瓜子儿,看了三天的连台戏。

十里八乡,有谁见过这种排场?保长成了羊绍雄的“支客师”,逢人就点头哈腰。两个甲长成了杂役,鞍前马后,东奔西走。红樱桃打情骂俏恰到好处,被人摸摸捏捏也不气不恼,招呼应酬妥帖得体,彬彬有礼。马保长的姐姐马德春自愧不如,“女人见过世面之后哇,那脸硬是就要长得多了,不过——折过来,就‘厚’了!”

葫芦尾河的人都来吃饭、喝茶、看戏,顺便来看羊绍雄的房子,看羊绍雄的爹杨登岭的新坟,也看红樱桃。这些天,葫芦尾河简直比过年还要热闹得多。羊绍雄计划,无论如何要把他大伯羊登山请来,坐上位。最好能请他以大伯的身份,当众宣布他不是狗子三了,承认他是葫芦尾河羊家的人。羊绍雄甚至想好了:反正这新房子宽得很,如果他大伯同意,就把他一家人搬到这里来住。他要孝敬他老人家。其实,再来十个八个人都住得下,还热闹点,人气旺些。他心里还有个想法,如果大伯来了,宣布了他姓“羊”了,他就重金请当今县太爷赐他一幅“羊家大院”的墨宝。

可羊登山不给面子,打死也不来。羊绍雄托马保长去请不来,托先生马德高的夫人羊登山的姨姐牛道梅去请,还是不来。岳父牛敬义火了,骂他不识相,他不理会,仍然按住气包骂羊绍雄。对此,羊绍雄感到很遗憾还有点伤感。没有大伯的承认虽然无关大局,但按照族规,就没有名正言顺的羊姓人归属感。他知道自己是被父亲亲自当众宣布了不准他再姓羊的。现在父亲不在人世了,唯一有纠错权力的人就是大伯。眼下这些人虽然现在叫他“羊三爷”,他知道人家是为了抬举他吹捧他才这么喊的。按照规定,羊家长辈没有开口,就不该把已经被取缔的“羊”姓,加在他“三爷”前面。而今,亲大伯不肯让他重新姓羊,那么,至少证明,在这葫芦尾河,还是有人和他是“揪起的”,有隔阂。

帮了忙逃壮丁,又把牛道宽、牛天定和朱正才介绍进铁厂当了工人,有吃有住,还能每月领现大洋,牛敬田,牛道耕和朱光富不能不给羊绍雄面子,也去吃了流水席,听了戏。因为神螺山的关系,他们被羊绍雄尊为上客,很给面子地请他们和葫芦底河镇来的客人同桌。乐得朱光富睡到半夜都笑醒好几回。和县太爷同屋吃席,让牛敬田有点受宠若惊。在此之前,他见过最大的官就是那个被枪毙了的排长罗鼓眼儿,还有马保长。自己一辈子勤劳苦干,省吃俭用,人家一天之内就搞走你四头肥猪十石大米,还把那老母猪吓出病来。看看人家羊绍雄,修房迁坟,一摆席就请了个满堂红,方圆数十里不动烟火,戏班子白天午场晚上夜场连台唱。黑白两道都叫他“三爷”。屎观音不得不承认,这葫芦尾河,差不多就是羊绍雄的天下了。

不过,当走到自己的玉扇坝的时候,牛敬田的心情会好些。他想,无论如何自己还是算个人物,说得起硬话,因为自己有玉扇坝,有神螺山。羊绍雄也是个人物,但他的田地在哪里?在乡下,没有属于自己的田地,无论多张狂,“秋后的蚱蚂,蹦不了几天的”,算不上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屎观音不由自主地又想到那三个年轻人。一下子走了三个,牛家立马失去了生气,就算能赚回大洋,他也不愿牛家人离开葫芦尾河。他有些惆怅,好在人是平安的,又算是一点儿安慰。

羊绍雄出人头地,朱光富想报“一石之仇”的希望变得渺茫起来。嗑着瓜子儿看了两场戏,风风光光地和葫芦底河镇的头面人物同桌,吃了羊绍雄家的流水席,他虽然高兴了一阵,但也很快就有些失落,甚至有些后悔——当初自己不该那么积极地去追羊绍雄。自古有“出头椽子先遭难”一说,本来不关自己的事,跑那么快干啥哟?这一石头可能算是白挨了。一辈子跛腿——也许这就是命。

牛道耕去吃了席但没有看戏。从走进羊绍雄的院子到坐完席离去,他不言不语不招呼不应酬,一副冷眼,让负责代替主人接客的马保长很为难,担心羊绍雄怪罪下来让牛家难看。马保长谁也不愿得罪。

天底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热闹好些日子后,神螺山多了一棺不属牛家的新坟,葫芦尾河立起了一座走马转阁楼,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朱光富依然早出晚归四处去剃头,但摆谈时话显然少了许多,刀子也没有那么利索了。

“羊绍雄能够把朱大弄到城里挣现大洋,也算他狗日的还老子一个人情?还差得远呢!”朱跛子叽咕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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